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东临沂一家变速箱壳体厂的流水线旁,四百多个工牌依然挂在墙上,但生产线已经沉寂了整整三个月。老张指着空荡荡的传送带,声音里带着苏北口音的疲惫:“以前三班倒,现在是一个月倒一次班。”他背后那台德国进口的加工中心,购入时耗资2.7亿元,如今银行估值只剩下不到四千万。
这不是个案。上汽通用四大生产基地年产能约260万辆,2024年产量仅42.2万辆,产能利用率仅16.2%。北京现代产能利用率已不足四成,日系品牌纷纷关闭在华生产线。瑞银数据显示,外资品牌产能利用率从73%暴跌至56%,预计存在1000万辆冗余产能需要削减。
工信部原副部长苏波在中国电动汽车百人会论坛上的警告言犹在耳:“燃油车产销量及盈利率大幅下降,产能大量放空面临生死存亡重大危机,有一些企业已经停业倒闭。”近3000万台燃油车产能正陷入“僵尸化”困局,这些沉睡的资产该如何“重生”?
广汽菲克长沙工厂的拍卖之路,是一部鲜活的行业缩影。
2024年7月20日,这座曾年产超10万辆的现代化工厂以19.15亿元的起拍价首次亮相法拍台,最终因无人问津而流拍。此后半年内,这座工厂经历了五次流拍,价格一路探底:第二次15.32亿元,第三次12.25亿元,第四次11.03亿元,第五次降至9.92亿元,较首次近乎腰斩。
面对连续流拍,管理人调整策略,将资产拆分后于2025年11月16日开启第六次拍卖,报价为8亿元,仅为首次起拍价的41.7%。
这种“拍卖—流拍—降价—再流拍”的循环,揭示了一个残酷现实:在新能源汽车市场迅猛增长与传统燃油车市场收缩的“冰火交织”下,燃油车专用产能正迅速从“优质资产”沦为“市场弃子”。
更深层的危机在于,这些闲置产能已形成恶性循环。工厂虽然停工,但土地租金、设备维护、基础能耗等固定成本仍在持续消耗。一条设计为燃油车发动机缸体加工的柔性生产线,采购价往往过亿,寿命周期十年,但当电动车时代到来,这些生产线只能加工传统内燃机部件,市场萎缩下,资产价值如雪崩般滑落。
广汽菲克长沙工厂五度流拍的现象,正在全国多个工业园重复上演。合资品牌成为重灾区,2025年1-5月全国汽车产量1275.7万辆,同比增长11.1%,但表面繁荣难掩深层危机——燃油车产能利用率普遍跌破30%,超2000万辆产能闲置。
这已不是简单的产能过剩,而是结构性转型中的“负资产”困境。
在冰层之下,一场以产能流转为核心的资源重组正在悄然进行。
吉利计划租用上汽通用位于沈阳的北盛工厂,长安深蓝接手北京现代重庆工厂,岚图收购武汉云峰汽车工厂——这些看似独立的事件串联起一条清晰的脉络:自主车企正通过“抄底”合资闲置资产,加速产能扩张与产业升级。
租赁模式开启了轻资产盘活的先例。吉利租用上汽通用北盛工厂的案例中,吉利以较低成本快速获得优质产能,绕过了漫长的建设周期,实现了“拎包入住”式扩张;而上汽通用则减轻了固定成本负担,盘活了存量资产。这种“租赁”模式在灵活性、风险分担和资源高效利用方面展现出独特优势,成为当前过渡期的重要解决方案。
直接收购则体现了战略布局的野心。重庆工厂是北京现代于2015年开建的在华第五座工厂,总投资77亿元,但自2021年12月开始长期处于停产状态。长安深蓝接手后,以16.3亿元价格获得这座现代化工厂。长安的战略规划是,深蓝汽车要在2030年承担200万辆年销量任务,占集团500万辆目标的40%。这种收购模式虽然对接手方的资金实力、整合能力要求更高,但能够快速补充产能、完善区域布局。
岚图7亿元收购东风日产云峰工厂等一系列资产流转背后,一个清晰的行业趋势正在形成:中国车市的格局重构已进入资产重组的深水区。
这些案例揭示了一个可能的方向——汽车产业或将进入一个以产能合作、代工生产为特征的“新代工时代”。与传统的OEM代工不同,这个“新代工时代”更强调产能的共享、租赁和战略合作,成为消化闲置产能、优化行业资源配置的重要路径。
厂房、生产线、专用设备,这些曾经是银行青睐的优质抵押品,如今在金融机构的资产负债表上正经历着双重挤压的“价值蒸发”。
在浙江金华,恒大汽车超级工厂的运作模式揭示了问题的复杂性:由第三方企业支付资金建设厂房,车企以土地使用权及未来产能为信用基础,抵押获取银行贷款。但当市场风向突变,这些抵押物的市场重置价值遭遇断崖式下跌。
一家银行风控部门人士透露:“我们评估一家汽车零部件厂的抵押物,2022年还能按购入价的七成放贷,现在能到三成就算不错。”广汽菲克长沙工厂从19.15亿起拍价跌至8亿的现实,印证了这种估值崩溃的速度。
坏账风险正在从个别企业违约向行业性危机演进。银登中心统计数据显示,2025年一季度,银行挂牌清仓不良资产的项目单数达206单,2024年同期只有86单。这些不良资产主要集中在建筑业、制造业、零售信贷和小微企业贷款等领域。
制造业的逾期群体往往是传统产能过剩行业,而汽车制造业的重资产属性使其风险尤为突出。重资产型的制造业企业固定资产占比高,抵押融资能力强但转型风险大。传统汽车企业因产能过剩和环保政策容易面临偿债风险,虽然凭借土地、设备等硬资产仍能获得银行信贷,但抵押品价值的大幅缩水正在侵蚀银行的安全垫。
更令人担忧的是,这种金融风险可能从汽车制造业传导至上下游产业链。大型汽车产能基地所在的地方政府,税收减少与就业压力叠加,正在形成新的社会风险。江苏一家地级市的工业园区,十年前靠着引进合资汽车项目风光无限,如今税收锐减四成,园区内配套企业倒闭超过三成。
燃油车产能的大规模闲置,已不再是简单的供给过剩,而是技术范式革命下的结构性矛盾集中爆发。其“重生”之路需要系统性、多层次的解决方案。
市场化的产能流转是当前最现实的路径。吉利租赁上汽通用工厂、长安接手现代重庆工厂的模式,为闲置产能提供了“软着陆”的可能性。这种模式不需要推翻重建,而是在现有资产基础上进行改造升级,用于新能源汽车或其他高端制造领域。
建立行业级的产能信息平台促进供需匹配也迫在眉睫。当前产能流转信息分散、交易成本高昂,导致许多优质产能“沉睡”而需求方“难寻”。一个公开透明的产能交易平台,能够有效降低信息不对称,加速资源优化配置。
更深层的反思在于,燃油车产能大规模闲置背后,是行业激进扩张规划与市场快速转型之间的深刻矛盾。2015年至2020年间,各大车企基于燃油车市场稳定增长的预期进行大规模产能投资,但新能源汽车渗透率从2020年的不足5.4%飙升至2024年的超过40%,市场结构在五年内发生了不可逆转的重构。
这种矛盾对未来产业规划、投资决策提出了警示。简单将产能数据对标峰值需求即判定为“过剩”,忽略技术变革的结构性分析,是片面且危险的。产业政策需要从“总量控制”转向“结构优化”,从“鼓励新建”转向“盘活存量”。
如果你是银行风控,面对估值只剩三成的汽车产能抵押物,你敢不敢继续放贷?如果你是地方政府,面对税收锐减四成、企业倒闭超三成的工业园区,该如何权衡短期维稳与长期转型?如果你是那家变速箱壳体厂的老板,看着400个工人的工牌和空荡荡的生产线,是硬扛着等市场回暖,还是果断转型另谋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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