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哥坐我的新车回老家,刚出县城就索要两百块车费,我直接把车停在服务区将他丢下,他当场气急败坏破口大骂

“你也没啥成本,给我拿两百,我买两条烟。”

我握着方向盘,没接话。

堂哥在副驾上嗑瓜子,壳子掉在脚垫上,咔的一声。

车刚出县城,还没上高速。

他又说:“就两百,你这么大个老板还在乎?”

我打了右转灯,车拐进服务区。

他扭头看我:“干啥?”

我说:“明远,我想起件事。”

堂哥坐我的新车回老家,刚出县城就索要两百块车费,我直接把车停在服务区将他丢下,他当场气急败坏破口大骂-有驾

第一章

车提回来那天,我在店里擦到半夜。

不是新车,别人开了一年半,跑了两万七千公里。卖车那家我熟,报价八万三,我把发动机舱打开看了一下午,底壳没渗油,变速箱换挡顺,就是右前翼子板有补漆痕迹,我拿漆膜仪点了几下,原车主说倒车蹭过护栏。我信,因为那个位置修得不咋样,腻子刮厚了,灯光下能看出波浪纹。

我还是买了。修了这么多年车,给那么多人挑二手车,轮到自己,标准反而松了。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便宜。

全款付完,卡里剩四千二。回了店里,我把车停门口,打一桶水,拿洗车手套从车顶擦到轮毂,连备胎坑都擦了一遍。旁边修车的小刘蹲在地上抽烟,说:“陆哥,你这哪是买车,你那是请了个祖宗回来。”

我说:“没事,我来。”然后继续擦。

小刘比我小五岁,跟了我三年,手笨但肯干。他看我从下午擦到晚上八点,给我端了碗泡面,加了根火腿肠。我坐驾驶位吃完,把塑料叉子放杯架上,往后一靠,说:“舒服。”

那天晚上我就在车里睡的。不是激动,是怕开回家,楼下车位太窄,被旁边的电动车刮了。店门口有灯,还有监控。

提车第三天,我准备回老家看奶奶。母亲打来电话,说奶奶最近腿疼,老念叨我。我说好,周六一早就回。母亲说:“你堂哥明远也在县城,昨儿上家里来,听说你买车了,说想搭你车回去。我还没应,你自己拿主意。”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手机扔副驾上,我坐在店门口的轮胎架子上,看着那车。漆面发亮,前挡风玻璃上贴的保险标还没撕干净。我想了想,给陆明远回了条微信:周六早上八点半,县城客运站东门,我接你。

他秒回:好嘞,兄弟!

后面跟了三个抱拳表情。

我锁了屏幕,手指在手机壳上轻轻敲了一下。

周六早上,我六点就起了。先去加了油,两百块,跳枪。然后去洗车店,不是舍不得自己洗,是昨晚下了点小雨,车身上一层灰。洗车店老周认识我,递根烟,说:“回老家啊?”我说嗯。他说:“新车带亲戚,当心点,有些人坐车跟坐自己家炕头似的。”我说:“没事。”

七点五十,我在客运站东门等。陆明远九点才到。

他穿件花衬衫,手里提个塑料袋,里面一条烟,两瓶水。一上车就哎哟一声:“这车不赖啊,比我想的宽敞。”然后把座椅往后调,调到快半躺了,脚往前一伸,踢到了我的腿。

我看了他一眼。他嘿嘿笑:“你腿真长,怪我怪我。”把脚收了回去。

我启动车,往出城方向开。陆明远把车窗开条缝,点着烟抽起来。烟灰弹在车窗外,但风吹进来,有几颗落在中控台上。

我攥了攥方向盘。

“这车全款还是贷款?”他问。

“全款。”

“可以啊泽栩,闷声发财。开了几年店,攒不少吧?”

“没多少。”

他拍拍中控台:“比我强。我最近跟着老赵跑工地,看着风光,就是回款慢。不过下个月有笔款子下来,我能缓过来。”

他说到“下个月”时,眼神往窗外飘了一下。我修车见多了人,一个人说钱时看哪,我大概知道他说的是真还是假。

但我没拆穿。车里安静了一会儿,他打开塑料袋,拿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两口,然后从兜里摸出瓜子,咔咔嗑起来。

瓜子皮有三分之一掉在了脚垫上。

我升上了他那边的车窗,说:“风大,灰大。”他说没事,照样嗑。

出县城前,经过一个收费站,我停车缴费,八块钱。陆明远在旁边低头看手机,手机壳背面贴着张褪了色的财神像。等我付完钱,他抬头说:“现在收费站还收钱,真黑。”

我没接话,把找回的零钱放进扶手箱。

再往前开两公里,是个小超市。我把车靠边停下,说下去买点喝的。陆明远说给我带包瓜子。我进了超市,拿三瓶水,五块钱一包的瓜子,又看见门口摆着奶奶爱吃的麻饼,称了两斤。一共三十七。我扫码付了,微信余额显示两千一。

上车后我把瓜子递给陆明远,他说了句谢了兄弟,继续嗑。

刚出县城收费站,还没上高速匝道,他忽然说:“你也没啥成本,给我拿两百,我买两条烟。”

我握着方向盘,没接话。

车继续开,速度稳定在六十。

他又说:“就两百,你这么大个老板还在乎?”

我打了右转灯,车拐进服务区。

他扭头看我:“干啥?”

我说:“明远,我想起件事。”

第二章

车拐进服务区时,陆明远还没当回事。他把瓜子往嘴里丢,说:“想起啥事了?加油啊?这油还够跑。”

我没说话,顺着匝道开进去,速度减到三十,路两边种着几排杨树,叶子被风翻得发白。服务区不大,一个加油站,一个超市,厕所旁边停着两辆大货,司机在车底下铺了凉席睡觉。

我把车停进小车位,挂P挡,拉电子手刹。

陆明远扭头看我:“到底啥事?”

我解开安全带,先把他那瓶没喝完的水从杯槽里拿出来,放回他腿上。水是温的,瓶身捏过,皱了一道。

“你自己回吧。”我说。

陆明远愣了三秒,笑了:“你开什么玩笑?”

我没笑。我打开车门,绕到副驾,把车门拉开。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柏油路晒过后的热气。

他脸上的笑没了:“你有病吧?为两百块扔人?”

我把车钥匙在掌心转了一下,说:“我不为两百块。我为我这一路。”

然后我转身走了。

背后安静了一秒,接着是一连串的骂声。我没回头。他骂得很大声,喊我小气,绝情,说我不顾亲情,说我有俩臭钱就飘了。我一句没听全,因为风吹得耳朵有点响。

我走到服务区便利店门口,推门进去。冷气开得足,皮肤上起了一层小疙瘩。柜台后面坐着个穿红马甲的女人,正拿手机看短视频,声音外放,唱戏的。

“来杯冰美式。”我说。

她头也没抬:“大杯小杯?”

“大杯。”

她从冰柜里拿出杯子,接了一杯,递给我。我扫码付钱,走到靠窗的高脚凳上坐下。玻璃外面,陆明远站在我车旁边,手指着这边,嘴一张一合。他的花衬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显得肚子更大。

我喝了一口咖啡,苦得发酸,但凉快。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我拿出来,是母亲发来的微信:到哪了?

我回:服务区,休息一下。

母亲回:慢点开,不着急。

我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又喝一口咖啡。窗外,陆明远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开始打电话。他说话喜欢比划,左手在空中劈来劈去,像在跟谁吵架。我猜是跟他爸,二叔。二叔一辈子老实,儿子在外面惹了事,总是他低声下气给人赔不是。

打完电话,陆明远又朝我这边看了一眼,然后背着手在车前面走了两个来回。他走到副驾旁边,手放在门把手上,想拉开门。门锁着。他又拽了一下,还是没开。他抬起脚,在轮胎上踢了一脚。

我的车刚洗过,轮胎侧壁有块泥。

我放下咖啡杯,推门出去。

陆明远见我出来,停住动作,下巴一抬:“你还知道回来啊?赶紧的,上车,别耽误了,奶奶还等着呢。”

我没理他,直接走向车尾。后备箱打开,我把奶奶的麻饼拿出来,又把自己那两瓶水拎上,然后把后备箱关上,锁车。

陆明远在后面喊:“陆泽栩!你真要这样?”

我走到他面前,说:“明远,你今年三十六了。回老家一百四十公里,打车一百八,顺风车六十。你刚跟我要两百,还说你下个月有钱。行,我信你有钱,那就自己回吧。”

他脸涨红了,想说什么,我打断他:

“还有,瓜子壳掉了我一车,我不怪你。你翻我储物箱,我也不说了。但你要两百块,还说我没什么成本,这话我不认。我车烧油,我过路费,我时间,我搭你,是我乐意。但你不能觉得,我欠你的。”

他说:“我没说你欠我,我就是……”

“就是啥?”我看着他,“就是习惯了对吧?”

他不说话了。

我把手里矿泉水递给他一瓶:“这水你拿好,路上喝。我走了。”

我转身往便利店走。他在背后又开骂,这次带上了哭腔,说我变了,说小时候我骑自行车他后面跟着跑,说我有出息了就瞧不起人。我听着,没回头,但脚步慢了一拍。

记忆里,是有一回,我八岁,他十岁。我从学校骑自行车回家,他在后面跑,鞋都跑掉了一只,还在笑。那天的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推门进便利店之前,回头看了一眼。他蹲在我车旁边的地上,花衬衫下摆拖在灰里。太阳很辣,他额头上全是汗。

我忽然心里有点闷,但没停。

门口穿红马甲的女人抬头看了我一眼,说:“那人是你哥啊?”

我说:“以前是。”

第三章

我在便利店坐到下午两点。

中间吃了一碗车仔面,配了点腌萝卜。面是泡的,水没烧太开,萝卜有点硬。我嚼得慢,窗外的陆明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了,来回在服务区出口那边转悠。每来一辆过路车,他就抬一下手,但没一辆停。

我盯着手里的一次性筷子,塑料的,掰开时有一根断得不齐。

微信里,家族群开始热闹起来。二叔在群里发了一句:明远咋回事啊,大晌午的咋在服务区回不来?后面跟了三个问号。没人接话。过了两分钟,堂嫂发了个惊讶的表情包。我堂哥结婚早,媳妇在老家带孩子,两口子各过各的,群里不怎么说话。

我退出群聊,给母亲回了条消息:晚点到家,你们先吃。

母亲回了个“好”。

三点出头,陆明远还没走。他蹲在服务区出口的水泥台子上,手里攥着半瓶矿泉水,喝一口,往地上吐一口。花衬衫后背汗湿了一大片,贴在肉上。阳光斜过来,他影子缩成一团。

我站起来,把咖啡杯丢进垃圾桶,走到门口。

服务区的工作人员开始换班,一个穿反光背心的保安骑电动车过来,停在陆明远旁边,跟他说了几句。陆明远站起来,手势变大,又指我那车。保安摆摆手,走了。

我走出去,风一吹,整个人清醒不少。

“陆明远。”我喊了一声。

他回头,眼睛红了,不是哭,是晒的。花衬衫领子翻起一角,露出脖子上一道红痕,像挠的。

“你想好了没有?”他声音有点哑,“你要是不带我,我今儿就睡这了。反正我回去没脸,还不如赖这。”

我走到车旁边,从后备箱拿出一把遮阳伞,撑开。他以为我要给他,伸手来接。

我把伞插在车旁边的排水沟里,遮住驾驶门上方一块漆。那块漆上一道小划痕,我昨天刚发现,还没抛光。

陆明远的手僵在半空,又放下去。

“你走吧。”我说,“坐大巴,或者叫顺风车。别在这耗着,奶奶看不见你,不会多想。”

他嘴唇动了动,忽然笑了笑,说:“行,陆泽栩,你真行。我今天算看清了,你们这些开店的,越有钱越抠。”

我没说话。

他掏出手机,在微信上点了几下,然后举给我看:“顺风车现在要八十五。你给我转一百,我马上走。”

我看着他手机屏幕,上面显示“顺风车已接单,预计等待18分钟”。车主头像是个戴墨镜的光头,底下评价写着:车内干净,不拼座。

“你刚不是说没车吗?”我问。

他眼神闪了一下:“我是说没免费的车。”

我点点头,从兜里摸出手机,微信扫了他的收款码。他赶紧把手机翻过来,点出二维码。那二维码下面一行小字:陆明远,手机号153****。

我输入一百元,密码按到一半,停住了。

“这一百我可以转你。”我说,“但你要在群里说一句,今天是我把你扔在服务区的,还是你自己不想走了。”

他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拿了钱,回头到处说我不顾亲戚,我懒得解释。你要说,就说实话。”

他把手机收回去,冷笑一声:“我不说呢?”

“不说也没关系。”我把手机锁屏,揣进兜里,“钱我不转了。你自己想办法。”

他骂了一句,我没听清,但肯定不是好话。我不再看他,转身走到车后,拿抹布把后备箱上落的灰擦了擦。灰很细,像粉。

再回头时,陆明远已经走到服务区出口,抬脚狠狠踹了一下路边的垃圾桶。铁皮咣当一声,在午后空荡的服务区里显得特别响。

我擦完车,把抹布叠好,放回后备箱夹层。然后坐进驾驶位,关上门。车里还留着瓜子味和汗味。我打开空调,冷风吹出来,带起一股他的味道。我把车窗摇下一条缝,让风吹散。

手机在充电槽里亮起来,是二叔打来的微信语音。我没接。过了十秒,他发来一段文字:泽栩,明远那孩子不懂事,你别跟他一般见识,等我回去收拾他。你路上慢点。

我回:二叔,没事,我已经上高速了。

其实我还没走。我只是不想让他为难。

车里安静下来,我靠在椅背上,看着服务区出口。陆明远坐在地上,花衬衫裹在身上,像一块没晾干的抹布。

我发动车,挂D挡,驶出车位。经过他身边时,我打了半圈方向,避开他伸出来的一条腿。

后视镜里,他仰起脸,冲我竖了个中指。

我看了一眼,然后踩下油门。

第四章

高速上开了四十分钟,天阴下来,云压得低,像要下雨。我把雨刮抬了一下,玻璃上刮出两道灰痕。

车里还是闷。空调开久了,吹得胳膊发凉。我调高温度,从扶手箱里摸出一卷胶带,把右出风口贴了一半。这车出风口有点歪,风总往人脸上扑。

副驾上还留着几粒瓜子壳。我伸手扫到掌心,团成一个小团,塞进烟灰盒里。

出匝道时,导航提醒前方有区间测速。我松了油门,车速降到八十。手机响了一声,是堂嫂在家族群里发的一条消息:明远说他被泽栩扔服务区了,真的假的?@泽栩

我瞟了一眼,没回。

又过两分钟,二叔发了一条:别听明远瞎说,他肯定又闹脾气了。泽栩不是那种人。

堂嫂回:我咋知道他啥人,好几年没见几次面了。

我关掉群聊,把音乐打开。歌是老歌,父亲生前爱听的那首。前奏一响,我嗓子眼发紧。不是难过,是这歌太熟了,熟到每个调子都往心里钻。

下了高速,是段县道,水泥路面,裂缝里长着草。我开得慢,怕磕到底盘。路两边是玉米地,叶子耷拉着,像很久没喝水。

到家时天已经擦黑。院子门口停着二叔的电动三轮,车斗里放着半袋土豆。奶奶坐在堂屋门口择韭菜,见我进来,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两秒:“泽栩回来啦?瘦了。”

我把麻饼放她手边:“奶奶,您尝尝,顺路买的。”

她捏起一块,掰一半给我:“你先吃。你小时候就爱这口。”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芝麻掉在裤子上,我低头拍掉。

母亲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她用眼神往门口扫了一下,低声问:“明远呢?”

我说:“他有事,先走了。”

母亲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回了厨房。

晚饭是韭菜鸡蛋饺子。我吃了二十三个,最后一个蘸多了醋,酸得皱眉。奶奶笑,说我还跟小时候一样,吃醋不要命。

吃完饭,我在院子里洗车。水管不够长,只能半桶半桶地拎。堂屋的灯照出来,水珠子顺着车门往下淌,亮晶晶的。

母亲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我洗车。她犹豫了一会儿,说:“明远是不是又跟你要钱啦?”

我搓洗车手套的动作没停:“嗯。”

“多少?”

“两百。”

母亲叹了口气,把手里剥好的蒜放进碗里:“算了,他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回头我给二婶说说。”

我没接话,把水桶拎到车后,从后备箱里拿出擦车巾。发动机盖上有一小块鸟屎,我沾了水擦掉,又用干布把水痕收干净。

“妈,我以后不带他了。”我说。

母亲愣了一下,点点头:“不带也好。”

她端着蒜进了厨房,留我一个人在院子里。风从玉米地方向吹过来,带了点土腥味。我靠在车头,看着天上的星星,稀稀落落的。

手机在裤兜里又震了一下。我拿出来,是陆明远发来的一段语音。我点开,背景音很吵,像是服务区超市门口的广播,在播报失物招领。

“陆泽栩,你今天牛得很,连你哥都敢扔。我告诉你,我回不去,你也别想好过。我就在这等着,等会儿拍个视频发群里,让大家看看你开个好车就不认人。”

语音到这里断了,接着又一条:

“你等着,我不让你身败名裂我就不姓陆。”

我听完,把手机放回兜里。手指在手机壳上轻轻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

那一晚,我没有再回他。洗完车,我回屋睡觉。炕上铺了新毯子,有点硬。我翻来覆去,一直到后半夜才睡着。做了个梦,梦里又回到小时候,陆明远骑着我的自行车,我在后面跑,鞋掉了,他也没停。

早上醒来时,堂哥还没回来。

第五章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被院子里的狗叫声吵醒。

是二叔家的黄狗,叫大黄,拴在院墙外。它脖子上套着根红绳,绳头系在门口石榴树上。我穿衣服出去,看见二叔正蹲在门槛上抽烟,脚边一堆烟灰。

“泽栩,醒了。”他站起来,搓了搓手,“明远那事……”

“二叔,吃早饭没?”我打断他,“我妈熬了粥。”

二叔张了张嘴,没再往下说。他脸上褶子深,眼窝陷进去,像一夜没睡。

早饭后,奶奶去隔壁串门,母亲在厨房收拾。二叔把我叫到院子角落,从兜里掏出一叠钱,有零有整,用皮筋扎着。

“这是二百块钱,你先拿着。”他说,“算明远还你的。他不懂事,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把他的手推回去:“二叔,这钱我不能要。明远他……不是钱的事。”

二叔低下头,把钱在手里攥了攥,声音发虚:“我知道,可我这个当爹的,总不能看着你们兄弟俩闹成这样。他从小到大就这毛病,爱占点便宜,但没啥坏心。你小时候,他还背过你过河呢。”

我没说话。那段河,我记得。水不深,但石头滑。陆明远把我背到对岸,自己凉鞋冲走了一只。那年他十二岁,我十岁。他背我时,回头骂了一句:“你咋这么沉?”

那时候的“兄弟”,跟现在不一样了。

二叔把钱硬塞我兜里:“你先拿着,等他回来我再收拾他。你要是不拿,二叔心里过不去。”

我摸出钱,数了数,一百四十块。剩下六十是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和十块。

“二叔,我拿这六十。”我抽出一张五十、一张十块,“当昨天过路费和油钱。剩下的你收回去。”

二叔还要推,我握住他手腕:“二叔,你要是这样,我以后不敢回来了。”

他愣住,眼圈红了。我松开手,把六十块钱折起来,放进贴身口袋。

“明远回来没?”我问。

二叔摇头:“还没。昨晚打电话说在服务区,今天早上打就关机了。”

我抬头看了看天,阴着,像要下雨。心里有点发沉,但没说话。

十点多,院子里又热闹起来。堂嫂带着孩子过来,手里拎着一箱奶,说是看奶奶。她把奶往门口一放,眼睛先往院子里扫了一圈,看见我那车,嘴一撇:“哟,这就是泽栩买的新车啊?多少钱?”

“二手的。”我说。

她绕到车后,看了看排气管,又蹲下看轮胎:“那也得几万吧?我早就说泽栩有本事,不像我家明远,干啥啥不行。”

我没接话,去厨房给她们倒水。

堂嫂在院子里逗孩子,一边逗一边跟母亲聊天:“妈,你是不知道,明远昨晚在服务区过了一宿,今早才搭上顺风车。他说泽栩把他扔那儿了,我寻思着不能吧?泽栩不是那种人。”

母亲笑了笑:“孩子们的事,我不管。”

堂嫂忽然凑近,压低声音:“他是不是又跟泽栩要钱啦?”

母亲没回答,只是把一碗刚蒸好的红薯端出来:“吃红薯吧,甜。”

堂嫂接过红薯,咬了一口,不问了。

中午吃饭时,陆明远还没回来。我手机上有两个未接来电,都是他打的。还有一条微信,发了个定位,地址是县医院。我回了个“?”,他没理。

吃完饭,我坐在院子里擦车后视镜。二叔在堂屋里看新闻,声音开得很大。母亲在厨房洗碗,哗哗的水声。天上滴了几个雨点,落在我手背上,凉的。

这时候,院门被推开,陆明远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花衬衫皱巴巴,袖子卷到胳膊肘,下巴上一圈青胡茬。他身后跟着个男人,穿黑T恤,脖子上挂条银链子,脸生。

堂哥扫了我一眼,没说话,径直穿过院子,走到我车旁边,抬脚就踹后保险杠。

“陆泽栩,你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他声音很大,带着一股火,“你把我扔服务区,害我花三百二打车回来,还感冒了。这笔账怎么算?”

院子里的人都出来了。二叔跑过来拉他:“明远,你干啥!”

陆明远甩开他爸,指着我:“爸,你别管。我今天非得让他长长记性。”

我放下抹布,慢慢站起来。看着他,还有他身后那个黑衣男人。

“你想怎么算?”我问。

第六章

院门口围了几个邻居,有人嗑着瓜子看热闹,有人假装路过,眼睛往院里瞟。

陆明远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上面是张微信聊天截图。他举给我看:“你自己看,群里面多少人说你绝情?你让我脸往哪搁?我今天带个见证人来,你不给我个交代,这事没完。”

他身后的黑衣男人往前站了一步,双手抱胸,没说话。我猜是他牌友,或者工地上的。这人胳膊上纹了条半截龙,下巴上扬,看人的时候眼睛眯着。

二叔急得脸通红,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明远你胡闹啥,泽栩是自家人,啥交代不交代的!”

陆明远不理他,就盯着我:“你转我三百二,再在群里发个道歉,说你不该半路丢下我。我就当这事没发生。不然……”

“不然咋样?”我问。

他愣了一下,可能没想到我会接这么快。他看了一眼旁边黑衣男,那人嘴角抽了一下,没说话。

“不然我就不走了,天天来你家闹。”陆明远说,“反正我没脸没皮,你不一样,你还要脸。”

我点点头,从兜里摸出那六十块钱,放在车头上,用一块小石子压住。

“三百二,我没有。这六十,算昨天你在我车上掉的。”我拍了拍手上的灰,“道歉,我也不发。你爱闹就闹,院里地方够,你随便。”

陆明远脸涨成猪肝色,手指头差点戳到我鼻尖:“陆泽栩!你少跟我装硬气!要不是我当年背你过河,你早淹死了!你现在有车了,就翻脸不认人!”

“陆明远。”我喊他全名,声音不高,但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你背我过河,我记得。所以这些年你找我借钱、让我帮你接人、让我给你媳妇随礼,我哪回没应?去年你说要买车,跟我借两万,我卡里只有一万五,给你转了一万二。你还了没有?”

他不说话了,手指头缩回去半寸。

“前天你说你下个月有款子下来,我问你,那款子是不是牌桌上欠的?”

他眼神闪了一下,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你少打听!”

我笑了一下,不是冷笑,是觉得没意思:“我不用打听。你在县城打牌输了多少,二叔不知道,二婶不知道,但你输了钱总找人喝酒,嘴不把门。你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不想管。可你今天带人来我家门口闹,还踹我车,那我就得说清楚。”

他背后那黑衣男往后退了一步,开始低头看手机。

陆明远像被踩了尾巴,嗓门突然大起来:“我输钱关你屁事!我今天就要三百二,你给不给?”

“不给。”我说。

他猛地伸手,要抓我领子。我往后一让,他扑了个空,脚下踉跄,差点撞到车上。二叔赶紧上来抱住他腰:“明远你醒醒,别犯浑!”

母亲也从厨房出来,站在台阶上,手里还捏着块洗碗布。她没说话,眼神往我这边看。

我走到车后,打开后备箱,从夹层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昨晚睡前,我在旧工具箱里翻出来的,一张修车店进货单背面,写着几行字。

我没给他,自己展开看了一眼,然后抬头:

“陆明远,你说我欠你一条命。行,今天我把这条命还你。你刚才踹我车两脚,我可以不追究。但你要的三百二,我一分不给。因为我不欠你的。”

他红着眼:“你凭啥不欠?你开好车,我坐一下都要钱,你算啥亲戚?”

“我开什么车,跟你没关系。我让你坐,是我愿意。我不让你坐,是我本分。这两百块车费,我昨天就说了,我不为钱,为你这一路。”

我顿了一下,把那张纸撕成两半,丢进垃圾桶。

“从今天起,你走你的,我走我的。钱的事,到此为止。你要再闹,我打110,让警察来评理。”

说完,我绕过他,往堂屋走。背后安静了几秒,然后是一阵混乱的骂声。我没回头,但听见二叔在求他,母亲在叹气,黄狗在门口狂叫。

那天下午,陆明远在院子里骂了将近一个小时。从我不孝骂到我不仁,从买车骂到开店,从他小时候怎么照顾我,骂到我翅膀硬了就翻脸。我在屋里帮母亲剥豆角,一颗一颗剥,手指头染了绿。母亲在旁边说:“要不你出去跟他说两句软话,让他走吧。”

我说:“我不说。”

母亲把豆角壳拢到簸箕里,没再劝。

后来,堂嫂把孩子往二叔怀里一塞,也走了。黑衣男不知道什么时候没影了。

陆明远终于骂累了,蹲在门口,抱着头。二叔蹲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天开始下小雨,细细的,像谁在撒灰。

我站在屋檐下,看着他。他忽然抬起头,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冲我喊了一句:“陆泽栩,你记住,从今天起,我没你这个兄弟。”

我说:“好。”

然后我转身进屋,把门带上了。

第七章

雨下到天黑没停。

母亲做了手擀面,我吃了一碗半,剩下半碗搁在灶台边,没胃口。奶奶坐在炕沿上,戴着老花镜补袜子,针脚走得歪歪扭扭。我凑过去看,说:“奶奶,这袜子扔了吧,我给您买新的。”

她没抬头:“还能穿,扔了可惜。”

我挨着她坐下,看她一针一针扎进去,把破洞圈起来。像缝一个很小的口子。

手机在桌上振了好几下。我拿起来看,家族群里已经炸了。陆明远连发三条语音,每条都带哭腔,说我半路扔他、说我不给钱、说我没良心。堂嫂跟着发了个“唉”,又发了个“我也管不了”。二叔发了句:别吵了,都少说两句。没人理他。

我把手机翻过去,继续看奶奶补袜子。

九点多,雨停了。我出去把车开进院里,拿块旧床单盖上。车身上溅了些泥点,我想等天亮了再洗。转身时,看见门口有个人影,是陆明远。他还没走,蹲在对面墙根下,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

二叔在他旁边,给他撑着把破伞。伞骨断了两根,耷拉着。

我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那六十块钱。已经被雨汽润得有点潮。我走过去,把钱塞进二叔手里:“二叔,带他回去吧。天凉了。”

二叔抬头看我,嘴唇哆嗦,说不出话。陆明远忽然站起来,一把推开二叔的手,钱掉在地上,落在水坑里。

“少装好人!”他吼我,“你扔我的时候咋不心软?现在来当菩萨了?”

我弯腰把湿钱捡起来,抖了抖,重新放回自己兜里。

“二叔,我先回屋了。”我说。

陆明远在后面追着骂,我走得不快,但没停。院子里的灯把我们的影子拉成两条斜线,一条往前,一条往右。

那晚我躺在炕上,听着外面偶尔传来的狗叫,和母亲在隔壁小声的咳嗽。我睡不着,就数发动机怠速的声音,一下一下,像秒针。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起,二叔就来了。他说陆明远后半夜发烧,送去镇上卫生所了,挂了两瓶水。我坐起来,问:“严重不?”

二叔说:“不严重,就是着凉。他嘴里还不干净,说都是你害的。”

我穿好衣服,准备去卫生所看看。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二叔在后面喊我:“泽栩,你不管啦?”

我说:“我不去。去了他又要闹。”

二叔没说话。

我转身去了厨房,帮母亲和面。母亲问我:“真不去?”我说不去。她把面盆递给我:“不去也好。你去了,他更来劲。”

十点多,我去村口小卖部买烟,碰上隔壁的王婶。她拉着我聊了半天,说陆明远从小就好吃懒做,村里人都知道。她说:“泽栩,你做得对,这种人不能惯。就是有些老糊涂,还说你过分了。你别听他们的。”

我笑了笑,说没事。

中午回来,手机上有条微信,是堂嫂发的:泽栩,明远在卫生所发疯呢,非说要去法院告你。要不你给他转五百,破财免灾?

我回:让他去。

堂嫂没再回。

下午,母亲去卫生所送饭,回来跟我说,陆明远在病床上骂骂咧咧,二叔一夜没合眼,眼睛红得像兔子。母亲叹着气:“你说这都叫啥事。一家子亲戚,为两百块钱,闹成这样。”

我说:“妈,不是钱的事。是他觉得我该他的。”

母亲把饭盒刷了,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响。她背对着我,说:“你爸活着的时候,最疼明远。说这孩子心不坏,就是没人教。现在你爸走了,他也没人管了。”

我没接话。父亲走了四年了。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让我多照顾几个堂兄弟。我当时点了头。现在想想,有些照顾,喂了狗。

傍晚,雨又下起来。我坐在屋里看手机,家族群里安静了。只有一条转账记录,是二叔发的,金额三百二十元,备注写:明远打车的钱,我替他还泽栩。下面没人领,也没人说话。

我点开二叔的微信,给他发:二叔,钱不用还。您留着给奶奶买点牛奶。

二叔回了个语音,声音沙哑:“泽栩,二叔对不住你。”

我听完,把手机扔在桌上,去院子里抽烟。雨丝飘进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我抽完一根,又点一根,烟头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累,不是身体,是心里头。像修了一辈子车,却把自己这台车开进了死胡同。

第八章

陆明远在卫生所住了两天,第三天回了家。

他没再来我家闹。听堂嫂说,他回家后一直躺在西屋,不出来,也不吃饭,就捧着手机看。二叔去送药,他摔了杯子。

我在院子里修车,二叔来送土豆,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包烟。临走时,他掏出一个旧信封,放在车头上。

“这是你爸当年借给我的钱,总共三千。我陆陆续续还了二千二,还差八百。现在明远闹这一出,我实在没脸拖了。你拿着,当二叔给明远赔不是。”

我拿起信封,里面钱不多,几张十块的,几张五块的,还有两张皱巴巴的一百。我抽出三百二,剩下的递给他:“二叔,这三百二我收了,当他打车的钱。剩下的您拿回去,那是我爸和您的事,跟明远没关系。”

二叔不接,我硬塞进他裤兜。他眼睛红了,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母亲在堂屋收拾桌子,忽然说:“你二叔也难。明远赌钱的事,村里都传开了。他在工地摔伤腿,医药费是二叔借的。那‘大项目’就是骗人的,他跟着人瞎跑,钱没挣到,倒欠了一屁股债。”

我坐在门口擦鞋,问:“那两百块,到底干嘛用的?”

母亲把抹布拧干,说:“还能干啥?他打牌输了三百多,人家追着要,他就想从你身上弄两百堵上。你把他扔服务区,他回不来,高利贷那边又催,二叔把家里那只羊卖了,凑了五百给他还账。”

我停下擦鞋的手。

所以他要两百,不是买烟,是还债。

母亲继续说:“他不敢跟家里说,就逮着亲戚薅。你是开店的,他觉得你有钱,不薅你薅谁。”

我把鞋放好,走到院子里。夜风凉凉的,带着雨后泥土味。我站在车旁边,看那台跑了快三万公里的二手车。漆面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像块老铁皮。

我没难过,也没生气。就是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第二天,我去镇上给奶奶买药。路过卫生所,看见陆明远蹲在门口台阶上,瘦了一圈,花衬衫换成一件灰T恤,领子都洗垮了。他看见我,条件反射地站起来,又坐下去。

我停在他面前,没说话。

他低着头,指甲在地上划拉,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

“你来看我笑话?”他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纸。

我从塑料袋里拿出两盒感冒药,放在他脚边:“给你带的。”

他抬头看我,眼神里没有惊讶,也没有感激,就是愣愣的。

“陆明远,那两百块,我不给了。但你欠的赌债,我也不会帮你还。”我说,“你是大人了,自己的窟窿自己填。二叔快六十了,你让他少操点心。”

他嘴唇抖了抖,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两个字:“滚吧。”

我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听见他在后面喊:“陆泽栩!”

我停下,没回头。

“我不欠你的了。”他说,声音很轻,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没应,继续往前走。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柏油路上,白花花的。

那之后,我回城了。

走之前,我去跟奶奶道别。奶奶拉着我的手,从柜子里拿出一双新纳的鞋垫,说:“给你纳的,你开车垫着。你爸以前也爱用这个。”我接过来,鞋垫上绣着鸳鸯,线头没收干净,有个疙瘩。

我上车,把鞋垫铺在驾驶座脚垫下。新鞋垫厚,踩上去软软的。

车子启动,我摇下车窗,看见奶奶站在院门口,手扶着石榴树,朝我挥手。我鸣了笛,走了。

回城路上,我开得慢。服务区还在,我没停,直接开过去了。后视镜里,服务区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融进灰蒙蒙的天色里。

到了城里,小刘问我咋回去这么久。我说家里有点事。

他递给我一支烟,说:“陆哥,我看你气色不好,没睡好?”我说没事。

晚上收工,我坐在车里,打开微信。家族群已经没人说话了。二叔的头像暗着,堂嫂发了个朋友圈,晒她儿子写作业的照片。陆明远的朋友圈三天前发过一条:兄弟?呵呵。下面配张喝酒的照片,玻璃杯上全是水汽。

我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没再敲第二下。

过了两天,母亲打来电话,说陆明远又去工地了,这次是真跟着人搬砖,一天一百六。二叔偷偷跟我说,他好像把酒也戒了。

母亲说:“泽栩,奶奶问你,中秋回不回来?”

我说:“回。”

母亲问:“那明远呢?”

我沉默了一下,说:“他要是坐我的车,我让他坐。但他要是再要钱,我还扔他。”

母亲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说:“你这孩子,跟你爸一样犟。”

我也笑了。车窗外,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撒在黑色油布上的碎金子。

我挂断电话,把音乐打开。还是那首老歌。

这次我没觉得心里闷了。

我擦掉后视镜上最后一点灰,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不算年轻了,但眼神清亮。

我把抹布叠好,放回后备箱。关上后备箱门时,抬头看见天边有颗星,亮得很。

车是新洗的,路还长。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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