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万零三块二。”我把那张纸按在会议桌上,“这不是奖金,这是遣散费。”
苏静把笔帽旋开又旋紧,声音轻得像在拆一颗糖:“陆总,话别说这么难听。薪酬制度是董事会全体通过的,不是哪一个人针对您。”
“我签的是项目利润分配协议。华梧精工那片厂房,当年是谁三班倒赶工交出去的,你心里清楚。董事会当时承诺,这一单的利润,我提八个点。八个点是多少,你应该算得过来。”
苏静的手指在键盘沿上敲了两下:“协议是前董事长任内签的。今年组织架构调整之后,原协议已经作废,法务部也复核过。”
“法务部复核结果,我能看吗?”
“这是内部文件。”
“行。”我拿出手机,把那页薪酬确认单拍了下来,“我不签。你让叶总来找我。”
苏静停了一拍,按了电话内线。半分钟后,会议室门被推开。叶展端着一只不锈钢保温杯走进来,西装没穿外套,衬衫领口松着,像是刚从外面赶回来的。他坐下,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老陆,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他说,“但你不能大过年的跟人事拍桌子。咱们是一个整体——”
“整体是什么?”我打断他,“整体就是你跟我说这两年公司难,让我把年终奖缓一缓,我缓了。结果缓到年底,直接缓成了零头。”
叶展露出为难的表情,好像他已经被这个局面逼了很久:“你那个项目,去年回款的资金有一部分被抽去补了新事业部的账。新事业部是董事会定的新方向,亏了四千万。这笔账总要有人背,你资历老,扛一下,明年我一定给你找补回来。”
“明年?”我看着他的眼睛,“去年你也是这么说的。”
叶展没接话。他拧开杯盖喝了一口水,然后换了个更缓的语气:“那你到底想怎么样?闹到董事会去?你应该知道,里面有人在看着你。你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把年终奖的事翻出来,今后在行业里还想不想抬头?”
“我不闹。”我说,“我辞职。”
叶展的杯盖停在半空。他没有立刻劝我,而是皱眉:“你考虑清楚。你手上还有没交付完的项目,离职协议一签,尾款提成按制度走就没有了。”
“业绩提成按回款走。我已经做完的合同,该给我的,我会要。该放弃的,我自己会签。”
叶展沉默了一会儿,把保温杯放在桌上:“那你正常走流程。交接做干净,别让我难做。”
他站起来,走了。苏静在门口站了片刻,对我点了一下头,也跟了出去。会议室里只剩我和那台已经熄灭的投影仪。
我坐了很长时间,窗外的天从灰蓝变成深紫。我忽然想起来,三年前的冬天,也是在这间会议室,叶展坐在我对面,说“老陆,你有了华梧这单,以后在公司可以横着走了”。我没有横着走过。四年,我连年假都没休完过。现在他用九万块钱买断这一切,还顺手提醒我别闹。
我乘电梯回办公室。系统账号的权限已经被调成了只读,合同库里三十七份文件一页都打不开。我打电话给IT,IT的声音很公事公办:“陆总,是苏经理交代的,等交接完成再恢复权限。”
我挂了电话。心里的那点火气没有烧起来,反而熄得干干净净。
我打开邮件,写了一封辞职信。第一版写了整整一屏,解释自己为什么走,把华梧的事、利润分配协议、新事业部的亏空全部写了进去,写完又删掉。第二版只写了一句:“本人陆叙,因个人原因,申请离职。交接期间可全力配合。”
发出去之后系统秒回:已收到。三分钟后,苏静的邮件跟了进来,附了一份《离职交接清单(V3)》,列了二十三项。
我盯着那份清单,笑了一下。
小孟出现在门口,怀里抱着一摞文件,脸上的表情很复杂:“陆总,你真走啊?华梧那边下个月要验收第一批货,你走了,叶总派谁来接?”
“程佑。”
“程佑?他连华梧技术部三个工程师的名字都叫不全。这不是坑人吗?”
“坑不坑的,我们走了之后就跟我们没关系了。”我把桌面上的旧名片归拢进抽屉,又补了一句,“你不要学我。该拿的钱拿完再走。”
小孟站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抱着文件转身走了。
下班的时候,老安堵在门口。老安是团队里最年长的工程师,四十七了,头发花白,常年在工装口袋里揣一把尖嘴钳。他朝我扬了扬手机:“东来顺,我请。不许不去。”
我点头。
那一晚六个人坐在涮肉馆里,铜锅热气往上蒸,玻璃窗上全是雾。大家一开始还聊项目,聊华梧第二阶段的报价,聊程佑上个月在客户面前把六万说成六十万的事。后来小孟喝多了,拍着桌子跟我说:“陆哥,你傻不傻啊。什么个人原因,他们就是玩你啊,你从南山项目背到华梧,你手里攥着大客户,你去哪儿不行?你非要辞职,这不正中他下怀吗?”
我没说话,江衡替我倒了一杯啤酒。江衡是我带出来的销售主管,比我小三岁,话不多,但心里门儿清。他碰了碰我的杯:“你那个九万块钱,够飞哪儿?”
“曼谷。”我说,“然后转冰岛,再往南走。”
“你真要走一圈?”
“我给自己放个长假。”
“机票订了?”
“订了。公司给的,正好够第一段路。”
小孟愣住:“公司给的?你问他们要了赔偿?”
“不是赔偿,是奖金。”我夹起一颗花生米,“那九万零三块二,税后到账了。我拿它买了一张联程票。”
老安叹了口气:“你心真大。公司欠你那么多,你就这么撤了,你不觉得亏?”
“亏什么。我在这里干了四年,拿命换客户的信任。他们拿九万把我打发了,我不心疼公司,我心疼的是我自己还坐在这儿喝了三年免费的茶水。”
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江衡最后说:“华梧的事不会就这么完。你信我,用不了三个月,他们一定回来找你。”
“不一定。”我说,“叶展离不开我,但他宁可把事儿干砸了,也不想看我压他一头。他这个人,你不让他赢一回,他觉都睡不踏实。”
江衡没答,和我碰了一下杯。
散场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一点。我一个人走在小区里,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妈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她带着嘈杂的麻将声说:“小叙,腊月二十四了,你爸的照片我擦过了。你哪天到家?火车票买好了没有?”
我站在单元门口,捏着手机。半天才回过去:“妈,今年项目上走不开,可能得到年后才能回去。”
她又发来一条:“你声音怎么不对呢?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就是有点累。”
“累就回来,妈给你炖排骨。”
我没敢再听第二遍,收起手机,上了楼。
接下来三天,我都在做交接。华梧的合同、技术支持记录、客户联系人清单、应收款台账,全部导成一套表格,按编号排序,录进系统。第四天上午,程佑姗姗来迟,端着杯咖啡坐在我对面的空椅子上,翻也没翻那叠材料。
我把笔记本转过去给他看:“这里面每个字段我都写了说明,你花两天时间过一遍,三月前后的验收节点都在黄色标签页上。”
程佑把咖啡放在桌上,用指尖点了点表格第一行:“这些你最好自己留底。我接手之前的东西,一概不认。”
我看着他:“你认不认不重要,系统里有记录。到点出问题,你自己跟叶总解释。”
程佑没接话,手机一响,他拿起来走了。
我把最后一份文件归档,关上电脑,从工牌卡套里抽出那张门禁卡,放在键盘上。工位上还剩一个马克杯、一盆快死的绿萝、一本翻旧了的项目手册。我留下了绿萝,其余都装进纸箱。
下午两点,手机短信响了:一笔九万零三块二的款项,备注“年终奖补发”,入账。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开旅行网站,把那张加了购物车三天的联程票点了支付。
临走的早上,江衡发了一条消息:“几点飞?”
“十一点四十。”
“我送你。”
“不用,打车方便。华东的年会你替我去吧,别让人说咱部门不懂事。”
江衡没再坚持。他又发来一条:“你们那个离职证明,人事写的是‘经协商一致解除劳动合同’。我看了,没写违规。”
我说:“知道了。”
十点的浦东机场,航站楼里已经挂了红灯笼。我背着一只四十升的黑色登山包,兜里只有护照、手机和一张刚刚刷新过余额的银行卡。卡里还剩下一杯咖啡钱。
过安检之前,我站在落地窗前喝完美式,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手机又响,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是苏静。
“陆总,是我。叶总说明天上午董事会那边有一个专项通气会,想请您过来当面聊几句,涉及您手上几个项目后续的保密义务,希望您本人到场。”
广播在头顶响起来,提示前往曼谷的航班开始登机。我拉上背包的拉链,对着电话说:“保密义务我懂,不是无限期的。我就不回来了。有需要交接的,让程佑发邮件。”
苏静好像还要说什么,我没听,挂了电话,然后关机,走向登机口。
廊桥里透着风。我回过头,看了一眼航站楼玻璃上贴着的那排“新春快乐”红色大字,没有停步。
飞机起飞的瞬间,整个城市在舷窗外缩成一张电路板。我原以为会想很多——华梧的合同、叶展的话、我妈那锅排骨——但其实脑子里空了。九万零三块二,换了一张离开的票。值不值,我不知道,但至少这一刻,飞机正载着我往南飞,云层从机翼下涌过来,把所有旧日的消息都隔在了下面。
我醒过来的时候,空调在墙上有气无力地呜咽。曼谷的雨正打在百叶窗外,把整个房间泡成一股樟脑和潮气混合的味道。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着,屏幕亮起,是江衡发来的语音,四十五秒。
我听了两遍。第一遍听内容,第二遍听语气。江衡嗓子是哑的,像一晚上没睡好:“陆哥,我知道你不想听公司的事。但华梧出大事了,你自己掂量着办。”他说程佑把B2图纸直接发给了贵州一家新供应商,那边连四轴加工中心都没有,首样检测出来全部报废。周总上午去了一趟厂区,当场让人在白板上列了一百多条不合格项,然后给叶展打了二十分钟电话。周总在电话里说了一句话,说得很直:“你要是没人管这个项目,就把陆叙叫回来。程佑我不认。”
我把手机放下,走进浴室洗了一把脸。镜子里的人没怎么变,还是那副常年熬夜熬出来的青灰色眼皮。离开公司才九天,我才刚刚适应晚上九点以后不用再看工作群。老安的微信是文字,不长,但压在屏幕上:“小陆,周总厂里三百多号人等着这批货过年。你跟我说句实在话,你真能放下?”
我想了很久,回了一句:“安哥,货交不出去不是因为我不在,是因为程佑把事干砸了。我回不回去,跟货能不能交,是两码事。”发出去之后,我又看了两遍。这句话说得好听,可连我自己都不太信。货出得去出不去,归根结底要看有没有人把事做好。而把事做好这件事,从来都落在我这种人的头上。
早餐是楼下巷子里一家面摊。老板娘不会说中文,看我指了指菜单上那碗带鸡汤的米粉,就笑着比了个大拇指。米粉端上来,烫的,酸辣味冲鼻。我坐在塑料凳子上,把手机支在桌角,点开邮箱,翻出入职第一年签的那份《项目薪酬激励制度》。
PDF格式,右下角有我的电子签名和当天的日期。制度里写明:项目实际利润的8%作为项目负责人提成,超过目标利润的部分,提成比例上浮至10%。这个附件是我签劳动合同的时候一起签的。后来公司几次改制,人事催着大家签新版本,我手里这份旧版本仍然在第一页印着“合同附件一”。
我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小顾。小顾以前是公司法务,去年跳出来单干,接了劳动仲裁的活儿。他在微信那头很快回了一个问号。我说:“帮我看看,这个能要回来多少?”小顾:“你那个年终奖被砍的案子?”我:“对。”
小顾看了将近十分钟,发来一段语音。他的声音比前几年沉了些:“陆哥,文件没问题,条款很硬。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这个坎跨过去不容易。公司不是没有钱,是没有理由给你。他们改了制度,撤了提成,改成‘年终一次性特别奖励’,然后把你原本的利润提成绕进一个不可分配的分红池里。你要是较真,仲裁起诉都行,但公司会拖。一审二审,中间他们再给你磨个一两年,你还有精力?”
我坐在面摊上,看着米粉汤面上浮着的那层油光。他说得对。我不是怕打官司,我是怕把三四年的力气全部耗在跟一屋子人掰扯那本账上。我又问:“那我有没有别的路?”小顾沉默了一下:“有。你手里要是拿着合同原件,加上你离职前他们发你的那份薪酬确认单,你可以主张合同解除后的赔偿,前提是你得证明公司是‘无正当理由单方面撤销福利’。你把银行流水和邮件往来保存好。还有,别急着签任何‘双方无争议’的文件。”
我把手机收起来,结了账。雨停了,巷子里一个推车卖芒果饭的小贩走过去,香气很浓。我站在路边,忽然想起签证上的日期。按原计划,我将在曼谷多待两天,然后去清莱,再转吉隆坡,最后飞冰岛。这个安排是我辞职以前就定好的,好像只有把路定下来,我才能说服自己:我真的离开了。
下午两点,手机震了一下。周总。
发的是语音,声音低沉,背景里有机器的嗡鸣声:“小陆,我知道你离职了。我今天来厂里看那批货,看到程佑把图纸改成那副样子,本来想打电话骂你。后来想想,这事不能怪你。你走了,我这儿就像被抽走了主心骨。我不催你回来,也不为难你。我就想问你一句实话:这批货,按合同期还能不能交得出来?你告诉我一个判断,我好决定下一步怎么处理。”
我站在路边,听了好几遍这段语音。周总这个人平常话不多,做事干脆,是那种在工地上待了三十多年的老工程人。他跟我打交道四年,没有一次迟到早退,也没有一次说过重话。他很少开口求人。可他现在对我说“给句实话”,我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说出口。
我走到一家便利店屋檐下,想了很久,打了一段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这样回:“周总,我现在不掌握项目数据,不能给你准确判断。但供应商那条路,你是老江湖,比我懂。新厂没干过同等精度的活儿,与其冒险,不如回头用老厂,贵两成,但东西拿得出手。这不是项目判断,是我个人的良心判断。”
周总没有回复。我把手机放进口袋,雨又开始落了。
那天下午我没出门,坐在旅馆的露天走廊上,看着对面屋顶上的一只猫。手机每隔一会儿震一下。江衡断断续续发来消息,说公司内部已经在传程佑搞砸华梧交货节点,叶展一整天都泡在会议室里,董事会办公室的人进进出出。江衡最后说:“陆哥,你走以后,叶展好像真手忙脚乱了。昨天他在行业群里转了一篇文章,内容是‘项目负责人跳槽前常见的三类违规信号’,底下没人接话,但我觉得他是发给你看的。”
我没回这句话。
晚上九点多,苏静的消息进来了。没有客套,直接一段长文:“陆总,叶总今天下午跟董事会通了气。董事会考虑到您前几年在华梧项目上的贡献,愿意在九万的基础上再补一部分,总额提到三十万。两个条件:第一,您签署一份《离职结算及保密协议》,确认双方之间不存在其他未决争议;第二,您方便的时候,帮助程佑对接一下华东区几个老客户的尾款事宜。如果您同意,协议文本明早发到您邮箱。”
我看完了这段文字,在走廊的塑料椅子里坐了一会儿。
三十万。九万是一份羞辱,三十万是一块糖。叶展的手法一贯如此:先把你推到墙角,再给你一个台阶,条件是你把嘴闭上。他知道华梧项目里真正的利润提成远不止三十万,他也知道如果我真走仲裁,公司内部那本烂账可能要翻到明面上来。所以他算过一个数:三十万,加上一个条件,再加上一个“保密”,足够买断我这个人在过去四年的努力。
我回了一条:“苏经理,三十万是董事会打的赏,还是我该挣的钱?”
苏静的回复隔了很久:“陆总,你非要掰得那么清楚吗?”
我说:“我入职的时候签的是合同,不是卖身契。合同上写明的提成机制,我没有签过放弃。你把这个协议发给叶展看看,问他一句:如果那年华梧一单没做成,亏了四千万,他会让我来补这个窟窿吗?他不会。所以现在他也不能用九万块钱来定我的价。”
苏静没再回复。
我坐在走廊上,夜风带着湿意从栏杆外灌进来。楼下酒吧有人在唱歌,听得出是英文歌,旋律拖着尾音,很慢。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上还留着一道多年前被图纸边角划出来的旧疤。这东西比公司的章还牢固。
十一点,手机响了。我妈。
她开口第一句不是问工作,也不是问回家,而是:“小叙,我今天买菜碰见你王叔了。他说公司有人在传,说你是拿了回扣被赶走的。你王叔说是别人在群里看到的,问我是不是真的。我说不是,但我说完心里也不踏实。你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我捏着手机,听见她那边传来电视剧的背景音。那部电视剧她看了三年,每天晚上都开着当响动。“妈,我不是被开除的,我自己辞的。回扣是瞎传,你要是不信,我回去把离职证明给你看。”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你爸走了以后,你一个人在外面漂,我这心天天悬着。你听着没?”
我听着。想说点别的,嘴巴张了张,没能说出来。于是我说:“今年一定回去,妈。我说的是真话。”
她在电话里叹了口气,那种气音像是穿过几百公里传过来的:“好,你说了算。”
挂了电话,我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曼谷的夜晚很亮,霓虹灯把巷口染成红绿色。远处传来寺庙的钟声,被车流声搅得时断时续。我没有哭,也不难过。但心里那根弦绷得很紧,像随时会断。
深夜十二点多,我在那个同行群里看到了一条消息。发消息的人是叶展那边的一个项目经理,叫方宪,平时跟叶展走得近。他说:“听说某位离职的销售总监,在项目上搞了不少小动作,公司一直压着没追责,人家倒好,先提了辞职。”底下有人问是哪个项目,方宪没回。但话说到这个份上,谁都知道是谁。
我看完那条消息,没有在群里辩解,也没有截图发给任何人。我把手机屏幕扣在椅面上,看着那只猫从对面屋顶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跳下了墙头。
我忽然明白:叶展不怕我走,怕的是我有办法把这笔账算清楚。所以他提前在行业里埋了一根钉子——只要我还想继续干这一行,他要让所有人觉得,我离开是不干净的。这样的话,就算我去仲裁,就算我赢了,拿回来的是钱,输出去的是名声。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清莱的车站。旧旧的橙色大巴,座位上有股皮革晒久了的气味。靠窗的位置,外面是大片稻田和低矮的庙宇。车开出去半小时,我给江衡发了一条消息:“华梧立项审批记录,你帮我在旧系统里找一份原件。拍照也行,PDF也行,别发微信,发到邮箱。”
江衡回得很快:“你真要弄他们?”
我看了看窗外,阳光打在水田上,白亮白亮的。我回他:“不是弄他们。我就是把自己丢的东西捡回来。”
然后我关了手机,靠在椅背上。车在晃,风卷着热浪从车窗缝隙里灌进来。稻田在视野里向后退去,像一条被拉长的黄色绸带。我闭上眼睛,耳朵里是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以及路过的鸟群扑棱翅膀的声音。那一瞬间,过去四年里那些会议、红头文件、半夜催交期的电话声,全都褪色了。
清莱比曼谷安静得多。旅馆是一栋木制二层小楼,门口种着几棵椰子树。我放好背包,坐在阳台上喝了一杯冰茶。手机按了开机,屏幕上跳出江衡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存了。”
我又喝了一口冰茶。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点涩味。远处有一片矮山,山顶罩着薄薄的云。我想起小顾昨天说的话:“公司不是没有钱,是没有理由给你。”这大概就是这里的全部秘密:他们不是没有钱,他们只是觉得,我不配。
但没关系。我还活着,还有一张签证上的空白页等着填满。接下来几天,我打算往更远的地方走。护照上的下一站是吉隆坡,然后转机,飞向冰岛。这个计划在离职那天就已经写好,现在,它的第一页终于翻过去了。
吉隆坡那场雨把整条老街浇得发亮。我在旅馆二层的阳台上坐着刷牙,听见楼下有人用粤语和马来语喊价,声音混在雨水里,像一锅煮不开的粥。手机放在栏杆扶手上,屏幕每隔一会儿亮一次。我没碰它。
等雨小了些,我下楼去吃早饭。路边的档口支着塑料棚,老板娘认得我了,朝我比了个“照旧”的手势。我
付费卡点
我朝老板娘点了点头,在塑料凳上坐下来。她转身去灶前忙活,锅里腾起一片白汽,空气中混着鸡汤和香茅的气味。我掏出手机搁在桌角,屏幕还停在江衡凌晨发来的截图上。我本不想再看,但手指自己点开了。那些数字我反复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像在按一块旧瘀伤,按得久了,也就麻了。
老板娘把煎蛋端过来,搁在碗沿。蛋的边缘煎得焦脆,我低头吃了一口,忽然想起小时候我妈做饭的味道。吃完之后,我用翻译页面打了一行“谢谢”,翻给她看。她笑了笑,收走碗,顺手把桌角那碟辣椒酱往我这边推了推。我摇摇头,她把辣椒酱收回去,又去招呼别的客人。
雨后的吉隆坡街面湿漉漉的,摩托车轮胎碾过积水,发出唰的一声。我坐在档口里没急着走,把那张截图放大,又缩小。截图内容是财务报告的标准样式,主营业务收入、成本、毛利,都在。在“新事业部专项损失”一栏,数字写得很明确:4,800万。四千八百万。我在脑子里把这个数字换成了我干过的项目:华梧一期整个合同两个多亿,正常利润十个点左右,赚的钱刚好填不上那个窟窿。叶展不是不知道这笔账,他是想把账算到我头上。
我收起手机,回到旅馆。楼梯间的木地板还带着昨夜雨水的潮气。我打开电脑,把截图存进一个新建的加密文件夹,连同几份关键合同扫描件,一起发给了小顾。小顾没有立刻回复。我合上电脑,在床沿坐了一会儿,听到楼下街市慢慢热闹起来。
中午,老安发来一条语音。他的声音被工地背景音盖住了一部分,语气里没有劝,也没有抱怨,只是说:“小陆,我昨天把华梧剩下没报废的那批成品重新复检了一遍,合格率九成六。但有一条,这批货的加工记录是程佑签的,客户要追文件链,这一栏不合规。你那边如果还要回来,先把这条记住。时间够的话,趁早改。”他没有问我回不回来,可这句话等于已经把我拉回那条流水线上了。我回他:“收到。我明天回去,到厂里看货。你帮我把那批成品的库位号发我。”老安只回了一个字:“好。”
下午三点,方宪在群里发的那段话开始发酵。有人截了图转出去,转到华东客户圈子。我一整个下午手机都在震,三家老客户发消息问:“你没事吧?”我一一回复:“没事,别信。”这种话说得越多越苍白。第四个客户的电话我没接,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我知道这是叶展在铺路:从我辞职那天起,他就在行业里埋了一根钉子。他不怕我走,怕的是我还能在这个行业里站着。只要“吃回扣”这个名声立住,以后我连背调那一关都过不去。他要的不是我离开,是让我没有立足之地。
我没打算反击的。我甚至想,把华梧了结掉就真的去做环球旅行,换一个和这个圈子不相干的地方待着。但方宪那段话把这扇门关掉了。我可以不争年终奖,可以不争提成,但我不能背着一个“吃回扣”的名声去过完余生。我妈会听到,老安会听到,周总会听到,那些当年跟着我熬过夜的工人也会听到。
傍晚六点,小顾回复了。他看了所有材料,说“证据链完整,但仲裁周期长,你需要让行业内足够分量的第三方替你说话。当你的项目结果摆在行业面前时,谣言就没有落脚的地方了。”这句话点醒了我。我不需要跟人打嘴仗,我需要的是把项目做出来。只要华梧交付了,哪怕那笔钱最后拿不回来,全行业都看得见:陆叙是那个把事情做成的人。
晚上八点,苏静用私人号发来一条消息,语气跟工作号完全不一样:“陆总,我今天听到一些消息,你小心。叶总最近在接触华南那边的人,谈的可能是打包转让。你如果打算回来处理华梧,最好抓紧,别等他们转了手,再来谈。”苏静一直是那种公事公办的人,但这句话不是公事。我回了一句:“谢谢。你多保重。”她没有再回复。
那天晚上,我在旅馆门前的台阶上坐了很久。隔壁楼顶一只猫蹲在围栏上舔爪子,远处清真寺的宣礼塔传来诵经声,混在车流里。我反复看着周总的号码,在屏幕上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当年在华梧一期完工那天夜里,周总让人从县城带了炒面和啤酒来,坐在工棚里跟我碰了一下,说:“小陆,你这个样子,来我这儿,我扫榻相迎。”那句话我记到今天。他信我,我不能让他等到第三个月。
我拨通了电话。周总在车间里接的,背景是机器转动的闷响。我没有寒暄,直接说:“周总,我是陆叙。华梧的事,我回来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机器声还在响。然后他说:“我知道了。回来先看货,再看合同。别的都先放一边。”我说好。挂断之后,我站在阳台上,夜风带着热带的湿气,我没有觉得暖和。我想的是上海冬天凌晨厂房门口那种冷,能把人身上的热气一分钟抽干。当年不是因为不怕才扛过去的,是因为知道怕也没用,才扛过去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傅岩的视频电话打了进来。他那边还是一间资料室,白板上多了一行字:“决策记录/董事会2月9日纪要”。他说:“我按你昨天说的,跟董事会通了气。华梧项目从今天起由你全权负责。叶展不再参与,程佑调去别的项目。合同、公章、授权书,我让苏静直接送到厂里。你只对交付质量负责,所有支持我来协调。”我听着没插话。他继续说:“周总那边我也通过电话了。他想请你吃饭,但他说不急,等交付完了再说。这种话你懂什么意思,这是拿最高的礼遇在等你。”我说:“我懂。”
傅岩顿了一下,又说:“你的离职协议,我让人改了。改成‘双方就原有争议协商一致解除,不涉及对价补偿’。其余部分你自己决定走不走仲裁,我不拦你,也不给你设障碍。”视频里那张脸很直接,就像他在车间里看零件那样,什么尺寸就是什么尺寸。我说:“傅董,项目我做。仲裁归仲裁,是我自己的事。这单做完,咱们两清。”傅岩没有笑,也没有客套,只说:“好。我等你的交付报告。”
视频结束后,我在窗边坐了一会儿。阳光把整条街道照得亮堂堂的,楼下有人在给花浇水,水花落在石板上,溅出一道彩虹。我从背包里翻出那本旧项目手册,翻开最后一页,上面还留着我几年前记的周总手机号,旁边有一行小字“华梧项目备用联系人”。那个号码我用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是急事。
我打开订票页面,把冰岛的退票申请点了确认。屏幕弹出“已受理”,在吉隆坡的午后,我对着那行字,心里没有太多遗憾。冰岛会一直在那里,而有些事如果现在不做,就再也不会有人做了。我又订了一张当天傍晚飞上海的机票。付款成功之后,我给妈妈发了一条消息:“妈,我今晚到家。”她很快回了一条语音,背景是厨房的锅铲声:“排骨已经烧上了。你先歇着,别急着跟我说工作。”
我听完,把手机按灭。吉隆坡的气温用不上厚衣服,上海却用得上。我打开背包,把那件四年前年会发的夹克拿出来,叠好,放进去。领口有点旧了,但还挡得住风。
离开旅馆时,老板娘站在门口,朝我挥了挥手。我朝她点了点头,没有回头,走进午后的阳光里。出租车穿过市区街道,窗外的人脸和招牌往后掠去。吉隆坡的雨季没有结束,只是在这个下午暂时歇了口气。在机场候机时,我翻着江衡整理好的数据,他把华梧从去年到现在的付款记录、发货记录全部标好了,备注栏写着:“那批报废件,贵州厂那边的废料单已经存好了。想走索赔流程,这是证据。”我回他:“不用。先把活干完再说。”
登机广播响起来。我站起来,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背着包穿过廊桥。飞机在上海降落时天已经黑了,雨在下。跑道上的积水被轮胎压开,弹起一阵白雾。我走出到达口,冷风扑面而来,机场大厅的灯光很亮,有些刺眼。我扫了一眼等候区,看见几个穿深色大衣的人影站在一家关门的免税店前面,手里没有行李,像是专门等人的。我没有放慢脚步,绕开他们,走向电梯间。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我隔着玻璃看到其中一个人抬起了头,朝这边看了一眼。我收回视线,按下负二层的按钮。
江衡的车停在负二层最靠里的位置。他站在车旁边,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见我来了,没接我的包,只说:“走吧。”然后补了一句,“到达口那几个人,是叶总安排的。”我说:“我知道。”他拉开驾驶座的门,又问:“你打算怎么办?”我弯腰坐进副驾驶:“先把货看了,再把合同理清。其他事,等交付后再谈。”
车子驶出停车场,外面的雨越下越大,路灯光在挡风玻璃上碎成一片,雨刮器一左一右地摆着。我靠着椅背,盯着那些反反复复的水痕,吉隆坡那些天的晴和雨,好像已经隔了一整层人生。我回来了。不是完成一次旅行,是回来把一件事做完。
江衡没再说话。电台里放着一首老歌,声音很小,混在雨声里。等红灯的时候,他拿出手机给老安发了一条消息:“他明天上午到厂里。”放下手机后,他问了一句:“你妈知道你回来了?”我说:“知道,我说今晚到家。”他点点头,没有继续。车子继续往前开,雨慢慢小了,路灯的光在湿漉漉的沥青路面上拉出一道道长长的倒影。
我坐在车里,把接下来几天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一早去厂里看那批成品,跟老安对复核数据;下午见周总,把交付计划的时间节点敲死;然后苏静会送授权书和公章过来;再往后,是叶展那条线上的人,一个接着一个,都会出现。路还长,但至少我已经在车上了,离那个地方越来越近。
车拐上高架的时候,我拿出手机,看到妈妈发来一条消息,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排骨在锅里,自己盛,吃完了再说。”我看着那行字,没有回,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江衡把车停在我家楼下。他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着,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明天几点到厂里?我来接你。”我说:“八点吧。你先补个觉。”他嗯了一声,没有动。我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带着雨后的潮气。我走到楼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江衡的车还停在那里,车灯照着地面一片水光。我冲他摆了摆手,他才缓缓把车开走。
我上了楼,推开门。屋里灯光暖黄,空气里弥漫着排骨汤的味道。锅在灶上开着小火,咕嘟咕嘟冒着泡。我放下背包,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那个锅,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到了一个可以停一停的地方。但我没有坐下来,而是走进卧室,打开电脑,把老安发来的那批成品编号和库位号一一誊在一张新纸上,贴在电脑屏幕边上。
明天一早就到厂里去。先把货看了,再谈别的。
我早上比闹钟早醒了二十分钟,到厂门口时,老安胳膊下夹着一卷图纸,蹲在闸机旁边抽烟,脚边落了一地灰白色的烟灰。他看见我,没有站起来,只朝我扬了扬下巴:“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你带伞了?”
“车里有。”我走到他跟前,从兜里摸出钥匙,把厂区侧门打开。老安掐灭烟,跟着我走进去。
车间里还没上人,机器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里静静蹲着。老安没开大灯,只把通道上的工作灯一盏盏拉亮。他把图纸展开铺在一台铣床的平台上,图纸角落用圆珠笔勾着几排小字,是老安的手笔。他当年教我看图时,习惯把关键尺寸用红笔圈出来,旁边标一个钩子形状的备注符号。
“复检过的件我都标了绿点。”老安用指尖点着图上的位置,“绿点是过检的,蓝点是待复测,红色的是我划掉的——报废件,一共二百一十三件。”
我盯着那些红点看了一会儿,没有立刻接话。二百一十三,按合同货值折算,差不多占一期总量的百分之十一。这个比例不算高,但报废的件大多是关键结构件,牵涉到模具重开和二次热处理,周期压不住。
“贵州厂那边出问题的,是不是都在这二百一十三件里?”
“是。”老安点头,“件件都是贵州厂加工的。开箱检验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后来逐件量了尺寸,超差的超差,变形的变形。有几件表面看着还能用,但用超声波扫过,内部有裂纹,不能上车。”
“废料呢?”
“在仓库,原样封着。程佑催过两回要退回贵州厂,我没松口。退回去就是死无对证,留下的才是证据。”老安把图纸上那排红点点完,抬头看我,“你打算怎么处理?”
“先留着,不急着退。”我说,“你帮我确认一下,贵州厂进合格供方名录是程佑签的字,还是叶展批的?”
老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打印纸,展开递给我:“申请表在这里。‘供应商资质审查人’一栏填的是程佑,‘总经理审批’栏,空白。叶总没有签字。”
我看完把纸折起来:“这个表没走完流程,贵州厂是怎么进名录的?”
“程佑让采购员直接从系统里打了个加急指令进的,没走审批流。事后让采购员补了一份‘因项目紧急,先行试用’的说明,所以流程上看着有记录,但关键的审批节点都是空的。”
“那个采购员还在吗?”
“在。姓郑,小伙子干人事还行,但胆子小,最近一直在请假。”
我把纸放进外套内袋:“行,我知道了。先去看货。”
我没有先去看那批报废件。我走进成品区,那批复检合格的成品一排排码在铁架子上,金属表面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我拿起其中一件,用指腹沿着镗孔内壁摸过去,没有台阶,也没有毛刺。老安的手艺,干得干净。我放回去,又拿起旁边一件,同样光滑。我把这一排的件摸了几件,心里的底稍微实了一点。
“合格率多少?”我问。
“按件算,九成六。”老安跟在我身后,声音不高不低,“剩下那四个点,不是加工问题,都是表面处理时留下的划痕,不影响装配,但按合同标准不能出。”
“能不能返修?”
“能。抛一下就行,但要重新过检。我把这批单独放在蓝区,今天下午就能处理完。”
我点头:“你安排。”
中午十一点刚过,周总的车到了厂门口。他今天没穿工装,是一件深灰色夹克,站在门卫室边上,没有急着进来。我走出去,他看见我,点了一下头:“小陆,回来了。”
“回来了。”
他没有寒暄,跟我并排走进车间。他一路没看那些架子上的成品,径直走到报废区那堆封着黄色塑料膜的托盘前,站了一会儿,隔着塑料膜看那件报废件的毛坯外形,用指头在上面敲了敲:“这是热处理环节出的问题,晶粒度不对。你们新厂没有热处理能力,工序外包了。外包的件,他们没有控温记录。”
我站在他身后,他说的和我判断的一致。我没有接话,等他自己往下说。
周总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要怎么处理?”
“废料不退回去,也不做报废认定。”我说,“全部封存,走索赔流程。同时,我安排老安带着几个人去原来那家老厂,把所有返工件按图纸重测一遍,合格的重新打包装箱,不合格的当场报废,绝不混检。交付时间比原计划延期半个月,延期的损失我来承担。周总,我的条件是,质量按合同条款执行,不看时间表。”
周总看着我,眼角折出一道浅浅的纹路:“半个月,够得着吗?”
“够。”我说,“老厂设备我熟,开三班,能跑得过来。”
他想了想,点头:“行。我给你半个月。但合同条款里写着,任何不合格项均视为违约。你让手底下的人一个一个点清楚,再上板车。”
“我懂。”
他转过身,走出车间,到门口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小陆,我当初跟叶展签合同,是因为白纸上印着你的名字。你要是能让那批货按原来那个标准到我手上,后面的事,我们厂直接跟你本人谈。”
这句话说完他就上了车,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我站在车间门口,看着他的车拐出厂区大门,心里反而比之前稳了一些。
下午两点,苏静到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色长款大衣,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站在前台,看见我,没有像以前那样叫“陆总”,只是点了一下头:“傅董让我把文件送过来。”
我在老安腾出来的那间办公室里,把苏静带来的授权书、公章、合同原件逐一核对过。傅岩签发的内容写得清楚:“华梧项目自即日起由陆叙全权负责,包括对外联络、技术协调、供应商管理、质量验收。项目组直接向董事会汇报,总经理办公室不得干预。”后面附了叶展的签字。叶展签了,大概是傅岩按着头让他签的。
我合上文件夹,没有急着收起来。苏静站在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捏着公文包的提手。
“陆叙。”她忽然直呼我的名字,“你小心一点。叶总今天走的时候,脸色不对。方宪下午已经办完交接了,听说去了新事业部那边。”
“新事业部不是已经停了?”
“停了,但架子还在。叶总要留着,可能是给人留一个壳子。”她说这话时声音压低了一些,“我跟你说过,叶总最近在接触华南那边的人。”
我看着她:“他还在谈?”
“没有停。”苏静停了片刻,“今天上午,他办公室电话响了,他让我出去以后才接的。我在门边停了一下,听到一句:他说‘华梧交得了,这个数才能谈’。”
她伸了一根手指,比了个数字。我看着她:“八千万?”
“没有说死,但我猜是这个数。”
我沉默了一会儿。叶展在搞打包转让。如果公司以这个价格转让,那么新老板接手后,一切旧账都可以被资产重组抹掉。我的提成、仲裁案、离职协议中的请求权,都会在交易里被稀释掉。
我看了苏静一眼:“傅董知道吗?”
“我不清楚。”苏静摇头,“但傅董那个人你也知道,他只要纸面上干净,底下的脏活儿他看不见就当没有。”
她把文件放下,又补了一句:“陆叙,你自己小心。叶总不是那种你揍他一拳他会站着不动的人。他会在你背后做很多事。”
她说完,没有多留,转身走出了厂区大门。
苏静走后,我坐在办公室里,把那根手指比出的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八千万。上一年的营收是两亿七千万,毛利约两千八百万,账面还没有亏到哪里去,但新事业部那笔四千八百万的损失把利润吃掉了一大半。叶展不想自己扛这个窟窿,就盘算着把公司卖掉,换一笔安置费。可他要卖得掉,得有一个条件:华梧不能黄。华梧一黄,剩下的合同都是废纸,买家不会出这个数。
所以他需要我。他恨我需要我,又不得不看着我,不许我倒下去。这个位置很奇怪,他如芒在背,却又不能让我离开。
傍晚六点,我正要离开办公室,手机响了,方宪。我接起来,没有先说话。方宪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但那种笑不自然:“陆总,听说你回厂里了?还带了老安去看报废件。行啊,一回来就干正事。”
“你要说什么,直接说。”
“没什么。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叶总让我转告你:你要是真想好好交这批货,就别拿去年那些旧账说事。去年新事业部亏了四千八百万,这事儿要是捅到董事会,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我握着手机:“方宪,我在华梧车间里忙了一天了。你说的事,我还没时间想。但你替我转告叶总一句话:等我把这批货交完,我会好好坐下来,把去年那笔账算清楚的。”
方宪沉默了几秒:“你这算是表态?”
“算是。”
我挂断电话,站在门口。风从走廊那头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翻了一角。我关了厂房里的灯,走进停车场。江衡的车在等着我。他没有问我电话的事情,只问了一句:“回家吃饭?”
“回家。”
车子穿过市区,路灯的光在雨后的路面上拉成一道道倒影。我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看着车窗外的楼群一栋栋闪过去,想着苏静告诉我的那个数。八千万。叶展在卖一样东西,一样我不一定愿意跟着一起卖的东西。
江衡把车停在我家楼下,但没熄火。他侧过脸来看我:“我刚才在厂里等你的时候,接了个电话。是新事业部那边的一个人,以前跟过你项目,现在在跟方宪做交接。他说方宪今天下午把公司ERP里所有华梧项目的原始数据都备份了一遍,说是叶总交代的。”
“备份就备份吧。数据在他手里,我也有底。”我说,“他备份的是ERP,我手里的老合同原件他备份不了。”
江衡点了点头:“还有个事。我今天下午听人说,华南那边来的人,叫陈健。以前是达联重工的高管,去年出来的,专门做企业并购。他已经跟叶总见过两次面了。”
“他什么时候到上海?”
“听说这周六。”
我嗯了一声,推开车门:“周六的事,周六再说。你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要早起。”
他看着我:“你上来了自己多留个心眼。叶总这个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笑了笑:“他干得出来,我也干得出来。”
门在身后关上。客厅里暖黄的灯光还亮着。我妈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一锅排骨汤,旁边是两副碗筷。她没有问我工作的事,只问:“一天没吃饭吧?”
“吃过中饭了。”
她站起来,给我盛了一碗汤,放到我面前:“喝完再说别的。”
我坐下来喝汤,汤还烫,舌尖被烫了一下。她没有看我,自己收拾着灶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语气很平:“你叔叔今天下午来电话了。他说他在华梧二期那边的熟人告诉他,你回去上班了,还是做大项目的负责人。你叔叔问我,你是不是在外面碰上什么难处了。我说我不知道,你自己到了才肯说。”
我放下碗:“妈,我不是不跟你说。项目的事有点复杂,等我理出头绪,我再原原本本告诉你。”
她没有回头,手在灶台上擦着:“我知道你不想让家里担心。但你爸当年也是这么说的,说等厂子周转过来就告诉我。他没等到那一天。”
我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是我爸。”
她把抹布放在水池边,转过身来:“我也希望你比他命好。”
我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汤。她不再说这个了,走到客厅里去叠那几件晾干的衣服。我坐在桌边,碗里的汤面上漾着一层薄薄的油光。窗外夜风把窗帘吹动了一角,远处有车灯从楼下扫过。
第二天上午,我把老安和江衡叫到办公室里,把华南那边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没有提具体的数字。我说:“叶总在谈公司的转让。他可能想在华梧交付前把这家公司卖掉。交得成,他能卖个好价钱;交不成,他也好甩锅。我们手里能做文章的,就是这批货。”
老安问:“那批货真要按半个月的节点赶?”
“真要赶。”我看着他,“但质量标准的底线不能松。宁可延期,不能降标。”
“行,我听你的。”
“还有,”我看向江衡,“你帮我查一下ERP里所有华梧项目的付款记录,从第一笔预付款到现在,每一笔都要对上。有没有账没走全的、有没有款项被挪去补新事业部窟窿的,都标出来。”
江衡看着我:“你这一查,可真就撕破脸了。”
“脸早就撕破了。现在只是把账目摆到桌面上的时候。”
他俩离开后,我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工人们已经陆续到了,刘洋正在操作行车吊装零件,焊工班的几个人在往工位上搬材料。厂房的灯光亮起来,金属在光下泛着冷色的亮度。我看着这一切,又把视线移到老安手里那张展开的图纸上。
这时,门口保安走进来,递过一张访客登记单:“陆总,有位陈先生找你,说是从华南来的。”
我接过登记单看了一眼,上面写着:陈健,投资顾问。
我放下登记单,没有急着说见或不见。我先把那叠图纸叠好放进柜子里,锁上门,然后走到保安室窗前。门外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车窗摇下一条缝,看不清车里的人。
我拉开保安室的门,朝那辆商务车走过去。
陈健坐在车里没有下车,车窗只开到一指宽的缝隙,声音从缝里挤出来,带着点南方口音:“陆总,我知道你要赶时间,我也不多占用你。”我站在车门旁边,看着那道车窗缝:“你说。”
“我这次来,不是替叶展传话,也不是替你叫屈。我是来跟你做个生意的。”他顿了一下,“华梧这个项目我知道值多少钱。你离职前后的事我也听说了。你老板拿九万块钱打发你,那是他蠢,不是你不值钱。我想买的,不是这家公司,是你这个人。你要是愿意,你从这厂里出去,自己拉一队人,我出钱注册一家新公司,华梧的后续订单我负责去谈。你只管做项目,别的不用你操心。”
我听完他的话,没有急着回答。陈健说话很稳,每句话都像在商场上掂过很多遍才落下来的。但我刚回厂里两天,货还没交出来,他就拿着一张不知道能不能兑现的票子站在我面前,让我从车间里走出去。这种人不是来给你送机会的,是来给你递锁链的。链子那一头拴着什么,得等你看不见的时候才会知道。
“陈先生,你的钱我不敢收。我要是今天跟你走了,明天外面就会传,陆叙果然是拿了华南的钱才跳的槽。我这几天折腾回来,为的是什么?你说得对,我就是为一个清白。你给我开个价,买不到这个东西。”
陈健沉默了一会儿,那道窗缝里没有动静。过了半晌,他忽然说了一句:“叶展要拆华梧子公司的事,你知道了吧?”我没有接话。他继续说:“我已经得到消息,他准备在董事会会议上提这个方案,把华梧的资产单独剥离出去,新公司跟你签的那份协议要重新走。你手里那些合同原件,到时候就成了废纸。”
我看了他一眼:“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
“因为我需要华梧这个项目在我手上活着。你要是被叶展做掉了,我买下来的东西就是一堆废铁。”他说完,车窗升了起来,商务车缓缓开动,拐出厂门口那条窄路,留下两行碾压过积水的痕迹。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陈健说的话不会全部可信,但里面至少有一半是真的。叶展要走那步棋,就不会留我这条后路。我转身走回车间,老安正蹲在一台设备边拧螺丝,见我进来,抬了一下头:“那人是谁?”
“华南那边要买公司的人。”
“他来找你干什么?”
“想让我走。”
老安把螺丝刀放下,直起腰:“你走不走?”
“不走。”
他低头又把螺丝刀拿起来,语气平平的:“那就行。车床照开,活照干,别被他们绕进去。”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老安这个人,一辈子在机器和图纸里打转,说话不绕弯子。他的话比陈健那一整段剖白都要实在。
上午十一点,江衡拿着一份打印好的流水单走进办公室,关上门。他把单子摊在桌面上,用手指指着中间几行:“这是叶展从去年三月份开始调拨的记录。一共七笔,每笔都写着‘内部资金调度’,用途填的是‘新事业部研发投入’。但新事业部的研发支出凭证我看过,跟这七笔钱的数目根本对不上。其中三笔打进了两家供应商的账上,那两家供应商,法人都是同一个名字。”
“谁?”
“方宪他老婆。”江衡看着我,“钱从华梧的进度款里抽出来,转了一道手,进了方宪他老婆的公司。账做得不算漂亮,但要不是存心去查,光看总额,是不容易看出来。”
我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一千四百万。这些钱如果留在华梧项目账上,按我当年签的协议,光是提成就够把那份压到九万的年终奖翻过来几十遍。叶展不是拿不出这笔钱,他是把这笔钱挪走填给了自己人。然后回头跟我说“公司难,你先扛一扛”。
“你把这份流水拍清楚,存好。”我交代江衡,“原档也留一份,别放ERP里,放你个人加密盘。另外,你帮我约一下傅岩,越快越好。”
江衡点头,没有多问,转身出去了。我坐在办公室里,把那份流水单上的数目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纸折起来,放进抽屉最底层。下午三点,傅岩在电话里听了我的话,只问了一句:“你确认那两家供应商的法人是方宪家属?”我说:“信息是从工商档案里查出来的,不是听来的。”电话那头静了几秒,傅岩说:“明天上午九点,你来我办公室一趟。带原件。”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到了傅岩写字楼楼下。大堂的保安认识我,多看了我一眼,没有拦。电梯到十八层,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开着。傅岩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两杯茶,一杯已经凉了,另一杯还冒着热气。他见我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先喝口热的。”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他没有立刻问我华梧的事,先问了一句:“你到厂里这三天,那批复检件处理得怎么样了?”我说:“老安带人赶了两天,今天上午应该能把最后一批表面处理的问题件修完。下午重新全检,没有问题的话,明天安排装车。”
傅岩点了点头:“周总那边怎么说?”
“验收他亲自来,定的周四上午。”
“好。”他拿起茶喝了一口,“你刚才电话里说的事,我让财务部连夜对了一遍总账。新事业部的账里,确实有七笔不明资金流向,总额跟你说的差不多。这事牵涉到方宪,方宪是叶展一手带起来的人,绕不开他。”
我看着他:“傅董,我不是来告状的。我回厂里,是为了华梧能顺利交付。这笔账要查,是你们董事会内部的事。我只要求一件:华梧项目从我入职时签订的那份薪酬协议,在交付之前,不要让叶展找人把它注销掉。”
傅岩放下茶杯:“我已经让法务部把相关协议的原始版本存档了,任何人想动,需要我签字。”他隔着桌子看了我一会儿,语气没有变,但字眼清晰起来,“小陆,你走的那半个月里,董事会开过两次会。第一次,是讨论你离职的事;第二次,是讨论叶总提交的‘组织结构优化方案’。叶总在会上提了一个建议,要把华梧项目从公司主体拆分出去,成立独立子公司。理由是华梧项目风险高、管理难度大,集中到独立主体里可以隔离风险。”
“当时通过了?”
“第一次没通过。”傅岩说,“你走了以后,华梧没人顶得住。周总给董事会办公室打过电话,语气不算好,说‘你们要是换了负责人,这单子就别做了’。所以董事会把叶总的方案暂时压了下来。但这周三,他要重新提。”他看着我,“如果他这次在董事会上提成了,华梧的资产、合同、人员编制,全都会被装进新公司。你那份薪酬协议,可能也要和新公司重新签。到时候你手上拿的那份旧合同,就失去了执行主体。”
我把手里的杯子放下。窗外的天色灰白,阴天,没有风。傅岩这句话说得很直接,也把后路指得清楚:叶展要在移交华梧之前,先把我的根基从合同上拔掉。到时就算我打赢仲裁,面对的也是一家刚注册的空壳公司,连执行财产都没有。
“傅董,”我问他,“你打算怎么做?”
他看着我:“我需要你周四把周总的验收签收单拿回来。只要客户确认这批货没问题,华梧的账面就会正式转成‘已实现收入’,这个项目就不再是‘高风险资产’。到时候叶展再提拆分,董事会没有任何理由支持他。”傅岩端起茶,“你那边把货交好,我这边把会议压住。咱们各管一段,事就成了。”
我没有多待。离开写字楼时,雨又飘了起来,细密的雨丝落在肩上,像一层化不开的薄霜。我回到厂里,老安正在车间里安排人把最后一批返修件送进抛光室。他看见我,喊了一句:“明天一早全检,中午出结果。你等一下别走,我把检验单打好你过一遍。”
我站在车间门口,看着那批金属件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叶展要拆分公司,陈健要买公司,方宪在背后转移资金,这中间的任何一根线,只要被拽断,华梧的交付就会被卷进去。但我现在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把货交出去。只剩明天一天,把每一件零件按图纸重新量一遍,把数据填到检验报告上,只要这一环扣死,其他事就都有了落脚的地方。
那天下午我一直在车间里帮老安打下手。我很久没有亲手碰过这些金属了,手指握惯了触控笔,再握住量具的时候感觉有些生,但量过三十件之后,手又恢复了那种准确果断的感觉。老安在旁边的检验台上看数据,没有夸我,只是在我量完一箱以后,往我这边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傍晚收工,小孟从公司那边赶过来,带了一兜子盒饭,分给大家。他一边递饭一边压低声音跟我说:“陆哥,我下午在公司里碰见程佑了,他在整理自己的东西,桌上放着一个纸箱,装得满满的。我没问他,但他看到我有些尴尬,主动说了一句‘我下周去新事业部那边报到’。”
“知道了。”我接过盒饭,“你自己在公司那边,尽量少掺和。叶总跟方宪的事,你不用打听,也不用站队。”
小孟点头,没有多待,和大家一起蹲在车间门口吃完了饭。那晚车间里没有再开灯,只有大门上方那盏瓦数不大的照明灯亮着,把门口几个人影照得模模糊糊。老安蹲在门槛上抽烟,递了一根给我,我没有接。他没有劝,自己把烟抽完,在鞋底上蹭灭了烟蒂,说了声:“明天我早来一个小时,先把设备预热。”然后站起来,走了。
周四上午八点,周总的车准时停在厂门口。他没有带人,一个人从车上下来,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好的验收单。他进车间之前,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那批已经打好托盘、盖上防雨布的成品,然后对我说:“先看检验报告,再看实物。”我让老安把昨晚整理好的报告递过去,厚厚一叠,每页都有检验员签名和日期。周总翻了前几页,又翻到最后一页,没有多问,径直走到托盘前,亲手拆开一块防雨布,从里面取出一件零件,从口袋里取出自己的卡尺,量了一个关键孔径。
他把卡尺收起来,把零件放回去,又看了我一眼:“这一件的公差是多少?”我报了一个数。他摆手:“我问的是你心里的数。”我说:“按图纸的中间值给车床定的,实际量出来的数比图纸公差窄了一半。”周总没有再说话。他把验收单掏出来,在“核查确认”栏里签了名,又写了日期。
“货,我收。款,按合同走。”他把签字笔别回上衣口袋,“小陆,后面第二期的合同,我直接让技术部跟你联系。”他说完,走回车子旁边,没有进办公室,没有跟其他人握手,上车走了。我站在车间门口,看着那辆黑色的车拐出厂区,消失在道路尽头。老安在旁边把防雨布重新盖好,压紧边角。
当天下午,苏静从傅岩办公室打来电话,语气带着一丝少见的轻快:“陆总,董事会已经开了。叶总那个拆分方案没有通过。傅董在会上把资金流水的事暴露了,下午审计组已经进驻。”她顿了一下,“叶总今天下班以后,可能要找你谈谈。”
我握着手机,站在厂房门口,看着风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叶展来找我谈谈,这在预料之内,但来的时间比我预想的早了些。
晚上七点半,叶展的车停在厂门口。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薄羽绒服,下了车,没有让人跟着,自己走到车间门口来。我站在门边的灯下,他站在阴影里,隔着两步远。
“老陆,好久不见。”他说。
我点了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我今天下午在公司办公室坐了很久,把咱们这四年的账想了一遍。第一年,你刚到公司,带着人跑华东,把那份单子签下来,业绩做起来了。第二年,华梧项目立项,你自己选的客户,跟我说‘这一次做成,以后就不用再求人’。”他顿了一下,“第三年开始,公司有点飘了,新事业部上马,拉走很多钱。我当时想的是,只要新事业的部的风口起来,公司整个盘子能做大,你那份提成根本不算什么。可惜风口没起来。”
我开口:“所以你就用九万块把我的那份抹掉了。”
他没有否认:“我那时候觉得,先让你受点委屈,等新事业部缓过来,我再补给你。后来缓不过来了,我不知道怎么跟你开口。”
“叶展,”我看着他,“你真正不知道怎么开口的,不是钱。是从头到尾,你都没把我当成这家公司的人。项目是我做的,客户是我谈的,风险是我担的。可到分账的时候,你要我先扛一扛,你说我是公司的一部分。那你做决策的时候,有没有问过我一句?”
他没有应声。烟在黑暗里微微发红,燃到了滤嘴。他把烟蒂扔在地上,踩灭,然后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老陆,我是怕你。你手里签的每个客户都认你。你坐在这个厂里,比我有底气。我可以把这个公司卖了,但你这个人,我卖不掉。”他停了一下,“我做的事,我自己认。审计那边,我不会躲。我走之前,就想当面跟你说一句:那批货,你交接得好,比我做得好。”
我没有接他的话。风从身后的厂房里灌过来,带着柴油和金属的气味。我们又站在灯下,过了一会儿,他转身,向停在门口的车走去。他的身影在路灯下被拉成一道长长的影子,投在干燥的水泥地面上。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上车,关上车门,车灯亮起,慢慢地驶出大门。一切都结束得比我想象中的平静,没有争吵,没有拍桌子,没有“你会后悔的”。只是两个人在灯下说起四年前的往事,说完以后,各自走了。
第二天上午,傅岩把一份新的结算通知发到了我邮箱。附件里是一张银行转账回单的扫描件,收款人是我,金额填着一串数字。我看了两遍,那个数额比我最初签的合同提成略薄,因为中间有一笔退款被扣掉了,但足够把这个项目结清楚,也足够让我把那趟没走完的环球旅行重新提上日程。随通知附了一行话:“华梧项目第一期已顺利交付,相关账户已解冻。你名下的薪酬结算已按协议执行完毕,请确认。”
我没有立刻点开那张回单。窗外是上海十二月初的早晨,天色灰中带亮,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我坐在办公室里,把邮件关掉,换好工装,走到车间里看了一眼。老安正在安排工人把第二期的首件样送检,看见我,问了一句:“第一期款到了?”
“到了。”
他点了一下头,没有问多少:“到账就好。第二期的首件检验单,下午出来。”
上午十点,我接到妈妈打来的电话。她说:“排骨在锅里炖着,今天中午你回来吃?”我说:“回去。”她顿了顿,又说:“你要是忙,忙完再回来也行,我等你。”我说:“我回去,中午回去。”
挂了电话,我站在车间门口,看着老安在图纸上画线的背影,心里浮起一个念头:我本来可以去冰岛的。那个念头在脑子里闪了一下,没有升起多少遗憾。冰岛会一直在,有些路可以晚一点再走。而此刻我脚下站着的地方,是我一手把货交出去的地方。它也许不大,但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午饭前,我回到家里。我妈已经把菜摆好了,汤在锅上滚。她看到我换了衣服,问:“今天不上班?”
“中午休息,回来吃顿饭。”
她不再多问,给我盛了饭。桌上有排骨汤、两碟小菜,电视里播着午间的新闻。我坐在桌边,夹了一筷子菜,她看我吃了一口,才开口:“你叔叔昨天打电话来,说你们公司这边换了人,你管的大项目做成了。他问你好不好。我说好。”
我放下筷子,看向她。她的眼睛没有看我,低头把碗里的汤吹了吹:“你爸走那年,厂里也出过事,欠了三个月的工资。我记得那时候你刚上高中,每天晚上在自己房间里听收音机。你爸回来的时候总是说你安心读书,这些事他来解决。后来事情确实解决了,但他自己落下了毛病,没撑到退休。”
我听着,没有打断她。她抬起头来看我:“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想让你别干这一行。我就是想告诉你,你做事和爸一样,什么都自己扛。妈不拦你扛事,但你扛完了,要记得回来吃饭。”
我点头:“我知道了,妈。”
她没再多说,自己也端起碗,喝了一口汤。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餐桌上。屋里的空气安静而温热,像一锅汤慢慢冒着热气。我坐在这张桌边,忽然觉得,这段日子里的很多东西,都随着那口汤,一起落到了实处。
下午回到厂里,傅岩打来电话。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稳:“结算通知你看了吧?有没有问题?”我说:“没有,数目对的。”他顿了一下:“以后华梧这边的事,你自己拿主意,不用经过我。二期合同签了以后,直接报个备案就行。”我应了一声。他没有多说,把电话挂断。
五点半,工人们陆续下班。老安关上最后一台设备,把图纸叠好放进柜子里锁上。我站在车间门口,目送他走出大门。他没有回头,朝我抬了抬手,算是道别。江衡在门口等我,我没有立刻上车,靠在车门边,看着厂房的灯一盏盏熄灭,整个厂区慢慢安静下来。
江衡问:“走吗?”
“走。”
车门关上,车子驶出厂区,路灯的光在挡风玻璃上一排排闪过。我没有回头去看那座厂区,也没有再去回想陈健的话、叶展的话、傅岩的话。方向盘前方是回家的路,窗外的夜色里飘着细小的雨丝。
车开过路口时,江衡忽然说:“陆哥,你下一程打算去哪儿?”
我看着前方的路面,冬天的风把路边的枯叶吹起来,又落下去。汽车里收音机放着那首他常听的老歌,声音很低。
我说:“先回家。剩下的,走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