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年终奖的投影数字刚亮出来,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恒,250元。”
屏幕上那行字,刺眼得像一把钝刀。
周围同事的目光齐刷刷扫过来,有人憋着笑,有人低头假装看手机,还有人直接嗤了一声。
财务总监王建波坐在长桌那头,指尖敲了敲桌面,语气轻飘飘的:“赵恒啊,你今年确实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这250块,还是我特批的。”
项目经理李哲远靠在椅背上,嘴角勾着,不说话。
我盯着屏幕上的数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250。
在公司干了三年,经手过三个亿级项目,最后年终奖是250。
我把工资条叠好,放进口袋,站起来,拿起工牌,放在桌上。
“赵恒,你什么意思?”王建波眼皮一抬。
“下班。”
我转身推门出去,身后传来王建波不紧不慢的声音:“年轻人,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我没回头。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我听见手机震了一下。
银行短信。
年终奖到账:250.00元。
我盯着那串数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最后还是把手机塞回兜里。
当晚十一点四十七分,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屏幕上跳出的名字是王建波。
一个,两个,十个,五十个。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那个数字一路往上飙。
第一百三十七个电话进来的时候,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的未接来电数还在跳。
二百零一。
二百八十七。
三百五十一。
我盯着那个“351”,忽然笑了一下。
250和351,有什么区别呢?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压在茶几上。
反正都是250,不接怎么了?
01
时间倒回三个月前。
九月的阳光打在写字楼玻璃幕墙上,反光刺得人眼睛疼。
我站在公司楼下,手里拎着刚从客户那边拿回来的合同。
华信科技的二期项目,六千万的单子,我从六月份开始跟,前前后后改了十七版方案,飞了八趟深圳,最后在客户会议室里坐到凌晨三点,对方技术总监才松口签了字。
合同拿到手那天,我在机场候机厅给李哲远发了条微信:华信签了。
他回了个大拇指,然后跟了一句:回来直接跟王总汇报。
我以为他是让我去汇报。
后来才知道,他是让我去听他汇报。
那天下午,我推开公司大会议室的门,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王建波坐在主位,李哲远站在投影幕布旁边,手里拿着激光笔,PPT上打着的标题是“华信科技二期项目签约总结——汇报人:李哲远”。
我站在门口,手里的合同还没拿出来。
“赵恒来了?”王建波朝我抬了抬下巴,“进来坐吧,哲远正在讲华信的事儿。”
“王总,华信的合同是我签回来的。”我站在门口没动。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李哲远脸上挂着笑,语气很自然:“赵恒,你别急,这个项目确实是咱们团队一起做的,我今天汇报完了,功劳肯定有你一份。”
“团队一起做的?”我走进去,把合同放在桌上,“你飞过几次深圳?你改过几版方案?你陪客户熬过几个通宵?”
李哲远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王建波皱了皱眉,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赵恒,项目是公司的,不是你一个人的。哲远是项目经理,项目汇报他来牵头,这很正常。你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我的事就是把项目签回来,让别人去汇报?”
“你这叫什么话?”王建波的语气沉下来,“公司有公司的流程,你一个技术岗,做好执行就行了,别整天计较这些虚的。”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没再说话,转身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碰到行政主管周敏,她大概刚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看见我出来,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
我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听见她小声说了句:“赵哥,别跟王总硬顶,划不来。”
我没应声。
回到工位,我打开电脑,把华信合同的所有邮件往来、方案修改记录、沟通纪要全部打包压缩,存进了自己的私人云盘。
然后又打开录音软件,把刚才会议室里的对话从手机里导出来,一起存了进去。
这些事,我做了整整三年。
从第一次被抢功那天开始,我就养成了习惯。
每一个项目,每一笔款项,每一次汇报,我都有记录。
不是没想过走,只是没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
晚上九点,公司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我坐在工位上整理华信项目的技术交接文档。
手机响了。
是我妈。
“小恒,你爸今天去医院复查,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不用担心。”她顿了顿,“就是上次跟你提的那个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什么事?”
“你表姐那边有个姑娘,在银行上班,条件挺好的,我给你约了周六见面,你到时候穿得体面点。”
“妈,我现在没这个心思。”
“你都二十九了,再拖下去——”
“妈,我知道了,周六我去。”我打断她,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
“行,那你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二十九岁,在恒远科技干了三年,工资从一万二涨到一万五,项目提成永远被“团队分配”稀释,年终奖一年比一年少。
不是没能力,是没位置。
恒远科技表面上是科技公司,骨子里是家族作坊。
王建波是老板的小舅子,李哲远是王建波大学同学的儿子,财务部的出纳是王建波老婆的表妹。
公司里但凡有点油水的项目,最后都会落到这几个人手里。
我们这些“外人”,干最累的活,背最黑的锅,拿最少的钱。
去年年会,老板喝多了,拍着我的肩膀说:“赵恒,你是个人才,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你。”
我当时信了。
今年年中,公司拿了B轮融资,估值翻了四倍,老板在全员大会上说:“今年年终奖,每个人都有惊喜。”
我确实收到了惊喜。
250块钱的惊喜。
02
十月中旬,华信项目的二期款项到账了。
六千万的项目,首付款三千万,按照合同约定,当天到账当天确认。
财务部发全员邮件的时候,王建波在邮件里特别表扬了李哲远,用词很重——“在哲远的带领下,华信项目取得了里程碑式的进展。”
我坐在工位上,盯着那封邮件,把鼠标移到“回复全部”的按钮上,停了三秒,又移开了。
不是怂。
是还不够。
华信项目还有三期,三期合同金额是八千万。
客户那边已经口头承诺了,但正式的招投标流程还没走完。
如果我现在翻脸,三期项目一定会受影响,客户那边不好交代。
我打开手机,翻到华信科技技术总监孙总的微信,发了条消息:“孙总,三期方案初稿已经发您邮箱了,您抽空看看,有什么需要调整的随时跟我说。”
孙总很快回了:“收到,方案我看了,整体框架没问题,细节再优化一下。对了,下周的投标会,你们公司谁来?”
“我带队。”
“那就好,别人来我不放心。”
我截了屏,存进云盘。
然后打开电脑,把三期方案的核心技术框架又过了一遍,把几个关键参数做了微调。
这些参数,只有我知道怎么调。
华信项目从一开始就是我一个人啃下来的,从需求调研到架构设计,从测试数据到部署方案,所有核心内容都在我脑子里。
李哲远能抢走的,只是PPT上的汇报权。
但他抢不走客户对我的信任,也抢不走我对这套系统的掌控力。
下午三点,王建波把我叫到办公室。
“赵恒,华信三期要投标了,这次让哲远主抓,你配合。”
“王总,华信项目从头到尾都是我在跟,客户那边也只认我——”
“客户认的是公司,不是你。”王建波打断我,语气很硬,“你是技术岗,做好你的技术就行了。商务层面的东西,哲远比你合适。”
“商务层面?李哲远连华信的技术架构都讲不清楚,上次给孙总汇报,人家问了三个问题,他一个都答不上来。”
“那是他没准备好。”王建波皱了皱眉,“你这次帮他准备好,把技术要点都列出来,让他背熟。”
我看着他,没说话。
“还有,”王建波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桌面上,“这是华信三期的奖金分配方案,你签个字。”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
项目总奖金池:四十万。
李哲远:十八万。
项目组成员三人:各五万。
我:八万。
“李哲远拿十八万,我拿八万?”我放下文件。
“哲远是项目经理,担的责任大,拿得多是正常的。”
“他担了什么责任?方案是我写的,客户是我维护的,技术是我落地的,他除了开会的时候站在前面念PPT,还做了什么?”
“赵恒!”王建波的声音拔高了,“你注意你的态度!”
“我注意什么态度?”我站起来,盯着他,“王总,华信这个项目,从一期到三期,我飞了十九趟深圳,改了三十多版方案,熬了不知道多少个通宵。李哲远从头到尾只去了一次,还是去跟客户吃饭的。现在奖金分配方案,他拿得比我多一倍还多,你让我注意态度?”
“你要是觉得不公平,可以走。”王建波靠在椅背上,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公司不缺你一个干活的。”
这句话他以前也说过。
每次有人对分配方案有意见,他都会说这句话。
公司不缺你一个干活的。
以前管用,因为以前我没攒够东西。
现在,我的云盘里存着三年来的所有记录。
我拿起桌上的笔,在奖金分配方案上签了字。
王建波眼里闪过一丝意外,然后笑了:“这就对了,年轻人,别太计较,以后有的是机会。”
我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王总,华信三期的投标文件,所有技术文档我都准备好了,但我不会交给李哲远。”
“你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我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走廊里,李哲远正靠在茶水间门口,手里端着杯咖啡,看见我出来,笑着问了一句:“赵恒,跟王总聊完了?”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径直走回工位。
身后传来李哲远不紧不慢的声音:“赵恒啊,你这脾气得改改,在公司干,光有技术没用,得会做人。”
我坐下来,打开电脑,把刚才签了字的那份文件拍了张照,存进云盘。
然后翻出三个月前就在整理的那份清单。
上面列着公司三年来的所有项目,每一笔奖金的分配明细,每一次功劳被抢的记录,每一个被克扣的加班费、差旅补贴、项目提成。
我一条一条地核对,把金额汇总,把证据归类。
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晚上十一点,办公室只剩我一个人。
手机震了一下,是孙总发来的微信:“赵恒,三期投标的事,你们公司内部定好人选了吗?我这边需要确认一下。”
“定了,我带队。”
“好,那我就放心了。”
我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景。
这座城市灯火通明,远处的写字楼里还亮着稀稀拉拉的灯。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刚进恒远科技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夜晚。
那时候我觉得,只要好好干,总会被看见。
三年过去了,我确实被看见了。
被看见了好欺负。
被看见了可以随便拿捏。
被看见了可以踢开。
我打开手机,翻到一条两个月前收到的短信。
是一个猎头发来的,说业内有一家公司想挖我,开出的条件比恒远高三倍。
我当时没回。
不是不想走,是觉得时候没到。
现在,时候差不多了。
但我不会就这么走。
走之前,有些账,得算清楚。
03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一,公司开了全员大会。
老板周建国坐在主席台上,旁边是王建波和李哲远。
“今天宣布一个好消息。”周建国清了清嗓子,脸上挂着笑,“华信科技的三期项目,我们中标了。八千万的合同,今天正式签了。”
台下一片掌声。
我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跟着拍了拍手。
“这个项目,离不开公司上下的共同努力。”周建国继续说,“但在这里,我要特别表扬一个人,那就是李哲远。”
李哲远从座位上站起来,微微欠身,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哲远作为项目经理,在华信项目上倾注了大量心血,从前期调研到方案设计,从客户沟通到最终签约,他全程参与,展现了非常出色的专业能力和领导力。”周建国的话说得很慢,很重,像是在念一份官方通报。
台下又响起掌声。
我身边坐着的是技术部的同事许洋,他悄悄看了我一眼,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出声。
“所以,公司决定,从今天起,李哲远正式升任技术事业部副总经理,统筹负责公司所有核心项目。”周建国说完,带头鼓起了掌。
李哲远走上台,接过话筒,清了清嗓子:“感谢周总的信任,也感谢王总的栽培。这个职位对我来说既是荣誉,也是责任。我会带着团队,把公司明年的核心项目全部拿下,让恒远科技再上一个台阶。”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扫过台下,在我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嘴角那一丝笑意,我没看漏。
散会后,走廊里三三两两的人往外走。
许洋跟在我旁边,压低了声音:“赵哥,你还好吧?”
“我有什么不好的?”
“华信项目明明是你做的,他——”
“许洋。”我打断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替我操心,你做好自己的事。”
许洋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行政主管周敏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拿着份文件,递给我:“赵恒,这是华信三期的奖金分配方案,王总让你签一下。”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
项目总奖金池:五十万。
李哲远:二十五万。
项目组成员三人:各六万。
我:七万。
“七万?”我抬起头看着周敏。
周敏避开我的目光,声音很轻:“王总说,华信三期是公司层面的项目,你只负责技术部分,所以……”
“所以只值七万。”
“赵恒,你别为难我,我就是个送文件的。”
我看着她,把文件折好,放进口袋里:“我签,但不是今天。”
“可是王总说——”
“你告诉他,我会亲自找他签。”
周敏咬了咬嘴唇,转身走了。
我走到窗边,拿出手机,翻了翻微信。
华信科技孙总的消息还停留在昨晚:“赵恒,三期项目后续的技术部署,你这边什么时候能出方案?”
“明天就给您。”我回了一句。
“好的,尽快。对了,你们公司那个李经理,今天给我发了条消息,说以后项目的事直接跟他对接就行了,不用找你。我还没回他,你觉得呢?”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您觉得呢?”我反问。
“我觉得技术的事,还是技术的人说了算。他连SSL和TLS的区别都搞不清楚,跟我谈什么网络安全架构?”
我笑了一下。
“孙总,有件事我想提前跟您打个招呼。”
“你说。”
“我可能不会在恒远待太久了。”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消息:“你要是走了,华信三期的技术支持怎么办?”
“放心,走之前我会把能交的都交出去。但具体谁来接手,不是我能决定的。”
“我明白了。”孙总发来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你走的时候,记得告诉我一声。”
我关了微信,打开手机备忘录,在之前那张清单上又加了一条。
华信三期奖金:应得——至少二十万,实得——七万。
差额:十三万。
我向下翻了翻,清单已经很长了。
三年来的每一笔账,全在上面。
下午三点,我去了趟银行。
柜台的小姑娘帮我调出工资卡的流水,我一份一份地打印出来,装进档案袋里。
然后又去了趟劳动仲裁的咨询窗口,拿了一份劳动争议处理的流程说明。
窗口的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了我一眼,问:“跟公司有纠纷?”
“暂时不算纠纷。”我把资料收好,“只是提前了解一下。”
“年轻人,能谈就谈,别走到仲裁那一步,伤神。”
“谢谢您,我有分寸。”
从银行出来,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喂,你好,是赵恒先生吗?我是猎头顾问张丽,之前给您发过短信。”
“你好。”
“上次跟您提过的那个职位,您考虑得怎么样了?对方公司很着急,愿意在原基础上再加百分之二十的薪资,希望您尽快给个答复。”
“能再给我一点时间吗?”
“当然可以,不过对方希望十二月底之前能定下来。您也知道,年底是跳槽的好时机,错过了就要等明年春天了。”
“十二月底之前,我会给你一个确定的答复。”
“好的,那我等您消息。”
挂了电话,我看了看手机上的日期。
十一月十七号。
距离年底还有一个半月。
时间够用。
回到公司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六点多了。
办公室里的灯还亮着,几个同事还在加班。
我走到工位前,发现桌上多了一份文件。
打开一看,是王建波签发的“华信三期技术交接通知书”。
通知上写着:自即日起,华信科技三期项目所有技术资料、客户资料、源代码、数据库权限,全部移交给李哲远统一管理。原技术负责人赵恒,须在三日内完成交接工作。
我盯着这份通知书看了很久。
然后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交接清单。
不是准备交出去。
是准备让所有人都看清楚,华信这个项目,到底是谁的东西。
我列了三张表。
第一张表,是华信三期所有技术文档的清单,一共一百四十七份,每份后面都标注了起草人、审核人、修改时间。
起草人那一栏,全部是我的名字。
第二张表,是华信项目从一期到三期的所有客户沟通记录,邮件往来、微信截图、会议纪要,按时间顺序排列。
所有沟通记录里,李哲远出现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第三张表,是华信三期核心代码的模块架构图,每个模块后面都标注了具体的代码路径、算法逻辑、参数配置。
这些信息,公司服务器上没有。
只在开发环境里,而开发环境的最高权限,只有我一个人掌握。
交接?可以交接。
但接得住吗?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三张表,忽然想起王建波说过的那句话。
“公司不缺你一个干活的。”
确实,公司不缺干活的。
但公司缺一个能接住这些活的人。
我把三张表全部加密压缩,存进私人云盘,然后把电脑里的原始文件全部删掉。
只留下一份空白的“交接确认书”,放在桌面上。
第二天一早,李哲远就来了。
他站在我工位旁边,脸上挂着那副标准的职业笑容:“赵恒,王总发的通知你看到了吧?华信三期的交接,咱们今天开始做?”
“可以。”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想从哪里开始接?”
“先从客户资料开始吧,你把孙总的联系方式、过往沟通记录都整理一下,发给我。”
“没问题。”
我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里面放了几份对外公开的通用资料,然后打包发给了他。
“就这些?”
“就这些。”我面不改色,“剩下的在开发环境里,你如果现在就要,我可以带你进去看。”
李哲远的笑容淡了一点:“开发环境我没有权限吧?”
“对,管理员权限只有我有。”
“那你就把权限交接出来。”
“权限交接需要走公司流程,你让王总批一个系统权限变更申请单,我马上配合。”
李哲远盯着我看了两秒,笑容彻底消失了。
“赵恒,你这是在故意卡流程?”
“我卡什么流程了?”我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公司规定,系统权限变更需要审批,这是制度。你当了副总经理,不会连公司的制度都不知道吧?”
李哲远的脸沉下来,转身走了。
半个小时后,王建波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这次办公室里的气氛明显不一样。
王建波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铁青,手里拿着我刚才发给李哲远的那份交接资料,甩在桌上。
“赵恒,你什么意思?这上面全是公开资料,客户核心信息、技术核心参数一个都没有,你这是在糊弄谁?”
“王总,我发给李经理的,就是我能交接的东西。”
“你放屁!”王建波一拍桌子,站起来,“华信三期是你从头跟到尾的,你跟我说你手里只有这些?”
“我手里当然不止这些。”我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很平静,“但这些东西,是公司层面让我交接的,还是李哲远个人层面让我交接的?”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华信三期的所有核心技术资料,都是我利用个人时间、个人能力积累出来的。这里面有我的知识产权,有我的专业判断,有我跟客户建立的个人信任。这些东西,公司凭什么让我无条件交接?”
王建波愣住了。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你……”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赵恒,你是公司的员工,你为公司做的所有东西,都是公司的资产。”
“资产?那三年来我做的项目,奖金为什么不是我的?功劳为什么不是我的?年终奖为什么是250?公司跟我讲资产,跟我讲归属,那请问,公司给过我什么归属?”
“你这是要翻旧账?”
“我不是翻旧账。”我站起来,把口袋里的奖金分配方案掏出来,放在桌上,“我是想让王总看清楚,这份分配方案,我不签。”
王建波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方案,又抬起头看着我。
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愤怒,是警惕。
“赵恒,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很清楚。”我看着他,“华信三期,我可以交接,但交接的前提是,公司把我该拿的那份,给我。”
“你该拿多少?”
“项目总奖金池的百分之四十。”
“你疯了?”王建波的声音拔高了,“百分之四十?那是二十万!你一个技术岗——”
“我一个月给公司创造的价值,远不止二十万。”我打断他,“王总,你不信的话,可以去看华信三期的合同,看看客户是怎么评价的。或者,你可以直接给孙总打个电话,问问他对这个项目的技术负责人有什么要求。”
王建波没说话。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
“你今天是铁了心要跟公司掰扯?”
“我没想掰扯。”我拿起桌上的奖金分配方案,撕成两半,放在桌上,“我只是想拿回我该拿的东西。”
说完,我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身后传来王建波的声音,低沉而冷硬:“赵恒,你可想好了,别后悔。”
我脚步没停。
回到工位,我打开手机,看到孙总发来的一条消息。
“赵恒,你们公司那个李哲远,今天给我打了个电话,想约我吃饭。我拒绝了。”
“谢谢孙总。”
“不用谢。不过我提醒你一句,你们公司内部的事,别影响到项目。华信三期对我们是战略级的合作,我不希望出任何岔子。”
“您放心,不会出岔子。”
我放下手机,打开电脑,开始写离职报告。
不是现在就交。
是提前准备好,等到时机成熟的那一天,一个字都不用改,直接打印出来签字。
离职报告写到最后一段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然后敲了一行字:
“离职原因:公司年终奖发放250元,经过慎重考虑,我认为我的价值与公司的认可严重不匹配。”
写完这行字,我自己都笑了。
真他妈讽刺。
04
十一月二十五号,公司发生了一件大事。
华信科技那边发来了一封正式邮件,内容很简短,但分量极重。
邮件是孙总亲自发的,收件人是周建国,抄送了王建波、李哲远,以及公司董事会全体成员。
邮件内容只有三行:
“周总,关于华信三期项目的技术部署工作,我方多次沟通后发现,贵司安排的李哲远经理对项目技术架构掌握不足,已影响项目进度。为保障项目顺利推进,我方要求贵司明确赵恒先生为华信三期项目的唯一技术负责人,并确保其拥有足够的项目权限与资源调配权。如贵司不能满足此要求,我方将重新评估后续合作。”
这封邮件在公司内部炸开了锅。
周建国当天下午紧急召集了管理层会议,王建波和李哲远都被叫了进去。
会议室的门关得很紧,但走廊里还是能隐约听见周建国的声音,嗓门大得惊人。
“你们是怎么搞的?客户直接发邮件到我这里,说技术负责人能力不行?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丢脸丢到客户那边去了!”
“周总,这事是赵恒在背后搞鬼。”李哲远的声音传出来,带着一股子委屈,“他不配合交接,故意卡着技术资料不放,客户那边又被他灌了迷魂汤,所以才——”
“你闭嘴!”周建国拍桌子的声音隔着门都听得清清楚楚,“人家客户指名道姓说赵恒行,说你不行,你还在这儿说人家搞鬼?你搞不清楚状况吗?”
会议室里沉默了一阵。
然后王建波的声音响起来,压得很低,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语气明显是在劝。
半个小时后,会议室的门开了。
王建波走出来,脸色不太好看,径直走到我的工位前。
“赵恒,周总让你进去。”
“好。”
我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推门走进了会议室。
周建国坐在主位上,李哲远坐在侧面的椅子上,脸色铁青,看见我进来,眼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赵恒,坐。”周建国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不卑不亢地看着他。
“华信科技那边发了封邮件,要求你来做华信三期的唯一技术负责人。”周建国开门见山,语气还算平和,“这件事你怎么看?”
“孙总是个务实的人,他对技术团队的要求很高,李经理确实不太熟悉华信项目的技术细节,客户有顾虑,这很正常。”
“所以你觉得,客户的要求是合理的?”
“从项目角度来说,合理。”我看着周建国,“华信三期是八千万的单子,技术架构复杂,部署周期紧,如果技术负责人不熟悉项目,出了任何问题,损失都不小。”
“你倒是挺会为自己说话。”李哲远冷笑了一声。
“我不是为自己说话。”我转头看着他,“李经理,我问你三个问题。第一,华信三期的数据库加密方案用的是哪种算法?第二,系统的高并发瓶颈在哪里,你打算怎么解决?第三,灾备方案里,数据恢复的时间窗口是多少?这三个问题,你能答出来一个,华信三期的事我就不再提。”
李哲远的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建国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赵恒,既然客户点名要你,那华信三期就由你来全权负责。”周建国一锤定音,“哲远,华信三期的事你不用管了,去盯别的项目。”
“周总——”李哲远急了。
“就这么定了。”周建国摆了摆手,示意他闭嘴。
李哲远咬了咬牙,站起来,推门出去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周建国两个人。
“赵恒,你到公司三年了,我对你印象一直不错。”周建国靠在椅背上,语气缓和了一些,“这次的事,客户那边既然发了话,我肯定尊重客户的意见。但你也要明白,公司有公司的规矩,你今天能拿客户压我,明天就能拿项目压我,这不是我想看到的。”
“周总,我没想压任何人。”我平静地说,“我只是想把华信三期做好。这个项目从头到尾都是我在跟,我知道怎么做才对客户最有利,对公司最有利。”
“我信你。”周建国点了点头,“但丑话说在前头,华信三期你要是做砸了,公司不会替你兜底。”
“做不砸。”
“行,那就交给你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周建国忽然又说了一句:“赵恒,年终奖的事,我也听说了。250块钱,确实少了点,回头我跟王建波说一声,给你补一些。”
“不用了,周总。”我回头看了他一眼,“年终奖已经发了,就不用再补了。”
周建国微微一怔,然后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我走出会议室,走廊里迎面碰上了周敏。
她手里端着一杯茶,大概是要给周建国送进去的,看见我出来,脚步顿了一下。
“赵恒,你……没事吧?”
“没事。”我看着她手里的茶杯,“周总在等人送茶。”
“哦,好。”她侧身让开,但在我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赵哥,王总那边今天下午开了个小会,说要找你的问题。”
“什么问题?”
“说是你违反公司规定,擅自保留项目核心技术资料,影响公司信息安全。”
“我知道了。”
周敏咬了咬嘴唇,还想说什么,但会议室里周建国已经在喊她了,她赶紧端着茶进去了。
我回到工位,打开电脑,把云盘里的所有文件又做了一遍加密备份。
然后给孙总发了条微信。
“孙总,多谢您那封邮件。”
“不用谢我,我说的是实情。你们公司那个李经理,确实不行。”
“我知道。”
“赵恒,我听说你们公司最近在查你的问题?”
“您怎么知道的?”
“你们公司有人给我打了电话,问华信三期的技术资料是不是你泄露出去的。”
我皱了一下眉。
“是王建波打的?”
“他没说是谁,就说自己是恒远科技的,想核实一下信息。我直接告诉他,华信三期的所有技术资料都是赵恒一手写出来的,不存在泄露的问题。对方又问,赵恒有没有把资料传给外部人员,我说我不清楚,但我知道赵恒做事的规矩,他不会做这种事。”
“多谢孙总,让您费心了。”
“是我该谢你。华信三期要是没了你,我真不知道谁来接。”
我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王建波已经开始动手了。
他想从我身上找问题,想用“信息安全”这种借口来整治我。
如果我真的把核心技术资料拿走了,他就可以说我是窃取公司机密,然后借机把我踢出华信三期,甚至直接开除。
但我没有泄露任何东西。
我只是把资料备份了,放在自己的私人云盘里。
这些资料是我自己写的,是我自己的劳动成果,在没有和公司结束劳动关系之前,我没有把它们交给任何第三方。
王建波想用这个当把柄,打错了算盘。
晚上七点,我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的时候,许洋从后面追了上来。
“赵哥,等一下。”
“怎么了?”
许洋左右看了看,确认走廊里没别人,才压低声音说:“今天下午,王建波找我去谈话了。”
“谈什么?”
“问我知不知道你把华信三期的技术资料存在哪里,还问我你有没有跟外面的公司接触过。”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知道。”许洋的表情有些紧张,“赵哥,王建波这是要整你,你小心点。”
“我知道。”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谢了,你照顾好自己,别替我说太多话,对你没好处。”
“可是——”
“许洋,你在公司才干了不到一年,底子薄,别掺和这些事。”我看着他的眼睛,“你记住,不管谁问你,你就说不知道,不清楚,不明白。这样对你最安全。”
许洋咬了咬牙,点了点头。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我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三年前,我刚进公司的时候,也像他一样,相信努力就有回报,相信公平和正义。
现在,我只相信自己的脑子,和自己手里的证据。
05
十二月的第一个星期五,公司贴出了一份通知。
通知是王建波签发的,内容很简单:鉴于员工赵恒在项目交接过程中存在不配合行为,经公司研究决定,由人力资源部对赵恒进行专项调查,调查期间暂停其华信三期项目负责人职务,相关工作由李哲远暂代。
通知贴出来的时候,我正端着咖啡从茶水间出来。
一群人围在公告栏前,看见我过来,纷纷让开了一条路。
我站在公告栏前,把通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赵恒,你怎么看?”旁边有人问了一句。
“用眼睛看。”我把手机放回口袋,端着咖啡回了工位。
许洋紧跟着跑过来,脸色焦急:“赵哥,这下怎么办?项目被李哲远拿走了,你——”
“别急。”我坐在椅子上,喝了一口咖啡,打开电脑,继续写代码。
“你还有心思写代码?项目都被抢了!”
“抢不走的。”我头也不抬,“孙总那边不会认李哲远,这个你放心。”
“可是公司这边——”
“公司这边,让子弹飞一会儿。”
许洋看着我,一脸困惑,但看我笃定的样子,也没再说什么,叹了口气回去了。
下午两点,人力资源部的人来了。
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姓刘,叫刘芳,是半年前刚入职的HR主管,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子公式化的冷漠。
“赵恒,我们接到王总的指示,要对你的工作情况进行专项调查,请你配合一下。”
“怎么配合?”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你需要提供华信三期项目的所有技术资料、客户沟通记录、项目进度报告,以及你个人电脑里的所有相关文件。”
“这些资料,公司服务器上都有。”
“王总说,你交给李经理的交接资料不完整,我们需要你提供完整版本。”
“完整版本有完整版本的流程。”我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公司规定,项目资料的调取需要项目经理和部门主管共同签字,你拿谁的签字来的?”
刘芳的脸色微微一变。
“我拿的是王总的签字。”
“王建波是财务总监,不是我的部门主管,也不是华信三期的项目经理。按照公司规定,他没权限直接调取我的项目资料。”
“赵恒,你这是在故意刁难?”
“我是在按规矩办事。”我放下杯子,看着她的眼睛,“你是HR,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公司有公司的制度,不是王建波一句话就能越过去的。”
刘芳盯着我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二十分钟后,王建波的电话打到了我的工位上。
“赵恒,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好。”
我站起来,整了整衣服,临走前打开手机,把录音功能打开了。
王建波的办公室里,李哲远也在,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看见我进来,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赵恒,你什么意思?”王建波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阴沉,“我让人力资源找你调查,你跟我说没权限?你把我当什么?”
“我把你当财务总监。”我站得笔直,“财务总监没有权限直接调取项目技术资料,这是公司规定。王总,你在公司干了这么多年,这些规定应该比我清楚。”
“你少跟我扯规定!”王建波一拍桌子,“华信三期是公司的项目,我是公司的高管,我让你交什么你就得交什么!”
“那请您走正式流程。”我的语气很平静,“让项目经理和部门主管签字,我马上交。”
“项目经理就是李哲远,部门主管就是我。”王建波的声音冷下来,“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李经理是华信三期的项目经理?”我转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李哲远,“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没看到正式任命文件?”
“今天上午发的。”李哲远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赵恒,你别在这儿跟我装糊涂。华信三期的事,以后归我管,你配合也得配合,不配合也得配合。”
“那行。”我看着他,“李经理,既然你是项目经理,那我问你,华信三期的核心数据库部署在哪个云服务器上?灾备数据同步的延迟是多少?安全审计日志的保留周期是多久?”
李哲远的脸僵住了。
“你答不上来。”我替他回答了,“你连这些基本信息都不知道,你凭什么当项目经理?”
“赵恒!”王建波怒吼一声,“你够了!你今天要么交出资料,要么滚出公司!”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把刚才的录音暂停,保存。
“王总,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我录下来了。”
王建波的脸色变了。
“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是保留证据。公司规定,辞退员工需要正当理由,需要书面通知,需要支付经济补偿。你今天如果无故辞退我,这份录音就是我申请劳动仲裁的证据。”
办公室里安静了。
王建波的嘴唇在发抖,李哲远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
“赵恒,你疯了吧?”李哲远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没疯。”我看着他,“我只是想拿回我该拿的东西。”
“你该拿什么?”
“我该拿的,是我三年来的劳动成果,是我应得的尊重,是我在项目里该有的位置。”我一字一顿,“而不是250块钱的年终奖,不是被人抢了功劳还要被骂不配合,不是被人查来查去还要背黑锅。”
“你说完了?”王建波的声音冷得像冰。
“没说完。但我今天不想说了。”我转身朝门口走去,手搭在门把上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王总,还差几天就到年底了。年终奖的事,我会记住的。”
“你记住什么?”
“记住250。”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许洋和周敏都站在不远处,看着我出来,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复杂。
“赵哥……”许洋张了张嘴。
“干活。”我冲他点了点头,大步走回工位。
下班的时候,我收拾好东西,把工位上的私人物品一件一件装进包里。
杯子、充电器、笔记本、那盆养了两年多的绿萝。
许洋在旁边看着,眼眶有点红。
“赵哥,你真的要走?”
“不是今天。”我把绿萝放进袋子里,拍了拍他的肩膀,“但快了。”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写字楼门口的灯光打在台阶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这栋楼。
三年了。
从二十五岁到二十八岁,我最好的三年,全铺在了这里。
换来的,是250块钱。
手机震了一下。
是银行短信。
我点开看了一眼,是工资到账的通知。
本月工资:一万五千三百元整。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打了辆车,回了家。
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我正靠在沙发上翻手机,屏幕忽然弹出来电界面。
王建波。
我愣了一下。
这么晚了,他给我打电话干什么?
我还没接,电话就断了。
然后紧接着,第二个电话又打进来了。
还是王建波。
然后是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手机在我手心里疯狂震动,来电记录像瀑布一样往下刷。
我盯着屏幕,看着那个未接来电的数字一路往上飙。
三十七。
八十九。
一百五十二。
二百一十一。
二百八十七。
三百零一。
三百五十一。
手机终于安静下来的时候,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屏幕上那个数字。
351个未接来电。
我想起今天下午,在王建波办公室里,我说的那句话。
“年终奖的事,我会记住的。”
我记得很清楚。
250块钱。
现在,轮到他记住351了。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朋友圈,看到公司的人都在转发同一条消息。
“恒远科技今晚遭遇重大网络攻击,核心数据库被锁,二百亿市值项目数据面临泄露风险,公司高层正在紧急应对。”
二百亿。
351个电话。
250块年终奖。
我笑了一下,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压在茶几上。
反正都是250,不接怎么了?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来的时候,我瞥了一眼。
不是来电,是一条微信。
王建波发来的,语音消息,连续发了七八条,最后一句话是文字,只写了三个字。
“接电话。”
我盯着那三个字,终于把手机拿了起来。
没回微信,也没回电话。
而是打开了手机里的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存着一份文件。
文件标题是“恒远科技核心数据库灾备恢复方案——起草人:赵恒”。
文件创建时间,是三个月前。
那时候,公司做了核心数据的灾备系统升级,方案是我一个人写的。
全公司,只有我知道灾备密钥的完整存储路径。
只有我知道,怎么在极端攻击下,在三十分钟内恢复全部数据。
我翻到文件的最后一页,看着上面的一行备注。
“灾备密钥分三部分存储,主密钥由网络安全部门保管,第一副密钥由CTO保管,第二副密钥由方案起草人保管。”
下面是我的签名。
赵恒。
我关掉文件,打开通讯录,翻到王建波的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
然后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王总,年终奖250块的账,现在想算了吗?”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王建波的电话又打过来了。
我按了接听。
手机那头传来王建波的声音,沙哑,发颤,跟下午那种居高临下的语气判若两人。
“赵恒,公司的数据库被锁了,你把灾备密钥交出来!”
“王总,你找错人了。”我靠在沙发上,语气很平静,“灾备密钥是公司机密,我一个小小的技术岗,哪来的资格保管?”
“你放屁!灾备系统是你写的,密钥只有你知道!”
“王总,你说话要讲证据。”我慢慢地说,“我在公司的时候,所有技术资料都按规定存在服务器上,你们要调取,走流程就行。现在我已经下班了,公司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电话那头沉默了。
王建波的呼吸声很重,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赵恒,你不交出密钥,公司就完了!二百亿的盘子,你担得起吗?”
“我担不起。”我笑了一下,“但我拿250块年终奖的时候,公司也没替我担过什么。”
电话再次陷入沉默。
然后,一个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
是周建国的声音,低沉,冷静,但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焦灼。
“赵恒,我是周建国。公司现在出了大事,需要你帮忙。你开个条件,什么条件都可以谈。”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什么条件都可以谈。
三年了,这句话,终于有人跟我说了。
“周总,条件很简单。”我对着手机,一字一顿地说,“我该拿的,全部还给我。”
“你说。”
“华信三期项目奖金,按项目贡献比例分配,我的那份,二十万,一分不能少。三年被克扣的差旅补贴、加班费、项目提成,全部补给我,一共是十一万三千六百块。还有——”
我停了一下。
“还有?”周建国的声音沉了沉。
“还有,年终奖那道坎,我要一个说法。”
“什么说法?”
“明天,公司发全员邮件,公开道歉。不是跟我道歉,是跟所有被不公对待的员工道歉。包括我,包括许洋,包括所有被你们用‘250’这种数字羞辱过的人。”
手机那头,彻底安静了。
我听见王建波的呼吸声越来越重,听见周建国沉默的间隙里,有人在旁边低声说着什么。
然后,周建国的声音再次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赵恒,你就不怕以后在圈子里混不下去?”
“我怕什么?”我笑了一声,“周总,该怕的是你们。二百亿的盘子,要是今晚恢复不了,你觉得董事会那边,你扛得住吗?”
电话里,又沉默了。
没有人说话,只有电流声滋滋地响着。
我握着手机,等着。
等他们开口。
06
沉默持续了整整三分钟。
电话那头,周建国压着嗓子跟旁边的人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很低,听不真切,但语气里的焦灼已经藏不住了。
然后他的声音重新回到话筒里,干涩,沙哑,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
“赵恒,你的条件,我答应了。”
“周总——”王建波的声音从旁边炸出来,尖锐得刺耳,“他这是勒索!”
“你闭嘴!”周建国吼了回去,声音大得我手机都震了一下,“要不是你给他发250的年终奖,今天会有这些事吗?要不是你把华信三期交给李哲远那个废物,客户会翻脸吗?现在你跟我说勒索?你他妈倒是把数据库解开啊!”
电话那头安静了。
王建波没再出声。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慢慢地说:“周总,口说无凭。我要的东西,今晚必须落实。”
“你想怎么落实?”
“第一,华信三期二十万奖金,明天一早打到我的工资卡上。第二,三年被克扣的十一万三千六百块,同样明天到账。第三,道歉邮件,明天上午十点前发到全公司。第四——”
我顿了顿。
“第四,李哲远,从华信三期项目上撤下来。项目技术负责人,必须是我。”
周建国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第四条,我现在就可以答应你。哲远本来就不适合这个项目,之前是王建波硬推的,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他更不可能再碰华信三期。”
“那就好。”
“但赵恒,你得先帮我把数据库解开。你人在哪里?我现在派车去接你。”
“不用接。”我站起来,走到书房,打开电脑,“我远程操作就行。灾备密钥的存储路径和恢复指令,我全部记得。”
“你现在就操作?”
“周总,我刚才说的条件,你还没落实完。口头答应不算数,我要看到实际行动。”
“你什么意思?你要先看到钱才肯动手?”周建国的声音又绷紧了。
“不是。”我敲了一下键盘,打开灾备恢复的预启动界面,“我会先恢复一部分数据,让公司的核心业务先跑起来。但完整恢复的密钥,分三个部分,主密钥和第一副密钥在你们手里,第二副密钥在我这儿。我可以先把主密钥和第一副密钥的激活路径告诉你,你去让网络安全部门的人操作。至于第二副密钥,等明天条件全部兑现了,我自然会交出来。”
“你这是在防着我?”
“我是在保护自己。”我平静地说,“周总,三年来,我在公司兢兢业业,项目签了一个又一个,换来的结果是250块钱的年终奖。你觉得,我还能像以前一样,无条件相信公司吗?”
电话那头,周建国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叹了口气:“行,就按你说的办。你先恢复一部分,剩下的明天再说。”
“好。”
我打开灾备系统,敲下第一串指令。
屏幕上的进度条开始跑,一行行绿色的日志刷出来,显示数据正在分批次恢复。
“周总,我已经触发了主密钥的恢复路径,核心交易数据预计十五分钟后恢复。第一副密钥的激活需要网络安全部门的授权,你让你们的CTO马上操作。”
“好,我马上安排。”
电话挂断。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据流。
十五分钟后,核心交易数据恢复了。
我拿起手机,给周建国发了条消息:“核心数据已恢复,剩余部分明天再说。”
消息发出去,几乎是秒回:“收到。明天的条件,我会兑现。”
我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
但有些东西,已经开始亮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手机震了一下。
银行短信。
工资卡到账:三十一万三千六百元整。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二十万加十一万三千六百块,正好三十一万三千六百。
一分不差。
八点半,公司内网弹出了一封全员邮件。
发件人是周建国。
邮件标题是:“关于对赵恒等员工年终奖发放不公问题的致歉声明”。
我拿起手机,一页一页地翻,把邮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周建国在邮件里承认了年终奖发放存在严重不公,承认了公司内部管理混乱,承认了王建波在奖金分配上存在违规操作,并且宣布,王建波即日起暂停财务总监职务,接受公司内部调查。
邮件最后,有一句话,是周建国亲笔写的。
“在此,我代表公司,向赵恒等所有曾被不公对待的员工,郑重道歉。”
我把那封邮件截了屏,存进云盘。
然后打开微信,给周建国发了条消息:“第二副密钥,我现在发给你。”
消息发出去,我把密钥文件加密打包,传了过去。
三分钟后,周建国回了消息:“收到。数据恢复全部完成。赵恒,你的条件,我都兑现了。华信三期的事,你什么时候回来?”
“下周一。”
“好,我等你。”
我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清晨的阳光洒在脸上,有些刺眼,但很暖。
十二月的风刮过来,带着一股子凛冽的寒意,但我一点也不觉得冷。
我靠着栏杆,点了一支烟,看着远处的高楼大厦。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孙总发来的微信。
“赵恒,听说你们公司昨晚出了大事,数据库被锁了?华信三期的数据没事吧?”
“没事,已经恢复了。孙总放心。”
“那就好。对了,你们公司那个李哲远,今天早上给我发了条消息,说华信三期的事他不再负责了,以后还是你来对接。什么情况?”
“情况就是,该是我的,拿回来了。”
“哈哈,我就说嘛,技术的事,还是技术的人说了算。下周见。”
“下周见。”
我掐灭烟,回到屋里,拿起手机,给猎头张丽打了个电话。
“张姐,之前那个职位,帮我推掉吧。”
“推掉?赵恒,那个职位薪资很不错的,你确定不考——”
“我确定。”我打断她,“恒远这边,还有事没做完。”
“那行,以后有合适的机会再联系你。”
挂了电话,我打开电脑,重新打开华信三期的项目方案,开始逐页逐页地修改。
不是改给李哲远看的。
是改给下周的投标会看的。
华信三期,八千万的合同,从头到尾,只能是我赵恒的名字。
07
周一早上九点,我准时出现在公司门口。
前台的小姑娘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站起来,喊了声“赵哥早”。
“早。”
我点了点头,径直朝工位走去。
走廊里,三三两两的同事看见我,表情各不相同。
有人低头假装没看见,有人冲我笑了笑,还有人悄悄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我走到工位前,发现桌上多了一盆绿萝。
不是我原来那盆,是新的,叶子翠绿翠绿的,盆底压着一张便签。
便签上写着:“赵哥,欢迎回来。——许洋。”
我笑了一下,把便签收好,打开电脑。
九点半,公司大群里弹出了一条消息。
是周建国发的,内容很简单:“今天下午三点,大会议室,召开华信三期项目启动会,请项目组全体成员准时参加。”
消息发出去,群里一片安静,没人敢说话。
过了大概五分钟,才稀稀拉拉的有人回复“收到”。
下午三点,我推开大会议室的门。
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周建国坐在主位,旁边是王建波——他被暂停了财务总监的职务,但暂时还在公司,只是坐在角落里,脸色灰败,像老了好几岁。
李哲远没来。
据说他请了病假,从上周五开始就没在公司出现过。
项目组的其他成员都在,许洋坐在最边上,看见我进来,眼睛亮了一下。
“赵恒,坐。”周建国指了指他对面的位置。
那个位置,以前是李哲远坐的。
我拉开椅子,坐下来。
“华信三期项目,今天正式启动。”周建国开门见山,语气很严肃,“这个项目的重要性,不用我多说。八千万的合同,是公司今年最大的单子,也是我们和华盛科技合作的第三期,客户的信任来之不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我身上。
“项目技术负责人,由赵恒担任。项目组所有技术决策,以赵恒的意见为准。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干预,包括我在内。”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许洋的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旁边几个同事悄悄交换了一下眼神。
“赵恒,你来说两句。”周建国把话筒推了过来。
我站起来,扫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人。
“华信三期的技术方案,我之前已经做过一版,但有些地方需要调整。今天散会后,我会把新的方案框架发给大家,明天下班之前,我要看到各模块的进度排期。”
“另外,”我顿了顿,“华信三期项目奖金分配方案,我会重新制定。分配原则只有一条——按贡献比例分,谁干得多,谁拿得多。不需要任何人的特批,也不需要任何人的施舍。”
这句话说完,会议室里有人情不自禁地鼓了一下掌,然后意识到不对,赶紧把手缩了回去。
周建国咳嗽了一声,没说什么。
王建波坐在角落里,脸色更难看了。
散会后,我收拾东西准备走,周建国叫住了我。
“赵恒,等一下。”
会议室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前几天的事,已经过去了。王建波被停职,李哲远也暂时不会碰华信的项目。我希望你能把精力全部放在项目上,不要再翻旧账了。”
“周总,我从来没有翻旧账。”我看着他,“我只是拿回我该拿的东西。以前是,以后也是。”
“行。”周建国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我转身要走,他又补了一句:“赵恒,你确实是个有能力的人。但有能力的人,有时候也要学会收敛。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你这种做事方式。”
“我明白。”我头也不回地说,“但我的做事方式,不会改。”
走出会议室,走廊里许洋迎面跑过来,脸上的兴奋劲儿还没过。
“赵哥,你刚才在会议室说的那些话,太解气了!”
“解气有什么用?”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方案写完了吗?”
“还没……”
“那还不快去写?”
许洋嘿嘿一笑,转身跑回工位。
我走到茶水间,倒了杯水,靠在窗边慢慢喝。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写字楼群上,光影交错。
手机震了一下,是孙总发来的消息。
“赵恒,听说你们公司内部调整了,华信三期现在是你全权负责?”
“是。”
“那太好了。下周三,我这边会带技术团队过来做一次联合调试,你那边准备一下。”
“没问题,孙总。到时候我亲自对接。”
“好,那就这么定了。”
我放下手机,喝了口水,看着窗外。
茶水间的门口,忽然多了一个人。
是王建波。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不甘、愤怒、无奈,全都搅在一起。
“赵恒。”他开口,声音沙哑,“你赢了。”
“我没想赢谁。”我放下杯子,看着他的眼睛,“我只是不想再被人当傻子。”
“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得罪的不只是我?”王建波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周建国这次虽然帮你,但你以为他心里真的舒服?你逼着公司发道歉信,逼着财务连夜打钱,逼着李哲远退出项目,这些事,每一件都踩在公司的脸上。你觉得,以后你在公司还能待多久?”
“待多久,是我自己的事。”我平静地看着他,“王总,你该操心的是你自己。财务总监被停职,内部调查还在进行,你账上的那些问题,不比我少。”
王建波的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从他身边走过,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王总,你之前说过一句话,我现在还给你——公司不缺你一个干活的。”
王建波的脸彻底白了。
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工位,我打开电脑,开始重新梳理华信三期的技术方案。
王建波说得对,我这次确实得罪了不少人。
但他忘了一件事。
得罪人的前提,是对方有资格被我得罪。
那些在系统里混日子、靠关系吃饭、拿别人功劳当自己本事的人,得罪了又怎样?
接下来的日子,华信三期项目推进得很快。
孙总那边的技术团队来做了联合调试,一切顺利,客户对进度非常满意。
许洋跟着我干,技术能力提升得飞快,不到一个月,已经能独立负责项目的两个子模块。
项目组的其他成员,也因为奖金分配方案变得透明,干劲比以前足了不少。
以前那些被王建波克扣的加班费、差旅补贴,现在全部按实际发放,一分不差。
公司里,有些东西在悄悄变化。
不是变好了。
是变干净了。
08
十二月底,华信三期项目进入了最后的联调阶段。
离春节还有不到一个月,整个技术部都在加班赶进度,每天晚上的写字楼里,只有我们这一层还亮着灯。
孙总那边的交付日期定在春节前十天,时间很紧,但没人抱怨。
因为这次的奖金分配方案,是我亲手写的。
项目总奖金池五十万,我拿百分之四十,剩下的按贡献比例分给项目组,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标注了具体的贡献内容和对应的金额,公示在项目组内部群里,任何人都可以提出异议。
没人提异议。
因为每一笔钱,都分得清清楚楚。
许洋看到分配方案的时候,眼睛都直了。
“赵哥,我拿八万?”
“你觉得少?”我头也不抬。
“不是不是,我是觉得太多了……”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去年全年加起来的奖金,还没这个数的一半。”
“那是因为以前有人拿了你的那份。”我看了他一眼,“现在没人拿了,你该拿多少就是多少。”
许洋咧嘴笑了一下,然后收起笑容,认真地说:“赵哥,谢谢你。”
“谢什么,干活。”
十二月二十八号,项目交付的前一天,公司发生了一件我没有预料到的事。
那天下午,我正在机房里盯着系统最后的压力测试,周敏忽然跑进来,脸色有些紧张。
“赵恒,外面有人找你。”
“谁?”
“我不认识,说是……说是版权局的。”
我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活,走出机房。
走廊里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一男一女,表情严肃。
“你好,我们是版权局的工作人员。”男的那位拿出证件,递到我面前,“我们接到举报,说你涉嫌利用职务之便,将公司核心软件的源代码据为己有,并且在未经授权的情况下对外传播。请你配合我们调查。”
“举报?”我接过证件,看了看,“谁举报的?”
“举报人的身份我们不方便透露。”
“那你们想怎么调查?”
“我们需要你配合做一份笔录,同时,我们需要检查你的个人电脑、手机、云盘账户,确认是否存在违规存储和传播公司核心代码的行为。”
“可以。”我点了点头,“但我要先确认一件事——你们说的公司核心代码,具体是指什么?”
“恒远科技的核心数据库灾备系统源代码。”
我笑了。
“那行,你们稍等一下。”
我回到工位,打开电脑,调出一份文件,打印出来,然后拿着那份文件走回走廊。
“这是三个月前,我在公司内部系统里提交的软件著作权登记申请。”我把文件递过去,“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恒远科技核心数据库灾备系统的全部源代码,由我赵恒独立完成,我已经提交了著作权登记申请,并且已经通过了初审。这份申请的时间,早于你们接到举报的时间。”
那个男工作人员接过文件,仔细看了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赵先生,你确认这份软件是你独立完成的?”
“百分之百确认。”我看着他,“你们可以查公司的代码提交记录,从第一行代码到最后一行,提交人都是我。如果有人拿别人的东西去举报,那你们应该查的不是我,是举报人。”
“这件事我们会进一步核实。”男工作人员把文件还给我,语气缓和了一些,“赵先生,你的意思是你并没有把源代码据为己有,而是你本身就是代码的著作权人?”
“没错。”我点了点头,“而且,我保留追究举报人诬告的权利。”
两个工作人员对视了一眼,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冲我点了点头。
“赵先生,感谢你的配合。我们会根据你提供的信息进一步核实,如果确认举报内容不实,我们会依法处理。”
“麻烦你们了。”
送走版权局的人,我靠在走廊的墙上,闭着眼睛,脑子里飞速转着。
谁会举报我?
源代码的事,公司里知道的人不多。
王建波?他已经停职了,应该没这个能量。
李哲远?他请了病假之后就再没出现过,而且他连代码都看不懂,怎么可能去举报?
我睁开眼睛,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周建国。
不,应该不是他。
华信三期还没交付,他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动我。
那会是谁?
我回到工位,打开手机,翻了翻公司内部系统的访问记录。
一条一条地查。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名字。
刘芳。
人力资源部的那个HR主管,上次被王建波派来查我,被我用制度挡了回去。
她上周五,曾经调取过我的技术档案,查看了源代码的提交记录。
而她的调取申请单上,审批人一栏,写的是王建波。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王建波不是被停职了吗?
他凭什么还能审批刘芳的调取申请?
我站起来,大步朝周建国的办公室走去。
“周总,我要查一件事。”
周建国抬起头,看见我的表情,放下了手里的笔。
“什么事?”
“王建波被停职了,为什么他的审批权限还没有被冻结?”
周建国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是不是搞错了?停职的当天,他的所有审批权限就已经被冻结了。”
“没有。”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打开系统的访问记录,指着屏幕上那行字,“你看,上周五,刘芳调取我的技术档案,审批人是王建波。如果他的权限被冻结了,这条记录是怎么来的?”
周建国盯着屏幕,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这件事,我会查。”
“周总,我不是来找你查王建波的。”我看着他的眼睛,“我是来告诉你,有人用我的源代码去版权局举报我,说我窃取公司核心机密。举报的时间,刚好在刘芳调取我档案之后。”
周建国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确定?”
“版权局的人,今天下午刚来过。”我把刚才那份著作权登记申请文件放在他桌上,“这是证据。我再问你一句,王建波停职的事,是谁在负责执行?”
周建国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个内线。
“周敏,你进来一下。”
不到一分钟,周敏推门进来了。
“周总,您找我?”
“王建波停职的审批流程,谁负责的?”
周敏愣了一下,然后说:“是……是王总自己。”
“他自己?”周建国的声音拔高了,“停职的审批流程,由被停职的人自己负责?你们行政部是干什么吃的?”
周敏的脸一下子白了。
“周总,当时您发完停职通知,王总说他来负责走流程,我们以为……以为您跟他沟通过了……”
“以为?”周建国一巴掌拍在桌上,“你们以为的事,哪一件是对的?”
周敏吓得不敢说话了。
“行了,你出去吧。”周建国摆了摆手,“这件事,我来处理。”
周敏低着头,快步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周建国两个人。
“赵恒,这件事是我疏忽了。”周建国靠在椅背上,声音有些疲惫,“王建波在公司做了这么多年,有些东西,一时半会儿还真不好动。”
“周总,我不是来听你道歉的。”我站起来,“版权局的事,我会配合调查。但举报人如果查出来是谁,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你想怎么做?”
“该怎么做,就怎么做。”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周总,你之前说过,有能力的人要学会收敛。但有些人,你越收敛,他越觉得你好欺负。”
周建国没说话。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许洋站在那里,一脸焦急地等着。
“赵哥,我听说版权局的人来了,什么情况?”
“没事,有人举报我,已经解决了。”
“谁举报的?是不是王建波?”
“还不知道。”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别瞎操心了,回去干活。明天项目交付,今晚要通宵联调,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许洋点了点头,然后犹豫了一下,又说,“赵哥,你小心点。王建波这个人,没那么容易认输。”
“我知道。”我笑了一下,“他认不认输,跟我没关系。我只做我该做的事。”
许洋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工位。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天色。
天快黑了,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明天就是华信三期交付的日子。
也是有些人,该为他们的行为付出代价的日子。
09
华信三期交付那天,天下着小雨。
孙总带着团队从深圳飞过来,一行十几个人,阵仗不小。
周建国亲自在门口迎接,脸上的笑容堆得很足,握手寒暄的架势做得滴水不漏。
“孙总,欢迎欢迎,这次华信三期能顺利交付,全靠贵司的信任和支持。”
“周总客气了。”孙总跟他握了握手,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赵恒,你瘦了。”
“没瘦,是衣服洗缩水了。”我走上去,跟他握了握手,“孙总,系统联调已经全部通过了,今天上午最后做一次压力测试,下午正式上线。”
“好,我信你。”孙总拍了拍我的肩膀,回头对周建国说,“周总,你们公司这个赵恒,是真能干。华信三期这么大的盘子,技术架构复杂得跟蜘蛛网似的,他一个人从头盯到尾,没出过半点岔子。我干了这么多年,像他这样的技术负责人,不多见。”
周建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很快恢复了自然。
“赵恒确实是我们公司的技术骨干,这次项目能顺利推进,离不开他的付出。”
“那就好。”孙总笑了笑,“好人才,得留住。”
会议室里,投影幕布上打出了华信三期的系统界面。
我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激光笔,一项一项地给孙总演示系统的核心功能。
数据看板、交易监控、风控引擎、灾备切换——每一个模块都是我亲手设计的,每一个参数都是我一笔一笔记下来的。
演示到灾备切换的时候,我特意停了一下。
“孙总,灾备系统是我们这次项目的核心亮点。正常情况下,数据库如果遭遇极端攻击,主备切换的时间可以控制在三十秒以内,数据丢失率不超过万分之一。”
“三十秒?”孙总挑了挑眉,“这个指标,比你们一期的时候提升了多少?”
“一期的时候是五分钟,二期是三分钟,现在是三十秒。”我看着他的眼睛,“这个方案,是我三个月前独立完成的,从架构设计到代码实现,全部我一个人做的。”
“三个月前?”孙总有些意外,“那时候华信三期还没签合同吧?”
“没签。”我笑了一下,“但我知道,迟早要签。”
“有远见。”孙总点了点头,转头对周建国说,“周总,你们这个灾备系统,可以单独拿出来做产品了。三十秒的切换速度,在金融行业里,我还没见过第二家能做到的。”
周建国脸上的笑容更浓了,但眼神里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下午两点,系统正式上线。
最后一个绿灯亮起来的时候,机房里响起了一阵掌声。
许洋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旁边几个同事也都松了一口气,有人靠在椅子上,有人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有人直接趴在桌上笑了。
“成功了。”我站在机房的角落里,看着屏幕上的监控数据,所有的指标都稳定在正常范围内。
孙总走过来,站在我旁边,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赵恒,华信三期做完,你有什么打算?”
“还没想好。”我如实说。
“你要是想换个环境,华信科技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孙总压低了声音,“技术总监的位置,我可以给你留着。”
“孙总,谢谢您。”我摇了摇头,“但我现在还不能走。”
“为什么?”
“因为还有账没算完。”
孙总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送走孙总团队之后,公司开了一个简短的庆功会。
周建国站在台上,讲了一堆场面话,表扬了项目组,表扬了公司,然后宣布了一个消息。
“经公司研究决定,华信三期项目负责人赵恒,即日起晋升为技术部总监,全面负责公司核心项目的技术管理工作。”
台下响起了一阵掌声。
许洋带头鼓得最起劲,把巴掌都拍红了。
我站在台下,看着周建国,表情没什么变化。
技术总监这个位置,本来就是我该拿的。
不是施舍,不是补偿,是应得的。
庆功会结束后,我回到工位,开始收拾东西。
桌上的绿萝已经长得很茂盛了,叶子翠绿翠绿的,铺满了半个桌面。
我把便签从盆底抽出来,夹进笔记本里。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银行短信。
到账金额:二十万元整。
备注:华信三期项目奖金。
我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打开手机,把那条短信截了屏,存进云盘里。
云盘里,那个加密文件夹已经有几百份文件了。
三年来的所有记录,所有证据,所有被克扣的、被抢走的、被抹掉的,全在里面。
我关上文件夹,拿起手机,给周敏发了条消息。
“帮我查一下,王建波现在在哪里。”
周敏很快回了消息。
“他今天下午来公司了,在财务部的办公室里,好像在收拾东西。”
“知道了。”
我站起来,朝财务部走去。
走廊里,碰见刘芳。
她看见我,脸色变了变,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一步。
“赵总监。”她低着头,声音很轻。
“别叫我赵总监。”我看着她,“我还没正式上任。”
“迟早的事。”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刘芳,上次版权局的事,你知道是谁举报的吗?”
她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我……我不知道。”
“是吗?”我盯着她的眼睛,“你去调取我的技术档案,审批人是王建波。你调完档案不到三天,版权局就接到了举报。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刘芳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话。
“你现在不说,没关系。版权局那边还在调查,等调查结果出来了,谁举报的,谁配合的,一清二楚。”
我说完,从她身边走过,头也不回。
财务部的办公室里,王建波正弯着腰,把桌上的东西往纸箱里装。
他的动作很慢,每拿起一件东西,都要看很久,像是在跟什么告别。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是我,动作停了一下。
“你来干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来看看你。”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王总,版权局的举报,是你做的吧?”
王建波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纸箱里放东西。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我笑了一下,“刘芳调取我档案的审批人是你,举报的时间就在调取之后,你觉得,版权局的人查不出来吗?”
王建波放下手里的东西,慢慢直起身,看着我。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格外明显。
“赵恒,你赢了。”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疲惫,“我认了。你满意了?”
“我不是来听你认输的。”我走进办公室,站在他对面,“我是来告诉你,华信三期今天上线了,系统运行稳定,客户很满意。项目奖金二十万,我刚收到。”
王建波的嘴角抽了一下,没说话。
“另外,公司任命我当技术总监了。”我继续说,“你停职之后,财务部那边,周建国安排了第三方审计,你的账,很快就会查清楚。”
王建波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的账,藏不住了。”我看着他,“三年来,你克扣员工奖金、虚报差旅费、拿回扣的事,我已经提交了一部分证据给审计。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
王建波的嘴唇哆嗦着,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在地上。
“你……你疯了?”
“我没疯。”我盯着他的眼睛,“我只是把你对我做的事,一模一样地还给你。你不是说过吗?公司不缺一个干活的。但我想让你知道,公司也不缺一个贪的。”
王建波的脸彻底白了。
他靠在办公桌上,手指死死地扣着桌沿,骨节发白。
“赵恒,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我也完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我女儿还在上学,我老婆没工作,我——”
“你女儿上学,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打断他,“你克扣我的奖金的时候,想过我的生活吗?你拿250块钱羞辱我的时候,想过我的尊严吗?你找人举报我的时候,想过我的前途吗?”
王建波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王总,你不是输给了我。”我转身朝门口走去,“你是输给了你自己。”
走出财务部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城市,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那个清单的最下面,又加了一行字。
“王建波,已清算。”
10
春节前一周,公司发了全员邮件。
邮件的发件人是周建国本人,内容很长,但核心只有三件事。
第一,财务总监王建波因严重违反公司制度,涉及克扣员工奖金、虚报费用、违规审批等多项问题,经公司调查核实,予以开除处理,并保留追究其法律责任的权利。
第二,人力资源部主管刘芳因违规调取员工档案、协助他人进行不实举报,予以辞退处理。
第三,技术部总监赵恒,即日起正式任命,全权负责公司核心项目的技术管理工作,同时兼任华信科技后续所有合作项目的技术负责人。
邮件发出去的时候,我正坐在新办公室里,把桌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摆好。
绿萝放在窗台上,阳光照在叶子上,影子投在桌面上,很好看。
手机震了一下。
是许洋发来的消息。
“赵哥,你看到邮件了吗?王建波被开除了!还有那个刘芳,也被辞退了!”
“看到了。”
“赵哥,你太牛了!我请你吃饭!”
“今晚加班,改天吧。”
“好嘞,改天一定!”
我笑了一下,放下手机,继续整理办公桌。
抽屉里,放着那份我三个月前写的离职报告。
我把它拿出来,看了一遍,然后撕碎,扔进了垃圾桶。
春节放假前的最后一天,公司开年会。
周建国在台上讲了半天,总结过去,展望未来,说了很多“感恩”“初心”“团队”之类的词。
我坐在台下,听着,没什么表情。
年会最后,是颁奖环节。
“年度最佳员工”的奖项,颁给了许洋。
许洋上台领奖的时候,激动得手都在抖,说话都结巴了。
“感谢……感谢公司,感谢赵哥,感谢项目组的每一个人……”
台下响起一片善意的笑声。
最后,周建国宣布了一个特别奖项。
“今年的特殊贡献奖,颁给华信三期项目团队。”
我站起来,代表项目组上台领奖。
周建国把奖杯递给我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赵恒,今年的年终奖,你会满意的。”
“多少?”我接过奖杯,问了一句。
“你猜。”
“不猜。”我笑了一下,“到账了才知道。”
年会结束的时候,我站在宴会厅门口,看着大家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许洋跑过来,手里拿着奖杯,脸上的兴奋劲儿还没过。
“赵哥,明年咱们一起干什么项目?”
“先把华信三期运维好,客户那边还有后续需求。”
“没问题!”他用力点了点头,然后又凑过来,压低声音,“赵哥,我听说王建波被开除了之后,他老婆跟他闹离婚了,他到处找人借钱,以前那些巴结他的人,现在一个都不理他。”
“你怎么知道的?”
“周敏说的。”许洋挠了挠头,“她说王建波的老婆前天来公司闹过一次,被保安拦出去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没说什么。
“赵哥,你说他是不是活该?”
“活该不活该,都是他自己的选择。”我拍了拍许洋的肩膀,“走了,回家过年。”
“好嘞,赵哥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街上的路灯亮着,红色的灯笼挂满了整条街,过年的气氛已经很浓了。
我站在路边等车,手机震了一下。
是银行短信。
年终奖到账:二十万元整。
备注:特殊贡献奖。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二十万。
和去年一样,都是二十万。
但去年,二十万是别人的。
今年,是我的。
我打开手机,把银行短信截了屏,存进云盘。
然后翻到去年那条年终奖的短信——“250.00元”。
我把两条短信并排放在一起,截了张图,发了一条朋友圈。
配文只有一句话。
“250块和二十万,都叫年终奖。”
发出去不到三分钟,评论区炸了。
许洋第一个评论:“赵哥,这条朋友圈杀人诛心啊!”
周敏评论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
孙总评论:“赵恒,华信科技的年终奖,比这个数翻一倍。”
我笑了一下,没回复。
车来了,我拉开车门坐进去,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周建国发来的微信。
“赵恒,明年公司有几个新项目,盘子很大,你做好准备。”
“什么项目?”
“年后告诉你。”
我盯着屏幕,想了想,回了一句。
“周总,只要奖金分配方案透明,什么项目我都接。”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回了一个字。
“好。”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车窗外,除夕的烟花已经开始零星地炸开了,一朵一朵的,在夜空中绽开,又落下。
我想起三个月前,我坐在同一辆车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250块钱的数字,心里冷得像冰。
现在,冰化了。
不是被温暖融化的,是被我自己砸碎的。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问:“师傅,去哪儿?”
“回家。”
“好嘞。”
车子拐过街角,汇入了满城的车流里。
远处,又有一朵烟花升起来,炸开,照亮了半边天。
我靠在座椅上,想起今天下午,在办公室里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到的那张便签。
便签上,许洋写着:“赵哥,欢迎回来。”
我在便签背面,写了一句话。
“不是回来,是从头开始。”
从头开始,把该拿的,一笔一笔拿回来。
不是靠别人施舍,不是靠运气翻身。
是靠我自己的脑子,自己的手,自己攒下的每一份证据,自己熬过的每一个通宵。
手机又亮了。
是一条银行短信,不是我的。
是公司群发的工资条。
我点开看了一眼,今年的工资条上,年终奖那一栏,写着三个数字。
“200000.00”。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手机,靠在座椅上,笑了起来。
窗外,满城的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炸开。
今年,是个好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