“老班长,你这电动车……是共享单车骑顺手了,自己买不起车? ”
同学聚会的包厢门口,赵天磊倚着那辆崭新的玛莎拉蒂,车钥匙在指尖转出银色的弧线,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打量。
我低头锁好电动车,没接话。
“要我说啊,当年咱们班就属你学习最好,老师天天夸你是清华北大的苗子。 ”赵天磊的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陆续进门的同学都听见,“现在混得……啧,早知道读书没用,当初还不如跟我一起做生意。 ”
包厢里传来几声尴尬的笑。
我淡淡回了一句:“车能代步就行。 ”
赵天磊拍了拍引擎盖,语气里全是优越:“兄弟,这不是车的事,是脸面。 三十好几的人了,骑个电动车来参加聚会,你不嫌丢人,我都替你脸红。 ”
我没再说话,推门进了包厢。
身后,赵天磊得意的笑声混着晚风,吹得我后颈发凉。
包厢里已经坐了二十来人,都是高中同窗。
十年不见,有人发了福,有人秃了顶,有人眼角添了细纹,但寒暄的方式倒是一点没变——先问在哪高就,再问开什么车,最后问房子买在哪个地段。
一轮车轮战下来,饭桌上的座次便泾渭分明。
赵天磊当仁不让坐了主位,身边围着一圈递烟敬酒的老同学。
他爸是本地有名的建材商,十年前资产就已过亿,赵天磊大学毕业就开上了宝马,后来换保时捷,再后来换玛莎拉蒂,每次同学聚会都要开新车来,每次都要“不经意”把车钥匙放在转盘最显眼的位置。
我坐在靠门的位置,面前是一杯没怎么动过的橙汁。
“老班长,你现在到底做什么工作? ”当年的语文课代表凑过来,压低声音问,“赵天磊说你……跑外卖? ”
我笑了笑:“差不多。 ”
“唉,当年你可是咱们班第一啊。 ”他叹了口气,眼神里有惋惜,也有庆幸,“不过话说回来,人各有命,你也别太往心里去。 赵天磊那人嘴贱,但没什么坏心眼。 ”
没什么坏心眼?
我端起橙汁抿了一口。
高中时赵天磊把我的作业本扔进厕所,说“书呆子的东西脏了我的包”。
高三那年他诬陷我偷了他的手表,害我被叫了家长,在教导处站了整整一下午。
要不是班主任坚持调监控,我差点背了处分。
这些事,老同学们大概都忘了。
但我没忘。
酒过三巡,赵天磊忽然站起来,拍着我的肩膀:“老班长,我敬你一杯。 ”
满桌安静下来。
“当年你教我数学题,我还记得呢。 ”赵天磊举着酒杯,脸上的笑意味深长,“可惜啊,会做题没用,会做人、会赚钱才是硬道理。 你说是不是? ”
他的手在我肩膀上用力拍了拍,然后转向众人:“这样,我公司正好缺个仓库管理员,老班长要是不嫌弃,明天就可以来上班,月薪六千,有五险一金,总比风里来雨里去骑电动车强。 ”
包厢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附和着笑起来。
“天磊仗义! ”
“老班长还不赶紧谢谢天磊? ”
“是啊,这年头工作不好找,六千不少了。 ”
我放下橙汁,慢慢站起来。
“赵天磊。 ”我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不大,“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不需要。 ”
赵天磊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变得更加夸张:“哟,老班长还端着呢? 行行行,有骨气,那我就不勉强了。 ”
他转身回到主位,高声招呼服务员:“再开两瓶茅台,今晚我请客,大家吃好喝好! ”
气氛重新热闹起来,只是再没人搭理我。
散场时已经快十一点。
同学们三三两两走出饭店,门口代驾排了一长溜。
赵天磊搂着两个男同学的肩膀,醉醺醺地走向玛莎拉蒂。
“我没醉……这点酒算什么……我自己开回去……”
有人劝他叫代驾,他一把甩开:“这路段我闭着眼都能开! 再说了,交警队我有熟人,怕什么? ”
引擎轰鸣声响起,玛莎拉蒂像一支离弦的箭,蹿进了夜色里。
我推着电动车走出停车区,刚跨上车座,身后忽然传来刺耳的刹车声。
回头一看,那辆玛莎拉蒂歪歪斜斜地停在路中间,前方不到五十米处,两辆警车横在路口,警灯把整条街映得通红。
赵天磊被从驾驶座上拽下来时,腿都站不稳。
“吹气! ”交警递过检测仪。
赵天磊对着仪器吹了一口,数值直接飙到了三位数。
“醉酒驾驶,跟我们走。 ”
赵天磊的酒醒了一半,脸色煞白:“同志……我认识你们张队……通融通融……”
交警面无表情:“谁都不好使,带走。 ”
就在这时,另一位交警走了过来。
他看了我一眼,忽然立正,抬手敬礼。
“首长,情况处理完毕,您先走。 ”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赵天磊猛地转头看向我,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
他张着嘴,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周围的同学们也全愣住了,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没有人出声。
我朝那位交警微微点头:“辛苦了。 ”
然后跨上电动车,拧动钥匙。
后视镜里,赵天磊被两名交警架着往警车走,双腿发软,几乎是被拖行的。
他的玛莎拉蒂还停在路中间,双闪灯一明一暗,像一只垂死的萤火虫。
老同学们站在饭店门口,有人举着手机,有人张着嘴,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某种恍然大悟的苍白。
我收回目光,拧动车把。
电动车无声地滑入夜色,晚风从耳畔掠过,带着初秋的凉意,也带走了一些藏了十年的东西。
这个世界上,有些人用车子证明自己,有些人用位子证明自己,有些人用票子证明自己。
但我早就明白,真正的分量,从来不需要证明。
只是这个道理,赵天磊可能要很久以后才能懂了。
又或者,他这辈子都懂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