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刮贴着玻璃刮过去，水痕斜着散开，后视镜里那团雾还没散。右转灯闪着，我习惯性扫了眼右后镜，又往右扭头补了一下——肩头擦过安全带，视线越过座位，一辆电动车从右后方探出半个车头，又缩了回去。
那下扭头救了我的行车记录仪。
回到那个雨天。要是没扭头那一下，后视镜里那辆电动车可能就这么永远停在盲区里，再没人知道它出现过——不对，它会出现在事故记录里。
我在驾校练车那会儿，教练最烦我低头。车速四十，总要低头瞟一眼仪表盘才放心，怕超速，怕挡位不对。教练坐在副驾说，看路。看路。路是潮的，车轮压过水坑，方向盘上传来的震动变重了一点。那时候听不懂。直到自己开了三四个月，有一天傍晚堵在高架上，我忽然发现，车什么时候到六十、什么时候滑到三十，脚底和座椅传上来的感觉已经替眼睛记下了。看表变成了余光，表盘没变，我看它的次数少了。
那阵子车座上垫了一张灰色旧毛巾，洗车的时候顺手捞出来晾在小区晾衣绳上，挂了两天，滴下来的水把楼下管草坪的师傅惹烦了，骂了几句。后来毛巾忘了收，下了一场雨，又脏了。
有人说开个十万公里就是老司机了。我见过开了十几万公里的，倒车入库一把进，高峰变道行云流水，就是雨天差点把右边那辆直行车挤进护栏。也见过刚拿照半年的，跟车永远多留半个车位，你都不知道他是怂还是明白。
前两天走那条常走的城中路，快到路口的时候，路沿上蹲着个老太太，伞搁在脚边。隔着一百来米，我松了油门，脚搭在刹车上，身子往椅背里靠了靠。副驾朋友问我怎么减速了，我说她可能要走。朋友嘀咕了一句，你咋知道她会走。我说我不知道，我就是收了一下油。车过那个路口，老太太站起来，拖着伞往马路对面走。朋友没再说话。
去年夏天在高架上，旁边一台白色SUV上来就贴着我的车身往左切，没打灯。放在头两年，我大概会一脚油门顶上去。那天我松了油门，看着那车从右侧滑过去，尾灯在前方几百米外远远亮了一下又消失。车上放着广播，女主持人说话的声音温温的，我也没听清讲了什么。快那么几十秒，改变不了什么，却把风险成倍放大——这句话不知道什么时候长进骨头里了。
小区地库里有一辆红色轿车，车身右后门那道刮痕，从去年到今年还在。有时在地库遇见，总会多看两眼。车主见过，倒车技术不差的年轻人，就是急。驾龄再长的人，只要开始把自己的判断当成绝对可靠，下一次刮的就不一定是车门了。
雨天后视镜挂水，传感器报错，倒车影像起雾，这些我都遇到过。变道之前打灯、扫镜、扭头，这套动作，慢慢从“要记得做”变成了“不做难受”。顺手的瞬间，我才意识到，盲区这东西，早就长在身体里了，不用想就自动补上。
车速快的时候，本能拉大跟车距离；拥堵慢行，多留一个车身，不给别人近距离加塞制造机会，也防着自己被追尾。这种克制，比一把倒进窄位更值钱。
车靠边停了，雨刷扫到最低档，外面那辆电动车拐进小区灯光里，不见了。
同一条路，不知道开了多少趟。车窗上还有雨，前车的尾灯在水珠里拉成一团模糊的红。我忽然想不起来第一次开车那天，油门是什么感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