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第一次没有碰我的手机,是在星期三。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早上,我把手机放在餐桌上了,屏幕朝上。以前她总会拿起来,翻一翻通话记录,看看微信,再点开相册。她看得很慢,像在检查一件旧家具。看完她也不说话,把手机放回原处,然后她才会坐下喝粥。那天她只是看了一眼,就低头喝粥。我等了一会儿,她没动。我问她,你怎么不看了?她说,粥凉了。
我愣在那儿,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粥凉了。她又说了一遍。我低头看碗,粥确实凉了。我端起碗,喝了一口,凉了的小米粥在嘴里发涩。她起身去厨房盛了碗新的,放在我手边,温温的。我没喝。我看着她的背影,她瘦了。她最近总是这样,话少,动作慢,像心里压着事。
我拿起手机出门。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把烟点上。我想不通。她查我手机查了快两年,一天不落。我跑长途回来,第一件事就是交出手机。她说“你越来越不让我看了”,我说“你看吧”。可这次,她说“不想看了”。不是赌气,是那种放下。一个女人不再查丈夫的手机,通常只有两个原因:要么她死了心,要么她有了别人。
我站在那儿,抽完一根烟。早晨的风凉凉的,吹得烟灰落在我鞋面上。我决定先不跑车,在附近转转。我开着车在城里转了一上午,去了一个加油站,加了一箱油。我想给妻子打个电话,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我打过去,她接起来,说,怎么了?我说,没事。她说,那你开车注意。我说好。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里,心里空空的。
我们以前不是这样的。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在服装厂做工。我去接一个朋友,她站在厂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饭盒,嘴微微抿着。我看了一眼,就记住了。后来我们好了,结婚,生孩子。她那时候爱笑,爱在阳台上种花。我跑短途,每天能回家,进门就喊“宝宝,爸爸回来了”。儿子在学步车里呼啦啦冲过来,撞到我腿上,笑着仰起头,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吧吧”。她总会走过来,蹲下去,捏着儿子的脸说,是“爸爸”,不是“吧吧”。儿子就张大嘴,憋红了脸,喊出一声“爸爸”。她笑了,我也笑了。
后来我换成跑长途,在家时间少了。儿子开始学会跟人打电话。我在几百公里外,听见他在电话里喊“爸爸”,喊得又脆又响。我在这头应着,眼眶发酸。妻子在那边说,宝宝想你了。我说,过两天就回来了。她说好。电话挂断后,我常常坐在驾驶室里发好一会儿呆。
那趟活儿我不该接的。冬天,拉一车保暖材料到省外,来回需要两天半。临走前,儿子有点感冒,流鼻涕。妻子说,要不你换个班。我说,跟人换班不好,两天就回来。我摸了摸儿子的额头,有一点点烫。妻子说,我带他去医院看看。我说,去看看吧。我出了门,回头看了一眼,儿子站在门口,举着小手,朝我挥。他嘴里喊的是“爸爸”。那是他在我面前的最后一句话。
我在路上接到妻子的电话,她说孩子住院了,发烧不退。我说我马上回来。挂了电话,我调转车头。风夹着雪渣打在挡风玻璃上,我的手一直在抖。我边开车边给她打电话,她说孩子在打点滴,医生说是肺炎,有点厉害。她说你别急,慢慢开。我放慢了车速,可心里急得要炸。凌晨一点,我再打电话,没人接。打到她母亲那里,她母亲哭着说了一句。我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一声不吭。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妻子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手里攥着孩子的袜子。她抬起头看见我,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我走过去,蹲下来。她说,他走了。她说完这句,眼睛就空了。我抱住她,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发抖。
那之后的日子,我记不太清。只记得家里到处是孩子的影子。他的小鞋,他的奶瓶,窗台上他种的一盆豆芽,已经干枯了。妻子把那些东西收在一个纸箱里,放在床底下。她每天都要拿出来看一遍。我不看,我不敢看。
她开始查我手机就是在那个时候。第一次查,她翻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问“你到哪儿了”。那是同行的师傅问路况。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她说,你平时也跟别人这么发消息?我说,那是工作。她没再说话,把手机还给我。第二天,她又要看。我给了。从那以后,几乎每次回家,她都要看。
我忍了。我知道她心里苦。她查我手机,就像抓住一根绳子,怕一松手,什么都没了。我理解她,可我还是烦。有一次我跑车回来,累得不行,她把手机翻了个底朝天,还打开行车记录仪的app,查看我的行驶轨迹。我跟她吵了一架。我说,你就这么不放心我?她没说话,把手机放在桌上,转身进了房间。那之后,我们再没吵过,她还是在查,但我看得出来,她查得越来越敷衍了。有时候她只是把屏幕划了几下,就放下。我想,她大概是查累了,慢慢会好的。
可没想到的是,她会彻底不查。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我决定做点什么。第二天,我从抽屉里翻出她车子的备用钥匙,趁她午睡的时候,下楼把她的车开到了汽配城。我买了一个行车记录仪,带录音,能连续录好几个小时。老板问我要不要装到后窗,我说只用前面的。他把记录仪装好,我以为他会把线走暗线,他却直接把线插在点烟器上。我说,这样会不会太明显?他说,你都装这个了,还怕明显?我没吭声。他擦了擦手,说,好了。我坐进车里,把记录仪的位置调了调,正好对着驾驶座,从外面看不出来。
回到家,妻子还在午睡。我躺在她身边,听见她呼吸很轻。房间里拉着窗帘,光线暗暗的。我看着她的侧脸,她眼角的皱纹比两年前多了。我想伸手摸摸她,又不敢。
第二天早上,我躲在窗帘后面,看着她的车发动。她上班是七点半,但那天她七点十分就下去了。我赶紧打开电脑,连上记录仪的信号。她坐进车里,没有打火。她把手伸到遮阳板那儿,调了一下角度。然后安静了一会儿。我听到她清了清嗓子,轻轻地说:“宝宝叫爸爸了。”
我的心像被人捏了一下。我盯着屏幕,她低着头,看不见表情。过了一会儿,她又说:“宝宝,叫爸爸了。喊一声给妈妈听。” 我愣住了。妈妈?她跟谁自称妈妈?我们只有一个孩子,已经没了。她说的宝宝,是谁?她在车里坐着,难道她身边还有一个人?我放大画面,副驾驶是空的,后座也是空的。她一个人坐在车里,对着空气说话。
我浑身发麻。我把那一段录音又放了一遍,她的声音很温柔,像真的在哄一个孩子。她说:“宝宝,叫完爸爸,再叫一声妈妈,好不好?” 然后她笑起来,笑里带着哭腔。我关掉电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接下来几天,我每天都在听她的录音。她每天上车后都会说这句话,有时候说得不一样,但开头总是那句“宝宝叫爸爸了”。有一次她说完,停了一会儿,又说:“今天爸爸不在家,晚上回来。” 我心里一紧。她说的爸爸是我吗?她知道我在听?她是不是发现了那个记录仪?不可能,装得很隐蔽。除非她去洗车,洗车的人会看到?没有,她自己擦车。
我真的糊涂了。我决定跟着她。那天早上她出门,我没开车,我打了一辆出租车,跟在她后面。她没去超市,而是拐进一条旧街,一直开到城郊。路的尽头是一座小山坡,坡上是一片公墓。她把车停在公墓门口,下车,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布包。我远远看着,她抱着那个布包,沿着石阶往上走。我付了车钱,跟上去。
风很大,松树被吹得哗哗响。她走到第三排,在一个墓碑前蹲下来。我也偷偷绕过去,躲在一棵松树后面。她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件蓝色的小衣服,小熊图案。她把衣服贴在脸上,然后说:“宝宝,妈妈来看你了。爸爸也回来了。你叫爸爸了没有?昨天他到家了,你是不是想他了?” 她说着,把衣服放在墓碑前,又拿出一只布熊,放在衣服旁边。那只布熊我认得,是儿子小时候最喜欢的那只。我以为早就找不到了。原来她一直收着。
她继续说:“宝宝,你爸爸给你装了记录仪,你听见他开车的时候说话吗?他总是一个人在车里,也不说话。妈妈让他听你叫爸爸,这样他就不孤单了。” 我站在树后面,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原来她早就知道那个记录仪。或者说,她猜到我会不安,会做一些笨拙的事。她每天在车里说的那些话,不是说给空气听,是说给我听。她在告诉我,我们的孩子还在叫她妈妈,还在叫我爸爸。她用这种办法,让我知道,她的手机不查了,但她还在爱我。
我站在那儿,全身发抖。她站起来,转过身,看见了我。她没有惊讶,只是看着我。风把她的头发吹乱,她的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微微翘着。她说,你跟来了。我说,嗯。她说,那你过来,跟孩子说句话吧。
我走过去,跪在墓碑前。墓碑上嵌着一张照片,儿子笑得露出两颗牙。那是他一岁半的时候拍的。我用手指摸了摸照片,说:“宝宝,爸爸来了。爸爸对不起你。” 妻子在我身后蹲下来,把手放在我肩上。她说:“他听到的。” 她顿了顿,又说:“他一直在叫你。每天上车我都跟他说,叫爸爸。他叫了,你听见了吗?” 我点头。我听见了。
那天我们在公墓待了很久。风停了,太阳从云里露出来,照在石阶上。我们下山的时候,她挽着我的胳膊,像刚结婚那会儿一样。她说,我以后再也不会查你手机了。我说,我也不要记录仪了。她笑了一下,说,回家里把这个记录仪拆了吧。我说好。
回家后,我拆了记录仪,放在抽屉里。她又把儿子的照片从床底下拿出来,摆在客厅柜子上。照片里的儿子笑得很开心。我们每天出门前,都会看一眼,然后说一句话。有时候她说:“宝宝,爸爸今天要去送货。” 我接一句:“爸爸晚上回来。” 她看着我,眼里有光。
我以前总觉得她查手机是羞辱我。直到那天,我才明白,她是在害怕。她害怕再失去什么。她查我的手机,是想确认我还是她的。她不查了,不是因为她不在乎了,而是因为她找到了另一种方式,用我们儿子的话来拴住我。她每天在车里说的那句话,比任何检查都厉害。她把我的心,一下一下地拉回来了。
后来有一次,我一个人坐在车里,发动引擎。我忽然想起她每天上车说的那句话。我清了清嗓子,对着空荡荡的副驾驶说:“宝宝,叫爸爸了。” 说完,我愣住了。然后眼泪掉下来。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