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7月13日,长春第一汽车制造厂的总装车间里,一辆墨绿色卡车缓缓驶下生产线。车头挂着红绸,四个字写在车标上,那是新中国自己造出的第一辆汽车。
同一年,美国底特律的三大车企,流水线昼夜不停,年产量以百万辆计。
七十多年过去,数字的天平换了方向。美国本土整车产量跌到940万辆左右,创下新低;中国的汽车产销,已经连续多年稳居世界第一。
从凑不齐一条像样的装配线,到在新能源领域占住全球半壁以上,这条路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01
1956年7月13日,长春孟家屯。第一汽车制造厂的总装车间里,工人们围着一辆墨绿色卡车。
车头两个字,解放。
这是新中国自制的第一辆汽车。这一天之后,中国汽车制造才算真正开了张。
往前推几年,这里连一条像样的整车装配线都凑不齐。欧美家庭轿车早已开进寻常人家,中国的马路上,跑的大多是从外面运进来的旧车。
造不出来,就只能买。买不到技术,就只能一点点磨。
一汽的筹建本身就带着紧迫。1953年,第一汽车制造厂在长春奠基,这是一五计划里的重点工程,全国调集资源,苏联援助技术,图纸一张张翻译过来。三年后,解放牌卡车下线,中国汽车工业的第一块砖,才算砌上去。
起步晚,底子薄。这六个字,几乎概括了中国汽车头几十年的全部处境。
而同一时间的美国,正站在它自己的汽车工业巅峰上。工厂遍布中西部,工人领着体面的薪水,公路上跑的车,十辆里有九辆是本国造的。
一边是从零起步,一边是如日中天。这道差距,当时看起来像一条跨不过去的沟。
02
中国起步晚,是二十世纪上半叶的底子留下的。
二十世纪上半叶,内燃机主导的那一轮工业革命席卷欧美。汽车、钢铁、化工连成一整条产业链,谁先上车,谁就先拿到后面的红利。
中国基本错过了这一轮。等到有条件建整车厂,已经是1950年代。那时候,西方国家的汽车保有量早已以千万计。
说白了,别人跑了大半程,中国才刚站上起跑线。
这个起点决定了后面几十年的路径。造不出成熟的发动机,就绕不开技术依赖;拿不出品牌溢价,就只能在中低端市场里挣辛苦钱。
燃油车时代,发动机、变速箱、底盘这三大件,牢牢攥在欧美和日本手里。中国想往上走,每一步都要交学费。
转机出现在能源结构的变化上。中国是能源消费大国,也是世界上最大的石油进口国之一。石油对外依存度高,意味着燃油车越多,能源安全的压力就越大。
同时,大气污染的压力也摆在桌面上。北方冬季的雾霾,曾经让很多城市反复讨论限行。车的尾气,是绕不开的一块。
这两件事叠在一起,逼着产业结构必须找新出路。电动车,恰好把这两个问题一起接住了。
03
美国那条线的转折,比很多人印象里来得更早。
1970年前后,美国的汽车产业就已经栽过一次跟头。导火索是一场石油危机,油价暴涨,加油站前排起长队。
美国车企造惯了大排量、大马力的车,油耗高,油价一涨,消费者立刻掉头。
日本的小型车趁这个机会涌进美国市场。省油、便宜、耐用,三条优点,把美国本土品牌的份额一点点啃下来。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销量波动。它戳破的是美国车企长期以来的一个假设:只要车够大够气派,消费者就会买单。
假设被现实推翻了。
美国车企这时候才开始琢磨要改。可改的方向、改的速度,都慢了一拍。它们更愿意在原有的大车上做小修小补,而不是彻底重做一套产品思路。
等到反应过来,市场已经被别人占去一块。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底子还在,可那种独占鳌头的光景,从那以后再也没回来。
04
1980年前后,美国车企被迫做了一次大规模的手术。
这场调整,说得好听是变革,说得直白点,是委曲求全。关停冗余工厂、削减产能、把生产线往成本更低的地方搬,几乎成了那十年的关键词。
底特律的工人,是这场调整里最直接的承受者。工厂关门,岗位消失,很多人一辈子只会拧螺丝、装车门,突然发现这些手艺没了用处。
一座城市的兴衰,往往就写在工厂的烟囱上。烟囱还立着,下面的车间却已经熄了灯。
这里要说明一点,美国工业的根底并没有断。它在航空、芯片、软件这些领域依然领先,汽车只是其中一块被挤掉的地盘。
问题在于,汽车是制造业里链条最长、就业面最广的一块。它一萎缩,牵动的是钢铁、玻璃、橡胶、物流一整串行业。
从上世纪七十年代算起,美国汽车产业的下滑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是几十年慢慢累积的结果。中间有过几次反弹,但大方向一直没有扭转回来。
05
最近这些年,美国本土的整车产量,停在940万辆左右。
这个数字放在世界范围内依然不小,可把时间拉长看,它是在往下走的。美国汽车产量的最高峰,曾经远超一千万辆。
产量往下走,份额也在缩。美国车企在本土的市场份额,勉强维持在约30%上下。这个数字撑住了底特律最后的体面。
换一个角度看这30%意味着什么。
它意味着,美国消费者每买三辆车,就有一辆到两辆不是本国品牌造的。曾经那个十辆里有九辆是本国造的年代,已经翻篇了。
它意味着,底特律的工厂再想把产量拉回巅峰,光靠自己造车已经不够,必须向外找技术、找合作伙伴、找新的增长点。它更意味着,美国从一个向全世界输出汽车标准的国家,变成了一个需要跟着别人节奏调整的国家。
这个过程不是谁一夜之间做成的,它是产业空心化一天天累积出来的。工厂外迁、供应链外移、熟练工人流失,每一环单独看都不起眼,连在一起就是一道难补的裂缝。
06
真正的分水岭,出现在2020年前后。
这一年的全球电动汽车销量,大约324万辆。其中美国卖了32.8万辆,中国卖了133万辆,欧洲卖了139万辆。
三组数字摆在一起,差距一目了然。美国市场的电动车销量,连中国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这不是某一年的偶然。中国和欧洲在那几年里,把电动车的产业链条一条条铺开,从电池到电机,从充电网络到售后体系。美国这边,节奏明显慢了下来。
更值得琢磨的是增长的速度。2020年的全球电动汽车交付量,同比增长约43%。美国市场的增速,只有4%左右。
一个在往上冲,一个在原地挪。增速上的落差,比销量上的落差更能说明问题。
这种落差不是凭空来的,它跟两国在整车产能和产业链完备度上早就拉开的距离有关,只不过在新能源这条新路上,这个距离被放大了。
07
中国在电动化上的投入,是有明确数字的。
政府层面投入的支持资金,至少在600亿美元这个量级。补贴、税收优惠、充电设施、牌照政策,一项项叠起来,把整个市场给激活了。
目标也写得很清楚,争取到2035年实现全面电动化或混合动力化转型。这不是一句口号,它背后是产业链、能源结构、城市交通一整套安排。
中国能在这个节点上押重注,跟它在燃油车时代的处境直接相关。
传统燃油车领域,中国长期是跟随者。发动机技术、变速箱工艺,这些核心环节被欧美和日本把持着,想突破非常难。
换一条路,从电池和电机切入,等于是把别人几十年的积累优势绕过去。这是中国大力押注电动化的深层原因之一。
第二层原因,是能源安全。中国是石油进口大国,把车从烧油改成充电,长期看能减少对进口石油的依赖。
第三层原因,是空气。电动车本身不是零污染,但把排放从城市中心的排气管,转移到相对集中的电厂,治理起来要容易得多。
三件事凑到一起,把政策和市场拧成了一股绳。中国的电动车产业,就是从这股绳里长出来的。
08
政策一旦加码,市场的反应往往比预想的快。
2020年夏天,一款小车悄悄上了市。它叫宏光MINI EV,售价大约4400美元,折合人民币两三万块。
价格低到让很多人一开始没当回事。这个价位,连不少燃油代步车都买不到。
结果销量一路往上蹿,每个月超过三万辆。
它没有什么惊艳的参数,续航不算长,配置也简单。但它精准地卡住了一个需求——城市里通勤代步、接送孩子、买菜购物,就想要一辆便宜、好停、不用加油的小车。
宣布它进入量产,月销突破三万辆。
造出这款车的,偏偏是美国自己的老牌巨头在中国开的合资厂。
09
通用汽车和中国伙伴五菱合资的上汽通用五菱,推出了这款宏光MINI EV。
这件事让不少人意外。通用汽车此前在电动化领域一直不算高调,纯电车型的销量更是拿不出手。
结果它在中国市场,先推出了这么一款爆款小车。价格定得极低,销量却冲得很高。
从这件事能看出一个有意思的错位:美国巨头在本土市场推电动车推得磕磕绊绊,到了中国,借助本地供应链和本地需求,反倒做出了一款走量的产品。
这背后是中国电动车产业链的成本优势。电池、电机、电控这些核心部件,中国都有成规模的供应商,采购成本压得下来,整车售价才敢定那么低。
宏光MINI EV的成功,某种程度上是通用借了中国供应链的一次力。
它自己心里也清楚,这种产品放在美国市场,未必卖得动。可是在中国,它就是实实在在的销量担当。
10
把通用放在全球范围看,电动化的步子走得并不快。
它在全球大约售出660万辆汽车,其中纯电动汽车的数量少得可怜,占比不到百分之一。
这个不到百分之一的比例,几乎可以看作美国传统巨头当下电动化进程的一个切面。
通用不是没动作。它推出了全电动的凯迪拉克,推出了悍马电动版。福特也把Mustang做成了电动版Mach-e。
产品是有的,可销量撑不起来。一款两款电动车型,跟它庞大的燃油车盘子一比,还是零头。
这也是美国车企共同面对的问题:燃油车依然是利润和销量的主力,砍掉它,短期财报会很难看;不砍,电动化的投入就一直跟不上。
企业要在眼前的钱和未来的路之间做选择,这个选择,比外人看起来要难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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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策层面的动作也在跟上。
拜登政府重申了美国应对气候变化的承诺,设定了到2050年实现净零排放的目标。配套的投资里,包括新增50万个充电桩。
充电桩这件事,恰恰是美国电动车推广的一个痛点。车买了没地方充,很多人就不敢买。
通用汽车也放出了一个大胆的表态,计划到2035年只销售电动汽车。这个目标一出来,评论界普遍认为,离实现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原因不复杂。要在十几年里把产品线整个换成电动,得同时解决电池供应、成本控制、充电网络、消费者接受度一连串问题。
美国车企也不是坐以待毙。它们同样在引入新技术、寻找合作伙伴,维持住了本土约30%的市场份额。这个数字撑起了底特律的体面,却也说明它再难像从前那样主导全球节奏。
12
话说到这里,容易滑向一个简单结论:中国赢定了。
现实没这么简单。
中国大幅提升了电池和电动车的生产能力,可电池品质,尤其是整车品质,还没有达到世界一流水准。
中国汽车的整车品质,和欧洲品牌或特斯拉相比,还有差距。如果目标是打进欧洲和美国市场,产品品质必须整体往上提一个台阶。
这不是唱衰。这是产业升级到一定阶段必然会遇到的坎。
早年靠低价和规模打开市场,接下来就得靠品质和品牌站稳脚跟。这一步,比从无到有那一步更难。
比亚迪、蔚来、小鹏、理想这些品牌,走的正是往上突破的路。它们有的拿到了资本市场的青睐,有的在技术上不断加大投入。但能不能真正站上世界一流的位置,还得看后面几年的答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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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底特律。
这里的工厂还立着,流水线也还在转。这座城市有过辉煌,也经历过低谷,如今依然有一批企业在为电动化转型投入真金白银。
中国这边,从1956年那辆解放牌卡车算起,用七十多年时间,从连一条完整装配线都凑不齐,追到了全球汽车产销的第一梯队。
双方的位置换了,可比赛远没结束。
电动汽车在全球汽车销量里的占比,才刚刚越过5%。这意味着,燃油车依然是绝对主力,电动化的盘子还有大片的空白。
空白意味着机会,也意味着变数。谁先把电池、智能化、整车品质这三样东西的规矩立起来,谁才算真正拿到下一轮的入场券。
底特律的老厂房里,灯还亮着。长春、深圳、合肥的新工厂里,生产线也没有停。
这场关于一辆车里最贵部件归属的较量,账还没算完。
本文依据:《新能源汽车产业发展规划(2021—2035年)》(国务院办公厅印发);中国汽车工业协会历年汽车产销统计数据;国家统计局工业统计年报;中国第一汽车集团有限公司公开发布的企业史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