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万年终奖总监拿148万,我仅拿2万,我没闹索性休1个月年假,部门整月没业绩,返回公司第一天,董事长亲自找我谈话

会议室里,年终奖分配表投在大屏上。

总监郭志远,148万。

底下二十多号人,最少的三万,最多的八万。

150万年终奖总监拿148万,我仅拿2万,我没闹索性休1个月年假,部门整月没业绩,返回公司第一天,董事长亲自找我谈话-有驾

屏幕滚到最后一行。

我,赵铮,项目组组长,两万。

安静了整整五秒。

郭志远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赵铮,你今年参与的三个项目,两个没回款,一个还在验收期,按规定就是这个数。”

旁边几个同事低头不说话。

项目经理孙涛坐在对面,嘴角压着一丝笑。他分了十二万。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数字,两万。

公司今年利润翻了一倍,郭志远作为总监拿了148万,孙涛这种只跟过半个项目的人分了十二万。

而我,带了三个项目组,加了四个月班,几乎住在公司,最后分了两万。

郭志远端起茶杯,补了一句:“你要是觉得委屈,可以去找人资复核。不过规定就是规定。”

他说话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我余光扫见,是他老婆发来的消息,上面写着:“148万到账了,我订了那台车。”

我没说话,拿起桌上的分配确认单,签了字。

郭志远满意地点点头:“行,那就这样。散会。”

我站起来,把签字笔放回桌上,然后打开手机,翻出早已提交但一直没批的年假申请。

当着所有人的面,我在系统里点了“强制提交”,申请日期从明天开始,连续三十天。

郭志远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一看,脸色变了:“赵铮,你什么意思?你现在请假,那三个项目谁跟?”

我把工牌摘下来,搁在桌上。

“规定就是规定,郭总监。年假是我按规定申请的,人资系统里写得清清楚楚,累计未休年假二十七天,加上今年额度,我请三十天,合理合法。”

“你——”

“您刚才说的,要是觉得委屈,可以去找人资复核。但我不委屈,我就是累。”

我拿起外套,在所有人呆滞的目光里推门出去。

身后传来郭志远压低的声音:“他疯了吧?他以为他是谁?”

我没回头。

01

一个月前,十二月二十号。

那天下午,公司群里突然发了一条通知,说今年的年终奖分配方案已经定了,第二天开全员大会公布。

我当时正在会议室里跟甲方开视频会,郭志远坐在我旁边,对着屏幕说:“王总您放心,这个项目赵铮从头跟到尾,明年三月份验收绝对没问题。”

甲方王总在屏幕那头点点头:“赵工做事我放心,上次那个方案,要不是你们这边临时换了人,我都不签。”

郭志远笑着接话:“那是那是,赵铮是我们这边的骨干。”

骨干。

这个词他每次开会都说,尤其在甲方和老板面前,说得特别自然。

但我知道,他上个月刚把他小舅子宋明轩塞进了项目组,当副经理,工资比我还高三千。宋明轩什么都不会,连报价单都算不明白,每次开会就是坐在那儿玩手机,会后把会议纪要扔给我写。

我关了视频,郭志远脸上的笑立刻收了。

“赵铮,明天开大会,你准备一下,把你们组的项目进度整理个总结,到时候可能要汇报。”

“好。”

“另外,宋明轩那边,你多带带他。他刚来,很多流程不熟。”

我看了他一眼:“郭总,宋明轩上个月把甲方的报价单发错了,金额差了二十万,是我连夜打电话跟对方采购解释才没出事。”

郭志远摆摆手:“年轻人嘛,总要犯点错。你当组长的,多担待。”

我没再说话。

下班之后,我回到工位,打开电脑,把今年经手的三个项目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所有的合同、邮件、会议纪要、验收报告、付款凭证,我全部下载下来,按日期分类存档,存进一个加密的文件夹里。

做这些的时候,隔壁工位的李蔚探过头来:“赵哥,你干嘛呢?”

“整理点东西。”

李蔚压低声音:“我听孙涛说,今年年终奖分配方案已经定了,郭总那边拿大头,咱们底下这些人,估计不会太多。”

“你听谁说的?”

“孙涛前天跟人资那边吃饭,回来跟我说的。”李蔚犹豫了一下,“他说郭总的意思是,今年回款没到账的项目,项目组的人年终奖都要打折扣。”

我手里的鼠标停了一下。

三个项目,两个回款没到账,一个还在验收期。

全是我带的。

但回款没到账,是因为甲方那边走流程慢,合同里写得清清楚楚,春节前全部结清。这件事郭志远比我更清楚,他上周还跟甲方财务通过电话,对方说款子已经在走审批了。

“赵哥,你没事吧?”

“没事。”

我关了电脑,起身去茶水间倒水。

路过吸烟区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孙涛的声音。

“……郭总说了,赵铮那个人,技术确实可以,但不懂事,不会来事儿。今年公司利润翻了一倍没错,但大头肯定要留给管理层,他一个组长,能分多少?几万块钱打发了就行了。”

另一个人笑了:“几万?那也太少了吧。”

“少?郭总说按规定办,他能说什么?”

“也是。赵铮那个人,平时连个饭都不请领导吃,逢年过节也不走动,就靠干活,能干出什么来?”

我端着杯子站在拐角,把这段话一个字不落地录进了手机里。

然后我转身回了工位,给一个做律师的老同学发了条消息。

“老韩,问你个事。年终奖分配,如果公司有明确规定,但实际分配跟规定不符,算不算违规?”

老韩秒回:“看你们的劳动合同和薪酬制度怎么写的。你先把合同发我看看。”

我把劳动合同和入职时签的薪酬协议拍照发过去。

过了十分钟,老韩回了一条语音。

“赵铮,你这份合同里写得非常清楚,年终奖的分配标准是‘按项目贡献度与回款进度综合评定’。如果你能证明你的项目贡献度远高于最终分配金额,而且回款进度不是你的责任,那公司这个分配方案,可能涉及违约。”

“另外,你刚才说的录音,如果孙涛确实转述了郭志远的话,属于直接证据,可以证明分配方案存在主观恶意。但这个证据需要完整、清晰、未经剪辑,并且能证明说话人的身份。”

“你先别急,我建议你先把所有能证明你工作成果的材料收集齐全,包括项目合同、验收报告、甲方评价、加班记录、考勤记录。然后再看他们明天的分配方案具体怎么定。”

“还有,你手里的录音,不要轻易拿出来,先留着,等最关键的时候用。”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打开了公司的考勤系统,把今年一整年的加班记录全部截图保存。

加班时长,累计四百二十个小时。

平均每个月加班三十五个小时。

这些数据,一页一页地截下来,存进那个加密文件夹。

然后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第二天,分配大会,屏幕上的数字亮出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其实没有很意外。

两万。

在所有人眼里,我就是一个会干活、不会来事的人。

所以被打发两万,在很多人的逻辑里,是“正常”的。

但他们忘了一件事。

不会来事的人,不代表不会算账。

02

年假提交之后,我第二天就没去公司。

郭志远当天晚上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

他发微信:“赵铮,你这是什么意思?年假申请我还没批,你明天必须来公司,否则算旷工。”

我回了一条:“郭总,年假是法定权利,公司制度里没有规定年假需要总监审批。我已经提交了申请,系统里有记录。如果算旷工,我会向劳动监察大队投诉。”

发完之后,郭志远没再回。

第二天早上,项目经理孙涛给我打电话,语气比郭志远客气得多。

“赵哥,那个,郭总让我问问你,你这一个月假请了,你手里那几个项目怎么办?甲方那边还等着验收呢。”

“验收的事,项目资料都在公司服务器里,孙涛你跟过项目,你比我清楚。”

孙涛那头顿了一下,声音有点干:“赵哥,你知道的,那个方案核心部分是你一个人写的,别人接手不了。”

“方案是公司的,不是我的。”

“赵哥——”

“我说了,按规定请假,合理合法。你们要是觉得不合理,可以找人资,也可以找劳动仲裁。”

挂电话之前,我补了一句:“哦对了,孙涛,你那天在吸烟区说的话,我听见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赵哥,你说什么,我——”

“没事,我就是告诉你一声。”

我挂了电话。

接下来的日子,我过得非常规律。

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去公园跑五公里,然后回家做早饭。上午看会儿书,中午自己做顿饭,下午去图书馆看资料,晚上跟朋友约饭,或者一个人去看场电影。

我把公司的微信工作群设置了免打扰,邮件自动回复设置了“休年假中,有急事请联系直属领导”。

第三天,李蔚给我发消息:“赵哥,公司炸了。”

“怎么了?”

“郭总今天开会发了好大的火,说你不接电话不回邮件,三个项目全卡住了。甲方那边催验收,没人能接得住你的方案,郭总让宋明轩去跟甲方对接,结果宋明轩把验收标准说错了,甲方当场翻脸,说要撤单。”

“然后呢?”

“然后郭总给甲方打电话道歉,说了半天,甲方那边说,必须你亲自去,否则不验收。”

我看了一眼消息,没回。

第四天,副总经理韩立峰给我打电话。

韩立峰是公司分管技术的副总,平时跟郭志远不太对付,但也不怎么管项目组的事,属于那种明哲保身的人。

“赵铮,你这次闹得有点大。”韩立峰的语气不像质问,更像提醒,“郭志远今天在周会上跟老板说了你的事,说你年终奖对分配不满,直接撂挑子,导致三个项目全部停滞,要求公司开除你。”

“韩总,老板怎么说?”

“老板没表态,只说让你尽快回来上班。”韩立峰顿了顿,“赵铮,我跟你说句实话,老板对郭志远今年的业绩很满意,尤其是利润翻了一倍这件事。你这个时候跟他对着干,对你没好处。”

“韩总,谢谢您提醒。但我年假是按规定申请的,他没权力不批。至于三个项目停滞,是因为他安排的人接不住,不是我的问题。”

“你呀——”韩立峰叹了口气,“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倔。你这样,迟早吃亏。”

“韩总,我请您帮个忙。”

“什么忙?”

“帮我确认一件事,今年公司利润翻倍,是因为我带的三个项目里,有两个是超预期交付,甲方追加了二期合同,利润大头都在我这边。这个数据,您能不能帮我从财务那边调一份?”

韩立峰沉默了几秒:“赵铮,你想干什么?”

“我就是想确认一下,我的贡献到底值多少钱。”

“财务数据我不能随便给你,这是公司机密。”韩立峰压低声音,“但我可以告诉你,你猜得没错,今年利润翻倍,你带的三个项目贡献了百分之六十以上。”

“好,谢谢韩总。”

“赵铮,你别冲动。”

“我不冲动,我就是想给自己一个交代。”

挂了电话,我把韩立峰说的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在了备忘录里。

然后我打开电脑,翻出了去年入职时签的一份补充协议。

协议里有一条,写得很清楚。

“项目组组长在项目验收通过后,拥有项目二期合同收益的百分之五作为项目奖金。”

这条协议,是当初老板亲自签的,盖了公章。

但后来公司换了财务系统,这笔奖金一直没发。郭志远每次都说“项目还没完全结束,等二期回款到账再统一核算”,一拖就是一年。

我把这份协议扫描成高清电子版,存进了那个加密文件夹。

文件夹里,已经有了项目合同、验收报告、加班记录、孙涛的录音、韩立峰的电话记录,还有那份年终奖分配表的截图。

第六天,公司出了更大的事。

甲方那边因为宋明轩对接失误,正式发了书面函,说如果一周内不解决验收问题,将终止二期合同,并追究违约责任。

这个二期合同,金额是七百八十万。

郭志远彻底慌了。他让孙涛给我打电话,语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软。

“赵哥,郭总让我跟你商量,你手里的年假能不能先销掉,回来处理一下甲方的验收。处理完了,你继续休,想休多久休多久。郭总说,年终奖的事,可以再谈,他愿意从自己的奖金里拿出十万给你补上。”

我拿着手机,差点笑出声。

十万。

148万里拿十万出来,说得像天大的恩赐。

“孙涛,你告诉郭总,年假是我应休的,甲方验收的事,公司有办法解决最好,解决不了,也不是我的责任。”

“赵哥,你这不是——”

“我说完了。”

我挂了电话。

当天晚上,我接到了老板的电话。

老板姓谭,叫谭振国,是公司的创始人,平时不怎么管具体业务,但大事都是他拍板。

“赵铮,我是谭振国。”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不像兴师问罪。

“谭总,您好。”

“你年假休到什么时候?”

“还有二十多天。”

“赵铮,你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你的能力我清楚,你的人品我也清楚。”谭振国停了一下,“但这次的事,你处理得不太妥当。三个项目关系到公司明年上半年的营收,你这个时候休假,说不过去。”

“谭总,我休假之前,项目资料全部整理好了,服务器里都有。甲方验收卡住,是因为接手的人对接失误,不是我的问题。”

“那你觉得是谁的问题?”

“郭志远把宋明轩塞进项目组,宋明轩连报价单都算不明白,让他去对接甲方,出问题是必然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赵铮,这一个月,你好好休息。等你回来,我们好好谈谈。”

“好的谭总,我会准时回来上班。”

我挂了电话,知道谭振国并没有完全站在我这边,但至少,他开始怀疑郭志远了。

这就够了。

03

年假第二周,我去了一趟律所。

老韩目前在锦城律所,专做劳动纠纷和企业合规,在这个圈子里挺有名气。我约了他下午两点,准时到了律所楼下。

老韩的办公室在十二楼,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对着一堆文件皱眉。

“坐。”老韩头也没抬,“你先等我两分钟,我把这个案子材料看完。”

我坐在沙发上,把他办公室扫了一圈。墙上挂着他的执业证,编号清晰,执业年限八年。书架上全是法律书籍和案卷,桌上摊着一份劳动仲裁的裁决书,翻开的那一页用红笔圈了好几处。

两分钟后,老韩合上文件夹,抬起头:“赵铮,你给我发的那些材料,我全看完了。”

“怎么样?”

“先说结论。”老韩推了推眼镜,“你们公司年终奖的分配方案,从法律上看,如果你能证明你的项目贡献度与分配金额严重不匹配,可以主张公司违约。但前提是,你必须拿出完整的证据链。”

“证据我有。”

“不,你听我说完。”老韩从桌上抽出一份文件,“你们公司的薪酬制度里,有一条很关键的条款,你注意到没有?”

“哪条?”

“年终奖分配细则第六条,上面写的是‘年终奖分配由部门总监根据员工年度绩效与项目贡献度综合评定,报公司总经理审批后执行’。你签字确认过这份制度文件。”

“对,我签过。”

“那就意味着,从制度层面,郭志远有权力对年终奖分配做出评定。你如果只质疑分配金额不公,他可以用‘综合评定’这个说法来扛,法院也很难直接认定他违约。”

我心里一沉:“那你的意思是,我没什么办法?”

“别急,我还没说完。”老韩拿过另一份文件,“但你给我的加班记录、项目合同、验收报告,还有那份录音,全部加起来,可以证明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郭志远在分配过程中存在主观恶意。”老韩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尤其是孙涛那段录音,如果孙涛亲口说‘郭志远说赵铮不懂事,不会来事,年终奖打几万块打发了就行’,这句话可以作为直接证据,证明分配方案并非基于你真实的绩效表现,而是基于个人好恶。”

“这份录音在法律上有效吗?”

“有效,但需要满足三个条件。”老韩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录音必须完整、未经剪辑,能清晰辨识说话人的身份。第二,录音内容必须与本案直接相关,能证明郭志远在分配前就有贬损你的主观意图。第三,录音的取得方式必须合法,没有侵犯他人隐私。”

“这段录音是我在公司的公共区域录的,吸烟区,属于办公场所的开放区域,没有隐私预期。”

老韩点点头:“那就没问题。这份录音,加上你的加班记录和项目贡献数据,完全可以构成一条完整的证据链,证明郭志远的分配方案存在主观恶意和不公。”

“那我能做什么?”

“两条路。”老韩又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条,劳动仲裁,要求公司按照你的实际贡献重新核算年终奖,并补发差额。但这条路耗时较长,而且仲裁结果出来之前,你在公司可能待不下去。”

“第二条呢?”

“第二条,拿着这些证据,直接跟公司谈。你不需要上仲裁,但你要让公司知道,你有能力上仲裁,而且你赢的概率很大。用这个筹码,逼公司内部解决。”

“你觉得哪条更好?”

老韩笑了一下:“赵铮,你这个人,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你不是那种会去仲裁庭上跟人吵架的人。你更擅长的是,在关键时刻,把牌亮出来,让对方自己选择。”

我也笑了:“老韩,你太了解我了。”

“不过,我提醒你一点。”老韩的表情严肃起来,“你手里的证据,尤其是那份录音,目前只能针对郭志远。如果你想动更大的层面,比如质疑公司制度本身,或者追究公司层面的责任,你的证据还不够。”

“还需要什么?”

“需要证明公司管理层对郭志远的主观恶意知情,或者公司制度在执行过程中存在系统性不公。比如,其他部门有没有类似的情况?其他员工有没有跟你一样的遭遇?如果有,那这个问题就不是郭志远一个人的问题,是公司治理的问题。”

我想起了韩立峰之前跟我说的那句话。

“今年利润翻倍,你带的三个项目贡献了百分之六十以上。”

“老韩,我还有一个信息,是公司副总口头告诉我的,关于利润贡献的,这个在法律上能算证据吗?”

“口头信息不能作为直接证据,但可以作为辅助证据,帮你佐证事实。如果你能让这位副总出面作证,或者拿到财务数据的书面记录,那证据链条就更完整了。”

“好,我知道了。”

从律所出来,我站在路边,把老韩的话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证据链,对手的把柄,公司的制度漏洞,还有管理层的态度。

这些牌,我正在一张一张地攒。

但光有证据还不够,我需要一个时机,让这些牌在最公开、最无法抵赖的场合,一次性全部落桌。

而这个时机,正在被郭志远自己一步步地送过来。

年假第三周,公司那边出了更大的事。

甲方因为验收问题迟迟得不到解决,正式启动了合同终止程序。七百八十万的二期合同,眼看就要黄了。

郭志远在公司的处境变得非常被动。

谭振国在管理层会议上拍了桌子,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赵铮休假之前,项目进展一切正常。他休假之后,项目出了问题。到底是赵铮的问题,还是接替的人的问题?”

这句话传到郭志远耳朵里的时候,郭志远脸色铁青。

当天晚上,韩立峰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赵铮,老板今天在会上点了郭志远的名,让他等你回来之后,亲自跟你谈。老板的意思是,年终奖的事,可以重新商量。但项目的事,必须尽快解决。”

“韩总,老板有没有说,年终奖重新商量,是按什么标准?”

“老板没说具体标准,但他说了四个字。”

“哪四个字?”

“‘按贡献来。’”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这四个字,心里有了底。

按贡献来。

这句话,就是我这三周以来,一直在等的那个支点。

04

年假第四周,甲方那边彻底翻脸了。

正式解约函发到了公司,白纸黑字,盖了红章。函件里写得很清楚,由于乙方项目负责人变更后沟通严重失误,导致验收标准出现重大偏差,甲方决定终止二期合同,并保留追究违约责任的权利。

七百八十万的合同,一天之内变成了一张废纸。

郭志远当天下午在公司开了紧急会议,参会的有韩立峰、孙涛、人资总监,还有甲方的项目经理。

我没有参会,但我收到了韩立峰发来的会议录音。

录音里,郭志远的声音明显慌了阵脚。

“王经理,您再给我们一周时间,我马上派人重新对接,验收标准的事,我们这边可以重新出方案。”

甲方王经理的声音很冷:“郭总,不是我不给你们时间。你们公司派来的那个宋明轩,连我们项目的核心需求都搞不清楚,把我们去年确认过的验收标准全部推翻,说这是你们公司赵工定的新方案。我们当场打电话跟赵工确认,赵工说他根本没参与这个方案。”

“王经理,那是——”

“郭总,我们合作这么多年,一直很信任你们的团队。但这次的事,已经不是技术问题了,是态度问题。你们把一个完全不懂技术的人派来对接我们七百多万的项目,这是什么意思?你们觉得我们甲方的钱好糊弄?”

录音里,郭志远沉默了很久。

孙涛的声音插进来:“王经理,宋明轩是我们项目组的副经理,他是——”

“我不管他是什么职位,我只知道,他连基本的验收流程都说不清楚。你们公司如果觉得这个项目不重要,那我们找别的供应商。”

录音结束。

韩立峰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赵铮,你听到了?”

“听到了。”

“你觉得,这件事到最后,会怎么收场?”

“怎么收场,取决于郭志远愿意退多少步。”

“什么意思?”

“韩总,您觉得,甲方那边是真的想解约,还是想借这个机会压价?”

韩立峰沉默了几秒,才回:“你说得对,甲方那边其实也不想真解约,他们工期紧,重新找供应商至少耽误两个月。但他们这次是真的被惹毛了,需要一个台阶下。”

“台阶已经有了。”

“什么台阶?”

“我。”

消息发出去,韩立峰没再回。

第二天,谭振国亲自给我打了电话。

“赵铮,你年假还剩几天?”

“五天。”

“五天后,你准时回来。回来之后,直接到我办公室,我们谈谈。”

“好的谭总。”

“另外,我让财务把你今年经手的三个项目的利润数据整理出来了。”谭振国停了一下,语气变得很沉,“赵铮,你猜得没错,你一个人贡献了公司今年百分之六十以上的利润。”

“谢谢谭总告诉我这些。”

“赵铮,你回来之后,有些事,该说清楚的,我会让大家都说清楚。”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把那个加密文件夹打开,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项目合同、验收报告、加班记录、薪酬制度、补充协议、孙涛的录音、韩立峰的消息、甲方的解约函、谭振国的电话。

所有的牌,已经全部到位。

而我回到公司的第一天,就是亮牌的时候。

五天后,早上八点半。

我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拿着公文包,站在公司楼下。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前台的行政专员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文件。

我穿过办公区,走向自己的工位。

整个办公区安静得不像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但没有人说话。

李蔚抬起头,看着我,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个字:“赵哥。”

我冲他点点头,拉开椅子坐下。

工位上落了一层灰,键盘旁边放着那份年终奖分配确认单,我签过字的那份,被复印出来,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有人故意放的。

我拿起那张确认单,看了一眼,然后放在一边。

这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郭志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股压了很久的不耐烦和怒气。

“赵铮,你终于回来了。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我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

郭志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衬衫领口微敞,脸上带着很明显的不耐烦。他身后站着孙涛,孙涛的目光躲闪,不敢看我。

“郭总,不用去你办公室。”我把公文包放在桌上,语气平静,“有什么事,在这里说就行。”

郭志远脸色一沉:“赵铮,你别在公司里给我闹。年终奖的事,我已经跟谭总汇报过了,按规定来,你不满意可以走人。但你休年假这一个月,三个项目全被你拖垮了,这个责任,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

办公区里,所有人都竖着耳朵在听。

连隔壁部门的同事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

我看着他,慢慢开口。

“郭总,你说项目是我拖垮的?”

“不是你还能是谁?你身为项目组长,甩手就走,甲方那边谁来对接?宋明轩是新人,出了点问题也正常,你作为组长,把责任全推给他,你自己呢?”

“我甩手就走?”我把手机拿出来,翻到年假申请记录,屏幕转向他,“郭总,我请年假,系统里有记录,合法合规。你如果觉得我请假有问题,可以去找人资,也可以找劳动监察大队。”

郭志远脸色一僵。

“另外,你说宋明轩是新人,出了点问题正常。”我把手机收回去,语气不变,“但宋明轩是你亲自安排进项目组的,他入职的时候,你在周会上说,他是‘有丰富经验的项目管理人才’。一个有丰富经验的人,连报价单都算不明白,连验收标准都说错,这是他的问题,还是你的问题?”

郭志远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赵铮,你——”

“我还没说完。”我打断他,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补充协议,放在桌上,“郭总,这是去年我入职时签的补充协议,上面写得很清楚,项目组组长在项目验收通过后,拥有项目二期合同收益的百分之五作为项目奖金。这笔钱,一年了,你一分都没发给我。”

郭志远低头看了一眼那份协议,脸色变了。

“这笔奖金,财务那边还没核算完——”

“是吗?”我拿出手机,翻到韩立峰之前发给我的消息,“郭总,公司财务系统里,三个项目的二期回款,去年十二月份就已经全部到账了。这笔钱,你说没核算完,那它现在在哪里?”

办公区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郭志远盯着我,嘴唇动了动,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05

郭志远在公司混了十一年,从项目经理做到总监,他最擅长的不是业务,而是人。

他知道怎么跟老板汇报,怎么在自己的利益和别人的利益之间划一道看不见的线,怎么把话说得漂亮,让所有人都觉得他公正、可靠、有担当。

但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他太自信了。

他自信到觉得,像赵铮这种只会埋头干活的人,永远翻不了天。

他自信到觉得,年终奖想怎么分就怎么分,项目奖金想拖就拖,反正没人敢真的跟他对着干。

他忘了一件事。

一个人如果被逼到墙角,要么继续后退,要么向前一步,把墙推倒。

我站在工位前,把那份补充协议在桌上摊平,用手指点了点那行字。

“郭总,这张协议,你看清楚了。上面有你的签字,也有谭总的盖章。”

郭志远的脸从铁青转成深红,又从深红褪成灰白。他盯着那份协议,喉结滚了一下,但很快又硬撑住了。

“赵铮,你少拿这个压我。项目奖金的发放,公司有公司的流程,不是你说什么时候发就什么时候发。”他转过头,看向孙涛,“孙涛,你去把人资的薪酬制度拿过来,让他看看,项目奖金到底怎么规定的。”

孙涛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不用拿了。”我打开公文包,把那份薪酬制度文件的复印件抽出来,直接拍在桌上。

那份文件是去年入职时人资发给我签字的,里面有年终奖分配细则,也有项目奖金发放标准。我签完字之后,自己留了一份复印件。当时人资的人还笑我,说赵铮你也太谨慎了,这东西公司系统里都有。

我说,系统里的东西,说没就没了。

“第三页,第五项,第三款。”我念出来,“项目奖金在项目二期回款到账后三十个工作日内,由项目组组长提交分配方案,经部门总监审批后,报财务发放。”

三十个工作日。

回款到账是去年十二月份。

现在,已经过去快一年了。

郭志远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郭总,你刚才说,公司有流程。那我问你,流程规定三十个工作日,你拖了三百多天,这算不算流程?”

他没说话。

“你刚才说,项目奖金不是我说什么时候发就什么时候发。那我问你,你从财务那边借支的二十万,借条上写的是‘项目组奖金预支’,这笔钱,你预支到哪儿去了?”

郭志远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办公区里,李蔚手里的笔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所有人都看着郭志远,等着他回答。

“赵铮,你胡说八道什么?”郭志远的声音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居高临下的不耐烦,而是一种被突然戳到痛处的慌乱,“什么二十万,什么借条,你——”

“郭总,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有依据。”我打开手机,翻出一张照片,屏幕转向他。

照片里,是公司财务系统里的一张借支单,借支人郭志远,借支事由写着“项目组奖金预支”,金额二十万,日期是今年一月五号。

这张照片,是韩立峰发给我的。

他发给我的时候,只附了一句话:“赵铮,这个东西,你自己看着办。”

我看着郭志远,语气不变:“郭总,这二十万,是预支的项目组奖金。按照公司规定,项目奖金是发到项目组组员个人的,不是发到总监个人手里的。你预支了这笔钱,是用来干什么了?”

郭志远的脸,彻底白了。

他后退了半步,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

孙涛站在他身后,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比郭志远还难看。

这时候,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谭振国走出来,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这一切。

他身后站着韩立峰,还有公司法务部的人。

“赵铮,到我办公室。”谭振国说,语气很平静,但眼神很沉。

我拿起公文包,把桌上的文件一份一份收好,然后朝谭振国走过去。

经过郭志远身边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郭总,你刚才让我去你办公室谈。现在不用了,谭总要亲自跟我谈。”

郭志远没说话,他的手垂在身侧,指节攥得发白。

我走进谭振国的办公室,韩立峰跟进来,把门关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谭振国、韩立峰三个人。

谭振国坐在办公桌后面,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然后把烟灰弹在烟灰缸里。

“赵铮,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每一件,都有证据。”

“好。”谭振国把烟掐灭,抬起头看着我,“那我现在问你,你想要什么?”

“谭总,我不要别的,我只要三样东西。”

“你说。”

“第一,年终奖按我的实际贡献重新核算,该是多少就是多少。”

“第二,项目奖金按协议规定,三十个工作日内全额发放。”

“第三——”我停了一下,看向谭振国,“第三,郭志远预支的那二十万,必须追回来,而且他必须当众道歉。”

谭振国沉默了。

韩立峰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过了很久,谭振国开口了。

“赵铮,你知道我刚才为什么把你叫进来吗?”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不把你叫进来,郭志远会当着所有人的面,被你逼到一个他下不来的地方。”谭振国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他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人,我不希望他太难堪。”

“谭总,我理解。”

“但你放心,你刚才说的三件事,我今天全部给你一个交代。”谭振国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内线,“叫郭志远进来。”

几分钟后,郭志远推门进来。

他脸上的血色已经恢复了一些,但眼里的慌乱还没完全褪去。他走进来,看见我坐在谭振国对面,脚步顿了一下。

“谭总。”

“关上门。”谭振国说。

郭志远关上门,站在办公桌前,目光不敢看我。

“郭志远,今天赵铮说的事,你认不认?”谭振国开门见山,语气很硬。

“谭总,他说的事,有些——”

“有些什么?”

“有些数据,他——”

“我问你,年报里的项目利润贡献数据,是不是韩总提供的?是不是真实数据?”谭振国打断他。

郭志远低下头,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是。”

“项目奖金,是不是拖了快一年没发?”

“是。”

“财务预支的那二十万,你借走的,是不是?”

郭志远沉默了。

“我再问你一遍。”谭振国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那二十万,你到底是用在哪儿了?”

郭志远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他闭上了眼睛。

“我……我拿去还了。”

“还什么?”

“还……还我老婆买车的贷款。”

办公室里,安静了整整五秒。

谭振国靠在椅背上,看着郭志远,眼神里已经没有了任何情绪。

“好。”他拿起座机,拨了财务部的内线,“老周,把郭志远今年一月五号借支的二十万,从系统里追回来,今天就办。”

“另外,年终奖重新核算,赵铮的奖金,按项目利润贡献比例重新分配,今天下班之前出结果。”

“还有,项目奖金,按协议规定,三十个工作日内全额发放给赵铮。”

他挂了电话,看向郭志远。

“郭志远,从现在开始,你手里的项目全部移交给韩立峰。你暂时停职,等公司调查完了再说。”

郭志远的脸,像被人抽走了所有血色。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根被拔掉电源的机器。

谭振国站起来,看着我。

“赵铮,你回来上班,三个项目继续由你负责。年终奖的事,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谢谢谭总。”

“不用谢我。”谭振国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赵铮,你这个人,不会来事,但你会做事。公司需要会做事的人。”

我站起来,拿起公文包,转身走出办公室。

推开门的时候,我看见办公区里,所有人都站着,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

郭志远跟在我身后走出来,低着头,不看任何人,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然后关上了门。

孙涛站在工位旁边,脸色白得像纸。

李蔚看着我,嘴角动了动,最后冲我竖了一个大拇指。

我回到自己的工位,把公文包放好,打开电脑。

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是韩立峰发来的。

“赵铮,你今天这一手,够狠。不过,郭志远不会就这么认了的。他背后还有人。”

我看了一眼消息,没回。

因为我知道,韩立峰说得对。

郭志远不会就这么认了。

他背后,确实还有人。

而那个人,很快就会坐不住了。

财务部在下班前重新核算了年终奖,将我的项目利润贡献占比、加班时长、验收记录全部纳入考核,最终核定金额通过系统发送到了我的邮箱。

我点开邮件,看了一眼那个数字。

然后我站起来,拿起打印好的邮件,走到郭志远的办公室门口,推开门。

郭志远正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灰白,看着手机发呆。

我把打印好的邮件放在他桌上。

“郭总,财务部重新核算的年终奖。”

他低头看了一眼,瞳孔猛地收缩,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手机。

那张纸上,打印着一行加粗的数字——

“赵铮,年终奖重新核定金额:1,480,000元。”

他的年终奖,148万。

我的年终奖,重新核定后,也是148万。

郭志远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发颤。

“你——你凭什么——”

“凭你预支的那二十万,是用的项目组奖金的名义。凭你让你老婆发的消息,‘148万到账了,订了那台车’。凭你所有以为别人永远不会知道的账。”

我看着他,语气平静。

“郭总,你拿148万,我拿2万,你觉得这是规矩。那现在,规矩告诉你,你的148万,里头的每一分钱,都跟我有关。”

郭志远的手开始发抖,打印纸在他手里簌簌作响。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06

郭志远的手抖得几乎捏不住那张纸。

他的瞳孔收缩到极致,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破碎的话。

“这不可能——财务不可能这么算——”

“财务就是这么算的。”我靠在门框上,把手机里财务部发来的正式核算单邮件点开,屏幕转向他,“郭总,你自己看。核算标准三条,第一条,项目利润贡献占比。第二条,加班时长与项目推进节点。第三条,补充协议里约定的奖金比例。”

我往下滑了一屏。

“你的148万,是按总监职级系数分配的,里面包含了所有项目组的利润提成。但根据公司去年修订的薪酬制度,项目组组长的年终奖,应该独立核算,不属于总监薪酬包的一部分。”

郭志远的脸从灰白转成一种很难看的颜色,眼眶通红,但眼泪始终没掉下来。

他死死盯着我的手机屏幕,像是在看一份他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你胡说——我从来没听说过这条制度——”

“你没听说过,不代表它不存在。”我收起手机,语气不变,“郭总,去年三月份,人资发了全员邮件,修订了薪酬制度。你当时在全员群里回复了‘收到,已阅’。那个截图,我也存了。”

郭志远的身体晃了一下,一只手撑在办公桌上,才勉强站稳。

“你——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从年终奖分配大会那天开始。”

“不可能——你一个人,不可能——”

“我不是一个人。”我打断他,“郭总,你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四年,得罪过多少人,你心里没数吗?你压着韩总的项目款不给,你卡着财务老周的报销半年不批,你把市场部的人当苦力用,年终奖一个子儿不多给。你觉得,你倒台的时候,谁会帮你?”

郭志远没说话。

他的嘴唇在发抖,手指在发抖,连带着撑在桌沿上的整个手臂都在发抖。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门被敲响了。

韩立峰推门进来,身后跟着财务部的人,还有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是公司外聘的法务顾问。

“郭志远,公司决定,对你经手的所有项目账目进行审计。”韩立峰的语气很公事,不带任何情绪,“你今天下班之前,把项目台账、借支凭证、经费报销单全部整理好,交给财务部。”

郭志远猛地抬起头:“韩立峰,你——”

“这不是我的决定,是谭总的决定。”韩立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同情,也没有落井下石,只有一种冷冰冰的客观,“郭志远,你自己做的事,自己清楚。”

法务顾问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郭志远桌上。

“郭先生,我是公司法务,受公司委托,对您在职期间的部分财务行为进行合规审查。这份文件,请您签收。”

郭志远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件,上面写着“关于对郭志远同志任职期间财务行为的审计通知”。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之前那种居高临下的傲慢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墙角的惶恐。

“赵铮——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我一开始就说清楚了。”我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腿上,“我该得的,一分不能少。你该吐的,一分不能留。”

“你——”

“郭总,你不用这么看着我。你给孙涛分十二万,给你小舅子开比我还高的工资,拿项目奖金去还你老婆的车贷,这些事,你做了,就得认。”

“你老婆发消息说‘148万到账了,订了那台车’的时候,你想过底下的人拿多少钱吗?”

“你想过,你只是不在乎。”

郭志远跌坐在椅子上,像是被人抽掉了脊梁骨。

他的手垂在椅子扶手上,攥着那份打印纸,纸已经被捏得皱巴巴的。

法务顾问等了几秒,见他没有要签收的意思,把文件往前推了推:“郭先生,请签收。如果您对审计有异议,可以在收到审计结果后五个工作日内提出书面复议。”

郭志远拿起笔,手指抖得厉害,在签收单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写完最后一个笔画,笔从他手里滑落,掉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韩立峰拿起签收单,看了一眼,然后递给法务顾问。

“走,老周还在财务部等着。”韩立峰说完,转身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句话没说出口的意思。

我站起来,跟着他走出办公室。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郭志远。

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是被钉在了那里。

他面前的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显示着今年年终奖的分配表,148万旁边,是他老婆发来的那条消息。

“148万到账了,我订了那台车。”

我收回目光,把门带上。

办公区里,所有人都站着。

孙涛站在工位旁边,脸色白得像纸,手里攥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李蔚站在过道里,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已经凉透了,他一口都没喝。

我走过孙涛身边的时候,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我没停,直接回了自己的工位。

韩立峰跟过来,把一个文件袋放在我桌上。

“赵铮,财务部重新核算的年终奖,148万,今天下班之前到账。”他顿了顿,补了一句,“项目奖金,按协议规定,三十个工作日内发放,金额是七十八万。”

“谢谢韩总。”

“不用谢我。”韩立峰压低声音,“赵铮,我今天帮你,不是因为咱俩关系好,是因为郭志远在公司的账,不止你这一笔。他欠的,早晚要还。”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韩立峰看了一眼四周,把声音压得更低,“郭志远背后的人,今天下午可能会来找你。你做好准备。”

“谁?”

“张副总,张建民。”

我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张建民,公司三大股东之一,管着公司的市场和渠道,平时不怎么插手项目组的事,但他在公司十一年,根基比郭志远还深。郭志远当年能坐上总监的位置,就是张建民力推的。

“他来干什么?”

“我不知道。”韩立峰直起身,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语气,“但你自己小心一点,张建民这个人,做事比郭志远聪明得多。”

韩立峰走了之后,我打开了电脑。

屏幕上弹出一串未读消息,全是公司内部群里的。

行政部发的通知:“关于郭志远同志暂时停职的决定,详见公司内部公告。”

市场部的人在底下回复:“收到。”

研发部紧跟着回复:“收到。”

然后是一连串的“收到”,整整齐齐地排下来。

没有人多说一个字,没有人问为什么,就好像这件事,所有人都在等着它发生。

我关掉群消息,打开财务部的邮件。

148万,那个数字在屏幕上亮着,白底黑字。

我看了一眼,然后把邮件转存进了那个加密文件夹。

文件夹里,所有证据整齐排列,像一把一把已经磨好的刀。

而我知道,今天下午,会有人来试我的刀锋。

下午两点,办公区门口传来一阵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张建民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常年混迹商场的人特有的微笑,温和、客气、滴水不漏。

他走到我的工位前,停住。

“赵铮,现在方便吗?耽误你几分钟,我们去会议室聊聊。”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了过来。

我站起来,拿起公文包,语气平静。

“张总,请。”

07

张建民选的会议室,是公司最里面那间,隔音最好,玻璃墙贴着磨砂膜,外面的人看不清里面,但里面能看到外面模糊的人影。

他推门进去,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然后拉开椅子坐下,动作从容,像一切都还在他的掌控之中。

“赵铮,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随和,但眼神一直在打量我。

我拉开椅子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脚边。

“张总,您找我,有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跟你聊聊。”张建民从桌上的矿泉水中拿了一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我,“赵铮,你进公司几年了?”

“快五年。”

“五年,不算短了。”张建民点点头,“我记得你刚来那会儿,是谭总亲自面试的,做技术岗,后来转项目管理,一步一步走到现在。说实话,公司里像你这样从基层干起来的骨干,不多。”

我不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今天的事,我都听说了。”张建民把水瓶放在桌上,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语气不急不缓,“郭志远的问题,公司会处理。年终奖重新核算,项目奖金补发,都是你应得的。这一点,没有人有异议。”

“但是——”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赵铮,你做事的风格,是不是太绝了一点?”

“张总,您说的‘绝’,是指什么?”

“你明知道郭志远在这个位置上坐不长,你完全可以私下找谭总谈,或者找我来谈。有什么事不能关起门来解决?你非要在全公司面前,把账一笔一笔翻出来,把人逼到墙角,连个台阶都不给留。”张建民摇了摇头,叹了一声,“赵铮,你这样做,以后在公司怎么混?”

我看着他,没急着回答。

张建民这番话,说得很漂亮。

先肯定你的成绩,再表达理解,然后用“但是”把问题抛出来,最后用“为你着想”的语气进行道德施压。

这套话术,他在商务谈判桌上用了十一年,不知道谈崩了多少供应商。

但我不是他的供应商。

“张总,您刚才说,我可以在私下找您谈。”我把公文包里的文件拿出来,一份一份地摆在桌上,“那我现在就找您谈。”

“第一,郭志远在年终奖分配大会上,当着全公司的面,说我不懂事、不会来事,只配拿两万。这句话,在场的二十多个人都听见了。他给我留台阶了吗?”

“第二,我休年假这一个月,郭志远在周会上三次要求公司开除我,理由是‘无故旷工’。我年假申请系统里有记录,合法合规,他这条理由纯属捏造。他给我留台阶了吗?”

“第三,项目奖金拖了快一年,我每次问,他都说‘财务还没核算完’。但实际上,他早就从财务预支了二十万,拿去还他老婆的车贷。他给我留台阶了吗?”

我把三份文件依次推到他面前。

“张总,您说我把人逼到墙角。但我想问您一句,这三件事,是谁先把我逼到墙角的?”

张建民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没有拿起来,只是用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赵铮,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郭志远确实有问题,公司会处理,该追的款追回来,该撤的职撤掉。但我的意思是,你没必要把场面搞得这么难看。你以后还要在公司待下去,把人都得罪光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张总,我得罪的人,不是所有人,是郭志远。以及——”我停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以及那些明知道他做错了,还帮他说话的人。”

张建民的手指停住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的那种随和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的冷意。

“赵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张总,您今天来找我,是替郭志远求情,还是替谁扫尾?”我靠在椅背上,语气不变,“郭志远借支二十万的事,财务系统里有记录,您的签字也在上面。作为分管副总,您批了这笔借支,但您没有过问这笔钱到底用在了哪里。现在这笔钱被追回来,审计那边,第一个要查的,就是您的审批合规性。”

“我说的对吗?”

张建民脸色终于变了。

他脸上的表情不是慌乱,而是一种被戳穿之后的紧绷。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地把桌上的水瓶拿起来,拧紧盖子,放在一边。

“赵铮,你查过财务系统?”

“我没有权限查,但有人有权限看。”我拿起手机,翻到韩立峰之前发给我的那张借支单照片,把屏幕转向他,“张总,这张借支单上,审批人一栏,签的是您的名字。日期是今年一月五号。”

张建民盯着屏幕,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张总,我今天把话说明白。郭志远的事,我不会退。该追的款,该撤的职,该审计的账,一样不能少。但您的事,目前还没有摆到桌面上,我也不想把它摆到桌面上。”

“但前提是,您不要再插手。”

我说完这句话,把手机收回去,拿起桌上的文件,一份一份地装回公文包。

张建民坐在对面,沉默了很久。

会议室外面,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声隔着磨砂玻璃变得模糊不清。

过了大约半分钟,张建民开口了。

“赵铮,你知道郭志远为什么会在公司待这么多年吗?”

“为什么?”

“因为他手里,有一份东西,是谭总当年创业初期签的股权代持协议。”张建民看着我,语气变得很沉,“郭志远帮谭总代持了公司百分之八的股权,这件事,除了谭总、郭志远和我,没有第四个人知道。你现在把他逼到绝路,他要是把这份协议拿出来做文章,谭总的处境会很难。”

我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股权代持协议。

这个信息,我之前完全没有预料到。

但我很快冷静下来。

“张总,您告诉我这个,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想要的,财务重新核算的年终奖,已经拿到了。项目奖金,也马上会发。郭志远已经被停职,他以后在公司待不下去。你已经赢了,不要再往下挖了。”

“张总,我没有往下挖。是您今天主动来找我,主动告诉我这件事的。”

张建民愣了一下。

“我想问您一句。”我看着他,语气不变,“郭志远手里的那份代持协议,是真的吗?”

“是真的。”

“有没有法律效力?”

“有,但要看怎么解释。当年的协议写得不是很规范,有些条款存在争议。”

“那就够了。”我站起来,拿起公文包,“张总,您说郭志远手里有牌。但您想过没有,他如果有牌,为什么今天上午被我逼到墙角的时候,一个字都没提?”

张建民没说话。

“因为他也知道,这张牌打出来,最急的不是我,是谭总。而谭总如果急了,郭志远的下场,会比现在更惨。”

我推开会议室的门,走出去。

身后,张建民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

我走回工位,李蔚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我:“赵哥,张总跟你聊什么了?”

“没什么,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无关紧要?”李蔚一脸不信,“张总在这个公司,除了董事会的几个人,从来不单独找人谈话。他找你,肯定不是小事。”

“你猜对了,确实不是小事。”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一下,“但已经解决了。”

李蔚还想再问,我摆了摆手,打开电脑,翻出了人资部下午发来的全员邮件。

邮件里,年终奖重新核算结果正式公示。

我的名字,排在第一位,148万。

底下,是其他人的名字,金额从几万到十几万不等。

郭志远的名字,没有出现在这份名单上。

邮件的最下方,附了一行备注:“原总监郭志远同志因个人原因,已暂停职务,其薪酬及奖金待公司审计完成后另行处理。”

办公区里,有人小声议论着,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备注,脑子里反复回想着张建民刚才说的那句话。

“郭志远帮谭总代持了公司百分之八的股权。”

百分之八。

这个数字,对于一家年利润过亿的公司来说,意味着什么,我心里很清楚。

而郭志远今天被停职的时候,一个字都没提这件事。

他是在等,在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把手里的牌打到最致命的地方。

但张建民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郭志远手里有牌,谭总手里也有牌。

而我手里,有证据。

08

郭志远被停职的消息,第三天传到了甲方那边。

甲方王经理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客气:“赵工,听说你们公司内部调整了,郭总监那边暂时不负责项目了?”

“是的王经理,项目现在由我全权负责。”

“那太好了。”王经理在电话那头明显松了口气,“赵工,说实话,之前宋明轩那事儿,我们这边确实很生气。但如果是你回来接手,验收的事,我们可以重新谈。二期合同,我们也没打算真解约,只是需要一个能信得过的人。”

“王经理,谢谢您的信任。验收标准我这两天重新整理一份,发您确认。”

“行,那就这么定了。”

挂了电话,我把验收方案从电脑里调出来,从头到尾改了一遍。改完之后发给了王经理,同时抄送了韩立峰和谭振国。

十分钟后,谭振国回了一封邮件,只有四个字。

“很好,继续。”

第三天下午,审计部的人进驻了郭志远的办公室。

财务老周亲自带队,带着两个审计专员,把郭志远经手的项目台账、借支凭证、经费报销单、差旅费明细全部调出来,一份一份地核对。

我坐在工位上,透过玻璃墙看到审计部的人在郭志远办公室里翻箱倒柜,文件堆了一桌,电脑屏幕上的数据一行一行地滚动。

郭志远本人没有来。他请了病假,说是高血压犯了,需要在家休息。

但我知道,他不是高血压犯了,他是在家里跟张建民打电话,商量怎么把股权代持协议这张牌打出去。

审计的第三天,老周敲开了我的工位。

“赵铮,你之前说的那二十万借支,我们查清楚了。”老周把一份审计报告放在我桌上,推了推眼镜,“郭志远在一月五号以‘项目组奖金预支’的名义从财务借支了二十万,审批人是张建民。但这笔钱没有进入项目组的任何账户,也没有发放给任何项目组成员。”

“钱去哪了?”

“转到了他个人账户,然后当天下午就转给了一家汽车销售公司。”老周把报告翻到第二页,指了指上面的银行流水截图,“付款备注写的是‘购车款’。我们跟汽车销售公司核实了,这笔钱确实用于支付一辆宝马X5的首付款,购车人是他老婆,叫方敏。”

“那项目组奖金的名义,完全是假的?”

“对,根本不存在所谓的‘项目组奖金预支’。这笔钱,是郭志远虚构借支事由,套取公司资金,涉嫌职务侵占。”老周把报告合上,声音压低了一点,“赵铮,我跟你说句实话,我在公司管了八年财务,郭志远这些年从财务借支的款项,不止这一笔。我们现在正在往回追,初步估计,金额可能在五十万以上。”

“审计报告什么时候出正式结果?”

“最快下周。”老周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张副总那边,审批的几笔借支,账目也不干净。审计部正在查,但张副总毕竟是股东,有些事,处理起来会比较复杂。”

“老周,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不用谢我。”老周苦笑了一下,“赵铮,我跟你说句实话,郭志远这样的人,公司里不止一个。你今天把他扳倒了,是好事。但你也得罪了很多人,以后在公司,你自己要多留个心眼。”

老周走了之后,我把审计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郭志远虚构借支、套取公司资金、职务侵占,这几条,任何一条拿出来,都够他吃不了兜着走。

但我知道,真正让谭振国头疼的,不是这二十万,甚至不是郭志远。

而是郭志远手里的那份股权代持协议。

那份协议,如果被郭志远拿出来做文章,公司百分之八的股权归属就会产生争议。而一旦股权归属产生争议,公司的股权结构、融资计划、乃至上市计划,都会受到影响。

谭振国不会让这件事发生。

所以,他一定会跟郭志远谈。

而谈判的结果,取决于郭志远手里有多少筹码,以及谭振国愿意付出多少代价。

但张建民忘了一件事——郭志远手里的代持协议,是谭振国当年创业初期签的,那时候公司还没股改,很多条款写得不够规范。如果走法律程序,这份协议的效力,本身就是有争议的。

而谭振国手里,还有一个更大的筹码——郭志远虚构借支、职务侵占的审计报告。

这份报告,一旦报到公安机关,郭志远要面对的,就不是撤职的问题,而是刑事责任。

所以,郭志远手里的牌,其实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硬。

但这个道理,张建民知道,郭志远不知道。

郭志远在家里躺了三天,每天都在给张建民打电话,问股权的事怎么处理。

张建民每次都说“你先别急,等审计结果出来再说”,但郭志远等不了,他急了。

因为审计结果越往下查,他暴露的问题就越多。

第四天,郭志远主动给谭振国打了电话。

电话里,郭志远的声音带着一种走投无路的急躁:“谭总,我在公司十一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现在为了一个组长,把我往死里整,你这么做,不觉得过分吗?”

谭振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郭志远,你经手的账,审计部已经查出了五十多万的漏洞。你觉得,是我在整你,还是你自己在整你自己?”

郭志远的声音一下子哑了。

“谭总,我——”

“你手里那份代持协议,我知道。你想拿它做文章,我也知道。”谭振国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发冷,“但郭志远,你想想,你现在的处境,是你手里那份协议能救得了的吗?你虚构借支,职务侵占,金额超过五十万。这些事,如果报到公安机关,你觉得,你手里的协议,能让你免于刑事责任吗?”

电话那头,郭志远彻底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发涩:“谭总,你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很简单。股权代持协议,你主动解除,按原始出资额回购,该给你的钱,公司一分不会少。借支的事,你把钱补回来,审计报告上给你写‘已整改’,不再追究。”

“如果你不答应,我也不勉强。审计报告该怎么报就怎么报,代持协议的事,让法务跟你谈。”

郭志远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话。

“好,我答应你。”

谭振国挂了电话,把韩立峰叫进办公室,说了三件事。

第一,股权代持协议解除,按原始出资额回购,价格不高,但郭志远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第二,郭志远必须在三天内把借支的五十多万全部补回公司,一分不能少。

第三,郭志远正式离职,离职原因写“个人原因”,公司不追究他的刑事责任,但他在公司所有职务全部免除。

韩立峰把这三条记下来,发给了郭志远。

郭志远收到消息之后,在家里坐了很久,然后给他老婆方敏打了个电话,声音沙哑:“把车卖了,把钱凑回来。”

“你说什么?”方敏在电话那头尖叫起来,“郭志远你疯了?车才买了不到一年,你让我卖?你公司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一个大男人,连自己的老婆都护不住,你还有什么用——”

郭志远没等她说完,把电话挂了。

他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但他知道,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第五天,郭志远来公司办离职手续。

他整个人瘦了一圈,胡子也没刮,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深蓝色夹克,跟一个月前在年终奖大会上挥斥方遒的那个总监,判若两人。

他走进办公区的时候,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目光落在他身上,但没有一个人说话。

他低着头,径直走向人资部,在离职文件上签了字。

签完字,他走出来,走到我的工位前,停住了。

“赵铮,你赢了。”他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桌面,“我没想到,最后是你把我弄下来。”

“郭总,你到现在还没想明白一件事。”我站起来,看着他,语气平静,“把你弄下来的,不是我,是你自己。你拿项目奖金去还你老婆的车贷的时候,你把你小舅子塞进项目组的时候,你在年终奖大会上说我不懂事只配拿两万的时候,你就已经输了。”

郭志远盯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转过身,朝大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停住了,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赵铮,你以为你赢了,但你得罪了张建民。张建民在公司十一年,他的人脉,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你今天能扳倒我,但你能扳倒他吗?”

“郭总,我跟张总之间,没有私人恩怨。他审批合规性的问题,审计部会查。他如果没问题,我跟他相安无事。他如果有问题,那是他跟公司之间的事,不是我跟他的事。”

郭志远张了张嘴,最后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他推开公司大门,走进电梯,电梯门缓缓合上,他的身影消失在门缝里。

办公区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李蔚率先鼓起了掌。

紧接着,研发部的人跟着鼓掌,然后是市场部、财务部,掌声从稀稀落落变成一片,响彻整个办公区。

我没有鼓掌。

我只是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继续写那份还没改完的验收方案。

因为我知道,郭志远走了,不代表事情就结束了。

张建民还在,他手里还有公司百分之十二的股份,他在公司十一年,人脉盘根错节,不是郭志远能比的。

而郭志远临走前说的那句话,虽然带着泄愤的成分,但有一句是实话。

“张建民在公司十一年,他的人脉,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

但张建民忘了一件事——

他有人脉,我也有。

而且我的人脉,不在公司内部,在行业里。

09

郭志远离职后的第三天,张建民在董事会上发难了。

那天下午两点,谭振国召集了临时董事会,参会的有五个股东,加上韩立峰和法务顾问。我作为项目组代表列席,坐在会议桌的最末端。

会议一开始,谭振国先通报了郭志远的处理结果。股权代持协议解除,借支款项追回,离职手续办妥,公司不追究刑责。

几位股东听完,都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谭振国正准备说下一项议程的时候,张建民开口了。

“谭总,郭志远的事处理完了,我没什么意见。但有一件事,我想借今天这个场合,跟各位股东提一下。”

他把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间。

“这是赵铮同志在休年假期间,公司三个项目停滞造成的直接损失统计。甲方解约的二期合同,金额七百八十万。另外两个项目延误验收,甲方要求赔偿违约金,加起来是两百三十万。三项合计,公司损失超过一千万。”

张建民说完,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股东,最后落在我身上。

“赵铮作为项目组组长,在项目关键节点突然休假一个月,直接导致三个项目全部停摆。虽然他的年假是按规定申请的,但从结果来看,他的行为给公司造成了巨大的经济损失。我想问一下谭总,这件事,公司打算怎么处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谭振国没说话,只是拿起那份损失统计报告,翻了两页,然后放下。

韩立峰坐在旁边,眉头皱了一下,但也没开口。

我坐在会议桌最末端,看着张建民,心里清楚得很。

他今天这一手,不是冲我来的,是冲谭振国来的。

郭志远是他的人,被谭振国亲自下令撤了,他脸上挂不住。但他不能直接跟谭振国对着干,所以他把矛头对准了我。

只要他能证明,我休假给公司造成了损失,那他就可以在董事会上逼谭振国让步——要么处理我,要么在别的地方补偿他。

“张总,您刚才说,公司损失了一千万。”我开口了,语气平静,“但您有没有想过,这一千万的损失,是谁造成的?”

张建民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赵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三个项目停滞,不是因为我在休假,而是因为郭志远安排的人对接失误。甲方解约函里写得很清楚,宋明轩连验收标准都说错了,导致甲方认为公司在糊弄他们。这件事,跟我在不在休假,没有直接关系。”

“没有直接关系?”张建民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真笑,而是一种谈判桌上常用的、带着嘲讽的笑,“赵铮,你是项目组组长,项目出了问题,你当然有责任。你现在把所有责任都推到郭志远身上,是不是太轻松了?”

“张总,我没有推卸责任。但如果要追责,首先要追的是谁造成了问题,而不是谁在休假。”我把早就准备好的文件拿出来,翻到甲方解约函的那一页,念出来,“‘由于乙方项目负责人变更后沟通严重失误,导致验收标准出现重大偏差’——张总,解约函里写的是‘项目负责人变更后’,不是‘项目负责人休假后’。变更的人,是宋明轩,不是我。”

“那宋明轩是谁安排的?”

“是郭志远安排的。”

“郭志远是谁提名的总监?”

这个问题,我问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会议桌上。

张建民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僵住了。

会议室里,几个股东的目光从张建民身上转到我身上,又从我身上转回到张建民身上。

“郭志远当年被提拔为总监,是张总您力荐的。”我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董事会决议,翻到最后一页,指了指上面的签名,“这是三年前董事会关于郭志远任命的表决记录,您的名字,排在第一位。”

“宋明轩入职,是郭志远安排的,但审批流程上,张总您也签了字。”我又抽出一份人资档案,翻到宋明轩的入职审批表,指着上面的审批栏,“张总,您的签字,在这里。”

“郭志远在年终奖分配上打压我,把本该给我的奖金分给了孙涛和宋明轩,这件事,您作为分管副总,有没有过问过?”

我把三份文件依次排在桌上,一字排开。

“张总,您说我的行为给公司造成了损失。但我想问您,这些损失,是郭志远造成的,还是我造成的?郭志远是您提拔的,宋明轩是您审批的,郭志远分配不公,是您没有过问的。这一连串的问题,责任在谁身上,您心里不清楚吗?”

张建民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他盯着桌上那三份文件,手指按在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赵铮,你今天是来开董事会的,不是来审我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意。

“张总,我没有审您。是您刚才主动提出要追责,我只是在帮您梳理一下,追责应该追到谁头上。”我看着他的眼睛,语气不变,“如果您觉得我的梳理有问题,您可以指出来。”

张建民没说话。

会议室里的气氛,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

这时候,谭振国开口了。

“行了,这件事不用再争了。”谭振国把损失统计报告合上,放在一边,看向在座的股东,“张总刚才说的损失,客观存在,但损失的成因,不是赵铮休年假造成的,而是郭志远用人不当、对接失误造成的。这一点,甲方解约函里写得很清楚,不需要再讨论。”

“至于赵铮,他在休假期间,项目资料全部整理归档,服务器里都有记录,没有任何疏漏。他回来之后,第一时间跟甲方对接,二期合同已经重新启动,违约金的问题,甲方也同意重新协商。”

“所以,追责这件事,我的意见是,到此为止。”

谭振国说完,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股东。

几个股东互相看了一眼,陆续点头。

“同意谭总的意见。”

“同意。”

“同意。”

张建民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最后艰难地从嘴里挤出两个字。

“同意。”

谭振国点了点头,宣布散会。

我从座位上站起来,收拾好桌上的文件,准备离开。

张建民走到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赵铮,你今天在董事会上,把话说得很漂亮。”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能听见,“但你要记住,商场上的事,不是你赢了一次,就永远赢了。”

“张总,谢谢您的提醒。”我把文件装进公文包,语气平静,“但我想说的是,我从来没有想赢谁。我只是拿回我该拿的东西。”

张建民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然后转身走了。

韩立峰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低声说了一句:“赵铮,你刚才在董事会上说的那些话,够狠。但张建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你自己小心。”

“我知道。”

我走出会议室,回到工位,打开电脑,继续处理甲方的验收方案。

接下来的几天,公司发生了几件大事。

第一件,审计部正式出具了郭志远任职期间财务行为的审计报告,认定其虚构借支事由、套取公司资金,金额合计五十三万,已全部追回。

第二件,张建民在审计报告中被点名,审批合规性问题被要求整改。虽然没有直接追责,但他在董事会上的话语权明显削弱了。

第三件,谭振国在全员大会上宣布,公司薪酬制度全面修订,年终奖分配将实行“独立核算、公开透明”的原则,项目组组长的年终奖不再纳入部门总监的薪酬包,避免类似事件再次发生。

第三件事,是谭振国在会上亲口说的。

他说完之后,看向我,微微点了点头。

我坐在台下,也冲他点了点头。

大会结束之后,李蔚凑过来,搓着手问我:“赵哥,你这次年终奖148万,加上项目奖金78万,加起来两百多万了。你打算怎么花?”

“还没想好,先存着吧。”

“存着?你不得请兄弟们吃顿饭?”

“行,今晚我请客,地方你们挑。”

“赵哥威武!”李蔚兴奋地拍了一下桌子,然后压低声音,“对了赵哥,孙涛今天辞职了。”

“辞职了?”

“嗯,今天上午提交的辞职信。他说他在公司待不下去了,他当时在吸烟区说的那些话,被全公司都知道了,现在谁看见他都绕着走。”李蔚叹了口气,“说实话,他当时也是跟着郭志远混,现在郭志远倒了,他也没了靠山,不走还能怎么办。”

“人各有命。”

“也是。”李蔚点点头,“不过赵哥,你说郭志远现在怎么样了?”

“不知道,也不关心。”

“也是。”李蔚又点点头,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赵哥,你刚才说让我挑地方,那我想吃火锅,锦城那家新开的,人均三百多,可以吗?”

“行。”

“赵哥,你真好。”

我笑了笑,没说话。

晚上,火锅店里,我们一群人围坐在长桌前,红油锅底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肉片在汤里翻卷,酒一瓶一瓶地开。

李蔚举着杯子站起来,脸红得像煮熟的虾:“赵哥,我敬你一杯。你这次,给我们所有人上了一课——埋头干活的人,不是好欺负的。”

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干。”

“干!”

杯子碰在一起,清脆的一声响,被火锅的热气吞没。

10

那顿火锅吃到凌晨一点,李蔚醉得趴在桌上唱《朋友》,被几个同事架着打车送回了家。我站在火锅店门口,看着出租车尾灯融进夜色里,然后裹紧了外套,沿着街边慢慢往回走。

锦城的冬夜又湿又冷,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我们公司那栋楼的灯光。

二十三层,还有几扇窗亮着,其中一扇是谭振国的办公室。

他应该还在加班。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了小区。

第二天是周六,我睡到自然醒,起床之后去菜市场买了排骨和莲藕,回来炖了一锅汤。汤炖上的时候,我手机响了,是韩立峰打来的。

“赵铮,今天有空吗?谭总想请你吃个饭,就咱仨,没别人。”

“什么时候?”

“中午十二点,谭总订了地方,我发定位给你。”

“行。”

中午我到了地方,是一家藏在老城区巷子里的私房菜馆,门脸不大,里面只有三张桌子,谭振国和韩立峰已经坐在最里面那张桌旁。

谭振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没穿西装,看起来比在公司里随意得多。他看见我进来,招了招手:“赵铮,坐。”

我坐下来,韩立峰给我倒了杯茶。

“这家店的老板是我老朋友,以前在锦城饭店当主厨,后来自己出来单干,一天只接三桌,不翻台。”谭振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做的回锅肉,是整个锦城最好吃的。”

“谭总,您今天找我,不只是为了吃回锅肉吧?”

谭振国笑了一下,放下茶杯:“赵铮,你这个人,就是太直了。吃饭就吃饭,非要问清楚为什么。”

“我习惯了。”

“行,那我就直说。”谭振国靠在椅背上,看着我,“赵铮,下个月,公司要成立一个新的事业部,专门做行业解决方案,独立核算,自负盈亏。我想让你来当这个事业部的负责人。”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在这次事情里,证明了你的能力。”谭振国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凉拌黄瓜,放在碟子里,“你不仅有技术,你还懂规则。你懂怎么用规则保护自己,也懂怎么用规则扳倒对手。这样的人,公司需要。”

“谭总,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说我心机深?”

“都有。”谭振国笑了一声,然后正色道,“赵铮,我跟你说句实话。公司这几年发展得很快,但内部管理没有跟上,像郭志远这样的人,不止一个。张建民的事,你也看到了,他是股东,有些事我处理起来会很棘手。但如果你能把新事业部做起来,形成独立的管理体系,那对公司来说,是好事,对你来说,也是机会。”

“谭总,新事业部的业务范围是什么?”

“行业解决方案,包括项目咨询、定制开发、长期运维,跟你之前做的项目组工作类似,但规模更大,权限更独立。”韩立峰接过话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我,“赵铮,这是谭总让我起草的事业部组建方案,你看看。”

我接过方案,翻了两页,看到了几个关键数字。

事业部独立预算,首年营收目标三千万。

事业部负责人拥有独立的人事权、财务审批权、项目分配权。

事业部利润的百分之十五,作为团队奖金,由负责人自主分配。

“百分之十五?”我抬起头,看着谭振国。

“对,百分之十五。”谭振国点点头,“你之前受的委屈,根子在于分配制度不透明。新事业部的分配制度,从第一天开始就公开透明,白纸黑字写清楚,让所有人都看得见。”

“谭总,你不怕我把事业部做赔了?”

“怕。”谭振国笑了一下,端起茶杯,“但更怕的是,公司里再出一个郭志远,把能用的人都逼走。”

老板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没有再推辞的道理。

“好,我接。”

“痛快。”谭振国放下茶杯,冲厨房喊了一声,“老周,回锅肉可以上了!”

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来,回锅肉、水煮鱼、麻婆豆腐、蒜泥白肉,摆了满满一桌。谭振国夹了一块回锅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眯起眼睛。

“赵铮,你尝尝。这个味道,比公司食堂强一百倍。”

我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肥而不腻,咸香微辣,确实好吃。

“谭总,我想问您一件事。”

“什么事?”

“当初郭志远在年终奖大会上给我打两万,您知道这件事吗?”

谭振国放下筷子,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知道。”

“那您当时为什么不说话?”

“因为当时,我还没有看清楚,郭志远背后的人是谁。”谭振国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赵铮,我不是不护你,是我需要在最关键的时候,才能出手。商场上的事,有时候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我明白。”

“你不明白。”谭振国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你这次扳倒郭志远,靠的是你手里的证据,也靠的是韩立峰和财务老周帮你。但更深一层,是因为张建民在郭志远的问题上,自己也不干净。如果他干净,他根本不会怕你,你今天在董事会上拿出来的那些文件,他完全可以不认。但他认了,因为他心虚。”

“所以,赵铮,你记住,真正能保护你的,不是你手里的证据,也不是帮你的人,而是你手里正在做的事。你把新事业部做起来,做出业绩,做出影响力,到那个时候,没有任何人敢动你。”

“谭总,这句话,我记住了。”

“记住了就好。”谭振国举起酒杯,“来,为新事业部,干一杯。”

韩立峰也举起杯子。

我端起酒杯,三个人碰了一下,清脆的一声响。

吃完饭,谭振国开车先走了,韩立峰和我站在巷子口,点了根烟。

“赵铮,新事业部的事,你打算从哪开始?”

“先把甲方的二期合同重新签回来,把验收做完,然后从三个项目里挑出核心客户,做长期运维和深度合作。行业解决方案的事,可以慢慢铺,但现金流必须先稳住。”

“思路是对的。”韩立峰弹了弹烟灰,“不过,你想过没有,张建民那边,会不会给你使绊子?”

“张建民现在最聪明的做法,不是给我使绊子,而是什么都不做。”我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巷子外面的车流,“他如果给我使绊子,就等于在董事会上跟我公开翻脸。但他在董事会上的话语权已经削弱了,他不会在这个时候再给自己找麻烦。”

“你分析得没错。”韩立峰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但张建民这个人,最擅长的不是正面冲突,而是背后使阴招。你以后在工作中,凡是涉及他分管的渠道和市场资源,一定要小心。他手里还有百分之十二的股份,在公司里,他仍然是一个不可忽视的存在。”

“韩总,谢谢你提醒我。”

“不用谢我。”韩立峰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赵铮,我跟你说句实话,我帮你,不是因为我跟你有交情,而是因为我看好你。公司里技术好的人很多,但既懂技术又懂规则的人,不多。你是一个。”

“韩总,你这句话,比谭总刚才给我百分之十五的利润提成,还让我高兴。”

韩立峰笑了一下,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巷子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然后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记下了今天的三件事。

第一件,新事业部组建方案,首年营收目标三千万,利润提成百分之十五。

第二件,张建民手里的渠道和市场资源,需要谨慎对待。

第三件,谭振国说的那句话——“真正能保护你的,是你手里正在做的事。”

我把手机收起来,裹紧了外套,沿着街边往地铁站走去。

路过公司楼下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二十三层的灯光,白天看不到,但我知道,那扇窗后面,有一张新的办公桌,正在等着我。

那张办公桌上,不会再摆着两万块的年终奖确认单。

它会摆着新事业部的组建方案,摆着重新签回来的二期合同,摆着以后所有应该被公平对待的数字。

我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短信。

“您尾号7742的账户于01月15日到账人民币1,480,000元,余额1,623,450元。”

我看了一眼,把手机揣回兜里。

一百四十八万。

从两万到一百四十八万,中间隔着的,不是三十天年假,不是一份审计报告,不是一次董事会上的交锋。

而是我花了五年时间,一笔一笔记下来的,每一分该属于我的东西。

巷子口的风吹过来,冷得刺骨,但我不觉得冷。

因为我知道,这个冬天,才刚刚开始变得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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