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捡垃圾为生,亲生父亲竟开宾利路过假装不识,我冷笑等你病床前再算账!

我捡垃圾为生,亲生父亲竟开宾利路过假装不识,我冷笑:等你病床前再算账!

那天下午我正把半个身子探进小区后门的垃圾桶里。桶底有层黏糊糊的液体,不知道是烂西瓜皮还是谁家倒的剩菜汤,散发一股发酵过头的酸臭味。我屏住呼吸,手指勾住一个压扁的矿泉水瓶往外拽,瓶身上沾着几粒米饭和一片发蔫的菜叶子。

这活我干了三年,早就不觉得恶心。矿泉水瓶一块二一斤,易拉罐两块五,纸板五毛。今天收获不错,旁边那个蓝色大桶里还有几个踩扁的饮料罐,一看就是有孩子的人家扔的。我把它们一个一个捡出来,在水泥沿上磕了磕,把里面残留的几滴液体甩干净,然后丢进脚边的蛇皮袋里。

袋子已经装了小半满,口子卷了几道,露出里面花花绿绿的瓶身。我蹲下来重新卷紧袋口,手指缝里嵌着黑泥,指甲盖底下也是。这双手早就不像二十几岁姑娘的手,关节粗大,皮肤粗糙,指头上全是细小的裂口,碰水就疼。

正想着待会儿去前面那条街再翻两个点,一辆黑色轿车从我身后滑过去。我听见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闷闷的,像什么厚重的东西从水面上稳稳推过。我没回头,蹲在地上继续系袋子,那车停在三米外的路口等红灯。

车窗半开着。我系完袋子抬头,目光正好扫过去。后座的男人侧脸对着我,头发梳得整齐,鬓角有几根白的,领带没系,衬衫领口松了一粒扣子。他正低头看手机,右手划拉着屏幕,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或者五秒,喉咙发紧,心跳快得能听见动静。这个侧脸我见过无数次,在梦里,在派出所调出来的旧资料里,在我妈去世前塞给我的那张两寸照片上。照片边角磨得发白,那个人的眼睛鼻子被无数遍抚摸,几乎看不清轮廓。

现在他就坐在那辆宾利后座里,离我三米远。车窗镀着一层淡蓝色的膜,但我能看清。他胖了不少,下巴圆了,眼袋凸出来,皮肤白得发腻,一看就是常年坐办公室、有空调吹、有人伺候的人。手指白白净净,无名指上套着个银色的戒指,一闪一闪地反光。

红灯跳成绿灯。他抬起头,目光往窗外扫了一下,扫过我,扫过地上那个鼓鼓囊囊的蛇皮口袋,扫过我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工装外套,然后低下头,又去看手机。

车开走了。尾灯像两只红色的独眼,拐过街角就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蛇皮袋的口子。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旁边垃圾桶散发的那股酸臭味更浓了。我慢慢松开袋子,手掌心全是汗。刚才有一瞬间,我以为他会认出我。可我忘了,他根本不知道我现在长什么样。

十六年。他离开的时候,我七岁。我记得那天早上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拉杆箱的轮子卡了块小石子,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我在门口坐着,看他把箱子从楼梯上提下来,一级一级地提,步子很快。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从兜里摸出二十块钱,塞进我手里。

「给你妈。」他说,然后拽着箱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二十块钱我攥了一整夜,攥得钞票软塌塌的,边角被汗浸得发毛。第二天我妈把它收走,买了十斤米和一袋盐。她没哭,至少当着我面没哭,只是把米袋子摔在灶台上,米粒从破口里溅到锅盖上,噼里啪啦像下了一阵小冰雹。

十六年了。我蹲在垃圾桶边上,突然觉得后腰疼得厉害,像有人从后面狠狠踢了一脚。我慢慢坐倒在台阶上,把脸埋进手臂里。不是想哭,就是累,累得浑身一点劲都抽干了。

过了大概五分钟,我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把蛇皮袋扛上右肩。袋子不算重,今天还有两个点没看。天气预报说傍晚有阵雨,我得抓紧。

那天我比平时多走了两条街,翻完这条线路上所有的垃圾桶,一共卖了四十六块三毛钱。废品站的老李数完钱,从抽屉里抓了把瓜子塞给我,我没要,只要了瓶矿泉水。拧开盖子灌了几口,肚子咕噜响了一声,才想起一天没吃东西。

「丫头,」老李叫住我,「你上回说那个哪条街有个大客户家丢好多纸箱子,你再去看看,那种小区有时候收纸板的比翻垃圾桶强。」

我应了一声。老李不知道,那户人家已经搬走了。纸箱子倒是好赚,可这种渠道不是天天有。多数时候,我就靠沿街的垃圾桶活。

回家快八点。租的房子在城北,一栋老居民楼的半地下室里,能看见地面的就是窗户上面那一溜,天黑了开着灯也透不出去。屋里一股潮气,墙根长着黑霉,我用抹布擦过几次,擦不掉,后来就懒得管了。

我把蛇皮袋搁在门口,从水桶里舀了点凉水洗手,手指尖一沾水,裂口处疼得厉害。洗完手我烧了一壶水,泡了碗方便面,加了一根火腿肠。火腿肠皮撕到一半,手指一滑,整根掉在地上。我低头看了它几秒,捡起来在水龙头下面冲了冲,剥了皮照样丢进面碗里。

面很咸。我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脑子里全是那辆车。黑色的宾利,车牌号我没看清,可那个侧脸,那个低头看手机的动作,那些白头发,我记得清清楚楚。

吃完饭我又去洗了个澡。浴室有个生锈的花洒,水压很低,热水器的温度没烧到,出来的水半冷不热的。我站在水下面,看着水顺着身体往下淌,经过小腹上一道十厘米长的疤。这疤是去年冬天留的,那天我去一个工地边上捡钢筋头,被一根突出来的铁条戳了一下。不算深,但流了挺多血,我自己贴了三个创可贴就完事。留了个疤,紫红色的,像条蜈蚣趴在那儿。

晚上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枕头边手机响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隔壁粮油店的小周,问我明天要不要跟他们一起去郊区的批发市场捡剩菜。我回了个「去」,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那个男人坐在车里的画面就浮上来,像放电影一样一遍一遍地过。我深吸一口气,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天还没完全亮,空气湿漉漉的,能闻到远处菜市场飘来的鱼腥味。我套上外套,推着那辆旧三轮车出了门。这车是我花八十块钱从收废品的老乡手里买来的,车斗不大,但装几个蛇皮袋绰绰有余。推起来吱扭吱扭叫,跟拉警报一样,整条巷子的人都能听见。

粮油店的小周已经等在巷口,穿了件亮黄色的旧卫衣,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见我推车过来,他站起来,把烟屁股一丢,用运动鞋碾了碾。

「你今天倒早。」他说。

「睡不着。」

「又去哪个小区翻呢?」

「今天不翻,陪你去批发市场。」我想了想,「下午回来再顺路看看我那片点。」

小周知道我是干什么的。他有时候会把店里卖不掉的米面油低价给我,或者把一些压坏的纸箱留给我。他是好人,但好得让我不太自在。我宁可自己翻垃圾桶,自己赚那几十块钱,也不愿意欠别人太多人情。

批发市场离城北有七八公里。我们到的时候已经八点多,市场里人挤人,三轮车和电动自行车乱窜。小周拉着我到处走,指给我哪家的菜叶子最好捡,哪家每天倒出来的货最新鲜。果然有个摊位后面堆了一地菠菜,有些叶子黄了,有些根上带着泥,摊主正在整理,把黄叶子一片片摘下来丢在地上。那堆叶子看着得有三四斤。

我蹲下来开始捡。叶子沾着水,攥在手里滑腻腻的,一股清苦的蔬菜味。旁边有只土狗凑过来闻,我伸手赶了赶,它退到一边,蹲着不动,眼巴巴地望着我手里的叶子。我从里面挑了一根还带着点泥的菠菜,掰了半截丢给它。它一口叼住,嚼了两下吞了。

「你自己都吃不上,还喂狗呢。」小周在旁边笑。

「我也吃不上这么多。」我低头继续捡,裤脚被地面的泥水浸湿了一截。

弯腰的时候头有点晕。我想起昨天就晚上吃了一碗面,中午没吃。再之前一天,也就随便对付了点馒头咸菜。胃里空荡荡的,像被人用砂纸打磨着。我慢慢蹲直身子,从裤兜里摸出一块糖,是小周昨天硬塞给我的。剥开纸头塞进嘴里,甜味散开,好像晕得好了一些。

捡了一上午,得了两大袋菜叶子,还有些卖相差的胡萝卜和几根断掉的黄瓜。小周帮我搬到三轮车上,非要请我吃碗面。我不去,他说就当是他请我帮忙的工钱。我拗不过,就去了。

市场边上的小面馆,一碗牛肉面十一块。小周给自己要了一碗,给我也要了一碗。面上来的时候,我看着那几片泛白的牛肉,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我把面推到他面前,说我不饿。小周也不多问,把两碗都吃了,吃完抹着嘴说我不吃他高兴,这面本来就不够他吃。

我知道他照顾我。我没说谢谢,只是伸手在他后脑勺拍了一下。他愣了一下,低下头笑。

那天回到家已经下午五点。我洗了几根黄瓜,蘸着盐吃了,又烧了壶水灌进肚子。然后拎着个空袋子下楼继续翻我那条线的垃圾桶。雨到底没下,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吸饱水的旧棉絮。太阳早就没了,只剩下一点灰蒙蒙的亮光。

我沿着临江路一直走。这条路车多,路边还有几个高档小区的出口。其中一个是叫嘉华园的楼盘,门ロ俩保安站得笔挺,大门里头有个喷泉,每天晚上七点准时喷水,五颜六色的灯一打,跟拍电视剧似的。门口的垃圾桶不归我,那里有人定时清理,轮不到我们这些人。但我每次经过都会多看两眼,因为里面扔出来的东西常常很好,纸箱、塑料瓶,有时候还有没拆封的小玩意儿。

今天运气不错。嘉华园南门旁边放着几个大纸箱,好像是谁家搬家丢出来的。纸箱被压平绑成一摞,估摸着有二十多斤。我走过去看了一眼,旁边还搁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有几个饮料瓶和一个铁制的旧台灯。台灯底座缺了个角,但底座是金属的,拆开当废品卖也不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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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要把纸箱往三轮车上搬,后面突然有人按喇叭。我下意识往路边让了让,抬头一看,心跳了一下。又是那辆宾利,就停在我身后三米的地方,后窗半开着,还是那张脸。

这次他看着我。

我嘴上叼着一截塑料绳,两只手抱着一摞纸箱,汗从额头流到下巴,痒得厉害,腾不出手去擦。工装外套敞着,露出里面那件起了球的黑色旧毛衣。头发两天没洗,别在耳朵后面,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我这样站在他面前,像一袋刚从垃圾堆里扒出来的东西。

他看了我大概五秒钟。然后抬起左手,按了一下车窗边上的按钮。车窗玻璃慢慢升起来,淡蓝色的膜把他挡在后面。车开了,拐进嘉华园的地下停车场。门口保安还敬了个礼。

我抱着纸箱站在那儿,嘴里的塑料绳掉在地上。脸绷得有点僵,像冬天里挂在外面的抹布,风吹一下都能裂开。我没觉得难受,也没觉得愤怒,就一个想法,原来他住这儿。

嘉华园。这个城市里数得上的高档小区,随便一套都得几百万。他就住这里面,开着宾利,戴着戒指,有保安跟他说您回来了。

我在原地站了足足五分钟,直到保安开始朝我这儿看。我蹲下来把纸箱捆到车上,绳子绕着车斗的护栏缠了两圈,拽得死死的。然后推起车往前走。车轮发出刺耳的吱扭声,在安静的街面上异常清晰。

走远之后,我在一个卖豆浆的小店门口停下来,捡了个砖头坐到树荫里。腿肚子在抖,像是走急了,又像是别的。我搓了搓脸,手指还是臭的,垃圾桶里的臭味渗进皮肤纹理里,怎么洗都洗不掉。

我抬头看天。云层裂开一道缝,漏出一点暗红色的光,像谁的烟头烫穿了灰蓝色的幕布。我记起我妈说过的一句话,她说在这个城市里,人和人之间隔着的东西比墙还厚。当时我不懂,现在懂了。同一辆车,同一扇窗,他从里面看我一眼,就一眼,把十六年的事看没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个树荫里坐了多久。天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我的影子投在地上,和树影子混在一起。我站起来去推车,走了没几步,突然蹲在路边干呕了几下。胃里像有一团火,烧得慌,可什么都吐不出来。我张了张嘴,喉咙里一股酸苦味。然后蹲在那儿,等着那阵劲儿过去。

最终还是回了家。我把所有菜叶子洗了,煮了一锅乱炖。水开的时候,绿叶子在锅里翻来滚去,像有一条条绿色的鱼在里面游。我盛了一大碗,就着半块馒头吃。胃里有了点东西,晕得没那么厉害了。

晚上躺在床上,眼睛闭着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他的表情。他没有表情。不惊讶,不厌恶,不内疚,什么都没有。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不,比陌生人还干净,像在看一棵树,一个垃圾桶,一样不值得注意的东西。

我翻遍手机里存的那点东西,最后找到一张我和我妈的合影。照片里我五六岁,坐在她腿上,她两只手环着我,笑得有点傻。我戳了戳她的脸,屏幕上是凉的。我把手机放在胸口,仰面躺平。天花板上有个水渍,形状像一只张开的手。

第二天,我没有去翻垃圾桶。我穿上最干净的一件外套,把头发扎起来,往派出所去了。

我要查一个人。

我的生物学父亲,陈国年。这个名字我从小就在练习册上写过一遍又一遍。老师让写作文,题目是我的爸爸,我就写,我的爸爸叫陈国年,他在很远的地方工作。写着写着就哭了,同桌以为我肚子疼,还跑去报告老师。

我有他的身份证号。我妈留了张旧户口本复印件,上面他的名字、身份证号都印得清楚。我拿着那张纸,在派出所窗口排队。轮到我的时候,里面那个女警看了我一眼,问我查什么。

「查个人,」我说,「我爸。失联了十几年,我想看看他户口现在落在哪。」

她让我填了张表。我趴在窗口边上,一笔一划地写,写到陈国年三个字,手有点抖,差点写错。等着的时候,我用手机搜了搜他的名字。跳出来一个公司,法人就叫陈国年,注册资本五百万。公司名字叫国年房产。我点进去,页面显示地址在天河路88号,一栋写字楼的十八层。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屏幕反光,把他的三个字映在我脸上。我熄了屏,没再看。派出所的人叫我过去,说查到了一个,问我要不要看看记录。我走过去,看见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个熟悉的身份证号,后面跟着一个地址。天湖区白杨路十八号,嘉华园B座,房号三个数字。

我把那个地址在心里念了两遍。念完发现,自己的指甲把帆布包的内衬都抠破了。

出了派出所,我蹲在门口台阶上发呆。天阴着,但没下雨。有个小孩从我面前跑过去,手里攥着个纸飞机,嘴里嗡嗡嗡地模仿飞机的声音。他跑了没几步,被自己的鞋带绊了一下,纸飞机飞出去,正好掉在我脚边。我捡起来,塑料纸折的,还挺新。那孩子回头看了我一眼,又看看他妈妈。他妈在旁边玩手机,根本不理他。

我把纸飞机递过去。他接过来,也不说谢谢,嘴里又嗡嗡嗡地跑了。

我站起来,觉得浑身轻飘飘的,像踩着棉花。走了几条街,走到一座桥上。桥不算高,下面是条河,水很浅,两边堆满了黑色的淤泥和乱糟糟的水草。我趴在桥栏上往下看,看见水的颜色很浑,像一碗洗过太多遍的水。岸边一块破布缠在草根上,随着水流一鼓一鼓地动,像有东西在下面挣扎。

我忽然想起一件往事。我八岁那年,他走了之后。我妈在砖厂找了个活,上白班,一天十二个钟头。她没空管我,就把我锁在家里,让我自己烧水泡面。有一天晚上我把水壶碰翻了,开水泼到脚背上,我疼得坐在厨房地上嚎。邻居听见了敲门,我妈回来之后什么都没说,抱我去诊所。涂药膏的时候,我疼得呲牙,她就一下一下拍我的背,说爸爸不要咱们了,咱们得自己活。

那年她三十二岁。现在她没了。

我对陈国年唯一的感觉,就是恨。但奇怪的是,站在桥上吹着风,我却感觉不到恨。只有一种冷,像冬天的河水从头顶漫过来,慢慢把整个人都浸透了。我闭上眼,想象自己跳下去。水不深,淹不死,但摔在石头上会比死还难受。我睁开眼,转身离开桥头。

我要活下去。活下去,才能站在他病床前,告诉他一句话。

那之后一个多月,我照旧干活。翻垃圾桶,捡废品,偶尔跟小周去批发市场捡菜叶子。陈国年的名字和地址,被我写在一张小纸条上,塞进枕头套里。我没有去找他,也没有再去嘉华园。我知道他就在那儿,跑不了。但我得等,等一个最合适的时候。

日子过得像旧钟表,慢慢地走,没什么响动。直到十一月中旬,我在翻垃圾的时候从一堆旧衣服里扒出来一个黑钱包。拉链开着,里面有几块零钱,几张洗头房的会员卡,还有一张医院的挂号单。单子写着心血管内科,病人叫孔美兰。这个名字我不认识,但那家医院我认识,就是陈国年现在住的小区附近的三甲医院。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这名字敏感。也许是因为那张挂号单很旧,折得厉害,像被人攥在手里揉过。也许是因为钱包里的会员卡都不便宜,不像是会出现在垃圾堆里的东西。也许是别的。

反正我鬼使神差地翻出手机,搜索了孔美兰。

跳出来一堆同名同姓的,我一个个点开看。有一个在房产公司做过财务,二零一三年离职。再看,又有一条法院公告,说国年房产公司与孔美兰之间有劳动纠纷,孔美兰申请仲裁。时间是一四年,结果被驳回。

我不确定这个孔美兰就是那个孔美兰。但心里咯噔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落地了,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我沿着线索搜下去。国年房产,注册时间二零零九年。那时候陈国年离开家刚四年。也就是说,他离开我们母女之后,没几年就发了财。他发财的事,我妈到死都不知道。她到死都以为那个男人过得像他当初走的时候一样,拖着个拉杆箱,口袋里掏不出几块钱。

她以为他在外面受罪,所以从来不恨他。临终前一天晚上,她拉着我的手说,你爸爸要回来早就回来了,别怪他,他有他的难处。

我答应了她。说,我不怪他。

她咽下最后一口气,像放下了一个扛了一辈子的重物。

我在她的遗物里找到那张被摸得发白的照片,背面用蓝墨水写着一行字,嘉华园南门。我以为是地址,可嘉华园南门跟我妈有什么关系。她在这城市里干了一辈子苦力,连那个小区的门卫室都没进去过。

直到那一刻,我才真正确定。我妈知道陈国年住在那儿。她知道他回来了,知道他发了财,知道他和别的女人住在那个有人站岗的高档小区里。可她到死都没吭一声。

我握着手机坐在出租屋的地上,后脑勺抵着墙。墙很凉,那阵凉意顺着脊骨往下窜。我张开嘴,想哭,可眼睛干得难受,一滴眼泪都出不来。我就那么坐着,像被抽掉了骨头。

过了一会儿,我爬起来继续翻垃圾。我不能停。停下来,那些事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我闷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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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垃圾桶里捡出来一个完整的纸箱,上面印着一家进口水果店的招牌。掂了掂,里面还剩几个烂了一半的猕猴桃。我把烂果子倒掉,纸箱踩扁塞进袋子。猕猴桃的汁水沾在手上,一股又酸又甜的味道,闻着像是发酵过的果酒。

那天晚上,我做梦梦到我妈。她站在嘉华园的喷泉边上,穿她最体面的那件紫红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冲我招手,嘴巴张开一合一张。我听不见她说什么,就走过去想靠近,可越走她越远。喷泉忽然停了,水柱从半空折下来,砸在她头上肩上。她没有躲,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像两个小小的窟窿。

我猛地醒过来,发现自己上半身整个坐了起来,汗把枕头湿了一大片。窗外天色微白,像兑了太多水的蓝墨水。我用手背擦了把脸,手是凉的。

第二天上午我在嘉华园北门附近的咖啡店里找到一份小时工,每天中午去洗两个小时杯子。老板娘人不错,给的工钱不高,但管一顿饭。就是有个规矩,咖啡渣要倒进两层垃圾袋里,不能漏。我干这种活太熟练了。垃圾桶堆满,我拖到后门,分类,把能卖钱的单独留着。

咖啡店在嘉华园北门外的商业街上,离陈国年住的B座隔着两排楼。我每天中午推门进去,系上围裙洗杯子。水龙头开到最大,水花溅得到处都是。有时候我会想,如果陈国年走进来买咖啡,看见我站在吧台后面,他会怎么着。是转头就走,还是装不认识。

有一次,大概是十二月初,傍晚六点,我下工出来。天已经黑透了,风贴着地面刮,裹着落叶和塑料袋到处跑。我裹紧外套往公交站走,路过嘉华园北门的时候,看见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门口跟保安说话。她穿着件焦糖色的毛呢大衣,头发烫着卷,斜挎一个黑色小包。保安叫她「陈太太」,说什么货到了,已经放在门岗。我放慢脚步,看了她一眼。五十岁上下,保养得很好,皮肤白净,只是眼角的皱纹藏不住。长得很温和,甚至有点面善。

「陈太太。」我也在心里念了一遍。忽然觉得胃里翻涌,恶心得很。我冷笑了一下,不是故意的,就是嘴角自己往上扯。原来他有家了。有太太,有宾利,有嘉华园的房子。原来他过得这么好。

那天晚上回家,我翻出那张纸条,在灯下看了很久。然后我找了支笔,在背面写了一行字,陈国年,国年房产,嘉华园B座。然后又把纸条折好,塞回枕头套里。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总觉得还没到时候。

时间快到春节。小周问我过年回不回家,我说我没有家。他愣了一下,挠挠头说那要不来店里跟他们家一起过。我摇头说不用,我一个人清净。

腊月二十九那天晚上,我在沿江路翻垃圾桶的时候,捡到一个黑塑料袋。袋子扎得很紧,我蹲下来解开,里面是一整套手术用的器具。剪刀、镊子、刀片,都是不锈钢的,用无纺布包着,干干净净,像没用过。我拿起来看了看。刀片在路灯下泛着冷光,像一弯薄薄的冰。

我站在垃圾桶边上,握着一把手术钳,手指在金属柄上的纹路处打滑。风很大,把塑料袋吹得哗啦啦地响,像一面薄薄的旗帜。我忽然笑了,笑得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我意识到,人在最黑暗的时刻,心里会浮出一些可怕的东西。那感觉像站在悬崖边上,只需要有人从背后轻轻一推,就下去了。我不觉得自己真的会做什么。可那些刀片太冷了,冷得让我想把它放进兜里。

我还是把那些东西用两层袋子包好,放回了垃圾桶。然后推着三轮车离开。路上,我给自己算了一笔账。一天翻垃圾平均挣五十块,一个月一千五。房租四百五,水电气一百五,剩下九百块吃饭。我生不起病,买不起新衣服,不敢去超市,冬天只能去公共浴室蹭热水。这就是我的全部。

而他的一辆车,够我活二十年。

我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嘉华园的灯亮成一片,像一颗镶在城市里的烂熟果子,汁水四溢,却没人分给我一口。我咬了咬嘴唇,尝到一点血腥味。然后推着车,继续往前走。

那天之后,我不再去嘉华园附近捡东西。换了线路,往城西走。城西是老工业区,废弃厂房多,垃圾量大,但路远,油水少,去的人不多。我每天多花一个小时在路上,就为了离那个地方远一点。

但我还是惦记着。每天半夜醒来,总要看一眼枕头底下的纸条。陈国年,嘉华园B座。孔美兰。国年房产。这几个词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像几个磨得发亮的石头子儿,天天晃得哗啦响。

过完年,二月里,我听说嘉华园有个老人生了重病,家属天天往医院跑。是从小周嘴里听说的,他有个表姑在嘉华园当保洁。小周说那家挺有钱的,男的是开公司的,女的以前也做财务。「听说病得挺重,」他说,「在ICU住了半个多月了,天天花钱像淌水一样。」

我问了一句,「那女的姓什么?」

小周挠挠头,说不知道,就听表姑说那家姓陈。

我听完,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剥手里的一根玉米,手指在玉米粒上一粒一粒地抠。抠到一半,手一滑,玉米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三轮车底下。我蹲下去捡,头磕在车把上,疼得眼前发白。

「你没事吧?」小周问。

「没事。」我捂着额头站起来,手心湿的。不是血,是刚才玉米上的水。

那天晚上,我坐在出租屋里,没开灯。黑暗里我睁着眼,听见楼上有人在放音乐,鼓点一下一下地砸。我摸出手机,打开搜索引擎,输入孔美兰,后面加上嘉华园。

跳出来一条新闻,是当地晚报的,时间是去年十月。新闻说嘉华园业委会换届,B座居民孔女士当选业主代表。配了一张模糊不清的合影,我用手指把图片放大,看不清脸,但能看到一个中年女人站在人群中央,笑得体面。

我熄灭手机。心跳得厉害。孔美兰,陈太太,嘉华园B座。原来他现在的老婆叫孔美兰,就是那个跟国年房产有过劳动纠纷的女人。她曾经在公司里给他干活。一个财务,一个老板。我冷笑了一声。原来如此。

我没有动,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等心跳慢慢平缓。然后我打开灯,从床底抽出一个旧鞋盒,里面放着我妈的照片、她的身份证、死亡证明和她留给我的一张银行卡。卡里有两万来块钱,是她攒了大半辈子的。她把卡塞给我那天,手抖得厉害,说这是给囡囡的嫁妆,别省着。

我把银行卡翻过来,背面朝上。上面那行字已经看不出来了。我捏着卡,像捏着一块冰。总觉得这个冬天格外长,怎么都过不完。

第二天,我去了医院。那家三甲医院离嘉华园十分钟车程,我坐公交去的,花了四块钱。到了之后我在门诊大厅转了一圈,去看指示牌。心内科在四楼,ICU在三楼。我乘电梯上去,三楼走廊里挤满了人。有些人蹲在墙角,眼眶通红。有些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低,像在透气似的。我慢慢地从人群中穿过,闻到消毒水味混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腥味儿,像是生命在流失的气味。

ICU门口有块电子屏,上面没有显示病人名字。护士站的小护士忙得团团转,我没去问。我进去不了。可我知道,那些门背后有一个人,可能就是我该等的人。

我重又下到一楼,坐在急诊外的花坛边上。风吹过来,衣服里面灌满了凉气。我很平静,比想象中平静。我来这里,像来做一件原本就该做的事。但我没有,什么都还没做。我只是确认了一件事,那个男人病了,病得不轻。

两天后,小周告诉我,嘉华园那家姓陈的当家的,在ICU已经住了二十几天,说是心梗加肾功能衰竭。人下不来床,浑身插满管子。「真有钱,」小周摇头,「一天好几万,这谁扛得住。」我没接话,只是埋头把捡来的瓶子分类。

心里有个声音在响。是时候了。

那天下午,我把三轮车停在医院后门,从车斗里拿出一个黑色塑料袋。那里面装着一套我花了很大力气弄到的旧西装。我打听了很久,才在城北夜市地摊上花十五块钱买下这套衣服。深蓝色,有点皱,但还算体面。我在公共厕所里换上,用冷水把脸和手洗干净,把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镜子里的人看起来不像我,像另一个平行世界的我,一个干净、体面、没有被垃圾和霉味腌透的我。

我拎着一个水果篮,里面装了几颗苹果和一把香蕉,加两盒奶。进了医院,找到ICU所在的三楼。探望时间还没到,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电视里播着本地新闻,讲春运返程高峰。我看着屏幕,脑子里一片空白。

一个护士经过,我站起来问她,「请问陈国年是在这里吧?」

她看了我一眼,「你是他什么人?」

「女儿。」

她翻了翻手里的单子,「今天下午有两个人进去过,跟你什么关系?」

「他妈来过。」我说,「我不跟她们一起。」

护士没再多问,说等三点的探视时间。我坐回去。长椅很硬,我的背绷得笔直。我数着墙上的钟,秒针走一格,我的心跳就跳一下,快得像在赛跑。

三点钟。门开了。几个家属被叫进去。我最后一个进去,换了蓝色的一次性隔离衣,套上鞋套。手心里全是汗,浸透了塑料手套的内层。我慢慢走进去,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各种仪器在响。滴滴声此起彼伏,像一支正在奏乐的机器乐队。

他躺在第三张床上。

我一眼就认出了他。瘦了。脸颊凹进去,颧骨高耸,像被抽干了水分。眼睛闭着,眼皮薄得能看见底下的血管。鼻子里插着管子,喉咙处有个切口,连着一根塑料管,旁边一台机器一鼓一鼓地替他呼吸。手臂上挂满管子和针头,青紫色的血管像地图上弯弯曲曲的河流。

他比我想象中老了很多。皮肤发黄,像放了太久的旧报纸。食指上那个银色的戒指不见了。指甲发黑,一看就是血液循环不好的样子。

我走到床边。他闭着眼,好像睡得很沉。我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这就是那个男人,曾经塞给我二十块钱,拖着一个破箱子,头也不回地走了。现在他躺在这里,身上没有一片地方是好的,连呼吸都靠机器。

我以为自己会哭,会激动,会说出什么狠话来。可我没有。我只是站在那里,像面对一个从不认识的老人。我甚至觉得床上这个人跟我无关。他只是一个把钱都花在续命上的有钱人,浑身插满管子,可怜得像个被拆散的玩偶。

我弯下腰,凑近他的耳朵。他的皮肤有股药味和老人的气味,酸酸的,混着消毒水。我嘴唇动了动,说了三个字。

「陈国年。」

他的眼皮动了动,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没睁开。

我直起身,看着他。那几秒钟里,我在他脸上找当年那个男人的影子。深蓝色夹克,拉杆箱,下巴上冒出的胡茬。我找不到。它们早就死了,烂在十六年前的某个早晨,跟那二十块钱一起,消失得干干净净。

我该走了。我转身的时候,胳膊碰到床头柜上的一个玻璃杯。杯子掉在地上,碎了。水泼了一地。护士听见声音赶进来,问我怎么了。我摆摆手说没事,蹲下去捡碎片。手指被割了一下,血从裂口里渗出来,和地上的水混在一起,变成淡淡的红色。

护士拿来了拖把。我站起来,把水果篮放在床头。那些苹果红得发亮,像涂过蜡一样。它们是这间病房里唯一鲜艳的东西。

我撕开手指上的创可贴,血冒出来,滴在地板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圆点。我盯着它看了两秒,然后用鞋底蹭掉。

离开ICU的时候,我没有回头。

外面天已经暗下来了。我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冷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一股汽车尾气和炒栗子的味道。我深吸一口气,觉得肺里灌满了东西,沉甸甸的。

我蹲在路边,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上还留着那个搜索页面,陈国年,国年房产。我长按删除键,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然后打开通讯录,翻到小周的号码,拨了出去。

「我想吃火锅。」电话一接通,我就说。

小周愣了,「啥?」

「我想吃火锅。」我又重复了一遍,「你请客。」

「你捡到金子了?」他笑。

「没有。就是想吃。」

「成,老地方,我一会儿到。」

我挂了电话,蹲在那儿笑。笑着笑着,眼睛湿了。风很大,眼泪刚出来就被吹干,像根本没流下来过。我站起来,拍拍裤腿,往公交车站走。

路口红灯亮起。我站住。身旁的梧桐早就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伸向天空,像无数条细细的裂缝。绿灯亮了,我抬脚过马路。鞋底和地面摩擦,有细微的沙沙声。这是我自己的脚步声,稳稳的,一步一步。

我没有打算原谅他,也没有打算再来。那三秒钟,他闭着眼躺在那里,让我突然明白一件事。人可能会在病床前把仇算了,用刀,用话,用眼泪。但都不如让他永远不知道我站在那儿。不知道我知道他住哪,知道他的女人是谁,知道他是个什么东西。

他不知道,就永远欠着。欠着我七岁那年的一个早晨。欠着我妈到死没骂出口的那句话。欠着这满城的垃圾,我还在一袋一袋地翻。

我在便利店门口停了一下,买了两瓶酸奶。小周爱吃原味的,我买了两瓶原味。付钱的时候,我把兜里最后的二十块零钱掏出来。纸币皱巴巴的,像被水泡过。我一张张摊平,放在柜台上。收银员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拎着酸奶走出店门,远处亮起一片巨大的广告牌,红彤彤的光铺在柏油路面上,像泼翻了一桶红色的漆。我踩着那片光走,越走越快,后来几乎跑起来。

风从耳边过去,是冷的,却让人觉得清醒。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小周说,他到了。

我拐过街角,看见那家大排档门口的小桌子边坐着个穿黄卫衣的人。他冲我招手。我跑过去,把酸奶放在桌上,坐进塑料椅里。椅子不稳,晃了晃,他用脚帮我踩住。我朝他笑了一下。他也笑了,一口黄牙,额头亮晶晶的,像刚出锅的馒头。

火锅端上来。锅底很辣,红油翻滚,蒸汽升腾。我的眼泪被辣出来了,跟鼻涕一起流。我哧溜哧溜地吃,嘴里不停喊辣,可筷子没停。小周笑我一边哭一边吃,我拿纸巾盒子砸他。

吃饱了,我们沿着江边慢慢走。江风带着水汽,扑在脸上跟从冰箱里抽出来一样。远处大桥上的灯像一条细长的金链子,把整条河都串了起来。我站住,望着江面。水很黑,缓缓地流,像一块巨大的、沉默的舌头,舔过岸边的泥沙。

「小周,」我忽然开口,「你以后想干啥?」

他想了想,「把粮油店盘下来,扩大点,再雇个人。你呢?」

我看着江面,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不知道。先活着吧。」

他笑了笑,「这不就在活着吗,而且你还挺会活。」

「会活个屁。」我骂了一句。

他没接话,从口袋里摸出两根烟,点了一根递给我。我接过来,吸了一口,被呛得咳嗽。他笑,被我又拍了一下后脑勺。

我们就那么靠在栏杆上,一人一根烟。烟头在黑暗里明灭,像两只小小的红色眼睛。

我想起那个躺在ICU里的男人,想起他脸上那种蜡黄的颜色。想起我妈拍着我的背说爸爸不要咱们了。想起七岁那年拉杆箱轮子卡石子的声音。想起二十块钱。想起满身裂口的双手。想起白天翻过的一袋袋垃圾。

它们都在。永远不会消失。

但烟还在燃,风一直吹,江水流过去,时间也流过去。

我把烟头在栏杆上按灭,说,「走吧,明天还有一堆瓶子要捡呢。」

小周应了一声。我们并肩往回走。身后,城市的灯亮得像一张永远不睡的脸,把半边天都烧成了灰红色。而我踩着那双泛白的旧运动鞋,一步一个脚印,慢慢走进那片光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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