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备箱盖没合严,一截蛇皮袋角露在外头,黄泥点子甩到车牌的“豫”字上。表哥蹲在右前轮旁边,手里捏着半根烟,烟灰落进水洼里,浮着没沉。
去年冬天收赤松茸那阵,他这辆二手面包车天天凌晨四点往县城赶。后备箱塞满泡沫箱,副驾座上也摞了两层,后视镜完全看不见。他说那一个月油钱烧了两千多,但菌子卖给收购商一斤少赚三块,自己送去农贸市场,每斤多落五块。
前年他还没买车。那时候外婆半夜犯心绞痛,他骑摩托车驮着人往镇上跑,冷风灌得老人一路哆嗦。到卫生院,医生说再晚二十分钟就麻烦了。车是那之后三个月买的,二手,四万二,跑了六万公里,发动机声音有点闷,但空调是好的。
村口那个公交站牌锈得只剩半截,“末班车 17:30”几个字还看得清。一天四趟车,早中晚各一班,逢集日加一趟。错过就要等半天。村里老周去年赶集,拎着两袋化肥在站牌底下等到日头偏西,车来了,司机摆手说人满了。他后来也买了辆电三轮。
表哥洗车的时候,水枪冲掉轮胎上的泥,露出轮毂边缘一圈白印子,那是冬天撒融雪剂咬的。他说这车底盘低,走村后那条土路,晴天还行,下雨天刮得底盘咔咔响。
隔壁二姑夫那辆轿车,买了三年,里程表一万八。平时就停在院子西墙根,车衣蒙着,落了一层槐花。只有春节开去走亲戚,初一初二初三,三天跑完一整年的路。二姑说买的时候跟风了,看村里好几家都换了新车,儿子又在县城上班,觉得没辆车脸上挂不住。现在保险一年三千多,油钱没多少,倒是车衣换了两个,风吹日晒的。
表哥没事就蹲在车跟前擦那根天线,其实天线早就收不回去了,他拿胶带缠了两圈。他说这车买回来第一个月,跑了一趟山东拉货,回来路上水箱开锅,在高速应急车道停了四十分钟。当时心想完了,修车得花一大笔。结果下来一看,就是节温器坏了,花了八十块。
我们村现在,十户里面至少三四户有车。有个别家庭不止一辆,老人开那种小电车,年轻人家用轿车,干活再配个皮卡。充电桩村里装了三个,装在村委会院墙外头,扫码就能充,一度电六毛多。
上周跟表哥去镇上买配件,路过一家修车铺,门口停了辆没挂牌的新车,车顶落满鸟屎。表哥瞥了一眼说,这车买来半年了,车主在南方打工,一年回两回,车就搁这儿吃灰。铺子老板接话:光保险就白交两年了。
养车这笔账,很多人只算裸车价。跟表哥一块儿跑货的老刘,去年买了辆二手哈弗,四万八。结果半年下来,油费加保养加保险,快一万了。他跑的路多,送货,接人,有时候去县城拉建材。一年下来跑了两万三,摊到每公里,不到五毛钱,他觉得划算。
村东头有一家,买了车舍不得开,天天骑电三轮出门。问他为啥,他说油涨价了,加一箱三百块,心疼,车放那儿半个月不动一回。邻居们私下嘀咕,说这车买得亏,放着也在贬值。
表哥说他们家那面包车,买的时候没考虑保值。我问他那以后换不换车。他没答,烟头摁进水洼里,滋的一声。修理铺老板蹲在门口说,今年冬天可能又是个冷冬,要不要把防冻液换换,表哥摆摆手说再说吧。
去年初冬,表哥那面包车后胎扎了,他拿蘑菇钉自己补,补完没做动平衡。跑高速到九十码,方向盘抖得手心发麻。他说没事,抖着抖着就习惯了。后来有个跑运输的老乡坐他车,下来脸色发白,说你这车真敢开。表哥嘿嘿笑,说农村的路,慢点就中了。
后视镜上挂了个红布条,洗车的时候沾了水,颜色洇到镜壳上,一道红印子。他不知道是哪天挂上去的,也没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