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人事总监周丽把文件推过来的时候,我还在回客户消息。周丽说,陈哥,签个字。
我抬头看她,她没看我。文件上写着年终奖考核结果,我的名字后面跟了一串数字,比去年少了将近四十万。
我愣了一下。周丽小声道,这是方总定的。
方总,三个月前空降过来的副总,分管销售。我干了十五年,他在这个公司干了不到一百天,他定的。
我把手机放下,说我签不了。
周丽抬起头,脸色不太好看。
「陈哥,你别为难我。」
「我为难过你吗,」我说,「这数字什么意思。」
「这要看方总批的年度绩效系数。」
「我的绩效系数十五年没低于过1.5,今年1.2?」我问。
周丽把笔往我这边推了推,说陈哥你自己问方总吧,我只负责传达。
我不问了。我把椅子往后一蹬,站起来,说不签。这字谁爱签谁签。
我走出人事部的时候,后脖颈子有点发紧。外面销售部的同事全低着头,没一个人抬头看我。我知道他们早就知道了。就我不知道。
我回到自己工位,打开电脑,看了眼今年的销售数据。还是第一。连续十五年第一。客户留存率九成四,新客户年增长百分之十八,销售额占了整个销售部三分之一还要多。
方总叫什么来着,方文渊。从哪儿来的,我不清楚。只听说是董事长亲自请来的。来了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改制度,第二件事是换人。三个月里,销售部老人走了四个,剩下的都被他叫去单独谈过话,我没被叫过。我还以为他动不了我。
结果他不用动我,他动我的钱。
我坐了一会儿,给几个老客户发了节日问候。手机响了一下,是我们部门的小群,有人发了一张截图,方总在公司内网发的通告。
通告说,今年销售部年终奖实行新考核办法,重点奖励勇于挑战、敢于开拓的同志,对过往成绩的动态调整是必要环节。
我盯着那一行字看了两遍。勇于挑战,敢于开拓。我带了十五年销售团队,从来没有一个人说我不开拓。每年新客户指标我都是超额完成。方文渊来了三个月,就把我十五年钉在不开拓的柱子上。
我靠在椅背上,心里骂了句操,这什么破理由。
然后我点开电脑上的辞职报告模板,把工牌往旁边推了推。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手机响了,是顾晓打来的。顾晓是销售部的人,跟了我七年。
「陈哥,听说你不签?」
「啊,不签。」
「方总刚才在总监会上提了你的事,说你缺乏大局观。」
「他还开总监会,」我笑了一声,「这三个月他什么时候开过总监会。」
「今天刚开的。陈哥,你要怎么办?」
「不怎么办,先看看。」
「他们说公司今年的战略转型要加大力度,销售部要重组,你的团队可能要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重组。拆我的团队。我在这个公司十五年,销售部现在二十多号人,一半以上是我带出来的。方文渊说拆就拆。
「陈哥,我跟你走。」顾晓说。
「别说这种话,你还有房贷。」
「没事,我老婆那边有公积金。」
「你听我说,」我压低声音,「你先别动,等我把事情弄清楚。」
挂了电话,我接着打辞职报告。这次不删了。我写了三行。本人陈默,因个人原因申请离职,感谢公司十五年的栽培。就这样。三条,不多不少。
我把报告存成PDF,没急着交。方文渊不在公司,听说是去总部开会了。我关了电脑,拿起外套,路过工位旁边那盆绿萝的时候,那盆东西已经枯了一半了。我记得是我三年前搬来的,当时还挺茂盛。后来行政说公司统一换绿植,把我那盆收走了,换了一盆塑料的放在那儿。塑料的倒是不会枯。
我心说操,还是塑料的好。
走出办公楼那天风挺大。我站在门口抽了根烟。保安老赵凑过来,说陈经理今天这么早走。
「嗯。」
「去哪儿啊?」
「回家。」
老赵说,最近公司里面不太平,你多注意。
我把烟头丢进沙盘里,没说话就走了。老赵在这个公司干了十二年,什么消息他都有。他说不太平,那就是真不太平。
我开车回家。路上接到林建国电话。林建国是华东区的大老板,我在他手下做了十五年。老头子今年快退休了。
「你听说没有,」林建国直接说了,「小方这次要动真格的了。」
「动什么真格?」
「把销售部老年人全换掉,引进所谓新团队。你是第一个,但不一定是最后一个。他准备明年把整个区域架构推倒重来。」
「林总,我十五年业绩摆在那儿,他动我总得有个说法吧。」
「说法有的是。你今年新客户增长率是多少?」
「百分之十八。」
「他可以说去年是百分之二十二,说你下滑了。数字在他手里。」
「我去年增长率确实是二十二,但去年基数小。这个算术他不懂?」
「他不用懂,他只要让老板相信就行。老陈,你想怎么办?」
「不签,先看看。他要是真敢撕破脸,我就走人。」
「你走了客户怎么办?你手上那几个大客户,占公司营收三成。」
「他们跟我走还是留,那得看他们自己的意思。」
「你不会真要把客户带走吧?」
「我说了,看他们自己的意思。」
林建国沉默了几秒。老林,我说,你在公司二十年,知道什么情况,你现在还被晾着呢吧。
「妈的。」老林骂了一句。
「方文渊到底什么来头?」
「听说是从盛达华挖过来的,之前在那边做销售副总裁。盛达华去年倒了。」
「倒了跟他什么关系?」
「不知道,反正老板信他。今年公司整体利润下滑,老板急眼了,觉得销售太旧了,要换血。你只是第一个挨刀的。」
「十五年的年终奖说砍就砍,他当我是刚来的实习生?」
「这钱对你来说不是小数目吧?」
「四十万。我他妈攒了三年要换房的。」
「那就别走,跟他耗。你走了就成全他了。」
「耗?老林,我今年四十二了,我没时间跟他耗。我有客户,有团队,我出去照样能活。但我要走也要走得明明白白。」
「你想怎么明白?」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陈默不是被赶走的。我走,是因为我不跟这种小人共事。」
「你冷静点。」
「我很冷静。我比这三个月任何时候都冷静。」
我挂断电话,打了转向灯,错过了回家的路口。绕了一圈,去了我妈那儿。
我妈今年七十了,一个人住。我进门的时候她在看电视,声音开得挺大。是那种家庭调解节目,台上的嘉宾在吵架。
「今天不上班啊。」我妈没抬头。
「嗯,提前回来了。」
「吃饭没?」
「没呢。」
「锅里有排骨汤,你自己热。」
我去厨房热了碗汤,坐在她旁边。
电视里还在吵。妈问我,怎么了,脸色不太好看。
「没事,工作上的事。」
「你那个公司,又出幺蛾子了?」
我妈文化程度不高,但观察力很强。我喝了一口汤,说没事。
「你从小就这样,一有事就说没事。没事你会这个大早回来?你上班十五年,提前回来的次数一只手指都数得过来。」
我不说话。
「是不是跟人吵架了?」
「没有。就是有点累。」
「你长大了会骗我了。」
我放下碗。我看了看我妈,她的头发全白了,染过几次又褪了。我小时候她在一家国营厂做流水线,后来厂子倒了,她去菜市场卖过菜,在餐馆洗过碗。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从没抱怨过。
「真没什么事。公司调整年终奖,我少了点。」
「少多少?」
「几万块吧。」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追问。她知道我在骗她,但她也没有戳穿。
「那你自己想清楚,别冲动。」她说。
「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跟你爸当年一样一样的。」
我爸是个出租车司机,在我很小的时候因为一场车祸去世了。我对他的记忆很模糊,只有一张黑白照片,以及我妈偶尔提到的只言片语。
我坐在那儿看电视,心里乱糟糟的。
第二天我去上班,公司里的人看我的眼神都不对劲。有几个人在茶水间说话,我一进去就散了。销售部新来的几个年轻人,有一个叫孙伟的,看到我就把头转到一边。
我走到自己工位坐下。电脑开机后,我发现我收件箱里多了一封邮件,方文渊发的。收件人是销售部全体员工。
邮件的内容是这样的。
各位同事,公司今年的战略方向已经明确。销售部作为公司核心部门,必须率先完成转型。经领导班子研究决定,对销售部现有架构进行调整,具体方案如下。
一,原华东区大客户组由方文渊直管。
二,原陈默所辖团队并入新设的行业解决方案部,由孙伟担任负责人。
三,陈默同志暂不安排具体管理职务,职务与薪酬待遇不变,待新方案细则出台后另行通知。
我看完这封邮件,正在喝水的杯子停在半空。职务和薪酬待遇不变,但把我的团队拿走了。把我的人全部划给了孙伟。孙伟来了三个月,销售业绩为零。
我把杯子放在桌上,站起身,去了方文渊的办公室。门没关,他正跟两个人谈话。我直接走进去,说方总,我要跟你聊聊。
方文渊抬起眼看了看我。他年纪不大,三十多岁,戴一副金丝眼镜,穿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挽着。他看着我不说话。
「邮件我看了,你什么意思?」
「陈经理,」方文渊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这是公司的决定,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
「你直管我的团队?孙伟做负责人?他上个月销售额是零,他拿什么负责?」
「我们看重的是潜力,不是过去的数字。」
「潜力?他连客户电话都打不利索。」
方文渊笑了一下。那个笑让我很不舒服。
「陈经理,你在公司这么多年了,应该明白一个道理,能力是多样的。孙伟虽然销售成绩暂时不突出,但他在行业分析和方案设计上有独到见解。我们要建设的是全新的销售模式,不是传统的人情关系型模式。」
「所以你要把我这套人情关系型模式废掉?」
「我没有这么说。但公司需要变革。」
「方总,我去年做了三个亿。我的团队做了五个亿。你告诉我这需要变革?」
「这正是问题。」方文渊坐直了身子,「你的业绩太依赖你个人的人脉和关系。公司需要一个不依赖任何个人、可持续复制的系统。你明白吗?你做得越好,公司就越危险。」
我看着他,有一瞬间我觉得我站在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在他的世界里,我做得越好,反而是错的。
「所以你要我交什么?」
「到时候会有具体方案的。你先回去吧,有什么问题走流程反映。」
「什么流程?我找谁反映?你吗?」
方文渊没说话,只是又笑了一下。那笑容像一层透明的玻璃,我在外面,他在里面,我们互相看得见,但到不了对方那边。
我回到工位。孙伟正在跟隔壁的女孩说话,看到我回来,身子稍微侧了一下。
我在电脑前坐了一个小时,什么也没干。我盯着屏幕,脑内一片空白。我知道方文渊打的是什么算盘。他说得好听,变革,转型。实际上就是把我们这些老人一个一个边缘化,最后逼你自己走。你走了,客户关系就断了,他们再派新人去接盘,接不接得住不重要,重要的是公司省了高额的绩效奖金。
我拿起手机,翻了一遍通讯录。老林说得对,我手里有核心客户。华东地区前三大的制造企业,整个华南的渠道商,还有几家行业头部的大客户。这些人脉是我十五年一个一个攒下来的。这要是在以前,这种事根本不会发生。年终奖砍了,团队拆了,但我只要还在公司一天,方文渊就不能完全动得了我。因为他缺不了我那些关系。
可他现在要把这些关系拿走。
我想了想,做了个决定。不交。一分都不交。他要拿走我的团队,拿走我的年终奖,可以。但他拿不走我脑子里那几千个联系人的电话。拿不走那些客户对我的信任。
当天下午,我在公司内部的OA系统上提交了辞职申请,同时抄送了董事长、总经理和所有总监以上级别的领导。一共二十九个人。
我在辞职信里写。
本人陈默,自2009年3月入职以来,历任销售代表、区域经理、大客户总监等职务,连续十五年销售业绩排名第一。因公司近期调整本人岗位职责及薪酬待遇,本人无法接受,特此申请辞职。望批准。
写完之后我把附件打印出来,签了名,拍了照存进手机。然后把电子版发出去。
大概过了十分钟,整个公司就炸了。
我接到的第一个电话是董秘打来的,说董事长要见我,让我去顶楼。
我坐电梯上去。到顶楼的时候,走廊上站了几个人,看到我都侧身让路。我推开会议室的门,里面坐了满满一屋子人。我扫了一眼,基本上公司总监以上的全到了。长条会议桌的尽头,方文渊坐在主位上,脸色极其难看。
他旁边是董事长谢海东。谢海东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
「陈默来了。」谢海东说。他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走到会议室中间。二十多双眼睛看着我。
谢海东说,坐。
我看了看,唯一空出来的位置在方文渊正对面。我走过去坐下。
整个房间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我等了几秒,没人说话。我开口了。
「我的辞职申请大家收到了吧。」
谢海东点了点头。「你考虑清楚了?」
「考虑清楚了。」
方文渊突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陈经理想走可以。不过走之前,公司有项工作要交接。」
全场都看着他。方文渊说,陈经理手上掌握的公司核心客户资源,需要全部上交。客户资料,联系方式,跟进记录,所有的一切。
我没动。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这是公司资产。」方文渊补了一句。
我把手机掏出来放在桌上。手机屏幕还没暗,上面是我的通讯录,一千多个联系人。
「你说的是这些?」我问。
「对。你离职之前必须把全部客户资料移交给指定人员。公司一直在完善CRM系统,你应该把你手机里的所有客户信息,包括你在个人社交媒体上的客户关系,全部迁入公司系统。」
他说得很慢,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在宣读审判书。
我笑了。不是那种假笑,是真觉得可笑。
「方总,这十五年,公司的客户资料我从来没少填过。每一个客户的基本信息、联系方式、购买记录,全部都在系统里。你还要我交什么?」
「系统里的只是基础信息。真正有价值的,是那些你个人的关系、私下的沟通、感情的建立。这些才是核心人脉。公司花了十五年的平台资源培养你,这些人脉属于公司。」
「属于公司?」我重复了一遍。「你的意思是,我这十五年认识的人,都要给你?」
「不是给我,是给公司。」
「方总,我手机里有我初中同学,有我妈的邻居,有菜市场卖菜的大姐。我不知道哪些算核心人脉,哪些不算。」
「你心里清楚哪些是业务客户。」
「我清楚。所以我问你,你是要我把我所有的客户都列出来交给你,还是把这些人变成你方文渊的人脉?」
方文渊脸色更差了。他盯着我,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陈默,你别不识抬举。你是不是觉得公司离了你就不转了?我告诉你,地球离了谁都一样转。你可以走,但人脉必须留下。这不叫上交,这叫工作交接。你签了劳动合同,离职很正常,你凭什么把公司的资源拿走?」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我看了看四周。二十九个高管。没有一个说话。
林建国坐在角落里,朝我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我明白,别在这么多人面前闹,先走,以后再说。
可我忍不住了。
「董事长,」我转向谢海东,「我陈默十五年,给公司做了多少业绩,您心里有数。我从销售代表做到大客户总监,带过四十多个销售。公司每年的销售冠军墙上都有我的照片。我从来没有跟公司提过一次加薪,没有申请过一次特殊待遇。我贡献了十五年,现在走,就换来一句把人脉交出来?」
谢海东沉默着。他看了看方文渊。
方文渊说,老陈,你摆什么功劳?十五年的销售做的全是老客户维护,你开拓了什么新市场?公司的战略在变,你适应不了,自然要把资源交出来。这正常不过了。
「我开拓不了新市场?」我看向他,「我去年新开发了七个千万级客户。你来了三个月,销售部走了四个人,业绩跌了十五个点。你告诉我谁适应不了?」
「你是在质疑公司的决策?」
「我是在质疑你。」
几个高管低声议论起来。方文渊的脸色从白变成了一种灰。
谢海东终于开口了。「好了。陈默,你的辞职我批准。但工作交接还是要做的。你把你手上的重点客户名单整理一下,交给方总。具体怎么交,你们后面商量。」
我站了起来。
「好。我今晚就把名单整理好,明天早上发到公司邮箱。所有客户的名字、职位、联系方式、合作金额,全发出来。够不够?」
方文渊抬头看我。他还在生气,但明显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快。
「还有一件事,」我说,「我走之后,这些客户谁跟进谁自己想办法。我不会帮你们打一个电话,也不会帮你们约一个见面。你们能不能接住,看本事。」
「你什么意思?」方文渊问。
「没什么意思。交接而已。」
我拿起手机,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没回头。
「对了,方总。你刚才说地球离了谁都一样转。这话没错。但我劝你一句。」我回过头,看着他的脸。
「别太拿自己当回事。你是空降来的,不代表你就是对的。公司里有些人比你待的时间长得多,他们什么都看见了。」
我说完就出去了。身后会议室里传来嘈杂的声音。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整个人都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我按了一楼,想了想又按了地下二层。我去车库,发动车子,开出公司大楼。后视镜里,那栋写字楼越来越小。
我开了一段路,把车停在路边。手机响个不停。林建国的电话。顾晓的电话。还有几个销售部的人给我发消息。
我翻出刚才拍的辞职信照片,发到了朋友圈。配了一句话。十五年,到此为止。
然后我关掉了手机。
我在车里坐了很久。太阳慢慢落下去了。我把头靠在方向盘上。脑子里全是刚才方文渊的话。核心人脉,全部上交。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做了个决定。这个名单,我会交。我会把所有的客户资料都整理出来,全部发给公司。但我会同时把另外一个东西也发出去。
我给一个做律师的朋友打了电话。
「老张,我被人整了。需要你帮我看看。」
「什么事?」
「公司要我离职前上交全部客户人脉,包括个人社交媒体上的关系。我要不要交?」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老张说,你先别交。你把劳动合同和公司的制度文件发给我看看。还有今天会议的情况,最好有录音。
「没录音。」
「那明天你自己记一份备忘录。详细记录时间地点参与人员和谈话内容。另外,你的客户关系是你个人建立的话,法律上不构成公司的商业秘密,除非合同里有明确约定。你签过竞业限制协议没有?」
「签过。两年的竞业限制,离职后公司要支付补偿金。」
「有没有保密协议?」
「都是模板,具体我记不清了。」
「发我,我帮你看看。但在没搞清楚之前,你不要主动交任何东西。如果公司要强制,让他们出书面文件,你签收后我再帮你想办法。」
「好。」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重新开机。微信消息炸了,几百条未读。我一条都没看,直接点开了公司的邮件系统。
方文渊已经回了一封邮件。内容很简短。
陈默,公司决定,你的辞职即刻生效。请于三日内完成全部工作交接。交接内容包括但不限于。
一,你本人维护的全部客户资料(含个人联系方式)。
二,你管理的销售团队人员信息和业绩数据。
三,你参与的招投标项目文件和往来记录。
四,公司配发的电脑、手机卡及其他物品。
五,你参加的所有外部会议和行业活动资料。
如逾期不交,公司将追究你的法律责任。
我看着这封邮件,第一次觉得,这家公司让我陌生了。
我回复了一封邮件,只有一句话。
收到。我会配合交接。但客户个人联系方式属于我个人社交关系,我不同意上交。其他公司资产我明天到岗后全部移交。
发完这封邮件后,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我脑子里浮现出很多张脸。老赵,林建国,顾晓。还有那些我带过的年轻人。我想起第一次拿到销售冠军的那一年,公司还很小,谢海东站在台上,拍着我的肩膀说,陈默啊,你是我们公司的宝贝。那时候没有方文渊,没有空降,没有所谓战略转型。
那时候我二十七岁,什么都有。
现在四十二岁,什么都没了。
但我有一个东西方文渊永远拿不走。
那就是我这个人。这些客户跟我打了十五年交道。他们不认公司,他们认我。就算我把所有电话号码都给了方文渊,他打过去,对方一听说是某某公司的,直接挂断。这种事我见得多了。
第二天我去了公司。我没回自己的工位,直接去了IT部,把电脑和手机卡全部清空后上交。然后又去行政部领了交接清单,一件一件签字。整个流程走下来,我全程没有说话。
HR的一个女孩过来跟我说,陈经理,你还有几天的调休没休,折算成工资。我说好。她又说,你的离职档案需要方总签字,你去找他一下。我说不去了,签不签都无所谓,我不需要他的签字。
「可是流程上需要。」
「那你们自己处理吧。我已经把该交的都交了。剩下的你们找方文渊商量。」
我转身要走,那女孩喊了我一声。我停下看她。
「陈经理,其实我们都挺舍不得你的。」
我笑了笑,说没事。谢谢。
然后我离开了公司。我没有回望。我知道有些人站在楼上的窗户那里看我,可能包括方文渊。
接下来的三天,我每天睡到很晚才醒。手机我设了静音,只接老张的电话。老张看了我的劳动合同和规章制度,说公司没有依据强制要求我上交个人社交关系,这种条款如果签了也是无效的。竞业限制的补偿金标准也不错。
「你放心,他们拿你没办法。但你最好主动跟他们谈一次,把离职补偿和竞业限制的事情说清楚。还有年终奖的事,你签字了吗?」
「没有。」
「那这部分也可以争一争。你是十五年的老员工,贡献这么大,公司没有正当理由削减你的年终奖,你可以起诉他们。」
「我要不要起诉?」
「看你自己。但我的建议是先谈。谈不拢再走法律程序。时间成本你要算清楚。」
「我明白。」
我给方文渊发了一条微信。他没回。打了电话,也没接。我知道他在躲着我。他以为我会求他。
他错了。
第四天早上,我去了公司。这次我没去找方文渊,我直接去了顶楼,找谢海东。谢海东的秘书说董事长在办公室里。我推门进去,谢海东正在看手机。
「陈默。」他有些意外。
「董事长,我有几句话想说。」
「说。」
我把手机放在他面前。上面是我和几个大客户的聊天记录。我说,这是华东区三个大客户的负责人。他们知道我要走了,都问我什么情况。有些已经表达了想跟我合作的想法。
谢海东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我。
「你想表达什么?」
「我想说的是,方总说要我交人脉。我可以交。但这些人脉是活的。他们不会因为我把号码给了别人,就跑去找别人签合同。合作是建立在信任上的。十五年,我陪这些人喝过酒,熬过夜,帮他们解决过无数问题。这是公司给我的人脉?还是我自己挣来的?」
谢海东沉默了一会儿。他说,陈默,你在公司这些年,我不会亏待你。年终奖的事情我会重新考虑。但你要理解,公司需要方向。
「董事长,我理解。但我不能接受被一个外人指着鼻子说我不开拓市场。我十五年打的江山,不是谁一纸文件就能抹掉的。」
「那你想要什么?」
「我要我该得的年终奖。全额。我走,可以。但我不接受背着一个被否定的名声离开这个公司。我十五年的成绩,应该是被尊重的,而不是被侮辱的。」
谢海东看着我。他的眼神很复杂。
「你进来的时候,我就跟小方说过,陈默这个人不是一般的销售,他是那种真正跟客户建立了深厚感情的人。他说你不符合新时代的要求。是他自己没看清楚。」
我没接话。谢海东继续说,但你辞职的事情已经传出去了。公司形象也会受影响。你觉得这样很痛快?
「董事长,我从来没有想伤公司的形象。如果公司对我不公,我不能就这么咽下去。」
谢海东叹了口气。他说,这样吧,我让方文渊给你道个歉。年终奖的事情重新核算。你考虑一下,能不能留下。公司可以给你一个新的岗位,级别和待遇不变。你也不年轻了,重新开始不容易。
「董事长,我留下的条件很简单。方文渊走人。」
谢海东摇了摇头。他说,这不可能,我刚把他请来。
「那就没得谈了。我的辞职,您批了。我走。年终奖全额补发给我,我既往不咎。」
谢海东没有立刻答应。他让我先回去,他说他会考虑。
我走出董事长办公室,从消防楼梯下去。经过销售部的时候,我看到孙伟坐在我以前的工位上,翘着二郎腿。
「陈经理,交接的事情怎么样了?方总让我催你一下。」
「他自己不会催?」
孙伟笑了笑。他说,陈经理,其实你走到今天这步,也不能怪方总。你自己那套玩法,现在确实不行了。新生代客户不吃人情这一套了。
我看了他一眼。他很年轻,二十几岁,眉眼里都是那种不知道天高地厚的骄傲。
「你叫孙伟?」我问。
「是。」
「你上个月销售业绩是多少?」
他不笑了。我继续说,零。是零吧。我记错了没有?
孙伟瞪着我不说话。
「你业绩是零,你现在坐在我的工位上。你觉得这样很好?我祝你好运。三个月后如果你还没被方文渊炒掉,再来找我聊天。」
我转身走了。背后传来孙伟的一声咒骂。我没理。
走到楼下,我给顾晓发了一条消息。
「最近不要找我。方文渊可能会迁怒你们。你们该干嘛干嘛,别站队。」
顾晓回了一串问号。我回了句没事,然后删掉了对话框。
其实我特别希望有人能站出来替我说句话。不是微信上敲几行字那种。是当着方文渊的面,说一句陈哥不是这样的人。可这三个月,销售部的老人被清走了四个,剩下的谁敢?他们都有家庭,有房贷,有孩子补习班要交钱。
我理解他们。不怪他们。
但理解归理解,心里总归是凉的。
那天晚上,我妈打电话来。她的声音不太对劲。
「陈默,你在哪儿?」
「在家,怎么了?」
「你那个公司给你寄了辞职确认函,还说我年纪大了,劝你早点找个新工作。这是不是方文渊干的?」
我坐直了身子。我说,妈,信在哪儿?
「就在桌上。今天下午到的。」
「你把信放好,别扔。明天我过来拿。」
「你是不是在公司跟人干起来了?」
「没有的事。」
「你别骗我。你老实告诉我。」
「妈,真的没有。就是正常离职,有些程序要走。」
「如果受了委屈,就回来。妈这房子虽然小,但够我们住。」
我拿着手机,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我看着我住的这个出租屋的屋顶,眼角有点湿。我快四十三了,我妈还这样跟我说话。我还能说什么。
「没事,妈。你早点睡。」
「你也要早点睡。别想太多。」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我租的这个房子在市郊,三十平米,卫生间小的转不过身。我住了两年,一直想买套大点的,首付还差四十万。这个年终奖本来能补上,现在全泡汤了。
我下楼去便利店买了两瓶啤酒。回来坐在地板上喝。手机响了一下,是老林。
「老陈,你猜今天发生了什么?」
「说。」
「方文渊给你那份交接清单,被泄露到公司内外网了。现在整个销售圈子都在传。已经有好几个猎头和友商公司的人在打听了。」
「谁泄露的?」
「不知道。但大家都在说,方文渊逼你上交人脉的事情太过了。有几个大客户已经表态了,说如果你离开公司,他们会考虑终止合作。」
「他们怎么知道?」
「你朋友圈发的那条,我转给了几个圈内的朋友。他们又传给了别人。这个圈子太小了,尤其是你做的那块业务。你十五年,谁会不认识你陈默?」
我喝了一口啤酒,没说话。
「方文渊现在急眼了。今天下午开管理层紧急会议,他在会上发火了,骂了好几个人。谢海东脸色也很难看。公司股票今天跌了三个多点。」
「这就是他想要的结果。」我说。
「老陈,你现在什么打算?去投靠哪家?」
「不知道。有几家在接触。」
「盛达华的人也在找你。就是方文渊之前那个公司。他们去年倒了,但核心团队还在,重新组了个新公司。听说想挖你过去做合伙人。」
我笑了一声。「方文渊以前把盛达华干倒了,现在我去了他们的新公司,跟他对着干?」
「你不觉得这种可能性挺有意思吗?」
「再说吧。我现在只想把手上的事情处理干净。」
「行。有需要说一声。」
挂了电话,我把另外一瓶啤酒也开了。喝到一半,突然觉得这酒特别苦。
第二天我去公司,拿着我妈收到的那封辞职确认函。我直接去了法务部。法务总监在,我让他看这封信。
「你们给员工家里老年人寄这种东西,什么意思?」
法务总监看了信,脸色变了变。他说,陈经理,这个我不知道。可能是人事那边发的。
「哪个部门发的,你给我查清楚。如果查不出来,我现在就报警。这属于非法骚扰。」
「别激动,别激动。我马上查。」
法务总监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挂了之后跟我说,是方总让行政发的。他说你离职手续一直没办完,需要加快进度。
「我离职手续有什么没办完的?该签的字我都签了,电脑和手机卡都交了。就剩他还卡着我的交接单不签,我能怎么办?」
「这个我不清楚。但方总今天在办公室,要不你去找他?」
「让他来见我。我在这儿等。」
法务总监又打电话。过了一会儿,方文渊推门进来了。他后面跟着孙伟。
方文渊看到我,脸色就变了。
「陈经理,你还没办完交接,怎么一直不来公司?」
「我来了啊。你不给我办,我怎么交接?」
「你要交的客户资料还没交。这个不交就不算完成交接。」
我看着他。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还打了个领带。看起来很正式。
「方总,我把该说的都说了。公司的客户资料在系统里。我个人的社交关系,不交。这是我的权利。」
「什么权利?你拿着公司的资源在外面瞎搞,这是泄露商业机密!」
我笑了一声。我说,你倒是说说,我泄露了什么机密?你如果觉得我违法,你可以报警。让警察来查。我保证配合。
方文渊不说话了。他知道拿不出证据。
「还有,」我继续说,「我给你脸,你不接。那就公事公办。我的年终奖你们不补发,我就去劳动仲裁。我的竞业限制补偿你们不支付,我就去法院起诉。我这个人就这点不好,记仇。而且我有的是时间。」
方文渊的脸已经涨得通红。
「陈默,你信不信我把你列入行业黑名单,让你在这个圈子里混不下去?」
「你列啊。你看看谁信你。方文渊,你在盛达华做了五年,盛达华倒了。你来这里三个月,销售部业绩跌了十五个点。你觉得自己很厉害?你厉害个屁。」
我说完这句话,整个屋子都安静了。法务总监低着头假装看文件。孙伟站在旁边,表情像吞了一只苍蝇。
方文渊指着我,手指在抖。他说,好,陈默,你等着。我要让你走不出去。
我笑了。我说,我已经走出去了。我现在是自由身。倒是你,你好自为之。
我转身走了。出了法务部,我听到身后有玻璃碎裂的声音。估计是方文渊把什么东西摔了。
坐电梯下楼的时候,我脑子里全是空白的。我刚才骂了方文渊。骂得很难听。但他活该。他妈的他活该。
走出办公楼,我把工牌掏出来,看了看上面的照片。那个戴着领带、头发梳得很整齐的人,看起来好陌生。我把工牌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然后我点了一根烟。这根烟抽完,我跟这家公司就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
几天之后,公司发布了一个内部通告。内容是方文渊因为个人原因不再担任销售副总,由原来的销售总监临时接管。我看到这个通告的时候,正坐在一家咖啡店里跟盛达华新公司的老板聊天。
「是不是你搞的?」我问他。
他叫罗文,四十来岁,方文渊以前的下属。他摇了摇头,真不是。我还没那么大本事。听说是因为几个大客户给谢海东打了电话,说方文渊再不休走,他们就集体解约。谢海东顶不住了。
「哪些客户?」
「东泰装备的刘总,中盛科技的赵总,还有铭鑫电子的王总。这三家就占你们公司营收的两成多。他们一表态,谢海东再护着方文渊,董事会也不会答应。」
「他们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对他们好。你以为客户都是傻子?谁有几分真心,他们清楚得很。方文渊那种人,只会开空头支票。时间长了谁还信他。」
罗文顿了一下,又问我,现在谢海东后悔了,通过老林来找我,想请你回去。你考虑不考虑?
「不考虑。」
「真不考虑?他们开出的条件不错。听说给你升副总裁,待遇翻一倍。」
「我知道。但那不是我要的。我这个人很记仇。方文渊让我当众下不来台,谢海东不帮我说话。现在他们反过来找我,我会去吗?」
「不会。」罗文笑了。
「你了解我。」
「所以来我这儿吧。方文渊已经滚蛋了,但你不需要回那个烂摊子。我们重新干一票。我们这些老盛达华的人,还是有些客户积累的。加上你手里的资源,可以做一个专门服务中小制造企业的销售咨询公司。你的模式是现成的。」
我听他说完,喝了一口咖啡。味道还不错。
「我考虑考虑。」我说。其实我心里已经答应了。只是碍于面子没有当场表态。
「行,你慢慢考虑。不急。反正我们也没有那么紧张的资金压力。对了,你的年终奖呢?」
「公司说补发。明天到账。」
「那你也算不亏了。」
「钱是回来了。但有些东西,花多少钱都买不回来。」
罗文没有追问。他懂。
那天晚上我回了一趟公司。我和罗文聊完后,突然想去看看我原来的工位。门是刷脸的。我把脸凑过去,门开了。人事还没有把我的门禁删掉。我走进去。
销售部已经下班了。灯还亮着。我的工位空空荡荡,桌子上的绿萝也不见了。那盆塑料的绿植被挪到了孙伟的桌上。
我走到我的工位前,坐了下来。椅子是新的,我原来的那把被扔了,换了一把网面的。
我打开电脑,发现还能登录。收件箱里堆着几百封邮件,大多是人走了之后的系统提醒。我草草扫了一遍,准备关掉。然后我看到了一封邮件,发件人是方文渊。时间是三天前,他被免职的那天。
我点开邮件。只写了一行字。
陈默,你赢了。但我不会道歉。因为你这样的人,迟早会被时代淘汰。
我看完这封邮件,笑了。笑出了声。整个空荡荡的办公区,只有我的笑声在回荡。
我回了两个字。
是吗?
然后我退出了系统。没有再登录。
走出公司大楼,外面下起了小雨。我没有打伞,淋着雨走了一段路。雨淋在脸上,凉凉的。我掏出手机,给罗文发了一条消息。
「我加入你们。明天去你公司签合同。」
罗文秒回,好。欢迎。
我又给我妈发了一条消息。
「妈,我找到新工作了。明天就去上班。年终奖也发回来了。你放心。」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揣进口袋。雨还在下。我点了一支烟,站在路边,看着远处的灯火。
四十二岁。我从头开始。
但这一次,我不为别人打工。我为自己。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烟吐出来。烟气在雨里散开。我知道,方文渊看着我的时候,以为他在跟一个过时的人较劲。可他不知道。我的时代还长着呢。
那天晚上雨下到后半夜才停。我站在阳台上又抽了两根烟,抽到嘴里发苦。手机屏幕亮了好几次,我没理。有些消息晚点回也不会死人,有些情绪晚点处理也不会烂掉。我四十三了,不年轻,但也没老到动不了。
第二天中午我才出门,去罗文公司签合同。地方在城南一栋老写字楼里,电梯慢得要命,上升的时候咯吱响。我头天晚上在电话里跟老张聊过,他说合同条款没问题,竞业限制的边界写得清楚,给我留了操作空间。我说行,那就签。
罗文办公室不大,堆着旧文件和一些器材样品。他给我倒了杯茶,说这里比不了你原来那地方,你受不受得了。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说比我第一份工作强多了,那会儿我在城中村发传单,三十八度天气,一天喝六瓶水不上厕所。
罗文乐了。
「你这样的,怎么会被方文渊当成过时的人?」他问。
「因为他觉得人情会死。可人情这东西,有时候比合同管用。你跟我喝过酒,帮我扛过事,下次你要我帮你递个话,我不能装不认识。这就是人情。」
罗文没接话。我们两个坐了一会儿,他给我看了下个月的工作计划。新公司成立不到半年,业务方向是好几个,乱糟糟的。罗文说现在最缺的是有人能把客户网络盘活。我说明天开始我重新梳理一下自己手上的资源,一周之内给你一个客户名单,不涉及我原来公司的保密内容,纯凭我自己脑子里的记忆和关系。
「够细吗?」
「够。连人家儿子在哪上学我都记得。」
罗文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眼睛下面有两条很深的纹路。这人也经历过事情。
签完合同那天,我在罗文公司楼下的快餐店吃了碗牛肉面。十八块。付完款手机里收到一条银行短信,年终奖到账了。全额,一分不少。我盯着那行数字看了一会儿,心里没觉得多高兴。这笔钱是我应得的,迟到了半个月,换来的不是钱本身,是谢海东在压力下不得不让步的态度。但我跟他之间也彻底不可能了。
接下来一个星期,我陆续见了几批人。有猎头,有同行,有几个老客户。我注意了分寸,没有主动提任何关于方文渊的话题。有人问起来,我就说不合拍了,不想凑合。多数人听了就不再往下问。成年人嘛,话说三分已经足够。
倒是东泰装备的刘总约我吃饭,直接问了。
「那个姓方的现在还在业内放风,说要封杀你,你听说没有?」
「听说了。」我夹了一筷子菜。
「那你准备怎么办?」
「该怎么办怎么办。他封杀他的,我做我的。客户要是真信他,那我也拦不住。」
刘总笑了。他五十多,做了一辈子实体,说话直来直去。他说,「方文渊这种人我见多了。仗着老板宠信,觉得自己是个人物。等他老板倒了你看他还能蹦跶几天。我跟你讲,当年盛达华怎么倒的,就是他空降过去搞什么新战略,把老销售全逼走,然后自己带的人接不住。最后资金链一断,公司直接清盘。现在谢海东又把他请过去,我看也是脑子发热。」
「他还去外面放我的风?」我问。
「放了。上礼拜有个小范围行业聚会,他在台上讲话,还说现在销售行业要去陈默化。我坐底下听的,当时真想站起来骂他两句。后来想想算了,跟这种人较劲掉价。但我跟你透个底,那场聚会有好几个人后来私底下问我你情况,都想着挖你过去。你现在根本不缺机会。」
「谢谢刘总。」我说。
「谢什么,你帮过我大忙。那年我公司仓库着火,货全压在码头,是你连夜帮我调的物流,你自己还垫了十几万运费。我没记错吧。」
「那是六年前的事了。」
「你记不记得不重要,我记着。所以你现在有什么需要直接开口。有我在,方文渊动不了你在这个圈子里的根基。他算老几啊,一个空降来摘桃子的,还想让所有人都围着他转。」
那天吃完饭,刘总拍着我肩膀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兄弟,你走得好。真的。你留那个破地方,迟早也得被耗死。
我坐出租车回家,路上一直在想这句话。走得好。确实走得好。我连自己最舍不得的东西都没带走,就带走了自己,但原来我这个人本身就值钱。
一个月后,我听说方文渊被免了副总职务,调去管什么战略研究院。明升暗降,手下没人。谢海东开始给他以前的位置重新找人,找了好几个都没成。有一天老林给我打电话,说谢海东想请我吃个饭,你回不回。
「不回。」我说。
「他现在焦头烂额,你原来那个团队的人走了快一半了。顾晓也跳槽了。你知道吗?」
「知道。她去了哪儿?」
「去了家外企。听说工资涨了四成。老陈,你这些人,一个个都被你带得挺能打。你当时要是不走,没准谢海东还舍不得动方文渊呢。你这一步走得确实狠。」
「还行吧。我就是不想伺候了。」
「谢海东这个人,怎么说呢,他对我也有过知遇之恩。但他关键时刻不帮你说话,这让人心里过不去。我能理解你为什么不肯回去。我也没劝你。但他托我问你一句,方文渊那事儿能不能翻篇,至少对外别再让客户给公司施压了。」
「我没有叫客户施压。是客户自己做的决定。我也没权力替客户做决定。这个话你原样告诉他。」
老林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他说,行吧。我知道了。你保重。
其实我心里清楚,谢海东怕的是我,或者说怕的是我背后那些关系。那三家大客户一旦真的集体解约,公司今年的报表会非常难看。他扛不住董事会。所以他必须把方文渊挪开。但他又不敢真的把方文渊赶走,因为是他亲自请来的,打了自己的脸。
人就是这样,有时候明知道自己错了,还是要硬撑。我不同情他。也不恨他。只是觉得没意思。
七月中旬,我在罗文那里接手了新公司的第一批客户。其中有一个做汽车零部件的中型企业,原来跟盛达华合作过一段时间,后来方文渊把业务砍了,觉得利润薄。那企业老板姓顾,五十来岁,跟我见面第一句话就问我,陈经理,你不会也做两年就走了吧。我说我不走,我是合伙人。他说那就好,我之前被盛达华坑怕了。
我跟他聊了一个下午。从产品线到回款周期,从技术改进到售后保障,聊得挺透。最后他问我报价,我给了个数字。他想了想,说可以。然后加了一句。
「以后有什么事情,我直接找你。不找别人。」
就这句话,值了。
那天晚上我开车回家,等红灯的时候看到路边有一家烧烤摊,香味飘进车里。我突然特别想吃。靠边停车,走进去要了三十串羊肉,一瓶冰啤。坐下来一个人吃。旁边桌几个年轻人在大声聊天,说工作不好找,说老板不把员工当人。我听着,心里想这世界从来都是这样,无论你是二十还是四十,不会有人白白把尊重递到你手里。你得自己去争,去拼,去让那些看不起你的人知道你有多难缠。
我吃了两串肉,嘴角有点油,懒得擦。手机响了,是方文渊打来的。
我愣了一下。我没删他号码,也没拉黑。有时候你想看看敌人下一步干什么,就得留条缝。
我接起来。
「陈默。」他的声音很陌生,带着点沙哑。
「方总,有事?」
「没事。就想告诉你一声,我调到战略研究院了。以后销售部的事跟我没关系了。你牛。我输得服气。」
「你专门打个电话来就为了说这个?」
「还有。」他停顿了一下,「你签新合同了?听说你在盛达华原来那帮人那里干?」
「这个跟你没关系。」
「确实没关系。我就是好奇,你为什么会去一家被我做倒过的公司。」
「因为它被你做倒过,但那些人不服。他们想再站起来。我喜欢不服的人。」
方文渊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陈默,你有今天,也别觉得全是自己本事。你搭了行业的快车。」
「你也不慢。但你总想把开车的人从车上踹下去自己开。结果车翻了。」
他没再说话。电话挂断了。我放下手机,把杯子里最后一口啤酒倒进嘴里。真凉。
回家的路上我哼了首歌,五音不全,车窗关着也没人听见。夜色很好,路灯从车外一节一节滑过去。我突然想起我妈上回说的那句话。她说你跟你爸一样倔。我想,倔好啊。不倔早就活不下去了。
我活到今天,靠的就是这股子倔劲儿。方文渊拿不走我的客户,拿不走我十五年攒下的信任,也拿不走我明天睁开眼重新来的胆量。他只是一个过客,在我生命里留下了一点难看的手印。擦掉就行了。
而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路上的人,越来越多。我不想回头看。也没有回头路可走。
那一晚我睡得很沉。沉到连梦都没做一个。醒来的时候窗户没拉严,阳光铺了半张床。屋子里静的很。我坐起来,发了会儿呆,然后进卫生间洗脸。镜子里的人比半年前老了一点,眼底有些血丝,但线条还在。
我对着镜子说了句,还行。然后出门去公司。
上班第一天,罗文给我准备了工牌。上面印着,陈默,合伙人。我把牌子拿在手里翻过来看了看,没戴。过一会儿来了几个人,有几个是我在盛达华时期就认识的,有一个以前是方文渊的贴身助理,现在也跳过来了,瘦了很多。
我问他为什么来。他说,想明白了一件事,跟着方总早晚要完,不如提前跑。
我拍了拍他肩膀,说欢迎。
新办公室很小,我的位置上只放了一台笔记本和一堆空白文件夹。我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开始列客户名单。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敲。敲了差不多两小时。最后数了数,八十多个核心联系人,上百个潜在资源。这些人来自不同行业不同地区,有的已经合作多年,有的只是点头之交。但我知道,只要我还在这个圈子里,这些关系就不会断。
临近中午,顾晓给我发消息。她说,陈哥,我请了假出来,在你楼下。
我下去,带她到咖啡店坐。这个女孩子比以前看起来自信了不少。她说新公司特别忙,但干得挺开心,还说她带了一个小组,专门做渠道开发。
「陈哥,我做到现在才明白你以前说的那句话。」
「哪句?」
「销售不是把东西卖掉,是让人相信你。等客户信了你,卖什么都能卖出去。这句话我记了七年。」
我笑了笑。她真好。年轻人,还记得别人说过的道理,还愿意拿这种话跟你掏心窝子。我当初带她的时候就看出她有股劲,果然是。
「你现在不用人带了。」我说。
「陈哥,你之前在公司那场会,我听说了一些。大家都说你走得好。我说实话,那天如果你不走,我们下面这些人迟早也被换掉。方文渊那种人太可怕了,他根本不相信人和人之间的感情,他觉得所有东西都能用数字算清楚。」
「他也不是坏,就是跟我不一样。我认我的东西,他认他的。这没什么好说的。你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以后有需要哥帮忙的,跟我说。」
顾晓点点头。她喝了几口咖啡,说新公司的同事知道我以前是你带的,都特别羡慕。我说别羡慕,这条路不轻松。她说知道。然后她下午要回去上班,先走了。
我坐了一会儿,然后离开。推门出去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带顾晓跑客户时候的场景。那年下大雨,两个人都没带伞。客户临时改了地点,我们跑错了楼。她当时刚毕业,急得直跺脚。我笑着跟她说,没事,跟单子跟丢三回你就不慌了。
一转眼这么多年了。
现在我在新公司也有了新团队。罗文给我配了四个人,年纪都不大,最小的才二十四。他们没怎么经历过职场毒打,对客户的拒绝很敏感。我挨个谈了一遍。就几句话。我说把你拉黑删除算什么事?他对你这个人没兴趣,你对他的产品也没价值,那就换下一个。销售就是做漏斗,上面倒什么料,下面出什么果。
他们半懂不懂地点头。我知道这需要时间。我也不指望他们一天就变成我。但只要有一个人能听进去,这事就值当。
两个月后,我和罗文做成了一笔大单。金额不算特别大,但利润率很高,而且是新公司成立以来第一个头部客户。签完约那晚,罗文带团队去吃火锅。十几个人围一桌,很热闹。喝到一半,罗文举起杯子对我说,陈默,这杯敬你。
我说敬什么。他说,敬你走出来了。我们都走出来了。一起喝一杯。
我跟他碰了一下杯。周围人都看着。我仰头喝完。那酒不苦,有点甜。也许是新生活开的头,连酒都变味了。
回家的路上,我经过原来公司所在的那条街。出租车等红灯的时候,我侧头望了一眼。那栋写字楼还亮着不少灯。我知道,那里面有一些人曾经是我的人。现在跟我没关系了。但我突然觉得,那地方也没那么重要了。以前我以为自己离不开它,现在回头看,离开不过是一个决定的事。
人有时候需要把自己从旧壳里拽出来。疼一下,然后浑身轻松。
红灯变绿,我收回了目光。车重新启动。我摇下车窗,晚风灌进来,带着很淡的桂花味。十月初,天凉了。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罗文在工作群里发了条消息。
「各位,这个季度目标已全部完成。感谢陈默,感谢团队。明天下午请大家喝奶茶。记得来。」
我关掉手机。脸上有点热,许是酒劲上来了。我靠着座椅,眯起眼睛。夜色在车窗外后退,像一条很长的河。
这个夜晚不是特别安静,也不是特别喧闹。就是一种很自然的城市声响。我感受着那些灯光落在身上。我意识到我不再愤怒了。那个叫方文渊的人,那间坐了二十九个高管的会议室,那一张纸上的年终奖数字,全都被我甩在了身后,越来越远。
我依然记得每一个细节,记得自己那天摔门而出时候手的颤抖。可那些已经过去了。伤口还在那儿,但结痂了,发痒,不疼。
手机又响了一次。我妈发来语音,声音带着点困意,问周末回不回去吃饭。我按了条语音回过去,说回。她发了个字,好。
我收好手机,闭上眼睛。出租车在夜色里行驶,像一条小船。而我终于有了一种久违的踏实感。
我知道明天还要早起,要见新的客户,要处理永远处理不完的琐事。但我不怕了。我谁都不欠了。我这十五年,最后换来的是自由。
自由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
我睁开眼,对司机说,师傅,前面路口右拐,停一下。
我下了车,站在路边。空气里有股刚下过雨的潮气。我抬头看了看天,几颗星星挂在远处的树梢上。我点了一根烟,抽得很慢。这根烟不是告别,也不是纪念。就是抽着。
抽完这根烟,我转身往小区走。步子不算特别稳,但每走一步都很实在。
因为我清楚地知道,从这一刻起,我的人生跟那个叫方文渊的人再也没有任何关系。跟那家我付出过十五年的公司也两清了。他们给过我机会,我也还了他们业绩。大家互不相欠。至于未来怎么样,那就看吧。
看谁先把路走出来。
看谁笑到最后。
我到家,打开门,屋子里的灯亮着。我走的时候忘关了。我脱了鞋,把包扔在沙发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突然亮了一下,是罗文发来的私聊。
「陈哥,今天这单我也没跟你说透。客户那边其实早就在等一个能顶事的人过去。方文渊之前也找过他们,被人赶出来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客户说,跟方文渊握手,手是凉的。」
我笑了笑,回了句,「我的手也凉。但做人热乎就行。」
罗文回了个竖大拇指。我没再理。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站在窗边慢慢喝。窗外夜色深深,远处有车灯一闪而过。
我四十三了。这些年,我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这世界冷归冷,你得自己热乎起来。
谁也别想把我那点热乎劲拿走。方文渊不行。谢海东也不行。谁都不行。
因为那是我自己的。
我关上灯,进卧室躺下。很快睡着了。梦里我还在跑业务,大汗淋漓,但前方有人在等我,朝我挥手。我跑过去,越跑越快。越跑越稳。没有一场雨能淋湿我,没有一扇门能挡住我。
我心里特别亮堂。
我知道,天亮了以后,又是新的一天。而我还活着。这一点特别好。真的真的特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