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丽娜把一张B超单拍在我办公桌上，说，宋志刚，从明天起，你车里不能有狗毛。
她说，我怀孕了，医生说了，狗身上有寄生虫，对胎儿不好。
她说，你那狗，要么送走，要么卖了，你自己选。
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那张B超单。
我说，你怀孕，跟我家狗有啥关系？
她说，我天天坐你车上下班，你车座上全是狗毛，万一有寄生虫呢？
我笑了一下。
我说，马丽娜，你坐我车，是白坐，我没收你一分钱油钱。
她说，同事之间互相帮忙不是应该的吗？
我没接她的话。
我从抽屉里拿出车钥匙，在手指头上转了一圈。
然后我把车钥匙装进了自己口袋。
我说，车是我的，狗也是我的，你明天开始自己想办法。
她愣住了。
她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
其实这事得从两年前说起。
马丽娜调来我们部门那天，拎着两个大箱子站在公司门口。
她说，宋哥，听说你住城南，我租的房子也在城南，能不能捎我一段？
我当时想，顺路的事，就点了头。
头一个月她挺客气。
上车先说宋哥好，下车说宋哥再见，偶尔还带个苹果给我。
第二个月开始变了。
先是让我在小区门口等她，一等就是十几分钟。
后来让我绕路去菜市场，说她下班要买菜。
再后来她上车就开始打电话，一打一路，声音还大。
我闺女宋小雨坐我车的时候说，爸，你那个同事咋那么没礼貌？
我说，人家搭个车，忍忍就过去了。
小雨说，你忍得了，我忍不了，以后她坐车我就不坐了。
从那以后小雨宁愿自己坐公交也不坐我的车。
为这事，我媳妇孙梅也说过我。
她说，志刚，你那同事脸皮也太厚了，两年了，连箱牛奶都没给你买过。
我说，算了，都是同事，撕破脸不好。
孙梅说，你不撕破脸，她就蹬鼻子上脸。
孙梅说对了。
马丽娜怀孕后，先是嫌我车里有狗毛。
接着嫌我空调开太低。
后来嫌我音响声音大。
有一回她在车上吃韭菜盒子，我说你吃完把袋子收好。
她说，宋哥，我怀孕了闻不得韭菜味，你忍忍。
我说，你闻不得韭菜味，你还吃韭菜盒子？
她说，我馋。
那天我把车停在路边，让她下车了。
她站在路边给我打电话，说宋志刚你啥意思？
我说，你打车回去吧，我今天有事。
从那以后她消停了半个月。
半个月后她给我发微信，说宋哥，我错了我给你道歉，明天能继续坐你车吗？
我心软了。
我回了个嗯。
孙梅知道后说我，你呀，就是耳根子软。
我说，她都道歉了。
孙梅说，你等着，还有更过分的。
孙梅又说对了。
马丽娜这次不光是嫌狗毛了。
她跟我说，宋哥，你那条狗我上网查了，叫啥来着，对，中华田园犬，那种狗身上病菌最多，尤其孕妇不能碰。
我说，我家虎子每年打疫苗，每个月驱虫，比你都干净。
她脸色变了。
她说，宋哥你这话啥意思？
我说，没啥意思，事实。
她说，那你到底卖不卖狗？
我说，不卖。
她说，那我只能找领导反映了。
我说，你反映啥？
她说，反映你车上卫生不达标，影响孕妇健康。
我当时真想笑。
我车上卫生不达标？
她每次在我车上吃零食，渣子掉一地，我啥时候说过她？
她下雨天鞋上全是泥，踩得脚垫一塌糊涂，我啥时候说过她？
她把她家狗毛沾我车上，她倒先嫌我家虎子了？
我回家跟孙梅说了这事。
孙梅正在厨房剁排骨，听我说完，刀往案板上一拍。
她说，宋志刚，你要是个男人，明天就别拉她。
我说，我已经把钥匙收回来了。
孙梅说，光收钥匙不够，你得让她把两年油钱补上。
我说，算了，拉不下脸。
孙梅说，你不要脸，人家可要。
第二天上班，马丽娜果然没来蹭车。
中午在食堂，我听见她跟隔壁部门的小周说，宋志刚那人真自私，我怀孕了他一点都不照顾。
小周说，他不是捎了你两年吗？
马丽娜说，两年咋了？
他反正一个人开车也是开，多我一个又不多费油。
小周没接话。
我端着餐盘从她背后走过去。
我说，马丽娜，从今天起，你打车钱我出。
她抬头看我。
我说，一天三十，一个月六百，你坐不坐？
她说，宋哥你啥意思？
我说，我的意思是，我宁可给你打车钱，也不让你坐我车了。
她说，你凭啥？
我说，凭车是我买的，油是我加的，狗是我养的，你管不着。
食堂里好几个人扭头看我们。
马丽娜脸红了。
她说，宋志刚，你一个大男人跟我计较这些？
我说，我跟你计较？
你让我把狗卖了的时候咋不说计较？
她不说话了。
下午部门开会，马丽娜果然提了。
她跟部门经理周德明说，周经理，我怀孕了，坐宋志刚的车有健康隐患，能不能让公司协调一下？
周德明五十多岁，头发没剩几根，办事最讲道理。
他说，小马，坐同事车属于私人互助，公司管不了。
马丽娜说，那他车上有狗毛，寄生虫对孕妇不好。
周德明说，那你自己开车或者打车。
马丽娜说，我工资才多少，打车一个月六百。
周德明说，那你想咋办？
马丽娜说，公司不是有交通补贴吗？
给我申请一份。
周德明说，交通补贴是给通勤距离远的员工，你租的房子离公司四公里，不符合条件。
马丽娜说，那我找工会。
周德明说，你找工会也是这个答复。
散会后周德明把我叫到办公室。
他说，志刚，小马那事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我没往心里去。
他说，不过你那条狗，确实得注意点。
我说，周经理，我家狗打疫苗驱虫的发票我都留着，你要看我现在就给你拿。
周德明摆摆手，说，我不是那意思。
我说，那你是啥意思？
周德明说，我的意思是，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说，我没跟她一般见识，我就是不拉她了。
周德明笑了一下。
他说，行，我知道了。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没想到马丽娜还有后手。
过了三天，公司内部群里有人发了一条消息。
说某部门已婚男同事每天拉女同事上下班，关系暧昧。
没点名，但谁都知道说的是谁。
我媳妇孙梅也在公司群里。
她看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包饺子。
她把手里的饺子皮往桌上一摔。
她说，宋志刚，你看见群里那条消息没？
我说，看见了。
她说，你打算咋办？
我说，清者自清。
孙梅说，清啥清？
你拉了她两年，我说你你不听，现在好了，人家反咬你一口。
我说，我明天找她当面对质。
孙梅说，你去，我跟你一起去。
第二天早上，我跟孙梅一起到了公司。
马丽娜刚坐下，孙梅就走过去了。
孙梅说，马丽娜，群里那条消息是你发的吧？
马丽娜说，嫂子你说啥呢，我咋会发那种消息。
孙梅说，你没发？
那你跟我说说，你坐我老公车两年，我老公收你一分钱没有？
马丽娜说，没有。
孙梅说，你请我老公吃过一顿饭没有？
马丽娜说，没有。
孙梅说，你连箱牛奶都没买过吧？
马丽娜说，嫂子你这话说的，同事之间——
孙梅打断她，说，同事之间互相帮忙，我没意见，但你让我老公把狗卖了，你这就不是帮忙的事了。
马丽娜说，我那是为孩子好。
孙梅说，你为孩子好你自己买车啊，你为孩子好你咋不把你家电视卖了？
你天天看手机不怕辐射？
马丽娜脸涨得通红。
她说，嫂子你别太过分。
孙梅说，我过分？
你发消息污蔑我老公的时候咋不说过分？
这时候周德明从办公室出来了。
他说，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
他把马丽娜叫进办公室，关上门谈了二十分钟。
马丽娜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她走到我面前，说，宋哥，对不起，群里的消息是我发的。
我说，你为啥发那个？
她说，我就是气不过，你不拉我了，我每天得早起半小时。
我说，你早起半小时，我就得把我养了五年的狗卖了？
她说，我也不是真要你卖狗，我就是那么一说。
我说，你那么一说，我就得那么一听？
你三十的人了，说话不过脑子？
她不吭声了。
周德明出来打圆场，说，小马已经承认错误了，公司会处理，志刚你也别揪着不放。
我说，周经理，我没揪着不放，我就想问她一句话。
我说，马丽娜，我捎了你两年，你有没有一句谢谢？
她低着头，过了好几秒才说，谢谢。
我说，晚了。
这事之后马丽娜再没坐过我的车。
她每天打车上下班，偶尔在电梯里碰见我，低着头装没看见。
我也没搭理她。
又过了一个月，公司搞年度考核。
马丽娜的考核分很低，排在部门倒数第二。
她找周德明闹，周德明把打分表给她看。
出勤分扣了不少，原因是她迟到。
她以前坐我车从来没迟到过，因为我在楼下等她，她磨蹭我也等着。
现在她自己打车，每天卡着点出门，路上稍微堵一下就迟到了。
工作分也不高，她怀孕后动不动请假，活都分给别的同事干了。
周德明说，小马，公司对你够照顾了，你别不知足。
马丽娜没话说了。
她休产假那天，给我发了条微信。
她说，宋哥，以前的事对不起。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虎子还好吧？
我想了想，回了两个字：挺好。
她把电话打过来了。
她说，宋哥，我能去看看虎子吗？
我说，你来看狗干啥？
她说，我就是想看看。
我说，你怀孕呢，狗毛对胎儿不好。
她在电话那头哭了。
她说，宋哥，我那时候是听了别人的话，说孕妇不能碰狗，我就害怕了。
我说，你害怕你就让我卖狗？
她说，我错了，我就是嘴欠。
我说，你不是嘴欠，你是觉得我好说话。
她不哭了。
她说，宋哥，你说得对，我就是觉得你不会拒绝。
我说，我为啥不会拒绝？
我欠你的？
她说，不欠。
我说，那以后别这样了。
她说，嗯。
后来她产假休完回来上班，变了不少。
见了我主动打招呼，开会也不挑三拣四了。
有一回下雨，我在停车场看见她抱着孩子等车。
我犹豫了一下，把车停在她面前，摇下车窗。
我说，上来吧，捎你一段。
她愣了一下。
她说，宋哥，你不怕我把你车弄脏了？
我说，孩子要紧。
她上了车，一路上没怎么说话。
快到她家的时候，她突然说，宋哥，我把打车钱转给你吧。
我说，不用，今天顺路。
她说，那不行，我不能白坐。
她给我转了三十块钱。
我收了。
从那以后她偶尔还坐我车，每次都给钱。
我有时候收，有时候不收。
收了是让她安心，不收是让她知道，我不是小气，我是有底线。
虎子到现在还养着，今年七岁了。
每天我下班回家，它摇着尾巴在门口等我。
孙梅说，你当初要是听马丽娜的，把虎子卖了，现在得多后悔。
我说，我压根就没想过卖。
孙梅说，那你当初咋不直接怼她？
我说，怼了，你没看见而已。
孙梅说，你那叫怼？
你那叫跟她讲道理。
我说，讲道理比怼管用。
孙梅说，得了吧，你要不是把钥匙收回来，她能消停？
我想了想，孙梅说得也对。
有些人你跟她讲道理没用，你得让她知道，你的东西你做主。
后来马丽娜请我吃了顿饭。
就在公司楼下的小饭馆，花了不到一百块。
她说，宋哥，这顿饭我欠了两年，今天补上。
我说，行，吃了这顿，以前的事翻篇。
她端起饮料说，宋哥，我敬你。
我端起茶杯跟她碰了一下。
她喝了一口，说，宋哥，你家虎子爱吃啥？
我给它买点零食。
我说，虎子啥都吃，但不吃韭菜盒子。
她笑了。
我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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