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我叫周明远,今年三十一岁,在省城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攒了三年钱终于提了辆国产SUV。新车开回老家那天,三伯周大福就盯上了,说要去隔壁县喝喜酒,让我捎一程。我寻思着顺路,没多想就答应了。结果车子刚出城上高速,三伯就翘着二郎腿让我转八百块钱油钱,说这是规矩,晚辈开车带长辈必须孝敬油费。我当时都气笑了,直接把车开进服务区,请他下车。他当场就炸了,在服务区撒泼大骂,说我白眼狼、不孝,还要打电话叫我爸收拾我。我站在车旁边,看着这个从小就没正眼瞧过我们家的三伯,突然觉得有些账该算算了。
01
我叫周明远,今年三十一岁,在省城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干了快七年,工资从三千涨到现在八千出头,不算多,但在我们那个小县城出来的孩子里头,也算能拿得出手了。
我老家在青河县柳树镇,村子不大,百十来户人家,姓周的就占了大半。我们家在族里排辈分不算高,我爸是老三房的老幺,所以在村里,比我大几岁的我都得叫叔叫伯的。
三伯周大福是我爸的堂兄,在族里排行第三,按辈分我得规规矩矩喊一声三伯。他今年五十六了,在镇上的粮管所退了休,一个月拿着三千多的养老金,在我们那地界,算是过得滋滋润润的。我们这些小辈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的,谁让他辈分高呢。
但说实话,我跟三伯并不亲。
从小到大,三伯就没拿正眼瞧过我们家。我小时候家里穷,我爸在建筑队干活,我妈在镇上卖菜,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每年过年去三伯家拜年,他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坐在堂屋的藤椅上喝茶,连起身都不带的。给他磕头拜年,他最多哼一声,红包里塞十块钱就打发了,我那会儿不懂事,还觉得十块钱是笔巨款。
后来我考上大学,村里周姓长辈凑份子给我包红包,三伯就掏了五十。当时我二伯母私下跟我妈说,三伯给小堂弟买双球鞋都花两百多。我妈听了也没说什么,只让我记住谁对我好就行。
我在省城这几年,逢年过节回来,路上碰见三伯,他顶多点个头,话都不多说一句。我给他递烟,他接过去夹耳朵上,转头就跟别人唠别的去了。我结婚摆酒,请帖送到他手上,他来了,红包包了两百,带着小堂弟坐主桌,酒足饭饱抹嘴走人,一句祝福的话都没留。
就这么个三伯,前两天我提了新车回村,他倒贴过来了。
那车是我攒了三年钱买的,国产SUV,落地十四万出头,按揭了五万。提车那天我在4S店拍了照片发朋友圈,配文就俩字:"终于。"
结果第二天我开车回村,车刚在院门口停稳,三伯就摇着蒲扇溜达过来了。他也不进门,就在车头前转了两圈,拿蒲扇柄敲了敲引擎盖,嘴里啧啧有声:"哟,远子出息了啊,开上四个轱辘了。"
我正往后备箱搬东西,笑了笑说:"三伯来了,贷款买的,不值几个钱。"
"贷款?"三伯眼睛一瞪,"那可不行,年轻人不能欠账,我跟你说,我当年在粮管所,从来都是现钱,一分不欠人的。"
我没接话,继续搬东西。三伯跟在车屁股后面转悠,又拿手摸了摸后备箱盖,说:"这漆水还行,不过比不得合资的,国产车漆薄,你小心刮了。"
我爸听见动静出来,递了根烟给三伯,两人站在门口唠了会儿。三伯话头一转,说自己后天要去隔壁丰阳县喝喜酒,堂姑家的孙子娶媳妇,问我爸有没有空送他。
我爸那天刚好要去县里医院复查血压,就推了,说:"远子在家呢,让他送你。"
三伯立刻把脸转向我:"远子,后天一早,三伯坐你的新车去趟丰阳,晌午的席,你把我送到就行,吃完我自己坐班车回来。"
我当时没多想,好歹是长辈,顺路送一趟的事,就点头答应了。
三伯满意地拍拍我肩膀,蒲扇在我后背扇了两下凉风,说:"这才像话,晚辈要有晚辈的样子。"
我笑笑没说话。谁知道两天后,这一趟顺路,差点没把我气吐血。
02
那天早上七点半,三伯准时到了我家门口。
他穿了一身簇新的灰衬衫,裤线烫得笔直,皮鞋擦得锃亮,手里还拎着两瓶酒和一盒点心,看样子是去喝喜酒的排面。他往我家堂屋一坐,我妈赶忙给他倒了杯茶,他端着喝了口,四处打量一圈,说了句:"远子这车买了,往后你爸妈脸上也有光。"
我妈笑着应和:"是远子自己争气。"
我正蹲在院子边刷牙,听见这话也没搭腔。洗漱完换了件干净的T恤,拿了车钥匙,跟我妈说中午不用给我留饭,我送完三伯就回来。
三伯上了车,坐在副驾驶,把酒和点心搁腿边上,系好安全带,左右看了看内饰,又伸手摸了摸中控台的屏幕,嘴里念叨:"这屏不小啊,跟我儿子家那台电视差不多。"
我没接话,发动车子出了院子。
一路上三伯话不少,先是问这车多少钱,又问月供多少,我一个个答了。他听完咂咂嘴,说:"远子你一个月挣八千多,还三千车贷,剩那点钱够干啥的?你得攒钱,你看你堂弟,去年在县城买的房,家里给凑了首付,现在月供才两千出头,多轻松。"
我嗯了一声没反驳。堂弟周海波是他小儿子,去年在县城买了房,三伯掏了二十万首付,这是村里人尽皆知的事。
车子上了省道,三伯又说起村里谁家孩子不争气,谁家闺女嫁得不好,都是些东家长西家短的事,我左耳进右耳出,专心开车。
开了大概四十分钟,上了绕城高速,往丰阳方向去。车速提到一百,车内安静了没两分钟,三伯忽然扭过头来,像是想起了什么正事。
"对了远子,"他把座椅靠背往后调了调,翘起了二郎腿,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转八百块钱给我,就当油钱了。"
我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岔了:"什么?"
"油钱啊,"三伯理直气壮地说,"你这新车拉我跑一趟,来回得小两百公里吧,油费不得好几百?你这车还是加95的吧?八百不算多,三伯不占你便宜。"
我脑子嗡了一下,手握着方向盘没动,眼睛看着前面的路,半天没接上话。
三伯见我不吭声,又补了一句:"你看啊,晚辈开车带长辈,油钱你得表示表示,这是规矩。我坐你车是给你面子,你总不能让我白坐吧?"
我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语气平静:"三伯,我送你喝喜酒是顺路,没打算收你钱。"
"不是收不收的问题,"三伯摆摆手,"你是晚辈,我是长辈,长辈坐晚辈的车,你得孝敬。八百块钱不多,你新车都买了,差这八百?"
我心里那点火苗噌地就窜上来了。八百不多?我一个月油钱也就四百多,这一趟丰阳来回顶多烧一百五的油,他张嘴就要八百,还说"不占我便宜"?
但想到他是长辈,我爸的亲堂兄,我还是把火压了压,说:"三伯,这车是我自己贷款买的,油钱也是我自己掏,我送你一趟是情分,你要是觉得亏了,到了丰阳你自己坐班车回来,不用你掏钱。"
三伯一听这话脸色就变了,二郎腿放下来,身子坐直了,声音也硬了不少:"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坐你车是看得起你,你跟我算起账来了?你知道我是谁不?我是你三伯!你爸见了我都得客客气气的,你一个晚辈跟我计较这点油钱?"
我手指敲了敲方向盘,心里那股火压不住了,车速慢慢降了下来,打了右转向灯,看了一眼后视镜,把车子往下一个服务区匝道拐了进去。
三伯还在絮叨:"你赶紧转,微信还是支付宝都行,我手机都掏出来了,你别磨磨唧唧的,我这赶时间呢,十一点开席,误了事你负得了责?"
我把车停进服务区的停车位,拉上手刹,熄了火,转过头看着三伯。
"三伯,车到了。"
"到了?"他往窗外一看,是个服务区,"这不是丰阳啊,你停这儿干啥?"
我伸手把副驾驶的车门锁解开,语气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三伯,这趟我送不了您了。您下车吧,这八百我出不起,您另找车去丰阳。"
三伯当场就愣住了,脸上的肉抖了抖,随即爆发出了一声炸雷似的吼:"周明远你反了天了?!"
03
三伯这一嗓子吼出来,服务区停车坪上好几个正在下车伸懒腰的司机都扭过头来看。
我靠在驾驶座上没动,手指搭在方向盘上,看着他。三伯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蹦出来,他手里的手机啪地拍在中控台上,震得屏幕上的微信支付页面晃了两晃。
"你让我下车?"他的声音尖得变调了,"你再说一遍?我是你三伯!你爸都不敢这么跟我说话!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辈,买个破车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
我没吭声,推开车门下了车,绕过车头走到副驾驶那边,伸手把车门拉开了。六月底的太阳明晃晃地晒在服务区的柏油地上,热浪扑面而来,我站在车门边,看着还坐在座位上的三伯。
"三伯,您下来吧,别耽误您去喝喜酒。"
三伯没动,两条腿死死抵在车门槛上,双手攥着安全带,整个人像扎了根一样焊在座位上。他那双三角眼死死瞪着我,嘴皮子哆嗦了半天,忽然冲着周围喊了起来:"大伙儿都来看看啊!我这亲侄子买了新车,捎他三伯一趟还要我八百块油钱,我不给他就赶我下车!这是什么世道啊!侄子赶伯父下车啦!"
他嗓门本来就大,这么一嚷嚷,半个服务区的人都往这边瞅,还有两个拎着热水瓶的大姐直接站定了看热闹。
我脸上有点挂不住,但心里那团火反而烧得更稳了。我靠车门上,双臂抱在胸前,看着他撒泼。
三伯见有人看了,更来劲了,拍着座椅靠背喊:"我周大福在柳树镇活了五十多年,还没见过这么不孝的晚辈!你爸周大江当年娶媳妇还是我帮着张罗的,你小时候过年我还给过你压岁钱,你现在翅膀硬了,买个破车就敢把你三伯往高速上扔?你良心让狗吃了?"
他说得唾沫横飞,围观的几个司机面面相觑,有个开大货的师傅走过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车里的三伯,犹豫了一下说:"小伙子,这是你长辈啊?有啥事好好说嘛,把人搁高速服务区算怎么回事。"
我还没开口,三伯就跟抓住救命稻草似的,冲着大货司机喊:"师傅你给评评理!我让他给我转八百块钱油钱,他二话不说就赶我下车!这是人干的事吗?我周大福活了这把年纪,头一回被自己亲侄子这么糟践!"
大货司机一听"八百油钱"这个数,眉头就皱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三伯还在车里骂,手指头戳着我鼻子的方向:"周明远你给我等着,我这就给你爸打电话,我看他怎么收拾你!他周大江养出来的好儿子!"
他掏出手机翻通讯录,我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忽然觉得特别可笑。
八百块钱。就为了八百块钱,他能把自己在服务区闹成这样。
我想到小时候过年去他家拜年,他坐在藤椅上让我们磕头,红包塞过来的时候那手指缝里漏出来的不屑。想到我考上大学那年他掏了五十块钱,转头就给我堂弟周海波买了双六百多的球鞋。想到我结婚摆酒他坐主桌吃席,走的时候连句客气话都没有。
那个时候他不觉得我这个晚辈有什么需要"孝敬"的。现在我买了车,他倒想起来"规矩"了。
三伯电话打通了,他对着话筒扯着嗓子喊:"大江!你赶紧管管你儿子!他把我扔高速服务区了!我让他孝敬点油钱他就翻脸了!你自己听听!你养的好儿子!"
电话那边我爸说了什么我听不清,三伯听了几句,啪地把手机递向我:"你爸叫你听电话!"
我没接手机,就站在车门边说了句:"爸,三伯让我转八百块油钱,我说送他顺路不收钱,他就骂我。我停服务区让他下车了,您说怎么办。"
我爸那边沉默了好几秒,最后叹了口气:"……远子,你三伯脾气不好,你别跟他计较。要不你……"
"爸,"我打断他,"我车贷一个月三千,我加一箱油四百,丰阳来回一百五的油够了,他张口要八百。您觉得我应该给?"
电话那边又沉默了,我听见我妈在旁边小声说了句什么。最后我爸说:"你看着办吧,别太过了。"
电话挂了,我把手机还给三伯,语气比刚才更淡:"三伯,我爸说了让我看着办。我的意思是,您下车吧,服务区有去丰阳的班车,十点半有一趟,您赶得上。"
三伯握着手机,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一样大,嘴唇哆嗦着,整个人像一口烧开了水又被人一脚踩灭的铁锅,浑身的怒火憋在胸腔里上不来下不去,最后他猛地一把扯开安全带,蹿下了车,站在我面前,比我还矮了半个头,却梗着脖子仰着脸冲我吼:"周明远!你今天敢让我下车,往后你别想踏进周家的祠堂!你信不信我让全族的人都戳你脊梁骨!"
我看着他额头暴跳的青筋,看着他嘴角挂着的那点唾沫星子,看着他手里攥着那两瓶酒和一盒点心因为太用力纸绳都勒进了指头缝里,忽然笑了笑。
"三伯,祠堂的门槛我小时候就没少跨,"我说,"您想戳就戳吧,我不在乎。"
我说完转身上了驾驶座,砰地关上车门,发动车子,挂挡走人。
后视镜里,三伯站在服务区的太阳底下,举着手机对着我的车屁股拍视频,嘴里还在骂着什么。我踩下油门,车子驶出服务区匝道,重新并上高速,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得我耳根发烫。
我给同村的发小周磊发了个语音:"磊子,帮我个忙,打听一下三伯今天去丰阳喝的是谁家的喜酒。"
04
我从服务区出来,直接把车开到了丰阳县。
不是去喝喜酒,是去找我表哥刘建国。刘建国是我姑姑的儿子,在丰阳县城开了一家五金店,娶的媳妇就是丰阳本地人。我姑嫁到了丰阳,我表哥从小在丰阳长大,对这边的人情世故门儿清。
我到店里的时候,表哥正蹲门口抽烟,看见我从新车上下来,笑着拍了我肩膀一把:"哟,远子,新车都开上了?来丰阳干啥?送货?"
"没,送人。"我从他烟盒里抽了根烟点上,蹲他旁边,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表哥听完把烟头摁灭在水泥地上,啧了一声:"三伯这德性你还不知道?他那张嘴在丰阳都有名,前年我老丈人六十大寿,他跟着村里人来喝席,临走顺了人家两瓶没开封的酒,我老丈人到现在还念叨。"
我嗯了一声,问他:"三伯今天喝的谁家的喜酒?你知道吗?"
表哥歪头想了想:"姓张的吧?好像是张老三家的儿子结婚。张家在丰阳也算个人家,开了个水泥厂,家里不缺钱。今天摆了三十桌,我还收了请帖呢,不过我没空去,让我媳妇随了份子。"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微信,周磊的消息回了过来:"远子,打听到了,三伯今天喝的是丰阳张家老三儿子的喜酒,张家在丰阳挺有名的,开水泥厂的,他儿子好像是三伯儿媳妇那边的远亲。"
我把手机递给表哥看,表哥扫了一眼,点头:"对,就是张老三。他儿子结婚,三伯儿媳妇娘家那边跟张老三有点拐弯亲,三伯这是替他儿媳妇家去的。"
我把手机收回来,心里有了底。
表哥问我:"你打算干啥?"
我弹了弹烟灰:"没想干啥,就是确定一下。三伯在服务区说我赶他下车没良心,我想知道他到底着急去喝谁的喜酒,免得回头他在村里编排我的时候我连张嘴解释都解释不清楚。"
表哥看了我一眼,咧嘴笑了:"远子,你小子长进了。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的,三伯说啥你都闷着不吭声。"
"以前是我怂。"我把烟头扔地上踩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表哥我走了,回村还有事。"
表哥站起来送我到车边,拍了拍我的车顶盖:"这车不错,踏实。不过远子,三伯那脾气你也知道,你今天这一出,他回村肯定要闹,你爸那边扛得住不?"
"我爸让我看着办。"我拉开车门,回头冲表哥笑了笑,"那就我看着办。"
回程的路上我开得不快,心里反复琢磨着这事。
三伯今天这八百块钱要得离谱,但真正让我生气的不是钱,是他那张嘴——"晚辈开车带长辈,油钱得孝敬",这话的意思不就是说我给他当司机是应该的,还得倒贴钱供着他?
我周明远在省城干了七年,每天起早贪黑接单排车,存三万块钱要攒大半年。我不偷不抢不啃老,靠自己买了车,凭什么在他嘴里就成了"买了破车不知道自己姓啥"?
我越想越气,车速不知不觉就提起来了。开到一半手机响了,是我爸打来的。
"远子,你三伯到家了。"我爸的声音听着有点疲惫,背景音里隐隐约约能听见三伯的嗓门——隔着一道院墙都能听见那种,"你三伯在你爷爷那边,正跟几个叔伯说你的事呢,你要不要回来一趟?"
"回。"我说,"到镇上了,十分钟到家。"
挂了电话,我把车靠边停了一下,给周磊发了个消息:"磊子,三伯回了,在我爷爷那边闹,你过来一趟,帮我做个证人。"
周磊秒回:"马上到。"
我收了手机,把车重新发动,往柳树镇方向开去。
村口的梧桐树还跟以前一样,枝繁叶茂地罩着半边路。我把车开进村里的时候,几个在树底下乘凉的大娘冲着我的车指指点点的,其中张婶家的大儿媳还冲我招了招手,脸上表情有点复杂。我按了下喇叭算打招呼,没停车,直接开到了爷爷的老宅前。
老宅门口已经围了七八个人,三伯的嗓门从堂屋里传出来,像是把房顶都要掀了:"……你们说!我周大福在咱们周家什么辈分?他一个小辈,买个车就敢把我往服务区扔!这要是传出去,咱们周家的脸往哪搁?大江你说话!你儿子你管不管!"
我熄了火下车,推开老宅的院门,跨进堂屋。
三伯正站在屋子中央,脸红脖子粗,手里那瓶酒和点心已经不知道放哪去了。旁边坐着二伯周大军、四叔周大庆,还有我爷爷的牌位前坐着族里的五叔公周大顺,他今年七十八了,辈分最高,平时村里有什么纠纷都是他来主持公道。
我爸站在门口靠墙的位置,垂着手没说话。我妈也在,坐在角落里,看我进来了,眼神里带着担心。
三伯看见我,嗓门更大了:"好啊!你还敢回来!你在服务区把你三伯扔下车的时候不是挺能耐的吗?"
我没理他,先走到五叔公面前鞠了个躬:"五叔公。"
五叔公抬了抬眼皮,看了我一眼:"远子来了,你三伯说的事,你讲讲。"
我直起身,转过身看着三伯,语气平静:"三伯,您说我把您扔服务区,您怎么不跟大家说说,我为什么让您下车?"
三伯脖子一梗:"为什么?不就因为我让你转个油钱吗?八百块钱!你新车都买得起,让你出个油钱怎么了?长辈坐晚辈的车,那是看得起你!你倒好,二话不说就把我赶下车,你有没有把我这个三伯放在眼里!"
我听了这话没急着反驳,先走到堂屋中间的八仙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才转过身来。
"三伯,我送您去丰阳,是顺路,我没问您要一分钱。您上了车,开了四十多分钟,出了城上了高速,才跟我说要八百块油钱。您说这是规矩,说我不给就是不孝敬。我就想问一句——"
我看着三伯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从我出生到现在三十一年,您什么时候给我立过孝敬的规矩?我考上大学您封了五十块红包,我结婚您随了两百块钱的礼,我长这么大,您给过我一分钱的好处吗?怎么我买了车,您突然就想起来我是您侄子了?"
堂屋里一下子安静了,三伯的脸涨得紫红,嘴张了好几下,愣是没蹦出一个字来。
05
堂屋里的安静持续了大概四五秒钟,然后三伯爆发了。
他猛地拍了一下八仙桌的桌面,震得桌上的茶杯盖子跳起来当啷一声响:"你放屁!我什么时候没把你当侄子了?你小时候过年我给你压岁钱不是钱?你爸当年盖房子我帮过忙不是人情?你现在跟我翻这些旧账,你还有没有良心!"
我看他拍桌子,心里那股火反倒彻底凉下来了。我把水杯放下,走到屋子中间,站在三伯对面,语气不急不缓。
"三伯,您说我爸盖房子您帮过忙,那您说说,我爸哪年盖的房子?"
三伯一愣,眼神闪了闪:"就……就你上小学那几年的事,具体哪年我记不清了。"
"九八年。"我说,"我爸九八年盖的房子,您那天来帮了半天工,中午在我家吃了一顿饭,走的时候我爸给您封了三十块钱的烟钱。这事我爸跟我说过,一分不差。"
三伯的嘴动了动,没接上话。
我继续说:"压岁钱,我小时候每年过年去给您磕头,您给十块。我二伯给二十,四叔给五十。我从六岁到十六岁,给您磕了十年头,总共拿了一百块压岁钱。您小儿子周海波,每年过年您给他多少?"
三伯脸色更难看了,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旁边的二伯和四叔,但两人都别开了脸没看他。
"这些都是陈年旧账,我本来不想提。"我说,"但您今天说我不孝敬,我就把话说清楚。三伯,我跟您之间,谈不上孝敬不孝敬。您没养过我一天,没供过我上学,没给我出过一分钱的彩礼,我结婚您随了两百块钱的礼,连句祝福的话都没留下。咱们之间那点亲戚情分,就是逢年过节走个过场,您在我这儿没资格谈孝敬。"
这话一出口,三伯的脸都绿了。
五叔公咳了一声,慢吞吞地开了口:"远子,话别说太重,到底是长辈。"
我转过去对五叔公又鞠了一躬:"五叔公,我没想说话重,实在是三伯今天做得太过了。我新车贷款买的,一个月还三千,我自己都不舍得开空调跑高速。他让我送他去丰阳,我没二话就答应了,上了高速他问我要八百块油钱,我要是不给就把我说成不孝子孙。五叔公您评评理,这八百块我该不该掏?"
五叔公沉默了一会儿,拄着拐杖磕了磕地面,看向三伯:"大福,远子说的是真的?你真问他要八百块钱?"
三伯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但还是梗着脖子:"叔公,八百块钱咋了?我坐他车是给他面子,他一个小辈孝敬长辈八百块钱叫多吗?"
"丰阳多远?"五叔公问,"从咱这到丰阳顶多九十公里,来回一百八,他这新车我瞅着排量不大,油钱撑死两百。你问他要八百,你让他给你加的是油还是金子?"
五叔公这话一说,屋里几个人的脸色都微妙起来。二伯低着头看脚尖,四叔抬头看了房梁一眼,我爸一直紧绷的肩膀稍微松了一点。
三伯被五叔公堵得哑口无言,憋了半天,忽然话锋一转:"那他也犯不着把我扔服务区啊!他好好跟我说不行吗?他直接把我赶下车,让我一个长辈在服务区丢人现眼!"
"我是好好跟您说的。"我打断他,"我跟你说了三遍,这趟不收您钱,您要是觉得亏了到了丰阳自己坐班车回来。是您先骂我,我才停车的。"
"我没骂你!我只是说你没良心!"
"您说我不孝,说我不配姓周,说让我别想进祠堂,这不算骂?"我看着三伯,语气还是平静的,"三伯,您在服务区扯着嗓子喊的时候,旁边好几个司机都听见了,您要不要我现在打个电话给丰阳高速服务区调监控?"
三伯终于被我堵得说不出话来了,他张着嘴站在八仙桌旁边,脸红一阵白一阵,像是想说什么但又找不到词儿。
这时候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周磊从门口探进头来:"远子,我来了。"
我冲他招招手:"磊子你进来。"
周磊进了堂屋,冲几位长辈挨个喊了一圈人。五叔公问他:"磊子你来干啥?"
周磊看了我一眼,我冲他点点头,他就站直了说:"五叔公,我是来给远子作证的。三伯在服务区给村里好几个人打了电话说远子把他扔半路了,我叔我婶都接到了,话传得特别难听,说远子买了车就六亲不认,把亲三伯扔高速上了,不孝。我寻思这事儿不能只听一面之词,就跟远子说了一嘴,让他回来把话说清楚。"
五叔公听完,脸色沉了下来,转头看向三伯:"大福,你在外面乱传什么话了?事情还没说清楚你就满村嚷嚷?"
三伯急了:"我没有!我就给大江打了个电话,其他人……其他人可能是听岔了!"
"听岔了能传得全村都知道?"五叔公拐杖在地上顿了顿,"大福,你也是快六十的人了,做事能不能有个分寸?你跟远子闹归闹,你扯上全族的名声干什么?"
三伯被我五叔公这一番话说得彻底蔫了,耷拉着脑袋站在那儿不吭声了,两只手绞在身前搓来搓去,刚才在服务区那股张牙舞爪的劲儿消失得干干净净。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事儿还没完。
三伯这个人我太了解了,他当面认怂,转头就能在背后捅刀子。他现在在五叔公面前吃了瘪,回家指不定怎么编排我。而且以他的性子,今天丢了这么大的人,他肯定得想办法找补回来。
果然,三伯耷拉着脑袋往门口挪了两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周明远你给我等着,这事儿没完。"
声音小得只有我和旁边的周磊听见了。
周磊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看着三伯佝偻着背走出了院子,那两瓶酒和点心也没拿,估计是气得忘了。
五叔公叹了口气,让我过去坐下,说:"远子,今天这事儿你三伯做得不对,但你也别太跟他计较了,他那人就那样,一辈子改不了。回头我让他消停点,你也别再跟他置气了。"
我点点头:"五叔公我听您的。"
但我知道,三伯不会消停的。
果然,当天晚上我还没吃完饭,周磊就打来电话:"远子,三伯在村口老槐树底下跟人唠呢,说你今天在服务区骂他了,还说你打他了,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你要不要过来听听?"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拿外套。
我妈在后面喊:"远子你饭还没吃完呢!"
"不吃了,"我拉开院门,"我去村口听听三伯是怎么给我编故事的。"
06
村口的老槐树底下,三伯正坐在磨盘上,周围围了五六个村里人,有男有女,都端着饭碗听他白话。
我到的时候没直接凑过去,站在路对面的电线杆子旁边,靠着杆子听。周磊蹲在我脚边嗑瓜子,小声给我同步情况:"他说了一刻钟了,刚开始说你骂他老不死的,后来升级成你推了他一把,把他推地上了,再后来变成你打了他一巴掌,手机都拍下来了。"
我听了忍不住笑了:"手机拍下来了?他手机能录像?"
"他说录了,但手机没电了,"周磊嗑了个瓜子,"等充上电再给大家看。"
我没急着过去,就靠在电线杆子上听三伯编故事。他的嗓门大,隔着一条路都听得清清楚楚。
"……现在的年轻人,那真是没法说!买个车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我坐他车那是给他脸!他不领情就算了,还动手!你们看看,我胳膊这儿,都让他掐青了!"
他撸起袖子给人看胳膊,隔着路我瞅了一眼,光溜溜的,哪来的青紫。
有人问了一句:"大福,远子平时看着挺老实的呀,能打人?"
"老实?那是装的!"三伯拍着大腿,"你们不知道,他在外头混了几年,学了一肚子坏水!今天在服务区把我往地上一推,我腰差点闪了!我这把老骨头要是让他折腾散了,我非得告他去!"
旁边张婶端着碗听了一会儿,开口了:"大福,我咋听说是你问远子要八百块钱油钱才闹起来的?"
三伯脸色一僵,随即摆手:"八百块钱咋了?那是我应得的!他新车拉我跑长途,烧的油不得钱?我要八百还算少的了!再说了,那是我侄子,他孝敬我不是应该的吗?"
我听到这儿实在听不下去了,从电线杆后面走出来,穿过马路,走到老槐树底下。
村里人看见我都愣了,三伯正说得唾沫横飞,一扭头看见我,整个人像被掐了脖子的鸡一样,话音戛然而止。
"三伯,接着讲啊。"我站到磨盘前面,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他说,"我听听您都给我编了什么新剧情。我打您了?我推您了?您胳膊上的青紫在哪儿呢,让我瞅瞅。"
三伯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他往磨盘后面缩了缩,嘴硬道:"你、你来干啥?我在这跟人唠嗑关你啥事!"
"您在这诽谤我,就关我事。"我说着掏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三伯,您刚才说的那些我都听见了,您说我打您推您,有证据吗?要不要我现在报警,让警察来看看您胳膊上的伤?要是有伤,我认栽;要是没伤,您就是在造谣诽谤。"
周围人面面相觑,张婶端着碗往后退了半步,小声跟旁边人说:"大福这嘴真是……"
三伯坐在磨盘上,被我堵得说不出话来,一张脸憋得紫里透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蹦出一句:"你敢报警?我是你三伯!"
"您是我三伯,所以我今天在服务区才没跟您计较。"我说,"但您要是再在村里编瞎话败坏我名声,我就只能走法律途径了。我手机里存着行车记录仪的视频,您在车上说了什么,在服务区做了什么,录得一清二楚。三伯,您想让大家看看您在服务区撒泼的样子吗?"
三伯彻底哑了,他坐在磨盘上像一尊被晒化了的泥菩萨,周围的几个村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张婶端着饭碗先走了,其他人也陆续散了。
磨盘前面就剩下我和三伯,还有蹲在路边嗑瓜子的周磊。
三伯低着头坐了好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愤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我从来没在他眼里见过的东西——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什么也没说,佝偻着背走了。
周磊站起来走到我旁边,看着三伯走远了的背影,啧了一声:"远子,你今天算把他彻底得罪了。他这人记仇,往后有你的小鞋穿。"
"早就穿上了,"我说,"不差这一双。"
我看着三伯消失在巷口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是痛快还是别的什么,只觉得自己好像终于把那口气吐出来了。蹲了七年的省城,攒了三年钱,买的这辆车,值了。
不过我知道,以三伯的性子,今天只是开始。他这个人最大的本事不是骂人,是磨人。他能把一件事翻来覆去地说上一年半载,直到把你说烦了、说累了,不得不认栽。
果然,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起床,三伯的大儿子周海涛就上门了。
07
周海涛是三伯的大儿子,比我还大三岁,在县城开了一家小装修公司,日子过得还算殷实。他跟三伯不太一样,人比较闷,不怎么掺和村里的是非,但三伯说什么他一般不敢顶嘴。
他一大早就到我家里来了,进门的时候我正蹲在院子里刷牙,看见他来心里就有数了——三伯这是搬救兵来了。
"海涛哥,这么早?"我漱了口,拿毛巾擦了把脸。
周海涛站在院子里有点尴尬,挠了挠后脑勺:"远子,那个……我爸的事,我昨天听说了。他那人嘴碎,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我说,"你吃早饭没?我妈煮了粥。"
"吃了吃了。"周海涛跟着我进了堂屋,坐下之后搓了半天手,才开口,"远子,我来是想跟你说个事。我爸昨天回去之后一宿没睡,半夜把我叫过去,说他心里堵得慌。他让我来问问你,那八百块钱他不要了,但你得在村里跟人把话说清楚,说你没打他,是他自己记岔了。"
我正喝粥呢,听见这话差点没呛着:"他说我打他了,现在让我去跟人澄清他没挨打?他咋不自己去说?"
周海涛脸上更尴尬了:"你也知道我爸那人,他好面子……他让我跟你说,只要你去澄清,他以后不再提这事儿了。"
我放下粥碗,看着周海涛:"海涛哥,你跟三伯说,他可以自己去找五叔公把事情说清楚,他不说清楚,我自己把行车记录仪的视频导出来,在村里的微信群发一遍。到时候全村人都知道他三伯在服务区是怎么撒泼骂人的,那不是更好?"
周海涛脸色变了变:"远子,别这样,大家都是一个族里的,闹太僵了不好看。"
"海涛哥,我问你一句,"我看着他说,"如果昨天上了我车的是你,三伯问你要八百块钱油钱,你给不给他?"
周海涛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最后叹了口气:"你知道的,我爸那人从小就这样,我早习惯了。"
"你习惯了不代表我也得习惯。"我说,"海涛哥,我不是针对你,但三伯这事儿,他要是不自己把话收回去,我不会善罢甘休。"
周海涛坐了一会儿,看我是铁了心了,只好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远子,你自己小心点,我爸他……他有时候做事不想后果。"
我把周海涛送出门,回屋继续喝粥。我妈在旁边听了半天,忧心忡忡地说:"远子,真要把你三伯得罪死了?你爸还跟他们家走得近呢。"
"妈,"我说,"我三伯这人心眼小,我就算今天把话咽了,他也不会放过我。与其让他拿捏着把柄在背后嚼我舌头,不如我今天就把这事掰扯清楚。他不让我好过,那大家就都别装体面了。"
上午的时候,五叔公让二伯来传话,说下午在祠堂开个族里的小会,把三伯的事儿当面说清楚,免得村里人传得沸沸扬扬的。我答应了,把行车记录仪的内存卡从车上取下来,拿电脑上看了一遍,把关键片段截了出来。
下午两点,周家祠堂。
祠堂不大,正中间供着祖宗牌位,两侧摆着长条凳。五叔公坐正位,二伯四叔坐两边,我和三伯坐在对面,周磊蹲在门口,周海涛和周海波兄弟俩也来了,坐在三伯后面。
三伯今天穿得比昨天正式了些,但脸色还是不好看,坐在条凳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眼珠子四处转。
五叔公清了清嗓子:"今天把大家叫来,是为昨天远子和大福的事儿。村里现在传的话太多了,什么打人了、推人了、扔高速上了,乱七八糟的。大福,你先说,昨天到底怎么回事?"
三伯站起来,腰板挺得笔直:"叔公,昨天我说的都是实话!远子他不孝敬我,我让他出个油钱他翻脸了,把我扔在服务区,还骂我老不死的!"
五叔公皱了皱眉:"就这些?"
"还有!"三伯看了我一眼,咬咬牙,"他推了我一把,我差点摔了!不然我胳膊上能有淤青?"
我听到这话忍不住笑出声来,站起来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又掏出了行车记录仪的内存卡和读卡器:"五叔公,我这儿有行车记录仪的视频,车里的声音也录进去了。从三伯上车到服务区,全程都有。您让大家看看,我有没有推他打他,也听听八百块钱是怎么要的。"
三伯脸色唰地白了,他猛地站起来想拦我:"你、你别拿那东西出来!那里面都是瞎录的!不准放!"
"三伯,"我举着内存卡看着他,"您要是心里没鬼,您怕什么?"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五叔公沉声说:"大福坐下。远子,把视频放出来。"
我把内存卡插进读卡器接上手机,投影到祠堂墙上那块白布上。视频从三伯上车开始,他翘着二郎腿问车价,到他说"转八百块钱给我当油钱",到我跟他解释不收钱,到他骂我不孝,再到服务区他扯着嗓子喊"侄子赶伯父下车",全程清清楚楚。
最后一段是我开车走之后,后视镜里拍到的三伯站在服务区举着手机拍视频的画面,虽然远了点,但他那气急败坏的样子和动作都看得明白。
视频放完,祠堂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五叔公的脸黑得跟锅底一样,他拐杖重重地顿在地上:"周大福!你这是做长辈的样子?!你问侄子要八百块钱油钱,还扯着嗓子在服务区撒泼,回头还在村里造谣说侄子打你!你把咱们周家的脸都丢光了!"
三伯坐在条凳上整个人都在发抖,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后面坐着的周海涛低着头使劲搓手指头,周海波则把脸别到了一边,耳根红得能滴血。
五叔公又转向我:"远子,你三伯做的确实不对,但他终究是你长辈。你看在祖宗的份上,这事能不能……"
"五叔公,"我站起来,冲着祖宗牌位鞠了个躬,"我可以不追究三伯造谣的事,但我有一个要求。"
"你说。"
我转过身,看着三伯:"三伯,您以后别再说我是您侄子了。我认您是长辈,但您不把我当侄子看,那咱们之间就别走这份亲戚了。您往后要坐车,自己打车;您逢年过节要拜年,我不拦着,但也别指望我去您家了。咱们两家的关系,就到这儿吧。"
三伯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他可能没想到我会把话说得这么绝。在他心里,我是晚辈,再怎么闹最后都得低头认错,可他没想到我这一次不打算低头了。
五叔公叹了口气:"远子,你这又何必……"
"五叔公,"我看着老人家,语气诚恳,"我三伯今天能因为八百块钱在服务区撒泼,明天就能因为别的事闹得更大。我不想让全族的人跟着丢脸,也不想以后逢年过节见面还得看他脸色。亲戚处到这个份上,不如各自安好。"
堂屋里沉默了半晌,五叔公最后摆了摆手:"算了算了,你们俩的事儿你们自己处置吧。大福,你回去好好想想你今天做的这些事,想想你配不配当这个三伯。"
三伯站起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被周海涛扶了一把才站稳。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什么都有,但唯独没有愧疚。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祠堂门口,心里那口气彻底松了下来。
周磊凑过来捅了捅我胳膊:"远子,你刚才那段话真狠。"
"不狠不行,"我说,"有些人你不把话说绝了,他就觉得你好欺负。"
08
事情按说该完了,可三伯这个人不消停的能耐是真的大。
他回去之后安分了没两天,又在村里放出话来,说我不认他这个三伯,是忘恩负义,还说我爸纵容儿子忤逆长辈,两兄弟的情分从今天就断了。
这话传到我家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洗车。我爸坐在门口抽烟,听了这话没吭声,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把烟头摁在鞋底上踩灭了。
"远子,"我爸叫了我一声。
"嗯?"
"你三伯这个人吧,"我爸停顿了一下,"你做得对。"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我爸。他很少这么直白地夸我做事做对了,特别是涉及亲戚的事。他这个人一辈子最怕得罪人,凡事能忍则忍,能让则让,今天能说出"你做得对"这三个字,我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爸,你不怕三伯跟咱家断亲?"
我爸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断就断吧。这些年我让他的还少吗?你妈生你那年咱家揭不开锅,我问他借两百块钱买奶粉,他让我写了借条还算了利息。我没跟人说过,但心里记着呢。"
我张了张嘴,第一次知道这事儿。
"所以你这次不惯着他,我心里是高兴的。"我爸看了我一眼,转身进了屋。
我蹲在院子里继续洗车,泡沫顺着车漆滑下来,阳光照在上面亮闪闪的。洗到后保险杠的时候,我想起那天在服务区,三伯骂我的样子,忽然觉得我爸那一句"你做得对",比新车提回来那天还让我高兴。
但我没想到,三伯还有后招。
过了三天,我正准备回省城上班,一大早四叔就来找我了,脸色不大好看:"远子,你三伯把你告到镇上的调解委员会了,说你不赡养长辈,还说你在村里败坏他名声,让他在村里抬不起头。调解委员会的人上午要过来了解情况,你准备一下。"
我当时正在往车后备箱塞行李,听见这话手顿了一下,回头看着四叔:"他告我什么?"
"不赡养长辈,言语侮辱,破坏家庭和谐。"四叔念着调解委员会电话里说的罪名,自己也觉得离谱,摇了摇头,"远子你别急,这事儿明眼人都知道怎么回事,调解委员会来了咱把话说清楚就行。"
我把后备箱盖上,擦了擦手上的灰:"行,我等着。"
上午九点多,镇上调解委员会来了两个人,一个姓王的中年男人,一个年轻的小姑娘,拿着本子拎着包,进了我家院子。
王调解员态度还行,让我把事情经过讲一遍。我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把行车记录仪的备份也给他们看了。王调解员看完了视频,跟小姑娘对视了一眼,脸上的表情都有点微妙。
三伯随后也来了,后面跟着周海涛。他还是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进门就嚷嚷:"我侄子不养我!他还有车有房呢,我一个退休老头子他都不管!"
王调解员让他坐下,说:"周大福同志,我们先了解一下情况。你说你侄子不赡养你,你有什么依据吗?"
"怎么没依据?"三伯拍着桌子,"他买车了都不给我油钱,我坐他车他把我赶下来,这不是不赡养是什么?"
王调解员沉默了两秒:"周大福同志,赡养是指子女对无劳动能力或生活困难的父母提供经济支持和生活照料。按照法律规定,侄子对伯父没有法定的赡养义务,除非他自愿承担。而且从你刚才说的内容来看,你是因为坐车油费问题产生的纠纷,跟赡养没关系。"
三伯愣了:"什么意思?他是我侄子!侄子赡养伯父不是天经地义?"
"法律上没有这个规定。"王调解员耐心地说,"你有两个儿子,他们才是法定的赡养义务人。你侄子周明远对你不承担赡养责任。"
三伯彻底傻眼了,他转头看了看周海涛,又看了看我,嘴巴张了半天,最后挤出一句:"那、那我这官司白打了?"
王调解员点点头:"严格来说这不是官司,是调解申请。但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你反映的问题不构成赡养纠纷,建议你们家族内部协商解决。如果你坚持认为侄子侵犯了你的名誉权,那需要提供证据走民事诉讼途径,不是我们的管辖范围了。"
三伯坐在那儿半天没动,脸色从红到白又从白到紫,最后猛地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周明远!算你狠!你给我等着!"
他说完转头就走,周海涛在后面追着喊"爸你慢点",调解委员会的两个人面面相觑。
王调解员收了本子站起来,跟我说:"小伙子,你这三伯……挺有意思的。不过你放心,我们这边记录清楚了,这事儿跟你没关系。"
我把他们送到院门口,道了谢。回来看见我爸妈站在堂屋门口,我妈眼圈有点红,但嘴角是笑着的。
"远子,"我爸说,"今天中午想吃啥,我去镇上买。"
我看了看天上明晃晃的太阳,又看了看院门口停着的那辆干干净净的新车,心里忽然觉得特别踏实。
"爸,随便做点就行,"我说,"吃完饭我就回省城了,下次回来再好好吃。"
09
我回省城之后,本以为这事儿就算翻篇了,没想到三伯的戏还没唱完。
过了大概一个礼拜,周磊给我发了条微信,是一张截图——村里的微信群里,三伯发了一段长长的语音,转成文字之后大意是:"周明远仗着买了辆车就六亲不认,把他三伯赶下车还不算完,还在家族祠堂当众羞辱我,我周大福活了五十多年没受过这种气!往后谁要是跟他家走得近,就是跟我周大福过不去!"
群里没人回复他,但消息挂了整整一天。几个平时跟我家关系不错的婶子私下给我发了消息,让我别往心里去,说三伯那人就那样。
我看了截图没回消息,也没在群里吭声。我知道三伯想要的就是我跳出来跟他吵,吵得越热闹他越有话说。我不接这个茬,他一个人唱独角戏撑不了几天。
果然,过了两天三伯又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这次语气软了不少,说"我也不想把事闹大,只要远子跟我道个歉,这事儿就算了"。
周磊把这条语音转给我的时候,我正坐在宿舍里算这个月的账单。车贷三千,房租一千二,水电物业五百,日常开销两千多,这个月又没攒下钱。
我看了三伯那条语音,给周磊回了两个字:"不理。"
周磊回了三个字:"我服了。"
又过了三天,三伯在群里发了第三条语音,这次语气几乎是在求饶了:"远子啊,三伯那天说话是重了点,但你也不能真的不认我这个三伯了。咱俩到底是一个族谱上的人,你要是不认我了,村里人咋看我?你让三伯这张老脸往哪搁?"
我看了这条语音,沉默了很长时间。
说实话,三伯这个人我从小就不喜欢,但他说到底是我爸的堂兄,是我爷爷那辈传下来的亲戚。我可以跟他断往来,但断不了那本族谱上的名字。
我犹豫了一下,给周磊打了个电话:"磊子,你说三伯这次是真心认错还是又憋什么坏水?"
周磊在那头叹了口气:"远子,我跟你说实话吧。三伯昨天被五叔公叫去骂了一顿,说他在群里闹得太过分了,让全族人都看笑话。五叔公还放话了,说他要是再闹,就把他的名字从族里的主事名单里划掉。三伯这辈子最在乎的就是他那点虚名,他这是被五叔公拿住了命门。"
我挂了电话,又看了一遍三伯那条语音,想了想,在群里回了一条消息:"三伯,过去的事儿我不提了。您以后还是我三伯,逢年过节我该叫您还是叫。但往后用车的事儿,您找海涛哥或者海波吧,我常年在外头上班,顾不上。"
消息发出去之后群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三伯回了一个"行"字,外加一个握手的表情。
这事儿就这么翻篇了。
周磊后来跟我说,三伯那条"行"字回复之后,就把之前骂我的那些语音一条条都撤回了。我在群里没再说话,但心里清楚,三伯撤的不是语音,是他那点再也端不住的长辈架子。
十月的时候我回了一趟老家,赶上村里有人办喜事,摆流水席。我在席上碰见三伯,他坐在另一桌,看见我了,端起酒杯隔空冲我举了一下。
我也端起杯子回举了一下,没过去敬酒,也没打算过去。
散了席我开车回家,路过村口老槐树的时候,看见三伯坐在树底下的磨盘上跟人下象棋,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但看见我的车开过去,他抬头看了一眼,没骂,也没喊。
后视镜里,他低下头继续下棋了。
我收回视线,脚下的油门踩得稳当,车子顺着村道驶出去,拐上了通往省城的公路。
这辆车以后还会开很多回,回老家,带爸妈出去转转,也许将来有了媳妇和孩子,还会开着它去更远的地方。
而三伯,就留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吧。他那八百块钱的"规矩",这辈子都别再想了。
10
又过了小半年,今年春节的时候我开车回了老家过年。
除夕那天傍晚,我带着爸妈去爷爷的老宅上香。祠堂里点着蜡烛,供桌上摆了鸡鱼肉和水果,香火缭绕中,族里的人陆陆续续都来了。
三伯也来了,穿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缩着脖子跟在周海涛后面。进了祠堂他先给祖宗牌位磕了头,然后又往旁边挪了挪,站到了后排。
我带着爸妈上完香,转身往外走的时候正好跟三伯打了个照面。他愣了一下,我以为他要说点什么,结果他只是冲我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我也点了一下头,带着爸妈走出了祠堂。
周磊在后面跟上来,胳膊肘捅了我一下:"远子,三伯刚才跟你点头了?"
"嗯。"
"啧啧,"周磊搓了搓手,"以前他可从来不跟人先点头。"
我没接话,但心里有数。
初五那天我准备回省城了,一大早把行李装上车,正擦后视镜呢,三伯溜溜达达过来了,站在院门口没进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我妈先看见的,招呼了一声:"三哥来了?进来坐?"
三伯摆了摆手,把塑料袋搁在院门边的石墩上:"大江媳妇,这里面是两瓶酒,让远子带去喝。单位发的,我也不喝酒,搁着浪费。"
他说完转身就走了,背着手,步子不快不慢,也没回头。
我妈看了看那个塑料袋,又看了看我,没说话,把袋子拎进来了。我打开看了一眼,两瓶包装普通的白酒,不是多贵的牌子,但确实没拆封。
我拎着那两瓶酒想了想,塞进了后备箱。
我爸在旁边抽着烟,看着三伯走远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远子,你要是哪天想通了,去给你三伯拜个年也行。"
"再看吧。"我说。
车子驶出村口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老槐树下几个下棋的人影,其中有一个缩着脖子的,是三伯。
他低着头盯着棋盘,没看我的车。
我收回视线,打开了车载音乐,是周磊前阵子推荐的一首老歌,旋律平实,听着挺舒坦。副驾驶上放着那两瓶酒,塑料袋被风吹得窸窣作响。
三伯这个人,从小到大在我记忆里都是刻薄的、势利的、高高在上的。但今天他拎着两瓶酒放在我家院门口的样子,让我忽然觉得,他可能也没那么坏——他只是习惯了用那种方式来维护他那点可怜的自尊。
但我不会再惯着他了。
不是因为记仇,是因为人活到三十一岁,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亲戚也好,朋友也好,任何一种关系都该是互相尊重的。单方面忍让换不来亲情,只会让对方觉得你好欺负。
八百块钱不多,但那是我辛辛苦苦赚来的血汗钱。我不欠三伯的,他也没资格拿辈分当借口来压榨我。
高速上的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得人头脑清醒。前方是四百公里外的省城,是我打拼了七年的地方。车后座上放着爸妈给我塞的腊肉和香肠,后备箱里是给同事带的土特产,还有那两瓶三伯送的酒。
生活就这样,有些人在你的后视镜里越来越远,有些人在你的前方等着遇见。
我踩了踩油门,车速提起来,稳稳地并入了主道。
村子远了,三伯远了,那八百块钱的破事也远了。
前面是路,车在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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