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友装穷和我吃泡面五年被死对头嘲讽时一辆特别显眼的宾利敞篷停我面前,车门一开女友竟从里面走出来

女友装穷和我吃泡面五年被死对头嘲讽时一辆特别显眼的宾利敞篷停我面前,车门一开女友竟从里面走出来-有驾

第1章

周野把泡面桶推到茶几中间,盖子掀开,热气扑在脸上。

“今天发工资了,加个肠。”他笑着说,把一根火腿肠掰成两半,一半放进薛瑶碗里,一半放进自己碗里。

薛瑶“嗯”了一声,低头拿起筷子,挑起几根面,又放下。

“不舒服?”周野看她脸色不对。

“没事。”薛瑶摇头,“吃吧,面要坨了。”

出租屋的空调坏了一周,窗户开着缝,六月的风裹着楼下烧烤摊的油烟灌进来。茶几上摆着两双一次性筷子,一个塑料碗里是切好的西瓜,薛瑶买的,说是下班路上看见便宜。

周野咬了一口肠,咸得发齁,是最便宜的那种淀粉肠。他嚼着,目光落在薛瑶的手腕上——她今天戴了条红绳,很细,中间坠着一颗小米粒大的珠子,像是路边摊十块钱三条的货色。但她皮肤白,细绳衬着,很好看。

“新买的?”

薛瑶下意识把手缩了一下,藏到桌面下。“嗯,同事送的,小玩意儿。”

周野没多想。他埋头吃面,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同事赵家明发来的消息:“兄弟,你知道薛瑶在哪个部门吗?我刚在行政楼看见她了,跟董事长秘书一块儿上的电梯。”

周野打字:“看错了吧,她在一楼前台。”

对面秒回:“不可能,我盯了三秒,那侧脸那背影,你女朋友化成灰我都认识。你问问她呗。”

周野抬头看薛瑶。她正把西瓜一块块挑出来,放进一个保鲜盒,动作很轻,像是怕弄坏什么。

“今天去行政楼了?”

薛瑶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帮前台送文件,跑了一趟。”

“哦。”周野把手机扣在桌上,“行政楼那电梯要刷卡,你上得去?”

薛瑶把保鲜盒盖好,放进冰箱,背对着他说:“跟保安说了声,让进去了。”

周野没再追问。他低头继续吃面,面已经坨了,粘在一起,挑起来一坨一坨的,咽下去堵得慌。

这时门被敲响了,节奏很快,带着不耐烦。周野起身去开,门外站着赵家明和他女朋友林露,两人手里拎着烧烤袋子,赵家明嘴里还叼着根签子。

“哎,正好路过,给你们带点……”赵家明话说到一半,目光越过周野肩膀,看见茶几上的泡面桶和切了一半的西瓜,嘴角慢慢弯起来,“嚯,又是泡面啊?周野,你不是昨天刚发工资?”

林露在后面捅他胳膊,但脸上也带着笑。

“进来坐。”周野让开门。

赵家明把烧烤往桌上一放,拉过塑料凳坐下,扫了一眼房间。“这屋真够热的,空调还没修?薛瑶,你也是能忍,跟着周野吃了五年泡面了吧?我记着大二那会儿你们就在食堂吃馒头咸菜。”

薛瑶从冰箱那边走回来,没有接话,把保鲜盒放在桌上,推给林露:“西瓜,刚切的,你们吃。”

“哎呀别客气。”林露摆手,但目光在薛瑶脸上停了一下,“瑶瑶,你最近是不是瘦了?下巴都尖了。”

赵家明吐掉签子,嘿嘿一笑:“那不废话吗,天天吃泡面能不瘦?周野,你跟薛瑶都处五年了,没想着带人家吃顿好的?今天不是发工资了吗?”

周野没说话,转身从冰箱里拿了两瓶水放在桌上。

赵家明拧开瓶盖,喝了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刚才我们在楼下碰见一特逗的事儿——一辆宾利停单元门口,敞篷的,耀武扬威的,结果下来个女的,穿得倒挺朴素,直奔这栋楼来了。”他冲门口努努嘴,“你们见着没?”

周野摇头。

“那车得几百万吧?”林露说,“我拍了张照,你看看。”她把手机递给周野,屏幕上果然是一辆深蓝色宾利,线条流畅,车牌是连号的。

周野把手机还回去,目光不自觉地瞥向薛瑶。她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肩胛骨隔着薄薄的棉布T恤凸出来,像一对小小的翅膀。

赵家明还在说:“你说现在这有钱人也怪,穿几十块钱的衣服,住这种老破小,图什么?体验生活?”

林露笑着推他:“你懂什么,说不定人家是低调富二代,就爱住这儿。”

“拉倒吧,富二代住这儿?这楼都三十年了,墙皮都掉渣。”赵家明咬了口鸡翅,“周野你们啥时候搬啊?总不能结了婚还住这儿吧?”

周野说:“年底吧,攒够了就换。”

赵家明嗤了一声:“你月薪八千,攒到猴年马月去?薛瑶那前台能有多少,三千?四千?你们俩加起来……”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算了我不算了,扎心。”

林露掐他一下:“你少说两句。”

“我说的是实话。”赵家明一摊手,“周野,我不是打击你,我这是替你急。薛瑶跟着你五年了,人家图你啥?你不能真让人家一辈子吃泡面吧?”

这句话砸下来,屋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风吹进来,把茶几上的泡面盒盖子吹得掀了一下,又落回去。

薛瑶终于转过身。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赵家明,开口说:“吃你们的烧烤吧,面凉了。”

赵家明被这话堵得一愣,林露赶紧打圆场,把烧烤袋子拆开,“来来来,趁热吃,这羊肉串可香了。”

周野坐在沙发上,手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他看着薛瑶重新坐回茶几边,拿起那半碗已经冷透的泡面,用筷子一下一下地搅着,面汤已经凝了一层白膜,她却像没看见,慢慢送进嘴里。

赵家明和林露待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走了,走之前赵家明还在门口回头说了句:“周野,周末公司聚餐,带家属啊,别忘了。”

门关上。屋里只剩下筷子碰碗沿的细碎声响。

周野把泡面桶收起来,拿抹布擦了擦茶几。薛瑶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空调没修好,她的后脖颈一层细密的汗,碎发黏在皮肤上。

“薛瑶。”周野蹲下来,声音很轻,“你要是觉得委屈……”

“不委屈。”她的声音闷在臂弯里,“周野,你不欠我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伸手,把她后颈的碎发拨到耳后。她抖了一下,没有躲,但也没有抬头。

那晚周野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才迷糊睡着,半梦半醒间听见薛瑶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只断断续续飘进来几个词——“不用”“我自己可以”“别逼我”。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时,薛瑶已经不在身边。茶几上放着保温盒,里面是粥和煎蛋。还有一张便签:“我去上班了,粥趁热喝。”

周野洗漱完出门,楼下单元门口围了几个人,对着什么指指点点。他走过去一看,是那辆深蓝色宾利,停在昨天的位置,车窗半开着,驾驶座上坐着一个戴墨镜的年轻男人,正低头看手机。

周野扫了一眼,往公交站走。刚走了两步,手机响了。

赵家明的电话,一接通就嚷嚷起来:“周野!你他妈在哪?公司出事了!”

“什么事?”

“你赶紧来!”赵家明声音都劈了,“行政楼那边,财务部的人全被叫去开会了,有人说咱公司要被收购,新老板今天来视察——操,你知道新老板是谁吗?姓薛!薛氏集团的!”他在电话那头吸了口气,“跟你女朋友一个姓,你说巧不巧?”

周野站在公交站牌下,太阳晒得他后脖颈发烫。他想起昨晚薛瑶在阳台上说的那三个字——“别逼我”。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辆宾利还停在老位置,但驾驶座上的男人已经摘下墨镜,正隔着车窗,一动不动地盯着他。车窗缓缓降到底,那个年轻男人笑了笑,冲周野的方向抬起下巴,嘴型像是在说:走吧,你迟到了。

周野转过身,手机还贴在耳边,赵家明还在叫:“喂?喂?你听见没?你到哪了?”

“在路上。”周野说完,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攥着公交卡的手指紧了紧,然后朝公司相反的方向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但有一个念头忽然从心底浮上来,像水底冒出的气泡,压都压不住——

薛瑶,你到底是谁?

他走了几步,身后传来引擎发动的声音。那辆宾利从他身边缓缓驶过,驾驶座上的男人没有看他,但副驾驶的座位上,放着一只女式帆布包,颜色洗得发白,包带上系着一根细红绳,坠着一颗小米粒大的珠子。

第2章

周野没走多远就停下了。他站在小区门口的早餐摊前,买了一杯豆浆,站在路边慢慢喝。太阳越来越大,豆浆烫嘴,他吹了几口,眼睛盯着那辆宾利消失的街角。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部门主管老刘,语气比赵家明镇定但更急:“周野,你人呢?行政楼大会议室,新老板要见各部门负责人,十分钟内到。”

“知道了。”周野喝完最后一口豆浆,纸杯扔进垃圾桶。他深吸一口气,往公交站走。

到公司的时候已经迟了五分钟。行政楼一楼大厅里站着好几个他认识的同事,赵家明也在,正跟几个财务部的人交头接耳。看见周野进来,赵家明一把拽住他胳膊往电梯里拖:“你怎么才来?完了完了,新老板点名要见你。”

“点名见我?”周野皱了下眉。

“对,说是有个项目想了解一下,让你去五楼小会议室等着。”赵家明压低声音,“我刚才碰见林露了,她说薛瑶今天请了假,没来前台。”

电梯门关上。周野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上去,脑子里混混沌沌的。昨晚薛瑶在阳台上那句“别逼我”反复响,像一根针扎在耳膜上。

五楼到了,赵家明拍了拍他肩膀:“兄弟,稳住。”然后缩回电梯里,门合上。

周野站在走廊里,白炽灯照得瓷砖反光。五楼是行政层,他入职三年从没上来过,走廊尽头的小会议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两道声音,一男一女。

女的他说不出来是谁,但男的声音他认得——刚才在楼下坐在宾利里那个年轻人。

他抬手敲门。

“进。”那道男声说。

周野推开门,看见一张长条会议桌,对面坐着一男一女。男的就是宾利上那个戴墨镜的,现在墨镜摘了,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穿烟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腕上一块表在灯下泛冷光。女的他认识,是薛瑶的部门主管李敏,平时在前台负责排班调度,四十来岁,一贯笑呵呵的,这会儿坐姿端正,脸上挂着一种周野从未见过的恭敬。

“周野是吧?”年轻男人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薛辞。”

周野没动。

薛辞也不尴尬,手收回去,插进裤兜里。他往后退了两步,靠住会议桌边缘,打量着周野。那目光从头到脚走了一遍,不轻不重,像在掂一件东西的分量。

李敏在旁边开口,语气刻意放软:“周野,薛总今天是特意过来了解你那个‘社区应急服务系统’的项目思路的。之前你在部门例会上提过一次对吧?老刘跟我提过,说想法挺有新意。”

周野看着她。他脑子里转得飞快,他知道自己在部门例会上提过那个项目,但那只是一次十五分钟的随意汇报,当时老刘说“想法还行,先放着”,之后再没人提过。一个空降的新老板,第一天来公司,放着财务运营销售不管,跑来听一个基层员工的跨部门项目汇报?

他看了一眼薛辞。那个年轻人正用一种很有耐心的表情看着他,嘴角甚至还带着点笑。

“薛总,”周野开口了,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稳,“我不太明白。那个项目只是初步构思,没立项也没预算,你刚接手公司,为什么要先见我?”

薛辞歪了一下头,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他笑了一下,舌尖抵了抵上颚,然后说:“因为我听说,这公司三年了,就你一个员工在动脑子想怎么把政企对接那块做起来。其他人都在混日子。”

李敏在旁边轻咳了一声。

周野没被这话打动。他看着薛辞的脸,那张脸跟薛瑶有点像,眉眼间的弧度,尤其是笑起来时嘴角往一边歪的习惯。他想问,但嘴唇动了动,又咽回去了。

薛辞像是看出他在想什么,转过身回到座位上,随手翻了翻面前一沓打印纸:“你那个思路我看了,社区端和政务端的接口方案有漏洞,但你底层逻辑是对的。我打算成立一个专项组,你来牵头,工资翻倍,项目奖金另算。”

周野站在原地。会议室的空调打得很足,他后颈的汗被吹干了,凉飕飕的。

“条件这么好?”他问。

“这条件好吗?”薛辞把打印纸一合,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我觉得一般。”

“那我需要做什么?”

薛辞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说:“什么都不用做,把你那个方案写完整就行。别的——”他笑了一下,“跟你没关系。”

周野从五楼下来的时候,一楼大厅的人已经散了。他站在电梯口发了会儿呆,看见前台那边林露正在接电话,嘴里说着“好的好的,马上转接”。前台一共有三个工位,靠左那个是薛瑶的,电脑屏幕关着,椅子推进桌底,桌面上空荡荡的,连那个用了两年多的卡通水杯都不在。

周野走过去。林露挂了电话,看见他表情有点僵。

“瑶瑶今天请假了?”他问。

“嗯,早上发消息跟我说的,说身体不舒服。”林露眼神有点飘,“她没跟你说吗?”

“没。”周野看着那张空桌子,“她东西都拿走了?”

林露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变小了:“她说怕丢,让我帮她收柜子里了。”

周野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大门口的时候碰见赵家明从外面进来,怀里抱着一箱办公耗材,看见他就嚷:“你出来了?新老板跟你说啥了?是不是真要搞什么新项目?有没有你份?”

“有。”周野说。

赵家明眼睛一亮:“操,牛逼啊!多少奖金?”

周野没回答。他看着赵家明脸上那股兴奋劲儿,忽然问了一句:“家明,昨天你说在行政楼看见薛瑶跟董事长秘书一起上电梯,是几楼?”

赵家明愣了一下,想了想:“好像是……五楼吧?我当时在二楼装修那边取文件,就扫了一眼。”

五楼。行政层。刚才他待过的小会议室旁边,就是董事长办公室。

周野走出去。太阳晒得地面发烫,他抬头看了一眼公司大楼的玻璃幕墙,五楼那排窗户反射着白光,什么也看不见。他掏出手机,给薛瑶打电话。

嘟——嘟——嘟——第七声的时候,电话接通了。

“喂?”薛瑶的声音听着有些沙哑,像是刚睡醒又像是哭过。

“你在哪?”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薛瑶说:“在家。”

“我现在回去。”

“周野——”她叫了他一声,声音忽然变紧了,“你别回来,我在处理一些事情,你下了班再——”

“我已经下班了。”周野打断她,“我打车回去,二十分钟到家。”

他挂了电话,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拐上主路的时候,他看见路边停着那辆深蓝色宾利,驾驶座的车窗开着,薛辞坐在里面打电话,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指间夹着一根烟。

车从宾利旁边驶过去,周野坐在后排,看着那辆车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薛辞今天来公司不是冲着那个社区项目来的,他说的那些话,组团队、涨工资、给奖金,都是幌子。

薛辞是冲他来的。或者说,是冲他和薛瑶之间的关系来的。

那薛瑶呢?

出租停在小区门口。周野付了钱下来,快步走进单元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又坏了,他摸着扶手往上走,三楼半的时候踩到一块松动的瓷砖,差点绊一跤。

他站定了,手撑着墙喘了口气。然后他听见楼上传来说话声,薛瑶的声音,带着他从没听过的冷:“我不需要你安排这些。我的事情,我自己决定。”

另一道声音是个女的,腔调柔和但字字带着重量:“你爸让我来的。你躲了五年了,还打算躲多久?他在车里等你,就在楼下。”

周野抬腿,三步并两步跨完最后半层楼梯。拐过转角的时候,他看见自己家门口站着两个人——薛瑶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布T恤和牛仔裤,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她对面站着一个穿香槟色套装的中年女人,盘着头发,手里拎着一只黑色手包。

那个中年女人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看见周野,她没有惊讶也没有回避,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对薛瑶说:“这就是你那位?”

薛瑶的脸在楼道灰暗的光线里白得像纸。她张了张嘴,但没出声。

周野走过去,站在薛瑶身边。他比她高一个头,走过去的时候肩膀微微侧了一下,把薛瑶挡在了后面。

“我是她男朋友。”周野说,看着那个中年女人,“你有什么事,跟我说。”

中年女人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是礼节性的肌肉动作。她抬起手,把手包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名片递给周野。周野接过来一看,上面印着:薛氏集团,行政副总裁,沈春岚。

“周先生,”沈春岚把名片收回包里,语气不变,“我们没什么可说的。我今天来,只是接瑶瑶回家。她外公病了,想见她。”

楼道里安静了。周野能感觉到身后的薛瑶在抖,隔着薄薄的棉布,她整个人都在发颤。

他捏着那张名片,指腹用力压着纸面。

“她外公病了,她自己会回去。”周野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字往外吐,“你走你的,她回不回,她自己定。”

沈春岚看着他,笑容彻底消失了。她点了点头,像是对什么意料之中的事做出了确认,然后转头看向薛瑶:“瑶瑶,车在楼下。你爸说了,今天见不到你,他就不走。”

沈春岚转身,踩着高跟鞋下了楼。脚步声在楼道里一步步远去,声控灯亮了一秒又灭。

周野转过身,面对着薛瑶。她低着头,碎发挡着脸,肩膀还在抖。

“薛瑶。”他叫她。

她没有抬头。声音从喉咙底下挤出来,又轻又抖:“周野,我不是故意瞒你的。”

周野没说话。他把那张名片对折,塞进口袋,然后抬手推开了家门。客厅里还是老样子,茶几上摆着他早上没来得及收的两个空碗。他走进去,站在窗边,看见楼下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单元门口,车灯没开,但能看见后座上坐着一个人影,隔着深色车窗,看不真切。

薛瑶跟在后面走进来,把门轻轻带上。她站在玄关,没有往里走,背靠着门板,像一株被风吹歪的植物。

“五年前我离家出走,”她说,声音很慢,“我爸不同意我念设计,让我学管理,接他的班。我不肯,跟他吵了最凶的一次,他说我要是不听话就断掉我所有经济来源。我说断就断,然后拎了个包就走了。”

她停了一下。“那时候我身上只有两千块。后来碰见你。你请我吃了碗牛肉面,你说,看你瘦的,多吃点。”

周野站在窗边,手抓着窗框。楼下那辆黑色轿车的后座车门忽然开了,一个人下了车,站到了路灯底下。

是个老人。头发花白,背微微驼着,拄着一根黑色的手杖。他站在路灯下抬头往楼上看,像是知道薛瑶就在那扇窗户后面。

老人没有叫喊,也没有招手。他只是站着,仰着头,一动不动。

周野看见薛瑶的肩膀忽然松了。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窗边,从周野的肩膀旁边探出半个身子。她看着楼下那个老人,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慢慢地红了。

“那是我外公。”她说,声音哑了,“他亲自来了。”

周野低头看着她攥紧窗框的手指,指节发白。他忽然想起五年前在食堂碰见她那天,她也是这样攥着餐盘的边缘,指节发白,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将断的弦。

他伸出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她的手冰凉。

“去见他。”周野说。

薛瑶抬起头看着他,眼里有眼泪在打转,但她没让它掉下来。

“那你呢?”

周野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看着她手腕上那根细红绳,看着绳上坠着的那颗小米粒大的珠子。他忽然觉得那珠子很眼熟——他在什么地方见过类似的东西,但不是这条红绳,是别的东西,在另一个场景里。

他一时想不起来。

“我在这儿等你。”他说。

楼下,那个老人还站在路灯下,手杖抵着地面,花白的头发被风吹乱了。他没动,像是在用全部的耐心等一个答案。

薛瑶吸了一下鼻子,松开了窗框,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周野,那辆车,”她说,声音很轻很轻,“是我外公去年送的生日礼物。他以为我过得不好。”

周野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个佝偻的身影。他忽然记起来了——三年前那个冬天,他在医院走廊里撞到一个人的时候,那人手里摔落的链子上,坠着的就是一颗一模一样的珠子,小米粒大,颜色温润,泛着淡青色的光。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薛瑶的外公。当时老人从地上被扶起来,对周野笑了笑,说“没关系,小伙子,你跑你的”。然后他把链子捡起来,仔仔细细地擦了擦,放回了口袋。

那串链子上的珠子,跟薛瑶现在手腕上这粒,是一对。

门开了,薛瑶走了出去。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周野一个人站在出租屋里,茶几上两个空碗并排放着,窗外的风涌进来,吹得窗帘鼓起来又落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赵家明发来一条消息:“兄弟,我刚听说一件事——新老板姓薛,从薛氏集团调过来的。那家公司市值几百个亿。你说,你女朋友也姓薛,有没有可能……?算了算了我不瞎猜了,你自己品。”

周野没回复。他把手机扔到沙发上,走到窗边,看见薛瑶已经走到了楼下,站在那个老人面前。老人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动作很轻,像摸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

然后薛瑶回了一下头,往楼上这扇窗户看了一眼。

隔着六层楼的距离,周野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看见她抬了一下手,手腕上那根红绳在路灯下闪了一下,像一小簇火苗。

黑色轿车的后门关上了。引擎发动,车缓缓驶出小区。

周野站在空荡荡的出租屋里,茶几上两张电影票根被风吹到地上,是他们上周末没去看的那场。他弯腰捡起来,票根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两个字,薛瑶的字迹,又小又端正——“等你”。

他攥着那两张票根,站在客厅中间。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周野先生,方便的话,明天上午十点,香山茶楼,我们聊聊。你刚才见过的那个我岳父,想见你。单独。”

第3章

周野一夜没睡。

他躺在出租屋那张窄床上,侧身对着墙壁,手机屏幕反复摁亮又摁灭。那条陌生号码的短信他看了十几遍,没回复,也没删除。窗外天蒙蒙亮的时候,他坐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眶发青,下巴上冒出一层胡茬,看起来像熬了大半个月。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蓝色短袖,把那对电影票根折好塞进裤兜,然后出门。

香山茶楼在城南一条老街上,门脸不大,木匾上刻着三个行楷字,底漆都磨掉了不少。周野到的时候九点五十五,推开玻璃门,一股铁观音的香气迎面扑来。一楼大堂空着几张桌,只有角落里坐着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是薛辞。他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两只杯子,看见周野进来,抬手示意了一下二楼的楼梯。

周野没有看他,径直上了楼。

二楼全是包间,走廊尽头那间门半开着,里面坐着三个人。一个是昨晚在路灯下站了很久的老人,今天穿着一件灰色夹克,手杖靠在椅边,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旁边坐着沈春岚,依然一身香槟色套装,手里拿着手机在看。还有一个周野不认识的中年男人,戴细框眼镜,手里拎着个公文包,像是个律师或者秘书。

老人看见周野进来,缓缓抬起头。他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像两口老井里沉着光。他打量周野的时间比薛辞昨晚更长,足足看了有七八秒,然后他笑了一下,嘴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坐。”老人说。声音比周野记忆里那次在医院听到的要沙哑一些。

周野拉开对面那把椅子坐下。沈春岚放下手机,看了他一眼,没有打招呼。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桌上,但没有打开。

老人伸手捏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嚼完,然后开口:“我叫薛正堂,瑶瑶的外公。昨晚见面太仓促,今天请你来,是想当面谢谢你。”

“谢我什么?”周野问。

薛正堂又捏了一颗花生米,但没吃,放在指间转着。“谢你这五年照顾瑶瑶。她脾气倔,跟她爸一个德行,当年说要走,扭头就走,一分钱不要。我去学校找过她两次,她躲着不见。后来通过她同学知道她找了个男朋友,住在城西那种老小区里,吃泡面住出租屋,跟着你受苦。”

他说“受苦”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嘲讽,也没有心疼,只是一句陈述。

周野没有说话。他等着老人往下说。

薛正堂把花生米放回碟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看向周野。“你月薪八千,瑶瑶在前台拿四千出头,五年来你们没换过房子,没买过一件像样的家具。她生日你送她一条九块九包邮的围巾,你过生日她给你煮一碗面加个荷包蛋就算庆祝。这些事我都知道。”

周野的拇指在膝盖上蹭了一下。他感觉到沈春岚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一层薄薄的冰。

“但我没有派人来打断你们。”薛正堂继续说,“我想看看,她选的人到底能坚持多久。五年了,你没跑,她也没怨。这一点,我认。”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茶壶盖子被蒸汽顶得轻轻跳了一下,发出细小的“嗒”声。

周野开口:“您今天叫我来,不只是为了跟我说这些吧。”

薛正堂点了点头,看了一眼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男人会意,把牛皮纸文件袋推到周野面前。周野没动。

“打开看看。”薛正堂说。

周野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份医院的诊断报告复印件,封面印着“京城协和医院”的字样,下面是一张CT影像。他翻到第二页,看见诊断结论那一栏写着:胰腺占位性病变,建议进一步活检。

日期是三个月前。

周野的手指捏着纸页的边缘,没有翻到第三页。他抬头看着薛正堂。老人靠在椅背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他花白的头发照得近乎透明。

“您病了。”周野说。

“可能活不了太久。”薛正堂接得很快,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活检结果下周三出来。如果是恶性的,我没几个月了。”

沈春岚在旁边轻轻吸了一口气,但没有说话。

周野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份报告。他把纸页折好放回文件袋里,推回桌子中间。他没有问“瑶瑶知道吗”这种废话——昨晚老人亲自去楼下站着,薛瑶下楼上了那辆车,该知道的她已经知道了。

“您想要什么?”周野问。

薛正堂看着他。那双沉了光的眼睛忽然变锐了一些,像一把老刀在磨石上蹭了一下。“我想要她回来。薛氏集团是她的,我打了一辈子的基业,不可能交给外人。她爸守不了这个摊子,她叔伯那边盯着这块肉流口水,我要她回来,坐那个位置。”

周野的指甲掐进掌心。他听明白了。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薛正堂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瑶瑶跟我谈了一个条件。她说,她可以回来接手公司,但她有一个要求。”

周野喉咙发紧。

“要求是,”薛正堂的声音放慢了,一个字一个字地落下来,“你跟她一起回来。你进公司,做她的副手。”

周野没有立刻反应。他坐在那把硬木椅子上,后背抵着椅背,感觉到阳光晒在他侧脸上,灼得皮肤发烫。他看着薛正堂,看着那张皱纹纵横的脸,忽然觉得特别可笑。

“您调查过我。”周野说,“我的学历、我的履历、我那个半成品项目方案,您都看过。您觉得我配做您孙女的副手?一个月薪八千、住着掉墙皮出租屋的普通员工,空降到几百亿的集团里,当副总裁?”

薛正堂没有否认。他垂下眼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她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外面。我答应她,你进公司以后,会有人带你,给你三年时间,你能站稳就是你的本事,站不稳……我给她留了别的退路。”

周野明白了。薛正堂根本不在乎他是谁、能不能干。老人让他进公司,只是为了安抚薛瑶——只要周野在视线范围里,薛瑶就能安心留下。至于三年之后周野是留下来还是被踢出去,对薛正堂来说根本不重要。

沈春岚终于开口了,声音温柔得滴水不漏:“周先生,这份条件对你是很好的机会。薛氏的员工入职起薪就是你现在的三倍,加上各种补贴福利,你完全可以换个像样的房子住。瑶瑶也不用再跟着你受委屈了。”

周野看着沈春岚。她说完这句话,嘴角弯着,眼神里带着一种“我是为你好”的真诚。

他转回头看着薛正堂。

“如果我不同意呢?”

薛正堂的手搁在手杖头上,指节微微鼓起来。他像是预料到了这个回答,脸上没有惊讶,只是深深地看了周野一眼。

“那你打算怎么办?”老人问,“继续住那间出租屋?继续吃五块钱一桶的泡面?瑶瑶昨晚在我车上哭了半宿,她说她舍不得你,但她更舍不得你为了她那点不值钱的面子继续耗下去。你以为她不知道赵家明那种人看不起你?她什么都知道。”

周野没有回嘴。他攥着裤子两侧的布料,把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咽下去。

薛正堂站起身,手杖点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绕过桌子,走到周野身边,站了两秒钟。然后他抬起那只没有拄杖的手,在周野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很轻,像长辈对晚辈的安抚。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你给我答复。”他说,“不管你答不答应,瑶瑶都会留下来。她已经答应了。”

老人拄着手杖走出去,沈春岚跟在后面,高跟鞋的声音一点一点消失在走廊尽头。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收好文件袋,朝周野点了一下头,也走了。

包间里只剩下周野一个人。他坐在椅子上,盯着桌上那壶还没动过的茶。茶凉了,铁观音的叶子沉在壶底,蜷成一团。

他坐了很久。久到楼下传来薛辞的声音,喊了一句:“周野,茶钱我结了,你爱坐多久坐多久。”

周野站起来。他走到窗边,推开那扇木窗,看见楼下的老街已经热闹起来了,卖早点的铺子排着队,一个小孩举着糖葫芦跑过去。他掏出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薛瑶的消息。

他打了一行字:“你在哪?”想了想,删了。

又打了一行:“你外公跟我谈了。”还是删了。

最后他发了一句:“晚上回来吃饭吗?”

对方显示“正在输入……”然后停了,然后又显示“正在输入……”反反复复四五次,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回。”

周野把手机收回兜里。他下楼的时候经过一楼大堂,薛辞还坐在角落里那桌,翘着腿喝一杯新沏的茶。看见周野走过,他头也没抬,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周野,有句话我不该说,但我姐那个人吧,看着软,心里比谁都硬。你要是不跟她走,她真的会走。你拦不住。”

周野的脚步停了一瞬,但没有回头,推开门走进了外面的阳光里。

下午他回了公司。部门例会上老刘宣布了新项目组的成立,念到周野名字的时候,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声议论。赵家明坐在对面,冲他挤眉弄眼,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说“牛逼啊兄弟”。周野面无表情地坐着,脑子里想的全是别的事。

散会之后赵家明追出来,胳膊搭上他的肩:“今天晚上聚餐你可得请客啊,项目组组长,工资翻倍,这不得搓一顿?”

“改天。”周野拨开他的胳膊,“今晚有事。”

赵家明还想说什么,被林露从后面拽住了。林露看着周野的脸色,小声说了一句:“家明,你别闹了,让人家歇歇。”

周野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西边的云烧成一片橙红色。他坐公交回家,在小区门口的水果摊买了一个西瓜,又去便利店买了盒牛奶和两个面包。他拎着东西上楼的时候,看见自家门缝底下透出暖黄色的光。

他拧开门锁,推门进去。薛瑶坐在沙发上,换了一身干净的淡绿色连衣裙,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膀上。茶几上摆着两副碗筷,一盘西红柿炒蛋,一盘青椒肉丝,中间放着一小锅米饭。都是热的,冒着白汽。

她看见他进来,站起来笑了笑。那笑容有点紧,眼睛下面有淡淡的一圈青色,像是昨晚也没睡好。

“回来了?”她说,“饭刚做好,洗手吃吧。”

周野把西瓜和牛奶放在地上,去卫生间洗了手。他出来坐在茶几边,薛瑶把米饭盛好递给他。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筷子碰着碗沿,谁也没先开口。

吃到一半,薛瑶忽然放下筷子。

“周野。”她的声音很轻,“我外公跟你说的那些,你……”

“我还没想好。”周野说。

薛瑶低下头,手指绞着裙摆的布料。“你不用因为我就答应什么。我之所以跟我外公谈那个条件,不是想逼你跟我走,我是怕我不在了以后,有人……”她顿了一下,“有人找你麻烦。”

周野抬起头。

“我爸那边的人,还有我二叔三叔,他们这几年一直盯着公司。我外公身体不好了,他们动作会更快。你跟我这五年的关系,他们很容易就能查到。我不在他们身边,他们把你怎么样了,我连信都收不到。”

周野放下筷子。他看着她绞着裙摆的手指,看着她手腕上那根红绳。灯光下那粒珠子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一颗凝固的眼泪。

“薛瑶。”他说,“你是在保护我?”

薛瑶没有抬头。她的声音更轻了:“我是在给自己留一个退路。你要是跟我一起进公司,我可以看着你。你要是留在这儿……我至少知道该找谁算账。”

这话说得像句玩笑,但周野听出了后面的重量。

他伸手过去,握住她绞着裙摆的那只手。她的手心出了一层薄汗,凉的。

“三天后我给答复。”周野说,“但这三天里,你别回你外公那边,就待在这儿。”

薛瑶抬起头看着他,眼眶又红了,但这次她没有忍,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茶几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水渍。

她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们并肩躺在窄床上,谁也没睡着。周野侧躺着,睁眼看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月光。薛瑶背对着他,呼吸很浅。凌晨两点左右,她翻了个身,脸埋进他肩膀里,闷声说了一句。

周野没听清,低头问:“什么?”

薛瑶没有重复。她的呼吸慢慢变长了,像是终于睡着了。周野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过了很久,才感觉自己的肩膀湿了一小片,凉的。

第二天清晨他醒过来的时候,薛瑶已经不在床上了。但厨房里有动静,锅铲碰着锅沿,油滋滋地响着。他坐起来,看见茶几上放着手机,屏幕亮着,有一条新消息,发件人是薛辞。

消息很短:“外公刚进急诊了。你快点做决定。我没开玩笑。”

第4章

周野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十几秒。厨房里的油声还在响,薛瑶哼着一首调子很老的歌,声音碎碎的,听不清歌词,但旋律轻快,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攥着手机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薛瑶背对着他,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正在煎蛋。平底锅里两个鸡蛋边缘焦黄,中间还溏着,她用锅铲轻轻翻了一个面,动作熟练。

“醒了?”她没有回头,“再等两分钟,粥马上好。”

周野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单薄的肩胛骨在围裙带子下面微微凸起,头发用一根橡皮筋随便扎了个丸子,后颈露出来一截,白净,细瘦,像一截瓷器。他想起薛辞那条消息里的“急诊”两个字,又想起昨天晚上薛瑶在他肩膀上睡着的样子。

她不知道。或者她装作不知道。

“薛瑶,”他说,“你外公那边有没有联系你?”

锅铲顿了一下,只有一瞬,然后继续翻动。“没有。”她说,声音还是轻快的,“怎么了?”

“没事,问一下。”周野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去卫生间洗漱。他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脸上,他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表情——绷着,嘴角抿成一条直线。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水拍干,走了出去。

早饭桌上薛瑶还是笑着的,给他盛粥,把煎得最好看的那只蛋夹到他碗里,又撕了一小块馒头蘸了腐乳递过来。周野接过来吃了,两个人聊了几句有的没的——楼下那只流浪猫又生了三只崽,隔壁那户昨晚吵架吵到半夜终于消停了,水电费账单塞在门缝里。全是最日常的话,像过日子的夫妻。

但周野注意到薛瑶拿筷子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几次夹菜都没夹稳。她没有解释,只是换了一双筷子,把另一双搁在桌角。

吃完饭薛瑶说今天去公司办离职手续。周野问她手续要办多久,她说一上午,然后下午去外公那边拿几件行李。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下午要去超市买洗衣液。

周野没有拆穿她。他点头说好,我下午请个假,去接你。

薛瑶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她出门之后,周野立刻拨了薛辞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薛辞的声音比昨天低沉,背景里传来医院走廊那种模糊的广播声:“请心内科张明辉医生到三号诊室……”

“怎么回事?”周野问。

“昨天晚上又吐了一次血,我二叔那帮人还在病房外面守着,我让人拦住了。”薛辞说话很快,断句利落,“医生说是肿瘤压迫到胃了,恶性的概率现在超过百分之九十,活检报告提前到今天下午出。你要么今天来做决定,要么等着看那帮人分家产的时候把瑶瑶当筹码按在地上。”

周野握着手机,听见自己在呼吸。“薛瑶知道吗?”

薛辞沉默了一秒。“我没告诉她。但你觉得她不知道吗?她跟我外公一个性子,心里装了事脸上不露。昨天晚上她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外公最近是不是又瘦了。我说还行。她说那就好,然后挂了。”

周野站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薛瑶没吃完的那半碗粥,粥面上已经凝了一层膜。他想起五年前第一次见薛正堂的那个冬天——老人从地上被扶起来,把链子仔仔细细擦干净放回口袋,还笑着说“小伙子你跑你的”。那时候他就有病吗?还是说那场在医院里的偶遇,根本就不是偶然?

“地址发我。”周野说,“我下午过去。”

“行。”薛辞挂了。

周野把碗筷收拾干净,然后去公司签了请假条。老刘看见他进来的时候眼神有点异样,递过假条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说了一句:“周野,你要是有什么难处,跟公司说。新老板那边打过招呼了,你那个项目可以延期启动,不急。”

周野接过来,在假条上签了字。“没事,刘哥,我就是家里有点事,处理完了就回来。”

老刘看着他,张了张嘴,最后拍了拍他的胳膊:“行,有事说话。”

周野走出办公楼的时候才十点半。他没有直接去医院,而是先回了一趟那间出租屋。他打开衣柜底层那个旧纸箱,翻了翻压在底下的东西——几本大学专业课教材,一份实习证明,一沓用橡皮筋捆着的火车票根。最底下压着一张对折的A4纸,是薛瑶大三那年手写的,说是期末论文作业,让他帮忙看看格式。

他把那张纸翻出来,摊开。薛瑶的字又小又端正,写的是关于社区公共空间设计的调研报告。论文第三页的脚注里,她引用了薛氏集团旗下基金会的一个旧项目案例,名字叫“青禾计划”,做老旧小区无障碍设施改造的。周野当年看的时候没留意,只觉得这个案例找得挺贴切。现在他才想起来——薛氏集团基金会的第一笔启动资金,就是薛正堂个人捐的。

他捏着那张纸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回纸箱里,盖好箱盖。

下午两点,周野到了医院。城中心那家三甲医院八楼,特需病房区。走廊里的消毒水味呛鼻子,暖气开得太足,闷得人发昏。他走到薛正堂的病房门口,门关着,外面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沈春岚,手包夹在腋下,正在低声打电话;另一个是中年男人,穿着件深色立领夹克,头发梳得油亮,靠在墙边抽烟,眉头拧着。

沈春岚看见周野来了,挂断电话,迎了上来。“周先生,你怎么过来了?”她的语气客气,但眼神明显带着意外。

“我来看看薛老。”

“他在休息,”沈春岚说,“医生说尽量少打扰。”

那个抽烟的男人转过头来,上下扫了周野一遍。他嘴角叼着烟,说话的时候也不拿下来:“你就是瑶瑶那个男朋友?”声音粗,带着一股砂砾感。

周野没理他。他看着沈春岚。“薛瑶在不在里面?”

沈春岚嘴唇抿了一下。这时病房门从里面打开了,薛辞探出半个身子,冲周野抬了一下下巴:“进来。”

周野侧身从沈春岚旁边走过去,擦过那个中年男人的肩膀,男人“啧”了一声,但没拦。

病房里拉着窗帘,光线昏暗。薛正堂靠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扎着留置针,旁边心电监护仪偶尔发出一两声低低的“滴”。他比昨天在茶楼里又瘦了一圈,颧骨高耸,皮肤泛着一层不健康的灰青色,但眼睛还是亮的,看着周野走进来,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薛瑶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一只手握着薛正堂的手。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看见周野的一瞬间,眼睛睁大了一点,但没有说话。

周野走过去,站到薛瑶身边。他低头看着病床上的老人,然后开口:“薛老,您昨天说的那个条件,我答应了。”

薛正堂没有说话。他看着周野,目光像测水深一样往下探,沉了几秒。然后他的嘴唇动了动,气音很轻:“想好了?”

“想好了。”

薛瑶的手指握紧了外公的手。周野感觉到她的手从椅把上伸过来,碰到了他的裤缝,然后轻轻攥住了一小块布料。他没有低头看,由她攥着。

薛正堂闭上眼睛,过了几秒又睁开。他看向薛辞,声音低哑:“去办。那边要用的,都准备好。”

薛辞点头,转身出了病房。

病房里剩下三个人。薛正堂喘了一会儿气,抬手指了一下床头柜上的保温杯。薛瑶松开周野的裤腿,起身去倒水。她背对着这边的时候,薛正堂看着周野,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音说了一句:“往后,她靠你了。我撑不了多久。”

周野点了一下头。薛正堂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像干裂的土地上开了一条缝。“你比你看起来硬。我看人不会错。”

薛瑶端着水回来的时候,薛正堂已经恢复了那副平静的表情。她喂他喝了两口,老人摆摆手说不喝了,让她跟周野先出去,他想睡一会儿。

他们走出病房的时候,走廊里那个抽烟的中年男人已经不在了。沈春岚还站在门口,看见他们出来,脸上挂起一个标准的社交笑容:“瑶瑶,你二叔先走了。他说改天再来看外公。”

薛瑶没说话。她攥着周野的手,往电梯口走。沈春岚在背后叫了一声:“瑶瑶,你爸电话,你要不要接?”

薛瑶脚步顿住。她回过头,看着沈春岚手里的手机屏幕,看了一眼,然后摇了摇头。“你告诉他,我在医院,回头再说。”

沈春岚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把手机收了回去。

电梯门打开,薛瑶走进去,周野跟在后面。门合上的瞬间,薛瑶的肩膀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塌了下来。她靠在电梯壁上,闭着眼,胸口起伏了两下,然后睁开眼,看向周野。

“你为什么要答应?”她问。

周野看着她。电梯里的灯光白得像手术灯,把她脸上的每一根睫毛都照得清清楚楚。他想起那条陌生短信、那个茶楼、那份诊断报告,还有昨天晚上她睡梦中那一声他没听清的呓语。

“因为你说过,”周野说,“你不想一个人扛。”

薛瑶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电梯“叮”一声到了底,门打开,大厅里人来人往。她没有动,周野也没有动。两个人站在电梯里,像被关在一个透明的盒子里,外面的人来来去去,没有一个看见他们。

最后薛瑶伸手按了关门键,电梯又重新往上走。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周野,你要是为了我把自己搭进去,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你不用还。”周野说。

电梯停在八楼,门又开了。薛瑶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但她没有擦。她伸手攥住他的手腕,指头用了力,掐出浅浅的印子。电梯外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声咚咚的。

“那走吧。”薛瑶松开他的手腕,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去见我二叔。他这会儿肯定在楼下等着。他最喜欢在停车场堵人。”

0
全部评论 (0)
暂无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