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周野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捏着一把旧车钥匙。
那辆车已经不在我家楼下了。
我隔着门看了他一会儿,才把门打开。
他瘦了些,头发剪得很短,外套袖口磨起了毛边。鞋面沾着一点白灰,像是刚从装修房里出来。其实他以前最不肯穿旧鞋,鞋带都要换成同一个颜色的。
“姑。”他说。
我侧了侧身,让他进来。
“你回来拿车?”
他没有马上回答,先看了一眼玄关上的鞋架。鞋架最上层放着一把坏掉的雨伞,伞柄上贴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卡通贴纸。那是我女儿小时候贴的,她现在已经不住家里了。
周野把钥匙放在掌心里转了两下。
“车还在吗?”
“没了。”
他说:“怎么没了。”
“卖了。”
“卖给谁了?”
“一个开修理铺的年轻人。”
他抬头看我,眼神没有很凶,只是停在那里,像一句话卡在嘴里。他以前说话很快,别人还没听懂,他已经说到下一件事。现在慢了。
我去厨房倒水,问他:“喝热的还是凉的?”
“都行。”
“家里只有凉白开。”
“那就凉白开。”
水壶里没水,我按了几下开关,才想起来昨天没插电。周野站在客厅中间,没有坐。他以前来我家,进门就把腿搭在茶几边上,袜子常常滑到脚后跟,自己也不管。
我把水杯放在他面前。
“你要车做什么?”
“我用。”
“你现在还跑车?”
“想跑。”
“欠的那些事,处理完了?”
他低头看杯子里的水,手指在杯沿上蹭了一下。
“差不多。”
我听见这三个字,心里像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不上不下。周野的父亲周成是我哥,去得早,留下那辆灰色旧车,还有一个刚读高中的周野。那时大家都劝他把车留着,说车不值几个钱,至少是他爸用过的东西。
周野偏不。
他说要卖掉车,去跑网约车。他说得很平静,好像他不是在卖掉父亲留给他的唯一一件大件东西,只是在处理一台坏掉的洗衣机。
“我爸留下的车,开着也不能替我过日子。”
这是他当时说的话。
我借给他一部分车款。他坚持买一辆年份新点的车,理由是接送客人时不至于总在半路出毛病。我劝过他,没劝住。许平,就是我丈夫,在旁边削苹果,削到一半说了一句:“年轻人想试试,就让他试试吧。”
我那时看了他一眼。
他装作没看见,苹果皮断在手里。
车买回来后,周野每天起得很早。凌晨五点多,楼下的感应灯还没全亮,他就会给我发一条消息,说车开走了。那时候家里还没有现在这个大鱼缸,只有窗台上一盆叶子发黄的绿植,叶尖总是往下垂。
他跑了两年多,手指关节粗了一点,脸也晒黑了。后来他忽然不跑了,把车停到我家楼下。
“车款我收回来了。”我对他说,“行驶证给你,车你开走。”
他把行驶证接过去,翻了翻,没看清上面的字。
“姑,我不后悔。”
“什么不后悔?”
“卖我爸那辆车。”
我没说话。
他把行驶证塞进外套内袋,坐在小板凳上换鞋,鞋带系了三次都没系好。
“车先放你这儿,等我找到地方再开。”
后来这一放,就是四年。
四年里,他偶尔回来,次数不多。第一次是借个充电器,第二次是问我他那件黑毛衣有没有落下,第三次坐在沙发上看了十分钟电视,电视里正放一个卖锅的节目,主持人说得特别热闹。
车一直停在我家楼下。
今年年初,我把车卖给了那个年轻人。
周野说:“你没问我?”
“问了。打你电话,你没接。”
“我那阵子忙。”
“嗯。”
“我说过车先放你这儿。”
“你说过。”
他终于坐下,身体往前倾,手掌压在膝盖上。
“那车是我爸的。”
“旧车是你爸的。后来那辆不是。”
他看着我,像没听清。
我把桌上的遥控器往旁边挪了挪。遥控器下面压着一张超市小票,日期已经看不清了,边角卷成了小筒。
“现在车主不是你。”我说。
周野抿了抿嘴。
“我知道你卖了。”
“知道还来问?”
“我以为你会留着。”
“我家楼下不是车库。”
他说:“姑,我现在确实需要那辆车。”
我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你回来不是为了看我。”
他没接话。
厨房里的冰箱发出一声轻响,许平在卧室里翻身,床板跟着动了动。我忽然想起晚饭的面条还剩半把,放在橱柜最里面。周野小时候不吃葱,吃面一定要把葱花挑出来,现在不知道还挑不挑。
他把那把旧钥匙又攥紧了。
“我把车要回来,慢慢开,总能缓过来。”
“车已经不是你的了。”
“你可以跟新车主说一声。”
“说什么?”
“先还给我。”
我看着他。
他立刻补了一句:“我会想办法。”
这句话他从小就会说。作业没写完,说会想办法。把同学的玻璃弹珠弄丢了,说会想办法。父亲去世以后,他站在灵堂边上,低声说了一句,姑,我会想办法。
我当时信了。
现在也没有完全不信。
只是有些车,停久了,轮胎会慢慢没气。人也是。
“周野,”我说,“没你份了。”
他愣住。
我指了指窗外那排车位。新车主今天正好把车开回来,停在最边上,车门打开,一个年轻人弯腰把儿童安全座椅从后排搬下来。
“看见了吗?”我说,“车主在那儿。”
周野没有回头。
他把钥匙放在桌上,摆得很轻。
那把钥匙其实早就不能开任何车了。
02
周野没有立刻走。
他看着桌面,问我:“你卖了多少?”
“够把之前垫的补回来。”
“剩下的呢?”
“没有剩下的。”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太快了,像早就练过。
他抬头:“你一点没留?”
“车不是我的东西。”
“可一直是我在开。”
“你把行驶证拿走的时候,怎么没说车是你的?”
“那不是你让我拿的吗?”
“是。”
“你那时候说,拿着它,省得以后麻烦。”
“我说过。”
“那你现在又说不是我的。”
我去拿杯子,杯底粘在桌面上,挪动时发出一声轻响。
“你四年没问过车。”
“我问过。”
“哪次?”
“我给你打过电话。”
“什么时候?”
他皱了皱眉。
“记不清了。”
我也没再追问。
窗台上的小盆栽被许平挪到电视柜边上,土里插着一根塑料小勺,浇水的时候总会歪。我看着那根小勺,想起周野小时候来我家,拿勺子敲饭碗,敲得人心里发烦。他母亲说过几次,他还是敲。后来他父亲周成在旁边笑,说男孩子手劲大,碗敲不坏。
那只碗后来还是裂了。
周野说:“我不是来跟你争。”
“我知道。”
“我只是想把车开走。”
“你用它做什么?”
“挣钱。”
“你以前跑过,知道辛苦。”
“那也比现在好。”
“现在怎么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
我没再问。
有些事问出来,未必能帮上忙。况且周野不喜欢别人看见他的难处。他小时候摔破膝盖,血还没擦干,就先把短裤往下拉,怕别人看见破洞。长大后这个毛病没有改,只是换成了不接电话,不回消息,不说自己在哪儿。
许平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一只袜子。
“周野来了?”
“嗯。”
“吃饭了吗?”
“吃过了。”
周野说得很快。
许平看了看他,又看我。
“锅里有半个玉米。”
“我不吃。”
“那就算了。”
许平把袜子放到沙发扶手上,又回去了。他一直这样,遇到事情先绕开,绕不开再说一句。年轻时我嫌他没主意,后来发现他只是怕说错。可他怕说错的时候,常常让我一个人把话说完。
周野问:“姑父还是这样?”
“哪样?”
“没什么。”
他说完起身,腿碰到了茶几。茶几下面塞着一双拖鞋,其中一只鞋底粘着一小块透明胶。
“车里的东西呢?”他问。
“什么东西?”
“副驾驶前面的那个旧本子。”
我停了停。
“早不在了。”
“你扔了?”
“可能。”
“那里面有我爸写的东西。”
“我没看过。”
“我没说你看过。”
他这句话不重,却让我心里空了一下。我想解释,说那本子在车里放了很多年,封皮都脱了,后来车子清理时,我记得里面只有几页停车记录和两张旧照片。可我没有说。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张行驶证。
“我爸那辆旧车,你当时为什么非让我卖?”
“是你非要卖。”
“你没拦。”
“我拦了。”
“你只说了一句,想好了就行。”
“那不是拦吗?”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姑,你一直都这样。什么都让我自己选,选完了又记着。”
我想说我没有记着。话到嘴边,变成了:“你小时候也爱挑饭里的葱。”
“我现在也不吃。”
“知道。”
“你记这个倒是记得。”
许平在里面咳了一声,不像真的咳,像提醒我们别把话说满。
我忽然想起楼道里那块地垫,已经翘了一角,明天得换掉。又想起冰箱里没有鸡蛋,晚饭不知道怎么办。周野还站在我面前,像等我再给他一个答案。
“车不能给你。”我说。
“知道了。”
“你父亲那辆旧车,是你自己卖的。现在这辆车,也是你自己放下的。”
“我没放下。”
“那你去哪儿了?”
他没回答。
这一次,他没有说会想办法。
过了一会儿,他拿起钥匙,走到门口。
“姑。”
“嗯。”
“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把我爸的东西都弄丢了?”
我低头整理鞋柜上的鞋拔子。
“我没这么说。”
“可你心里这么想。”
我把鞋拔子放回原处,没抬头。
“车已经卖了。”
“我知道。”
门关上以后,许平从卧室里出来。
“你说话太直了。”
“那我该怎么说?”
“说慢点。”
“慢点车就能回来吗?”
他没有回答,去厨房看那半个玉米。玉米已经凉了,他站在那儿拿筷子戳了两下,问我:“这个还能吃吗?”
我说:“你不是说给周野留的吗?”
“他不是不吃吗?”
他把玉米放进锅里,重新按了开关。
我坐在沙发上,听见厨房里水管滴了一声。
03
周野走后,我把门锁了两遍。
第二遍其实没必要,锁芯有点涩,钥匙转过去以后,门把手还是会往下沉一点。我盯着那条缝看了几秒,转身去拖地。
地上没有什么可拖的。
拖把头太湿,我拧了半天,水还是往下滴。阳台那双灰拖鞋被我踢到墙边,鞋面上有一粒米,不知道什么时候粘上的。
许平在客厅问:“他真欠了很多?”
“我不知道。”
“他没跟你说?”
“没有。”
“你也没问。”
“问了他就会说吗?”
许平拿起遥控器,电视画面闪了两下,停在一个讲老房子装修的节目上。主持人正介绍墙面颜色,许平看了半天,说:“这个颜色挺亮。”
我说:“你喜欢就刷。”
“我没说要刷。”
“那你说它干什么?”
他把遥控器放下。
家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忽然想起周野小时候有一次把一整盘炒鸡蛋端到楼下,说要给他爸吃。那天周成加班,凌晨才回来。鸡蛋凉了,周野坐在楼梯口等,手里捏着一根筷子,把筷子上的木刺一根根拔掉。
这件事我记得很清楚,别的却忘得差不多了。
我不记得周野那天有没有等到他父亲,也不记得那盘鸡蛋最后是谁吃的。
许平说:“你把车卖掉,跟他说一声就行。”
“我说了。”
“他说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就是有事。”
“你什么时候开始懂这个了?”
“我一直懂。”
我看着他。
他低头按电视,声音忽然变大,节目里有人说一套柜子要预留插座。许平把声音调小,又调大,再调小。
我说:“你要是懂,就不会每次都等我开口。”
“我不是怕你不高兴吗?”
“你现在说这个也晚了。”
“那我以后早点说。”
他说完就去剥橘子。橘子皮剥得很难看,碎成一小片一小片,掉在茶几上。我想让他别掉,话没出口,忽然觉得算了。
晚饭是面条,许平煮得太软。
“你别吃了。”他说。
“我吃什么?”
“下面还有馒头。”
“我不想吃馒头。”
“那就喝水。”
我看着碗里的面,忽然觉得周野说得对。也许我不是记着他选错了,我只是想证明当年我没看错他。这个念头冒出来得很突然,我自己都不愿意接。
我把面条夹起来,又放下。
许平问:“你明天去找那个新车主吗?”
“不去。”
“他不是住附近?”
“你怎么知道?”
“上次他来找你问车里的儿童座椅。”
“他问过?”
“嗯。”
“什么时候?”
“你去买菜那天。”
我看着他。
“你怎么没告诉我?”
“你那天买了两把葱,回来发现拿错了,正忙着退。”
“我没退。”
“你后来把葱送给楼下卖早点的了。”
我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许平继续吃面。他吃饭时总喜欢把碗端起来,碗底贴着下巴,样子不太好看。我以前说过他,他后来在我面前改了,去外面吃饭还是这样。
“车里还有那个本子吗?”我问。
“什么本子?”
“没什么。”
我把碗往旁边推了一点。
第二天早上,周野又来了。
他没进门,只站在楼道里问:“新车主住哪层?”
“你找他做什么?”
“说两句话。”
“车的事你跟他说不着。”
“我不抢。”
“你还说不抢。”
他把手放在门框上,指甲缝里有一小截黑。他发现我在看,立刻把手收了回去。
“姑,我只是想看看。”
“看什么?”
“看看车。”
“看过了。”
“那是我开了四年的车。”
我本来想说,你开过四年,不等于它欠你四年。话到嘴边觉得太难听,换成了:“你先回去。”
他站着没动。
“姑,你把行驶证给我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我说过很多话。”
“你说,车给你了,别再回来找我。”
我愣了一下。
这句话我不记得。
“我没说。”
“你说了。”
“我没有。”
他低头笑了笑:“行,你没说。”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姑父那辆旧自行车还在吗?”
“早扔了。”
“哦。”
他下楼时,脚步一轻一重。二楼有人家的门口摆着一盆塑料花,花盆上落了灰。我想起要给窗帘换挂钩,晚上又忘了。
04
周野第三次来,是在一个星期后。
那天我正在洗碗。
其实碗已经洗干净了。我把最后一个白色饭碗冲了三遍,放进沥水架,又拿出来重新洗。碗底印着一只小蓝鱼,买的时候一套有六个,现在只剩两个。许平说这种碗太薄,我说你别碰,碰坏了又说我买东西不实用。
门铃响了两次。
我没擦手,直接去开门。
周野站在外面,旁边还有一个年轻人。
年轻人看上去二十七八岁,穿着深色工作服,手里拎着一只布袋。他朝我点头。
“您好,我是现在那辆车的车主,叫陆诚。”
我也点头。
周野没有看他。
“你叫他来的?”
“不是。”
陆诚说:“他在楼下问车,我正好回来。”
周野说:“我没问他要车。”
“你刚才说了。”
“我说想看看。”
“看也可以。”陆诚没生气,“车就在下面。”
我擦了擦手。
厨房的水龙头还在滴。滴一声,停一下,再滴一声。这个水龙头一直这样,我找过人修,修完两天又开始。
“你们坐吧。”
没人坐。
周野问我:“你把东西都清了?”
“车卖之前清的。”
“那个本子呢?”
“我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
“车里那么多东西,谁记得。”
“那本子不是东西。”
我看着他。
他声音压得低,肩膀却绷着。
“我爸写过字。”
“写什么?”
“我不知道。”
“你没看过?”
“我爸不让我看。”
“那你现在找它干什么?”
他没说。
陆诚站在旁边,低头看布袋的拉链。他看起来有点不自在,像误进了别人家。袋子上印着一个小小的红色图案,不是什么特别的牌子,像是哪里送的。
“车里没有本子。”他说。
周野抬头:“你看过?”
“我买的时候,里面有一盒螺丝,一张旧停车卡,还有一只儿童座椅。没有本子。”
“儿童座椅是我的。”
“你拿走了。”
“我没有。”
陆诚看了我一眼。
我说:“座椅在储藏间。”
“我什么时候拿走的?”
“我让你拿,你说不用。”
周野把嘴闭上。
这件事我也记得不真切。可能是我让他拿过,他没拿。也可能是我把座椅给了新车主。人到中年,家里东西一多,就容易把昨天和前天弄混。钥匙放在手里都能找半天,何况一件没人问的座椅。
陆诚说:“座椅我已经处理了。”
周野看着他:“怎么处理的?”
“家里有人用。”
“谁?”
陆诚没回答。
我把桌上的三个茶杯排成一排。最左边那只杯口缺了一小块,是周野父亲留下的。周成以前喝茶总爱把杯盖反扣在桌上,茶叶沫子粘在盖沿,他也不擦。周野像他,小时候吃完西瓜,把籽吐在窗台上,排得整整齐齐。
我问:“你到底想要什么?”
周野说:“车。”
“车已经卖了。”
“我知道。你把车买回来。”
“我没这个本事。”
“你跟他说。”
“跟他说什么?”
“让他把车给我用一阵。”
陆诚轻轻吸了口气。
“我也要用。”
“你用不了多久。”
“我每天要用。”
“我会还给你。”
“你拿什么还?”
周野不说话。
陆诚很快接道:“不是我不愿意帮忙。车是我按手续接过来的,我家里也有事,不能说停就停。”
他说得客气,眼睛一直落在自己的鞋尖上。
“我妹妹下个月要去外地上学,家里人都不太会开车。这个车不是我一个人用。”
他说完,像觉得自己解释得太多,抿了抿嘴。
我忽然有点不舒服。周野站在我面前,陆诚站在周野旁边,他们谁都没有提高声音,我却觉得厨房里那几个碗越洗越脏。
我转身回去洗。
“姑。”周野叫我。
我没应。
“你当时收回车款的时候,我说过我不后悔。”
“我听见了。”
“你把行驶证给我,也听见了。”
“嗯。”
“那辆车就该是我的。”
我把碗翻过来,洗碗布在碗底来回擦。那只小蓝鱼被水冲得一晃一晃。
“你说它是你的时候,为什么不把它开走?”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那时候没地方停。”
“你后来也没地方停?”
“后来……”
他没有继续。
许平从卧室出来,站在客厅边上,没有过来。
“周野,”他说,“你姑不是不想帮你。”
我回头看他。
“那你说她为什么不帮?”
许平愣住。
他说:“我没说她不帮。”
“你刚才说她不是不想。”
“那不是一个意思。”
“有什么区别?”
许平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野。他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厨房里一只瓷勺从沥水架上滑下来,掉在水池边,没碎。
我把勺子捡起来,继续洗。
周野忽然问:“你是不是早就想卖?”
我说:“是。”
“什么时候?”
“去年。”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没回来。”
“你可以打电话。”
“打了。”
“你可以一直打。”
我手上停了一下。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跟他无关的事。
我把洗好的碗一个个摆好,摆得很整齐,杯柄朝着同一个方向。陆诚站在门口,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说:“车我先停外面了,挡住别人了。”
“你去挪吧。”我说。
他点头,转身走了。
周野没有走。
他看着那三个茶杯。
“我爸那只还在。”
“一个缺口的杯子,留着干什么?”
“你不是也没扔吗?”
我说:“忘了。”
“你什么都说忘了。”
我低着头,把水池边的水擦干。
“车款我收回来了,行驶证给你了。你说你不后悔。现在你回来要车,周野,你让我怎么做?”
他站了很久。
“我不知道。”
这一句不像他。
他从门口拿起外套,走出去之前说:“我不是要把车占回来。”
“那你是要什么?”
“就想开一段。”
“你说过了。”
“我知道。”
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
我过去把门拉上,手指在门把手上放了一会儿。客厅里,许平把那半个玉米从锅里拿出来,放到盘子里。玉米粒被他掰掉了几颗,盘子边上还粘着一点汤。
“你别吃了。”我说。
“我不吃就坏了。”
“坏了就扔。”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我看着他。
他端着盘子坐下,过了一会儿,低声说:“我就是随便说说。”
我回厨房,又把那只白色饭碗洗了一遍。
05
后来是陆诚先来找我。
他一个人来的,手里拎着一袋青菜,还有两根大葱。说是楼下菜摊多给的。我接过袋子,看见里面有一小把香菜,叶子已经蔫了。
“车出问题了?”我问。
“没有。”
“那你来干什么?”
“周野前几天来找过我。”
“我知道。”
“他说那车是他父亲留下的。”
“旧车是。”
“他说后来那辆也算。”
我把青菜放到厨房门边。袋子里的土掉了一点在地砖上,陆诚弯腰要擦,我说不用,等会儿我扫。
他站直后,手在裤缝上蹭了蹭。
“我不是来替他说情。”
“嗯。”
“我只是想问,那车以前是不是一直有个小毛病。”
“什么毛病?”
“副驾驶的门,里面不好开。要先往外推一下,再拉。”
我想起来了。
这算不上什么毛病,周野第一次把车开回来时,抱怨过一句。后来他每次接我去买菜,都会提前把副驾驶的门从里面推开。我坐进去,他再绕回驾驶位。这个动作做了很多次,做得像不值一提。
我问:“你怎么知道?”
“我买的时候,他跟我说的。”
“周野?”
“嗯。”
陆诚低头解开布袋,拿出一只塑料饭盒。
“他还说,车里那块旧坐垫别扔。你们家老人坐过。”
“我家没人坐过。”
“他说是他爸坐过。”
我没接话。
陆诚把饭盒放在鞋柜上。
“我妈让我给您送点炖菜。不是专门送的,锅里多了。”
“你妈做的?”
“我做的。”
他笑了笑:“我妈嫌我盐放多。”
我说:“那你自己吃。”
“家里吃不完。”
这句话说完,他有点尴尬。我只好说了声谢谢。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周野不是想拿车去卖。”
“他跟你说的?”
“没有。他那天看了车一会儿,问我后排能不能放婴儿车。”
“他有孩子?”
“有一个女儿。”
我不知道。
周野结婚也没告诉我。后来我从他母亲口中听过一回,说孩子刚出生,名字像是叫小满。那时我正在择芹菜,听见了,没往心里去。周野从不主动讲自己的生活,我也慢慢不问了。
陆诚说:“他女儿现在跟他前妻的母亲住。他说想把孩子接过来。”
“他说想接就接?”
“我不知道。”
“他欠的那些……”
我说到一半停了。
陆诚没有追问,只说:“他现在住的地方不固定。”
说完,他把门打开。
“姑,车我不会给他。但如果您愿意让他看一眼,我可以开过来。”
“看一眼有什么用?”
“他想看。”
“他想看,我就要安排?”
“也不是。”
他把那袋青菜往我这边推了推,像是担心我忘记拿。
“我先走了,饭盒不用还,盒盖丢了也行。”
他走后,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许平从后面问:“谁送菜?”
“新车主。”
“人还不错。”
“你见过几次就知道不错?”
“他带菜来了。”
“带菜就是好人?”
“我没说他是好人。”
我把饭盒拿到厨房,掀开盖子。里面是土豆炖鸡,土豆切得很大,鸡肉不多。许平拿勺子舀了一块,说:“盐确实有点多。”
“你还吃。”
“多吃两口就习惯了。”
我没理他。
当天晚上,周野没有来。第二天也没有。第三天晚上,他站在小区门口给我打电话。
“姑,陆诚跟你说什么了?”
“说了些车的事。”
“他是不是说我想把车卖掉?”
“他说你问过后排能不能放婴儿车。”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他还说什么?”
“说你想把女儿接回来。”
“我没有这么说。”
“那你问婴儿车干什么?”
“随口问的。”
“你现在还有女儿?”
“她叫小满。”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靠在沙发边上,抠茶几上的一道划痕。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你也没问。”
“你也没问过我。”
这话说完,两边都没声音。
许平在旁边打了个喷嚏。他最近总是这样,一到晚上就打喷嚏,打完还要怪家里灰多。我看着茶几底下那只掉了毛的拖鞋,忽然想起周野以前最怕打雷,可他父亲说男孩子不能怕,便把他抱到窗边看闪电。那些细节连不起来,东一块西一块,像厨房里没收好的碗。
周野说:“姑,你把车卖给他,是不是觉得我肯定还会回来要?”
“我没这么想。”
“你就是这么想。”
“我只是觉得车不能一直放着。”
“那你为什么不卖给我?”
“你四年没开口。”
“我没地方去。”
“你可以说。”
“说了你就会给我吗?”
我没有回答。
他在电话里笑了一下,不像嘲笑,像是自己也觉得这个问题没法问。
“你看,你也不知道。”
我说:“你到底想不想要车?”
“想。”
“拿它干什么?”
“接孩子。”
“你先把住的地方定下来。”
“我正在弄。”
“你先把那些事理顺。”
“我正在弄。”
他说得有点急,后面又压下去。
“姑,我不是回来占便宜的。”
“我知道。”
“我不后悔当初卖我爸那辆车。”
“我听见了。”
“真的。”
“你不用一直说。”
“我怕你不信。”
我坐直了些。
“我信你当时不后悔。”
电话那边很久没说话。
他最后问:“行驶证你还记得吗?”
“记得。”
“你当时给我以后,我放哪儿了,你知道吗?”
“你自己的东西,我怎么知道?”
“嗯。”
他挂了电话。
晚上我整理抽屉,找一把剪刀。抽屉里面有旧纽扣、两节没电的电池、一根断了的鞋带,还有一张周野小时候的照片。照片上他穿着背心,站在他父亲的旧车旁边,手里举着一个塑料小喇叭,嘴巴张得很大。
我没找到剪刀。
第二天还是没找到。
过了几日,周野又来了。这一次他没有提车,只坐在门口换鞋。
“我女儿不喜欢坐车。”他说。
“为什么?”
“她晕车。”
我差点问他身体怎么了,又把话咽了回去。不能问得太细,问细了,他又会觉得我在可怜他。
“那你还要车?”
“她不喜欢,跟我要不要没关系。”
“有关系。”
“没有。”
他把鞋带系好,又解开。
“姑,车不是用来接她的。我就是……不想每次见她,都像是去借别人家的东西。”
我去厨房拿水,杯子碰在台面上。
“车不是你的。”
“我知道。”
“你知道还要。”
“我想要的也不全是车。”
他看着我。
“你能不能别每句话都像在审我?”
“我没审你。”
“你问我干什么,问我住哪儿,问我欠什么,问我接不接孩子。你其实就是想知道我到底有多不像我爸。”
这句话落下来,客厅里只剩冰箱的声音。
我把水杯递给他。
“你别把你爸搬出来。”
“你最常把他搬出来。”
“我没有。”
“你说旧车,说本子,说我卖掉他的东西。”
“那是事实。”
“我知道。”
他接过水,没喝。
“我爸活着的时候,也没把我当成什么能干的人。他只是没说。”
我转身擦窗台。窗台上有一点鸟粪,擦了三遍才干净。许平在卧室里问晚上吃什么,我说随便,他又问随便是什么,我没回答。
周野坐到沙发上,低声说:“我今天不拿车。”
“嗯。”
“我就是来看看你。”
“看我干什么?”
“看看你有没有老。”
我停下手里的布。
“你说话还是不好听。”
“我改不了。”
“你一直这样。”
“嗯。”
他坐了十分钟,起身走了。临出门时,他忽然回头,把桌上那只缺口的茶杯往里挪了挪。
只是挪了一点。
他没有碰旁边的两个杯子。
06
车卖掉以后,楼下空出来的车位很快又停了别人的车。
那辆灰色旧车的位置,现在放着几个纸箱。物业的人说是住户搬家留下的,过两天会清走。纸箱上没有字,边角被胶带缠得很乱。
我偶尔下楼买菜,会经过那里。
陆诚来过两次。
第一次是还饭盒,饭盒洗得很干净,盖子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他说不是他弄的,我说我也没说是你弄的。
第二次是问我,周野有没有来过。
我说:“来过。”
“他最近还好吗?”
“不清楚。”
陆诚点点头,没有再问。他转身时,裤脚被门槛勾了一下,差点绊倒,回头看了门槛两眼,像要把它记住。
周野后来给我打过一回电话。
他说他已经找到地方住了,是一间小屋,窗户对着一堵墙。孩子暂时还没接来,学校的事还在商量。他没说欠债的事,也没再说车。
我问:“你那辆车的行驶证呢?”
他沉默了一下。
“在我这儿。”
“还在?”
“嗯。”
“你留着干什么?”
“忘了扔。”
“别乱扔。”
“我知道。”
我想问他当初为什么把行驶证一直留着,想问他那本旧本子到底写了什么,想问陆诚说的那块旧坐垫是不是还在车里。话到了嘴边,只剩一句:“你吃饭了吗?”
他说:“吃过。”
“吃的什么?”
“面。”
“又是面。”
“便宜,也快。”
我没接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喊了一声爸爸。周野立刻把声音压低。
“姑,我先挂。”
“嗯。”
“那个……”
“怎么了?”
“没什么。”
电话断了。
许平在旁边说:“你怎么不叫他回来吃饭?”
“他有地方住了。”
“回家吃顿饭又不耽误。”
“他不是小孩。”
“你也没把他当小孩。”
我看了他一眼。
“你少说两句。”
“我就说一句。”
“你每次都说一句。”
许平不吭声了。他拿起桌上的抹布,擦了一下并不脏的桌面,又把抹布叠成方块。
我去厨房洗手,发现水池边少了一只勺子。找了半天,在冰箱后面找到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
晚上,陆诚发来一条消息,说车里的副驾驶门已经修好了,以后不用从里面推了。
我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没过多久,周野又打来电话。
“姑。”
“嗯。”
“陆诚把门修好了?”
“我不知道。”
“他跟我说了。”
“那你问他。”
“我就是问你。”
“我没看见。”
他安静了一会儿。
“那挺好。”
“嗯。”
“姑,你上次说,没我份了。”
“我说过。”
“我知道。”
“你还记着?”
“记着。”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忽然问:“你家那个缺口茶杯还在吗?”
“在。”
“别扔。”
“一个杯子而已。”
“我爸以前用过。”
“你不是说本子才是你爸留下的东西吗?”
“都算吧。”
“你到底想要哪个?”
“我不知道。”
这一次,他没有把电话挂掉。
楼道里有人拖着行李箱经过,轮子卡在台阶上,咯噔咯噔响了几下。许平把电视声音调小,说节目换台了。我嗯了一声,没听清他说什么。
周野在那边轻轻呼了口气。
“姑,等我把孩子接过来,带她去看车。”
“车不是你的。”
“我知道。看看也不行?”
“可以。”
“那你跟陆诚说一声。”
“你自己说。”
“他不接我电话。”
“那就不说。”
“你还是这样。”
“哪样?”
“什么都让我自己弄。”
我本来想回他一句,后来没说。
厨房里,许平把刚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碗沿碰了碰,发出细碎的声音。他洗碗总洗不干净,碗底还粘着一点米粒。我走过去,用手指捻掉那粒米,冲进水池。
周野问:“姑,你在干什么?”
“洗碗。”
“都几点了还洗。”
“顺手。”
“你早点睡。”
“你也是。”
他没挂,我也没挂。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辆车的后排,能放下婴儿车吗?”
我看着水池里的泡沫。
“应该能。”
“那就好。”
他说完挂了电话。
我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架子里,发现缺口的那只茶杯不在原来的位置。它被许平放到了最里面,杯口朝墙。
我把杯口朝外转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