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年终奖4800块,团队同事全领48万,我没吭声,等合约到期,上司却收到206个供应商断供电话

我年终奖4800块,团队同事全领48万,我没吭声,等合约到期,上司却收到206个供应商断供电话-有驾

第1章

周宁站在打印机旁边,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看着屏幕上那个数字。

4800。

公司年终奖公示系统出了点小故障,每个人的数字都串行显示在别人的终端上,所以周宁是在自己屏幕上看见了赵副总对着镜头笑出一口白牙的画面——画面底下滚动着一行黑字:许家明,48万。接着是林萍,48万。刘晓彤,48万。张立,48万。宋瑶瑶,48万。

整个市场部六个人,只有他周宁的名字后面,是四千八。

他把烟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没点,会议室禁烟。

“看什么呢?”许家明从背后凑过来,一只手搭上周宁的肩膀,指节上戴着一枚新买的卡地亚,金圈反射着顶灯的白光,“哦,系统崩了是吧,IT说下午修好。”

周宁把页面关了,烟头吐进废纸篓。“嗯。”

“对了,年会那个开场视频,赵总的意思是再改一版,把去年那个公益项目的素材剪进去,你弄一下。”许家明拍了拍他肩膀,指腹上的茧磨了一下他的衬衫布料,转身走了。

打印机吐出一沓废纸,卡纸提示红灯在闪。周宁蹲下来打开侧盖,把卡住的纸张拽出来——上面印着半截林萍的年度KPI报表,末尾有个手写批注的红字:“完成度98%,建议特批。”字迹是赵副总的,他认得出来,上个季度他熬夜赶出来的供应商评估体系,赵副总也是用这种红色签字笔划了个大叉,然后把自己儿子的实习报告塞进他文件夹里,说“你带带”。

周宁把废纸揉成一团。

年初他签的合同,年底到期。还有四十七天。

四十七天,他数过。

下午两点,部门年终总结会。

赵副总端坐在长桌尽头,身后那块电子屏上打着“2025年度市场部成果汇报”一行烫金大字,每个字底下带一道阴影。桌面上摆了六份红封皮的年度考核表,唯独周宁面前的是牛皮纸信封。

“今年大家辛苦了。”赵副总清了清嗓子,“公司效益好,离不开在座每一位的努力。咱们部门呢,今年在供应商体系建设上取得了重大突破,这要特别感谢家明,他牵头那个供应商分级制度推行得非常到位,今年综合采购成本下降了百分之十一点七……”

周宁翻了一下牛皮纸信封里的东西。一张评估表,评语是“基本胜任”,绩效等级C,建议“加强主动沟通与团队协作”。底下盖了赵副总的私章,章上有个缺角,像被咬了一口的饼干。

“赵总。”周宁把信封搁回桌面,“供应商分级制度,去年的方案是我写的。年度初审、二轮谈判、履约评估的动态评分模型,十三个品类,二百零六家供应商的全部准入数据,我拉的表。”

赵副总的笑容停在脸上,但只停了一秒。

“小周啊,方案是团队智慧的结晶,家明在落地执行上确实比你做得好,你的问题就是太闷了,不爱跟人沟通,年底评分这块,部门内部互评你排最后,我也很难做。”赵副总用指节敲了敲桌面,“年轻人,多跟家明学学,别老觉得自己受了多大委屈。”

许家明坐在赵副总右手边,低头在看手机。林萍在抠指甲。刘晓彤在转笔。张立在喝水。宋瑶瑶的目光从周宁脸上滑过去,落在桌上那盒切好的果盘上,蓝莓上沾着水珠。

周宁没再说话。他把牛皮纸信封折了两折,塞进西装内袋里。

会议开完,走廊里许家明追上来。

“周宁,赵总就那脾气,你别往心里去。你那个供应商数据库,交接给我吧,后面我统一维护。”

周宁停了一下。四十六天。

“行。”他说,“回头我把账号密码发你。”

许家明咧嘴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牙。周宁注意到他衣领上新换了刺绣的缩写字母,PJM,金线在日光灯下扎眼。

回工位路上,刘晓彤从茶水间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捏着一包速溶咖啡。

“周宁,你那个数据模型我真没看懂,去年我负责的A类物料那批询价记录,你给打了65分,赵总后来让我改了85,你别生气啊。”

周宁接过她递来的咖啡,没拆。“不生气。”

“那你年终……”刘晓彤往他屏幕方向瞟了一眼,话说到一半咽了回去。

周宁把咖啡放进抽屉里,拉开键盘抽屉,底下压着一张贴了彩色标签的U盘。标签上用黑色记号笔写着“备份_勿删”。他把它拔下来,握在手心里,金属外壳被掌心捂得发热。

下班前,他给206家供应商的对接邮箱发了一封定时邮件。发送时间设定在三十八天后的凌晨两点,那时他合同刚刚到期整一天。

邮件没有正文,只有一份EXCEL附件。

文件名:“2025年度市场部供应商实际评分底表”。

里面每一行,都是他在过去一年里真实的评估记录。八十五分以上的供应商,被赵副总批了“风险过高,暂缓合作”;六十分以下的,被许家明改成九十分,签字进了年度白名单。差值旁边附了一列备注——周宁手打的,每一家被压分或被抬分的原因备注,都对应着一笔回扣、一条关系、一个“赵总指示”或“家明说没事”。

邮件定时好了。他把U盘锁进抽屉底层,站起来收拾包。

走过许家明工位时,许家明正在跟宋瑶瑶说话:“今年新马泰那条线,赵总说团建就定那儿了,你帮忙看下机酒,我跟那边地接熟。”

宋瑶瑶点点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抬头看见周宁,眼神闪了一下:“周宁,你不去吗?年会抽奖的……”

“我合同到期。”周宁说。

许家明闻言“哦”了一声,语气像在说天气,“那可惜了,今年抽奖有台新手机。对了周宁,你那个供应商系统的底层权限记得关一下,别留后门啊,IT那边要审计的。”

周宁背起包。“关了。”

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墙上的电子钟跳到18:00。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门开着一条缝,冷风从缝里灌进来,吹得他后脖颈一紧。

电梯门关上。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未读消息。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他看到自己映在电梯不锈钢面板上的脸——面无表情,嘴角微微下垂,眼睛里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

四十六天。

电梯降到一楼,门开。门厅外面天色已经全黑了,十二月的风裹着一股干冷灌进来。周宁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走出写字楼旋转门。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通知栏弹出一条新短信,来自一个没存名字的号码:

“周工,我是华远材料的李铭。听说您年底要离岗了?我想请您吃个饭,有些事想当面聊。方便的话回个话。”

周宁看完,锁了屏。

他站在写字楼门口,看着对面商场的圣诞灯饰亮起来,绿灯红灯绿红灯,像某种规律的摩斯密码。

风很大。他把手机揣回兜里。

走出去三步,手机又震了。

第二条短信,另一个陌生号码:

“周哥,我是鑫盛达的小刘,冒昧打扰了。有份去年的询价记录,我发现我司的报价在贵司系统里被篡改过,原始底单我这里还有。您方便吗?”

周宁又看了一眼屏幕。风灌进他领口,他把手机塞回兜里,继续往前走。

身后写字楼第17层的灯还亮着,隔着玻璃幕墙能看见几个模糊的人影在走动。那个方向的窗户,正对着赵副总的办公室。

他走过第一个红绿灯的时候,手机第三次震了。

这次是第三条。

“周工您好,冒昧联系。我是东恒机电的方总,想跟您确认一件事:去年Q3我们中标的那批设备,后来签约的金额比中标价高了17%,这中间的差额,贵司有没有正式审批文件?我这边没找到留档,怕审计出事。方便的话,能不能见一面?”

周宁在马路牙子边上站定了。

红灯还有三十七秒。街对面跑过来一个外卖骑手,电动车擦着他的衣角掠过,后座箱子上印着“准时达”三个字。

他把三条短信截了图,存进加密文件夹里。

绿灯亮了。

他迈开步子走过了马路。

手机没有第四次响。

但那条路走到尽头的时候,他转弯进便利店买了一包烟,站在便利店门口的暖黄灯光底下,点着了今天第一根。

烟抽到一半,他想起去年刚入职的时候,赵副总在迎新会上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周,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你。”

那会儿赵副总用的是左手。他右手的金戒指,是后来才戴上的。

烟灰落在地上,被风吹散了。

周宁把烟头摁灭在便利店门外的灭烟柱上,推门走回风里。

四十六天。

第2章

华远材料的李铭约在一家潮汕牛肉火锅店,离公司写字楼隔三条街,店面藏在巷子深处,门脸窄得只容两个人并排走。周宁到的时候,李铭已经坐在最里面的卡座,面前摆了两碟炸蒜酥,筷子搁在碗上,像等了一阵子。

“周工。”李铭站起来伸手,掌心干燥,握了一下就松开,“坐。锅底刚开,您看涮什么。”

周宁把外套搭在椅背上,看了一眼菜单。“你点吧。”

李铭没客气,勾了吊龙、胸口捞、五花趾,又加了一份生菜和湿炒牛河。锅底翻滚的间隙,他给周宁倒了杯凉茶,杯壁凝着水珠,在橙色的灯光下像一层薄釉。

“周工,我就直说了。”李铭把手机屏幕转过来,上面是一张截图,去年六月华远材料参与竞标的一批工业阀门,原始报价单上的数字是四百三十七万,而最终签约存档的合同金额变成了五百一十二万。“这中间七十五万的差价,贵司给出的理由是‘技术规格升级导致型号变更’,但我翻了我这边的出厂记录,发过去的货,跟投标样品完全一致。”

周宁涮了一片吊龙,在沙茶酱里蘸了一下。“这份截图,还有谁看过?”

“没有。我先找的您。”李铭把手机收回去,端起凉茶喝了一口,“周工,我这边是小厂,七十五万的窟窿填不上,年底审计如果翻出来,我的资质要被吊销。我就是想搞清楚,这钱到底进了谁的兜。”

周宁嚼完那片肉,放下筷子。“你当初签合同的时候,对面的经办人是谁?”

“许家明。说是市场部的项目主管。他还给我看了份技术规格变更函,盖了贵司的公章。”

“变更函原件你留了吗?”

李铭愣了一下。“当时他让我交回,说存档统一管理,我就……给了他。”

周宁点了点头。火锅的蒸汽扑在他脸上,眼镜片蒙了一层白雾。他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李总,你那个出厂记录,能做成一份带时间戳的第三方公证文件吗?”

“能。花点钱的事。”

“做完先别动。等我消息。”

李铭的眼神在他脸上停了两秒,没追问。他捞起一块胸口捞放进周宁碗里,说了句“趁热吃”,然后低头给自己涮了一片生菜,嚼得很慢。

饭吃到一半,周宁的手机亮了。鑫盛达的小刘发来一条微信语音,三十多秒。他没点开,锁了屏。对面李铭余光扫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往锅里又倒了一盘五花趾。

吃完出来,巷子口的路灯坏了一盏,剩下的那盏在地上投出一个明暗交界的半圆。周宁站在暗的那半边,把李铭的微信备注改成了“华远材料-公证文件”。

回到出租屋已经快十一点。他合租的老小区没有电梯,五楼的声控灯三层往上全坏了,他打着手电筒上楼,听见隔壁那对小夫妻又在吵架,女的在哭,男的摔了什么东西。

周宁开门进屋,把背包扔在鞋柜上,坐在床边给东恒机电的方总回了一条短信:“方总,下周三晚上七点,还是上次那家茶馆。”

方总秒回了一个“好”字。

周宁放下手机,打开笔记本电脑。桌面上有一个命名为“工作日志”的加密文件夹,里面按月份分了十二个子文件夹,从去年一月到十二月,每个文件夹里都是一份EXCEL表格。表格的列头分别是:供应商名称、项目编号、原始评分、修改后评分、修改人、修改依据备注、相关合同号、附件路径。

他把今天李铭提供的信息补进了六月那一页,新增了一列“第三方验证状态”,填上“公证中”。

做完这些,已经是凌晨一点。

他关上电脑,躺下去。天花板上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他盯着那道裂缝,想起许家明说的那句话——“你那个供应商系统的底层权限记得关一下,别留后门。”

许家明不知道,那个系统里有一条专门记录操作日志的隐藏表,所有修改操作的IP地址、时间戳、登录账号,全都留了底。只是导出那张表需要管理员权限,而管理员权限在系统上线的那天,周宁给自己留了一个谁都不知道的备用入口。

他没关。

四十五天。

第二天早上到公司,前台换了一盆新的绿萝,叶子油亮亮的,摆在台面上。周宁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发现花盆底下压着一张快递单,收件人是赵副总,寄件地址是某家礼品公司,品名栏写着“高档钢笔套装”。

他刷工牌进了办公区,许家明已经到了,正站在白板前面画什么流程图,看见周宁进来,举起马克笔冲他晃了晃:“周宁,昨天那个交接,你还没发我账号密码。”

“中午发。”

“行。”许家明转回去继续画图,笔尖在白板上发出吱吱的摩擦声。

周宁坐到自己工位上,打开邮箱。收件箱里躺着一封新邮件,来自HR部门,是“关于劳动合同到期续签意向的通知”,正文只有两行:请于本周五前确认是否续签,如不续签请提交离职申请,以便安排交接。

他点了“稍后处理”,然后把邮件拖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里,文件夹命名是“倒计时”。

上午十点,赵副总把市场部所有人叫进会议室,说要开一个“紧急动员会”。周宁进去的时候,看见桌上多了一台新投影仪,赵副总正用遥控器调试画面,屏幕上打出一张巨大的柱状图,蓝柱高高低低的,最高那根上面标了许家明的名字。

“集团总部刚刚发来通知,明年供应商管理的KPI权重从20%上调到35%,这是我们的机会。”赵副总拍了拍投影仪,“我跟家明商量了一下,准备明年引入一个供应商数字化管理平台,家明牵头,预算批了一百二十万。小周你这边把现有的供应商数据库整理好,全部迁移到新平台上去。”

周宁坐在靠门的位置,手搭在膝盖上。“数据库我交接给许主管了。”

许家明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没变。“对,赵总,周宁已经发了账号给我,我这边正在拉数据。”

周宁看着他。许家明的眼神和他对上了零点几秒,然后移开了,低头去翻手机。

“那就行。”赵副总把遥控器一放,背着手走到窗边,“小周,你这段时间好好配合家明,站好最后一班岗,公司也不会亏待你。年底虽然绩效一般,但是离职补偿那块,我帮你跟HR打个招呼,多争取一点。”

周宁说了句“谢谢赵总”。语气平得听不出谢意。

散会的时候,林萍走在他旁边,低声说了句:“周宁,你那个数据库,给家明之前备份了吧?”

周宁没回头。“嗯。”

林萍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了。

中午吃饭,周宁一个人坐在食堂角落,对面桌坐了三个别的部门的同事,正在讨论年终奖。其中一个说“听说市场部今年拿了大头,人手四十八万呢”,另一个接“可不是,连那个新来的助理都拿了全额”。周宁低头扒饭,一粒米也没剩,把餐盘端到回收台的时候,阿姨说了句“小伙子吃这么干净”。

下午两点,他收到许家明的一条企业微信:“周宁,那个数据迁移我遇到点问题,供应商评级表里有些字段对不上新平台的模板,你下午有空来帮我看看?”

周宁回了一个“好”。

他走到许家明工位旁边,看见许家明屏幕上开着那个数据库的管理界面,光标停在“历史修改记录”那一栏的折叠按钮上。只要点一下,下面藏着的操作日志表就会全部展开。

但许家明没点。他指着旁边一个新平台的导入窗口说:“你看,这个评分字段,新平台要求百分制,但咱们数据库里有些项目是五分制。”

周宁站着看了两秒。“你选那个‘自动映射’选项,底下有个自定义转换规则,把五分制乘二十就行。”

许家明按他说的操作了一遍,果然成功了。他靠回椅背上,伸了个懒腰,脖子咔嗒响了一声。“谢了,哥们儿。对了,你那个账号我今天登录的时候提示要改密码,我改了,没问题吧?”

周宁垂着眼皮。“没问题。”

他转身回工位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东恒机电的方总发来一条微信:“周工,我查了一下咱们去年那批设备的发货签收单,签收人那一栏签的是许家明的名字,但实际来收货的那个仓库主管姓王,不是许家明。这个能算证据吗?”

周宁在走廊拐角停下,打了三个字回过去:“算。留着。”

他锁了屏,抬头看见走廊尽头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在闪。灯管老化,一亮一灭的,节奏不太均匀。

四十四天。

下班前,刘晓彤端着一杯奶茶晃到他工位旁边,从兜里摸出一颗费列罗放在他键盘上。

“周宁,听说你要走了?”

“合同到期。”

“那你后面去哪啊?”她咬着吸管,眼睛圆圆的,“找好了吗?”

周宁把费列罗放回她手里。“没找。先休息。”

刘晓彤“哦”了一声,把巧克力攥在手心里,转身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周宁,那个,你别觉得我多事啊。去年我那个A类物料询价记录改分的事,是赵总让改的,不是家明。但家明知道,他当时就在场。”

周宁看着她。“我知道。”

刘晓彤点了下头,抱着奶茶走了。她的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嗒嗒嗒嗒,越来越远。

周宁打开抽屉,看了一眼那个贴了“备份_勿删”的U盘。它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外壳上的记号笔字迹被磨损了一点,“删”字的最后一笔模糊了。

他关上抽屉。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华远材料的李铭发来一条文字:“周工,公证材料明天出,做好了拍给您看。”

周宁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然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十七层的城市天际线一点点暗下去,最后一抹橙色的光从玻璃幕墙上退走,整栋楼里的灯一间一间亮起来。

他数了一下,对面写字楼亮灯的数量是二百零六扇窗。

跟他名单上的供应商数目一样多。

第3章

周三傍晚下了雨,不大,细得像针尖,打在茶馆二楼的玻璃窗上凝成一道一道往下淌的水痕。周宁提前到了十分钟,选了靠窗的位子,要了一壶铁观音,茶汤倒出来的时候冒着白气,杯底沉着几片舒展开的叶子。

东恒机电的方总比约定时间晚了八分钟,推门进来的时候肩膀上湿了一块,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处贴了透明胶带,胶带上压着指纹印。

“周工,抱歉来晚了。”方总把档案袋推过桌面,自己拉开椅子坐下,先没碰茶,“你要的东西都在里面。签收单、发货清单、质量验收报告、还有那个仓库主管老王的电话录音,他说许家明当时让他代签的,理由是‘总部审核流程要简化’。”

周宁拆开档案袋,抽出签收单复印件看了两秒。签收人栏的“许家明”三个字写得潦草,墨迹偏浅,像是用一支快没水的签字笔匆匆描上去的。他把原件递回给方总。“方总,这份东西,原件你收好。复印件我带走。”

方总点头,把档案袋重新封好。他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汤入口的时候他皱了皱眉,放下杯子。“周工,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那批设备,型号、规格、数量全没变,合同金额凭空涨了十七个点,这十七个点的增值税发票开出去,税局那边要是抽检,我担不起。还有,当初跟许家明对接的时候,他口头承诺过给我‘项目分成’,我录音了。”

周宁斟茶的动作停了一瞬。“他分了多少?”

“他说总包的10%打我私账,结果只打了一期,后面就没下文了。”方总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银行卡,卡号用便签纸贴着,“这张卡,他打了十二万进来,我分文没动,流水可以打。”

周宁把茶壶放回托盘里。“方总,你这些东西暂时先别给任何人看。等我的通知。”

方总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几秒。“周工,我不问您要干什么,但我得知道您能不能保得住我。我是做小本生意的,经不起折腾。”

周宁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温了。“我保的不是你。我保的是那份标书的本意。”

方总没再追问。他站起身,把档案袋夹在腋下,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周宁。周宁正低头看手机,屏幕光映在他脸上,眉眼间的线条平直,看不出任何情绪。

方总拉开门走了,门上挂着的风铃叮当响了三下。

周宁放下手机,给鑫盛达的小刘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晚上,还是上次那个地址,七点。”小刘回了个“收到”。

茶馆老板娘过来收茶具,瞥见桌面上摊开的签收单复印件,多看了两眼,没说什么,收了就走了。周宁把复印件折好放进内袋,推开茶馆的门走进雨里。雨比来时大了一点,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他走到街边等出租车,一辆黑色帕萨特从面前驶过,副驾驶车窗半开,里面坐着的人侧脸有点眼熟。他没来得及看清车牌,车就拐进了巷子。

他上了出租车,报了出租屋的地址。在后座靠窗的位置,他闭了会儿眼,脑海里过了一遍那两百零六家供应商的名字。华远材料、东恒机电、鑫盛达,这三家都是被压分的。还有被抬分的那些,大多跟许家明的社交圈有交集——大学校友、前同事、甚至有两个是他表弟挂名的皮包公司。

车在高架上堵了二十分钟,周宁把手机里的加密文件夹打开,新增了一个命名为“方”的子文件夹,把刚才拍的所有材料照片导入进去。导入进度条走到100%的时候,他的拇指停了一下,然后点开了去年十二月的子文件夹。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去年年会拍的,市场部六个人站在酒店宴会厅的圣诞树前面合影,赵副总站在中间,许家明站在他右边,左手搭在赵副总肩上。周宁站在最左边,离圣诞树最近,头顶上挂着一颗金色的星星,正好落在他的额头上方,照片里他的脸被那颗星的倒影遮住了半边。

他把照片放大。许家明左手无名指上已经戴了那枚卡地亚金戒指,腕表换成了劳力士,衬衫袖口的扣子是镶钻的。赵副总的口袋里露出一角信封,白底红边,跟那天年终评估表上的红边一样。

周宁关掉照片,锁了手机。

四十二天。

第二天晚上,鑫盛达的小刘约在一家东北饺子馆,比火锅店还偏,是在一个菜市场二楼,上楼的铁皮楼梯踩得嘎吱响。小刘是个二十出头的男孩,圆脸,戴一副黑框眼镜,面前摆了三盘饺子,一盘韭菜鸡蛋、一盘猪肉酸菜、一盘三鲜,还有一碟腊八蒜。

“周哥,你坐。”小刘把醋碟往他那边推了推,“这个市场我熟,老板是我舅舅,说话安全。”

周宁夹了一个猪肉酸菜的,蘸了醋,嚼了两口。“你之前说的报价篡改,具体怎么回事?”

小刘压低声音,从双肩包里抽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用透明文件夹包着,还贴了标签。“去年Q4,我们鑫盛达参加贵司一个五金件的年度竞标,报的是全品类最低价,公开唱标的时候我就在现场,当场报价我们是七十三万。但是后来我们收到的合同,总价变成了六十八万。少了五万。我一开始以为是财务那边算错了,就打电话去问,接电话的是许主管,他说‘你们报价是不是记错了,我看系统里你们报的就是六十八啊’。”

小刘推了推眼镜,眼睛比刚才圆了一点。“周哥,我当天唱标的时候拿手机录了音,整个报价环节我都录了。”

周宁放下筷子。“录音在哪儿?”

小刘掏出手机,翻了半天,点开一个标注为“工作备份”的文件夹,里面有一条时长四十多分钟的录音文件,文件名是一串日期。“你自己听,二十五分钟二十秒左右,轮到我们唱标,我清清楚楚报的是七十三万。”

周宁戴上耳机,听了二十秒,然后把耳机摘下来。“这份录音,你备份了没有?”

“云盘、邮箱、还有我另一个手机,三份。”

“好。”周宁把手机还给小刘,用醋碟里剩下的一点醋在桌面上划了一道线,“从现在开始,任何人问你这个问题,你都说没有录音,记不清了。”

小刘点头点得跟捣蒜似的。“明白。我等您信儿。”

周宁把桌上的三盘饺子吃了个干净,汤都喝完了。临走前他在柜台放了两百块钱,小刘追出来要塞回给他,他说“你舅做生意不容易”,然后下了铁皮楼梯,走进菜市场后面那条没有路灯的胡同。

胡同走到一半,他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来电人是“赵副总办公室座机”。

他接了。

“小周啊。”赵副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回音,像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打的,“明天上午九点,你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些工作上的事,咱们单独聊聊。”

周宁的脚步没停。“好。”

“对了,”赵副总的声音沉了半度,“你那个系统后台,IT说最近有一条异常登录记录,凌晨两点,IP地址不是你工位那台电脑。怎么回事?”

周宁在胡同尽头站住了。面前是一盏泛黄的路灯,灯泡周围绕着一圈飞蛾,在雨后的空气里扑棱棱地撞着灯罩。

“赵总,我不清楚。我账号密码已经交接给家明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赵副总笑了一声,笑声短促,像被截断的咳嗽。“行,小周你明天过来我们谈谈。另外你手上那份供应商底表,留一份备份到我这边来,我要做个备查。”

“好。”

周宁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路灯上的飞蛾撞得更厉害了,有一只掉下来,落在他脚边的积水里,翅膀还在扑腾。

他低头看了那只飞蛾两秒钟,然后绕过水洼,继续往前走。

四十一天。

回到出租屋,他打开电脑,把华远材料、东恒机电、鑫盛达三家的材料合并到一个新的文件夹里,文件夹命名是“触发包”。然后他打开那个隐藏的系统后台,查了一下最近的登录日志——确实有一条凌晨两点的登录记录,IP地址前缀跟公司办公网段不符,但登录账号不是他的,是许家明的。

周宁盯着那条记录看了很久,然后把屏幕截了图。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空调外机的铁壳上,哒哒哒哒地响。他把电脑合上,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四十年十一月五号。

他想起去年十一月五号那天晚上,他在办公室加班到十一点,许家明路过他工位,递给他一罐可乐,说“周宁,你那个方案我看了,写得挺好的”。可乐是冰的,罐壁上凝的水珠滴在周宁的键盘缝隙里,他拿纸巾擦了十分钟才擦干净。

后来那个方案上了部门汇报会,赵副总问“这是谁做的”,许家明站起来说“我牵头,周宁配合”。赵副总点了点头,在许家明的考核表上打了个A。

周宁睁开眼,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

他把手机摸过来,给华远材料的李铭发了一条消息:“公证材料出来了就先拍照存云盘,纸质的锁好。”

李铭回:“好的周工,您放心。”

周宁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枕头边上。

四十天。

第4章

赵副总的办公室在十七楼最东头,落地窗外正对着城市那条主干道,早高峰的车流在底下堵成一条红白相间的长链。周宁走进去的时候,赵副总正站在窗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他听不清内容,就在门口站了半分钟,等赵副总挂了电话转过来。

“坐。”赵副总指了指沙发,然后自己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桌面上。文件封皮是白色的,上面印着“内部审计通知”五个黑体字。

周宁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很软,整个人陷下去半寸。他没动那份文件,目光落在赵副总右手那枚金戒指上。戒指换了一枚,比上次看到的那只更粗,戒面刻着繁复的花纹。

“小周,公司最近要接受集团总部的年度合规审计,所有涉及到采购、供应商、合同签批的环节都要被抽查。”赵副总的语气比平时慢,每个字都像在秤上称过,“你负责搭建的那个供应商评分体系,里面有一些历史数据的修改记录,审计组可能会调阅。我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确认一下,这些修改记录,有没有什么‘需要解释的地方’。”

周宁把文件推回桌面正中央。“赵总,您说的是哪些修改记录?”

赵副总笑了一下,笑容很短,只牵动嘴角。“小周,咱们自己人,不需要绕圈子。那个系统里的操作日志,你入职的时候是有查看权限的,对吧?”

“有。但上周交接之后,权限已经转给许主管了。”

赵副总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均匀,像在打一个拍子。“那好,既然权限转了,那就让家明来面对审计。你这边呢,把手上的原始数据底稿全部交到我这里来,包括你电脑里留的那些EXCEL表、邮件附件、备份文件,统统删掉。公司这边会有统一的存档,不需要你个人再保留了。”

周宁没有立刻说话。落地窗外的车流缓缓移动了一点,一辆红色的公交车在路口刹住,尾灯亮起来,像一对安静的眼睛。

“赵总,原始数据底稿一共十三个品类,二百零六家供应商,每个品类的评分表上有不同版本的修改标记。”周宁看着赵副总的领带夹,那上面有一枚很小的金色徽章,徽章上的字母是“C&D”,公司的缩写,“如果全部删掉,审计组要查的时候,拿什么给他们看?”

赵副总的笑没收回去,但嘴角的弧度往下掉了半厘米。“这个你不用操心,审计组那边我会协调。你只需要配合做一件事——签一份数据销毁确认书,证明你离职前已将非归档类工作文件全部清除,不再保留任何副本。”

他从抽屉里又抽出一张纸,上面印好了表格,下面已经盖了章,只差一个签名栏空着。

周宁接过来看了两秒。确认书第三条写着:“本人承诺,相关数据不存在任何形式的外部备份或第三方留存,如有违反,愿承担相应法律责任。”

“赵总,这份确认书,是HR的标准流程,还是您个人的要求?”

赵副总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他靠回椅背,双臂交叉放在桌上,左手盖在右手上,金戒指在日光灯下反了一下光。“是我的要求。小周,你是聪明人,我不多解释。你签了,离职补偿翻倍。你不签,程序上你也能走,但后续的背调、推荐信,我这边可能就不好保证了。”

周宁把确认书折了两折,放回桌面上。“赵总,我回去考虑一下。”

“今天下班前,给我答复。”

周宁站起来,往外走了两步。赵副总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小周,系统里那个异常登录的事,IT查过了,是家明那边测试新平台的时候登的,没什么问题。你别多想。”

周宁没回头。“我没多想。”

他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自动合上,发出一声轻响。走廊里的中央空调开得很足,冷风从出风口打下来,吹得他脖颈上的汗毛竖起来了一瞬。他快步走过前台,绿萝还摆在那里,叶子比前两天黄了两片。

回到工位,他打开电脑,把桌面上的加密文件夹全部拖进一个压缩包,压缩包的密码设了一串他自己才记得住的数字——206,供应商的总数。然后把压缩包上传到个人云盘里,上传进度条走到100%的时候,他把电脑里的源文件删除了。

删除窗口弹出来的提示写着“此操作不可撤销”,他点了确定。

做完这一切,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九点四十七分。

他拿起手机,给许家明发了一条微信:“家明,系统后台的异常登录记录,赵总说IT查了是你登的,你登录进去做什么了?”

过了两分钟,许家明回了:“噢,我那天想调一份旧的合同模板,登了一下发现走错端口了,就退出了。怎么啦?IT找你了?”

“没有。随便问问。”

“那就行,你别紧张。对了周宁,你那份数据销毁确认书签了没?赵总让我催你一下,说下班前要交。”

周宁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催”字,打了两个字:“在签。”

许家明发来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

周宁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闭眼的间隙里,他听见林萍在斜对面工位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他听到一句:“……我不管谁改的,反正原始文件我这边有存档,审计要查,我交原件。”

他睁开眼。林萍背对着他打电话,后脑勺上一个黑色的鲨鱼夹夹住头发,露出细白的后颈。

中午他去茶水间倒水,碰上宋瑶瑶在热饭。微波炉叮了一声,她端出一盒咖喱牛肉饭,看见周宁,眼神闪了一下,问了一句:“周宁,你签那个确认书了吗?”

“还没。”

宋瑶瑶把饭盒放在台面上,用塑料勺子搅了搅,咖喱的香气漫开来。“我就是问问……家明今天上午让部门所有人都在一张承诺书上签了字,说‘保证个人存档与公司存档一致’,林萍没签。”

“你呢?”

宋瑶瑶的勺子停了一下。“我签了。但我的那份存档本来也没啥。”

周宁接了水,没喝,端在手里。“知道了。”

他转身要走的时候,宋瑶瑶从背后轻声说了一句:“周宁,你小心点。赵总今天上午让前台把快递都转了,说是‘近期集中处理办公用品采购’。”

周宁的脚步顿了一下。

回到工位,他把这句话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旁边添了一个问号。

下午两点,许家明走到他工位前,手里拿着一份跟早上赵副总那张一模一样的确认书。“周宁,赵总让我把这份确认书直接拿给你签,不用你跑一趟了。”

他把确认书拍在周宁桌面上,签字笔搁在旁边,笔帽已经打开了。

周宁低头看了一眼。确认书上的条款跟早上一样,但多了两行手写的补充说明:“本人确认,除已归档至公司系统的文件外,未以任何形式保留涉及供应商评估的原始评分底表。”

“家明,这行手写的是你加的?”

“赵总让加的。”许家明的表情很轻松,一只手插在西装裤兜里,指头在兜里轻轻捻着什么东西,“他说这样更严谨,对你也好,免得到时候审计组找麻烦。”

周宁拿起笔,笔尖在签名栏上方停了两秒。那两秒里,他余光看见许家明兜里露出来一小截纸条——红色的边,跟年终评估表一样的红边。

“家明,你兜里是什么?”

许家明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把纸条往里塞了塞。“没什么,停车票。”

周宁把笔放下。“确认书我先收着,下班前签好送赵总办公室。”

许家明的笑容没变,但手指在兜里停了下来。“行,那下班前我来取。”

他转身走了。周宁看着他西装后背那个挺括的肩线走远,然后拿起确认书,翻到背面。背面空白处,有人用铅笔轻轻画了一道弧线,弧线末尾微微上翘,像半个笑脸。

不是他画的。

他把确认书折好放进抽屉里那个U盘旁边,然后把抽屉上了锁。

三点一刻,他收到一条短信,来自一个没有存过的号码:“周工,我是老赵审计那边的对接人,姓孙。听说您最近在整理供应商底表?方便的话,我们约个时间聊聊。集团总部这次的审计范围比往年大,有些数据我想提前了解一下。”

周宁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他没有回复,而是把短信截了图,存进加密文件夹里,然后把号码拉进了联系人列表,备注名填的是“审计-孙”。

三点四十分,走廊里响起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刘晓彤跑过来,脸色发白,嘴唇上面的口红蹭掉了一块。

“周宁,”她压低声音,弯下腰凑近他耳边,“我刚才在打印间,看见家明在用你的账号往一个外部邮箱转发东西。你账号密码不是改了吗?”

周宁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

“他转发的是什么?”

“我没看清,但我看见转发的那封邮件开头是‘供应商原始评分——品类A’。”刘晓彤的手在发抖,“周宁,你的账号是不是没关干净?”

周宁看着她发白的嘴唇,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寸。“我的账号密码改了,但他有管理员权限。”

“管理员权限不是关了吗?”

“关了,但他是系统部署时候的测试账号,那个账号我没权限关。”

刘晓彤的瞳孔缩了一下,她往后退了半步,鞋跟抵住了垃圾桶的金属边,发出一声闷响。“周宁,你到底在干什么?”

周宁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掏出手机给云盘的登录记录截了张图——十分钟前,有一条来自公司IP地址的下载记录,下载的文件名是“压缩包_206”。

他截完图,把手机收起来,回过头对刘晓彤说了五个字:“别担心,没事。”

刘晓彤看着他,嘴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她转身跑回了自己工位,高跟鞋的声音比来时更快,嗒嗒嗒嗒,在整层楼回荡。

周宁坐回椅子上,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那个贴了“备份_勿删”的U盘。

然后他把抽屉重新锁上。

墙上的钟走到四点。四十分钟后,许家明会来取签好的确认书。

但他不会签。

三十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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