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棚最里头那个位置空了，水泥地上留着三块长方形的油渍，边角发黑，渗进地面里头。那辆红色三轮车推走那天，我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车斗里还有半袋子土豆，我爸忘了拿下来。
那车是前年冬天买的，卖车的小伙子拍着车斗说，不用上牌，不用考证，随便跑。我爸信了，我也没多想。去年腊月，他骑车去镇上买药，回来绕了条远路，说路口查车，他看见前面那辆灰的被拦了，掉头走的。他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手在方向盘上攥着，指节发白。
他今年六十八。
从车管所出来那天，太阳挺大，门口台阶上坐着个老头，手里攥着张纸，反反复复看。我爸凑过去瞄了一眼，那人抬头说，F照，一个月拿下来了，就考了两次。我爸没接话，走开两步蹲在树荫底下，好半天才说，我连字都认不全。
电动自行车倒是真不用考。满十六岁就能骑，没有年龄上限，不用驾驶证，上牌也简单，不少地方绿牌不收钱。车速不超过**二十五公里每小时**，带脚踏板，有**3C标识**，这几点当场就能看出来。买菜、去诊所、串门，够用了。就是没棚子，下雨天淋着，我爸那腿怕凉，骑不了多远。
可他不想要两轮的，说看着不稳当，怕摔。
推着轮椅走那几天，他脾气大得很，饭桌上把筷子一搁，说我又不是瘫了。电动轮椅那东西，速度慢，走人行道，小区里转转行，出不了远门。
那阵子我天天翻手机，查哪种车能上牌。后来整明白一件事——不是所有三四轮都不让跑，得在**工信部目录里能查到型号**，有整车合格证、3C证书，能上牌能买保险，才算合规。合规的电动正三轮摩托车要D照，D照最高七十岁还能考，可一满七十周岁就降级，不能再开黄牌三轮。我爸68岁去考，**七十岁整就降级**，满打满算开两年。
他说，两年就两年。
后来他又说，算了，不费那个劲了。
隔壁老周家那辆蓝色小四轮还停着，没动过，车身上落了层灰。前阵子老周家儿子花了一万多买回来，说小型新能源车，自动挡，要C2驾照。老周考了两个月，科目二挂了两回，第三回过了。他跟我爸说，不难，就是教练脾气大。他儿子在旁边补了一句：**过了七十岁，每年做三力测试，身体合格就能接着开。**
我爸听了没说话，拿抹布擦了擦那辆旧三轮的车把，油渍没擦掉。
卖车的套路翻来覆去就那一句，不用上牌不用证。能不能上路，得拿合格证去车管所查，查完了再掏钱。有人图便宜买二手没手续的车，买回来就是个铁疙瘩，停着落灰。
雨棚边上那根钢丝绳断了一年多了，一头垂下来，风一吹就晃，老想找时间接上，一直没弄。那天我蹲在车棚门口，看着那块空地方，风吹过来，油渍上落了片干叶。
隔壁老三走过来，递了根烟，说，你爸那车，推去卖了？
我说嗯。
他吸了口烟，嘟囔了一句：这要是七十岁以后啥都不能开，那腿脚不行的人咋出门呢。
我没接话。
我爸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个布袋，说去趟公交站，看能不能坐到菜市场。车棚里那块油渍还印在地上，太阳晒得发白。他走得不快，快到巷口的时候停了停，回头看了一眼，又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