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女儿那天,我独自开车200公里去医院做产检
。
方向盘握得有些涩,手心全是汗。后视镜里,那个小小的身影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摇晃,她两岁,叫念念,抱着那个洗得发白的米老鼠玩偶,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高架桥。
“妈妈,我们回家吗?”
“嗯,去医院。”我应了一声,没敢回头。我怕我一回头,眼泪就止不住了。
为什么一个人?因为林远不想去。
他说公司有个报表要审,走不开。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空气湿度是百分之四十。他甚至没有抬头看我一眼,只是把手里的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屏幕朝下,仿佛怕看到什么脏东西似的。
我穿着宽大的睡衣,肚子大了八个月,腰挺得笔直,开车技术生疏得像是个新手。两百公里,我开了四个小时。中途在服务区休息了一次,上厕所时,旁边有个大腹便便的女人牵着个小男孩,男孩指着我的肚子问:“妈妈,那个阿姨为什么走得那么慢?”
女人笑着说:“因为她怀着宝宝呢,笨蛋。”
女人笑着,我也笑了。可走出洗手间,看到镜子里那个被拉扯到变形的脸,我突然觉得恶心。不是对别人,是对自己。
这次产检是常规项目,但也是最后一次大排畸复查。医生拿着B超单子,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你看这里,”医生指着屏幕上一团模糊的黑影,“胎位有点不正,而且胎盘有点薄,血流阻力高。你自己感觉最近胎动频繁吗?”
我愣了一下:“还……还好,就是晚上不太安稳。”
“得住院观察。”医生放下笔,语气不容置疑,“别硬撑,这个周数了,一旦缺氧,后果很严重。”
听到“后果”两个字,我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我回到家时,林远还没回来。玄关的鞋柜上,他的皮鞋还在,整齐地并排放着,鞋头朝外,像两个沉默的哨兵。
我把车钥匙扔在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哒”声。
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袋菜。
“回来了?”他问,把菜放厨房,没看我,先去了洗手池。
“医生说我得住院。”我站在客厅中央,声音干涩。
他拧水龙头的手停顿了半秒,水流声变得急促。
“又住院?”他的声音从水流声中透出来,带着一种不耐烦的沙哑,“前几次都什么事没有,这次怎么又……”
“胎盘血流不好。”
“那就是虚惊一场呗。”他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用手背擦手,动作很粗糙,“你太焦虑了,越焦虑孩子越不听话。我明天调个班去接你,今晚你找点安神的喝喝。”
“我害怕。”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突出的肚子,那是我和他共同的生命,但他似乎只把它当成一个需要管理的麻烦项目。
他走过来,伸手想拍拍我的肩膀,但我躲开了。
他停在原地,手悬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变成了冷漠。
“你最近脾气真的不好。”他皱眉,手指在裤腿上蹭了一下,那是他掩饰尴尬的习惯动作,“我都说了我忙,你就不能体谅一下?我们离婚才半年,你非要搞得家里鸡飞狗跳?”
离婚。
这个词像一根针,扎进了我耳膜。
其实我们没离婚。是分居。
因为他说我太“麻烦”,总是问东问西,总是情绪化,总是让他觉得疲惫。他说他需要一个“稳定”的环境,而我的存在,就是不稳定因素。
所以我搬到了自己租的小房子里,带着女儿。
我以为这是为了冷静,为了给孩子一个安稳的家。可现在我才发现,我把“独立”当成了武器,却忘了它的代价。
“林远,念念在我肚子里,”我说,“你现在的态度,让她怎么出生?”
他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包含了所有的委屈和优越感。
“我能怎么办?我也不是万能的。你非要这样较真,我也没办法。孩子是你的,你的孩子你自己负责。”
负责。
他甩开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口。那一刻,我肚子里的小家伙狠狠踢了我一脚。
疼。
不是那种钝痛,是尖锐的、警告式的踢踹。
我扶着沙发扶手,冷汗瞬间浸透了睡衣。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不是林远叫的。
我颤巍巍地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头发烫了卷,卷度有些凌乱,脸上带着一种精心修饰过的疲惫。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笑容得体又疏离。
“我是林远的……前妻。”她说。
我脑子“嗡”的一声。
林远结过婚?
他从未提起过。
不,等等。
我们在一起五年,他从未说过有过去式。他说他是单身,他说他怕麻烦,他说他只想要我们两个人的小日子。
我盯着她,血液仿佛在血管里凝固。
“你好。”我机械地打招呼,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女人看了看我隆起的肚子,又看了看我身后的客厅,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我是来送药。”她说,“医生开了一些保胎的安胎丸,林远让我送过来。他说你在医院……不,他说你在家休息,所以让我送过来。”
林远?
我透过她,看向屋内昏暗的走廊。
林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出来。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不知道在跟谁打字。听到我们的对话,他的眉头锁得更紧,眼神在我和那个女人之间来回扫视,带着一种极力掩饰的心虚。
“你怎么来了?”林远问那个女人,语气有些硬。
“王婷让我送。”女人叫小陈,是林远公司行政部的,这点我知道。
“我自己能买。”我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
小陈看着我,眼里带着一丝怜悯,她打开保温袋,拿出一个精致的玻璃瓶。
“这是中药,味道苦,但效果比西药温和。”她看向林远,“你也真是的,嫂子挺着大肚子还要独自开车两百公里,你怎么不自己去接?哪怕让司机送辆车过去呢?”
林远的手抖了一下,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念念不知什么时候爬了出来,站在我脚边,仰着头看小陈,伸出手指戳了戳小陈的红色毛衣。
“阿姨,你的毛衣像草莓。”
小陈蹲下来,揉了揉念念的头,眼里有了光。
“谢谢宝贝。”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和林远,目光停留在我肚子上,轻声说:“嫂子,其实……林远之前跟我说过,他很抱歉。他说他一直以为你是‘好脾气’,所以肆无忌惮。他说他最近才知道,你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做产检,连个伴都没有。他说他……”
她没说完,但我听见了那未竟之语里的分量。
林远的脸色白了。
他猛地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力道重得留下红痕。
“你别听她瞎说!”他吼道,声音因为激动而破音,“小陈就爱传闲话!我忙,我真的很忙!我不是故意冷落你!”
我甩开他的手,像甩开一团脏布。
“两百公里。”我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林远,生女儿那天,我独自开车200公里去医院做产检。路上我胎动异常,我差点把方向盘打死撞进护栏。我在服务区给求救热线打过去,接我的同事是你在电话里说‘报表没做完’。”
林远愣住了。
他显然不记得了。或者说,他不记得了,也不在乎。
“还有。”我继续说,一字一顿,“我们‘离婚’分居这半年,你给我的转账记录,全是整数。一万,两万,五万。你从来没有过零头。你从来没问过你女儿在吃什么,穿什么。你只问‘孩子乖不乖’,如果我说‘有点吵’,你就皱眉,说‘那你要学会管教’。”
我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你怕麻烦。你甚至怕你自己生的麻烦。所以你把我们都赶出了你的生活。你以为把你锁在书房里,把我和女儿锁在这个十平米的出租屋里,你就赢了。”
林远想说话,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
小陈站起来,把保温袋递给我,又拍了拍我的肚子。
“嫂子,药趁热喝。”她转向林远,眼神锐利如刀,“还有,林经理,那份报表,我已经替你审了一半,错误率很高,建议重写。另外,你上个月报销的出差酒店发票,超标了八千块,财务那边卡住了,你去解释。”
林远彻底僵住了。
小陈转身,红衣如血,消失在楼道里。
门关上。
屋里只剩下我,林远,和安安静静坐在地上的念念。
林远站在原地,背挺得笔直,但肩膀在微微颤抖。他像个被剥光了衣服的小孩,站在寒风里。
他看着地上的一滩水渍——那是保温袋漏出来的中药,褐色的液体在浅色地板上蔓延,像一张嘲笑的嘴。
“我……”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我拿起那个玻璃瓶,拧开盖子,一股浓烈的苦涩味扑面而来。
我把药倒进杯子里,端起来,喝了一口。
苦。
真的苦。
但我知道,这苦味是甜的。因为它是有人惦记的味道。
林远蹲下身,视线与我齐平。他的眼神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审视,而是破碎的、乞求般的。
“对不起。”他说。
这三个字,轻得像尘埃。
“我不懂怎么带孩子,我不懂怎么当一个父亲。”他声音哽咽,“我以为给了钱,就是给了爱。我以为只要我不吵架,就是和谐。可我错了。我把最亲近的人,当成了最陌生的敌人。”
他伸出手,想摸我的脸,又缩回去,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显得手足无措。
“你让我做什么都行。哪怕……哪怕现在让我推着你去医院。”
我看着他。
窗外的夕阳斜斜地照进来,把地板上的药渍照得金灿灿的。
念念爬过来,抱住林远的手臂,用脸颊蹭了蹭他粗糙的胡茬。
“爸爸,不苦。”念念说,“是甜的。”
林远浑身一僵,随即紧紧地把念念抱进怀里,额头抵着女儿的头发,身体剧烈地颤抖。
他没有哭出声,但那个男人的脊背,弯成了一只受伤的虾。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块冰封了半年的石头,裂开了一道缝。
缝隙里,没有长出原谅的花,但透进了一些光。
“收拾东西。”我说,声音依然冷,但不再刺骨。
“我?还是你?”林远问,带着一种荒谬的惊讶。
“你。”我说,“司机。车。还有,把你那身‘好脾气’的皮剥了,扔进垃圾桶。”
他缓缓站起来,看向那滩尚未干透的药渍,眼神复杂。
他走过去,拿了一块抹布,蹲下身,一下一下地擦拭着地板。
动作很慢,很用力,像是在擦拭什么罪证,又像是在擦拭一颗蒙尘的心。
念念爬过去,拿起那个玻璃瓶,摇啊摇,里面的药液撞击瓶壁,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