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凌晨两点十七分,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烟灰缸里堆了七个烟蒂。
茶几上摆着一台银色行车记录仪,是三天前趁着妻子林薇洗澡的时候,我偷偷装进她车里的。说是偷偷,其实也不算,那辆车当初是用我的年终奖买的,登记在我名下,但自从去年她升了部门主管,车钥匙就再没递到过我手里。
她最近一个月总是加班。刚开始是八点,后来九点,再后来十一点都打不住。电话不是关机就是转接,偶尔接通了,那头背景音里也空旷得不像办公室。
我问过几次,她说项目赶工期,整个部门都在熬。我信了,因为我自己在公司也熬过,那种眼皮打架还得盯着屏幕的滋味我知道。
直到上周五晚上,她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陌生的香水味,清甜得发腻。她从来不喷香水,说化学成分闻多了头疼。我问她是不是公司发了什么福利,她愣了一下,说可能是同事的。
那个瞬间我心脏猛地缩了一下。不是因为她撒谎,而是她撒谎的时候眼睛眨得太快了,比平时快一倍。结婚七年,她每次紧张的时候都会这样。
我太熟悉了,熟悉到开始害怕。
行车记录仪是双镜头的,前后都能录。我没敢装停车监控,只插了点烟器供电,车子一通电就会自动录像。三天,每天她出门上班到晚上回来,足够录不少东西。
我拿起记录仪,把TF卡取出来,插进笔记本里。文件是按日期排序的,密密麻麻几十个。我翻到今天的,点开最后一个。
屏幕亮起来,先是她公司地下车库的画面,灰扑扑的水泥柱子,灯光暗黄。然后是她上车,关门,引擎发动。画面很正常,直到她打了个电话,声音通过内置麦克风传出来,带着电流沙沙的杂音。
“我出来了,你在哪?”
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笑:“老地方,后座等着你呢。”
林薇笑了一声,那声音我七年都没听见过,又软又黏,像裹了一层蜜。她说:“今天别太久,我老公在家等着呢。”
“急什么,他又不知道。”
车子没动,引擎怠速嗡嗡响。画面里林薇解开安全带,侧身往后座探去,屏幕里只看到她半个肩膀和椅背间隙里一闪而过的男人的手。然后画面静止了,只有声音。
我整个人僵在沙发上,指甲掐进掌心都没觉得疼。笔记本风扇嗡嗡转着,屏幕上的时间戳还在跳,一秒,两秒,三秒。
我把进度条往后拖了十分钟,关掉声音,直接拉到结尾。画面最后是她重新坐回驾驶座,整理头发,补口红,然后挂挡起步,倒车出库。
整个过程二十三分钟。他们在那辆我出钱买的车里待了二十三分钟。
我把卡拔出来,捏在手心,金属边角硌得掌心生疼。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扶了一下茶几才稳住。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就往车库走,脚步机械,脑子里跟搅了一团浆糊似的。
车库灯是声控的,感应到我走过去才亮起来。白色丰田停在最里面的车位,很干净,前两天她刚洗过。我走过去,拉开车门,一股香水味扑面而来,就是那晚上那股甜腻的味道。
后座安全带是歪的,椅背靠垫上有一小块褶皱,像是被人长时间压过。
我就那么站在车门边上,盯了那块褶皱整整十分钟。脚一步没动,手抖得厉害,连车门把手都握不稳。
然后我深吸一口气,把卡又插回记录仪里,关上手套箱,锁好车门。上楼的时候我脚步稳了很多。
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01】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就醒了,其实根本没怎么睡,就是闭着眼躺了几个小时。林薇在我旁边睡得正沉,呼吸均匀,半边脸埋在枕头里,还是我熟悉的那个睡相。我在黑暗里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心里那股劲儿说不清楚,又像堵着又像空着。
七点闹钟响,她翻了个身关掉,然后像往常一样磨蹭了十分钟才爬起来。洗漱化妆换衣服,动作里看不出半点异常。出门前她在我脸上亲了一下,嘴唇带着薄荷牙膏的凉意,说老公晚上别等我吃饭,项目今天要过终审。
我点了下头,说好。
她走到门口换鞋,我忽然叫住她,问要不要我送你去。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扭头笑着说不顺路,你上班也堵,我自己开就行。那个笑容挑不出毛病,嘴角弧度也好,眼神也好,都妥帖得像做过彩排。
门关上之后我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洗脸。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发灰,眼袋重,跟鬼似的。我往脸上扑了两把冷水,抬头的瞬间忽然想起行车记录仪里那个男人的声音,老地方,后座等着你呢。
那几个字在我脑子里反复搅,像生了根一样。
我到公司的时候九点过十分,把包放下,开了电脑,然后盯着屏幕发呆。我是做设备采购的,手头负责几家供应商的对接,日常工作就是报价、比价、走流程。平时这事儿不需要太费脑,可今天满脑子都是那个画面。
我同事老周端着杯子从旁边经过,瞅了我一眼,说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昨晚没睡啊。我说没事,打游戏打晚了。他哦了一声也没多问,晃悠着去接水了。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林薇的朋友圈,昨天下午更新了一条动态,配图是一摞文件和一盒外卖,配文是加班人的日常。下面的定位是她公司楼下的便利店。评论不多,大都是给她点赞的表情包。
我看着那摞文件边角上的水渍印,忽然想起她前天回来的时候裤脚上沾了点泥,那天下雨,她说地下车库淹了得绕路从侧门走。
我没见过她们公司地下车库淹水。那个车库我接过她两次,地面虽然旧,排水系统不至于差到淹进水。
下午我请了两个小时的假,开车去了她公司那栋楼。写字楼底下是个开放式广场,我找了一圈没见着侧门,进地下车库的入口只有两个,都在正街面上,出口也一样。车库里面我开车转了一趟,地面干燥得很,连积水印子都没有。
出来的时候我靠在方向盘上缓了一会儿。太阳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晒得额头有点发烫。我拿手机搜了一个东西,行车记录仪内存卡数据恢复。
林薇昨天回来之后我偷偷查过记录仪,发现今天白天那几段车程的视频都还在,但昨晚我点开的那一段,就是她车停在地库里打电话的那二十三分钟,没了。
她把那段删了。她知道记录仪有录制功能,也记得把那段抹掉,只是忘了前天晚上的车载电话有蓝牙自动同步录音,那二十几分钟的对话其实有一段被备份到了中控系统的内置存储里。
我把手机收起来,发动车子往家开。路上等红绿灯的时候我给兄弟陈瑞发了条消息,问他懂不懂拆车内饰面板。他秒回,怎么,要干啥坏事。
我说想拆个导航,他说没问题,晚上来我家看看。
【02】
陈瑞在修车行干了八年,别的不说,拆车这块是行家。晚上我带着一盒烟去找他,他正蹲在店门口吃炒面,看见我就把饭盒一搁,说走,看看你车。
我开的林薇那辆丰田过去的。他拉开驾驶座门瞅了一眼中控屏,眉头就拧起来了,说你这导航是原厂的,拆起来费劲,得先把挡把饰板撬开,螺丝藏在底下。我说没事,你拆,别弄坏就行。
他动作挺利索,不到半小时就把中控面板整个卸下来了。导航主机背面连着一捆线束,他指着一根灰色的小排线说这是麦克风线,蓝牙录音存储应该集成在主机板子上,外接读不出来,得找修电子的拿编程器焊线。
我说那你帮我找人弄。他看了我一眼,把烟掐了,说兄弟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查你媳妇。
我没吭声,蹲在那儿看着那一堆线缆发呆。陈瑞叹了口气,把面板往地上一搁,说行,我有个老客是修手机板子的,你明天把主机带过去就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要是查到什么不好的,悠着点。
我没接话,帮着把面板装回去,外面的饰板扣到一半,林薇的电话打过来了,问我怎么没在家。我说出来跟陈瑞吃个饭,她又问那你开我车出去的?我说嗯,我车送去补漆了。
那头顿了一下,说那你早点回来,明天还得上班。挂完电话陈瑞凑过来挑眉毛,说撒谎水平见长。我说你要是我你也得学。
第二天中午我把导航主机拆下来装了个纸箱里,拎着去找陈瑞说的那个修手机的老刘。老刘铺面藏在电脑城最里面一个角落,桌上堆满了各种焊台和镊子。我把箱子递过去,讲了大概情况,他说能搞,但得两天。
我说越快越好。
老刘打开主机盖板看了一眼线路,拿着万用表测了几下,说存储芯片是固化在主板上的,得飞线接读卡器,读出来之后你拿电脑导就行。我点头说麻烦你了。他看了我一眼,把盖子盖上,说你媳妇的事吧。
我愣了一下,他说算了我不问,两天后下午来取。
从电脑城出来我回公司,电梯里碰见我们采购总监老赵。他随口问我今年三季度的备货价格对比做完了没。我说差不多了。
他哦了一声,说你最近状态不太行,是不是有什么事。我说没有,在弄。
我坐在工位上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件事。林薇她们公司是做移动支付的,去年底刚拿了一笔融资,她升主管就是因为那轮融资后业务线扩编。那个融资方我听她提过几次名字,姓陈,好像跟他们公司老板是旧识。
那个男人在地库里的声音低沉又带笑,没叫林薇的名字,但她回应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习惯性的讨好,那种感觉不像偷情,倒像是下级对上级的奉承里裹了别的什么东西。
我打开浏览器搜了搜她们公司的融资新闻。资方是一家叫鼎创投的机构,合伙人名单里排第二个姓陈,叫陈建明。
【03】
两天后的下午我去找老刘,他把导航主机装回一个防静电袋里递给我,说数据导出来了,总共四段录音文件,时间戳分别是半个月前、十天前、五天前和前天。他把U盘插到电脑上让我看,每段都在二十分钟上下,时间点全是晚上,内容我没当着他面听,只确认了文件可打开就收起来了。
回到车里我把U盘插上手机,戴上耳机听了第一段。开始两分钟只有引擎声和空调风声,然后是林薇上车关门的声音。她没急着走,先打了个电话,喂了一声之后说陈总,我已经出来了。
那头陈建明说,今天晚了十五分钟。林薇说开会被老板拽住了,不好意思。陈建明笑了一声说没事,我又不急。
接着是她解开安全带侧身的窸窣声,然后是一阵低低的笑,混着衣物摩擦的动静。
我听到第三分钟就把耳机摘了,手搭在方向盘上喘了几口粗气。车窗外面夕阳正往下沉,红黄的光铺了一整条街,堵车的车流一眼望不到头。我盯着前面那辆车的刹车灯看了很久,脑子里嗡嗡响。
剩下的录音我没当场听完,揣着U盘回了家。林薇还没回来,屋里黑着灯,我把U盘锁进书桌底下的抽屉里,钥匙塞进裤兜。厨房灶台上有她早上留的粥,还温着,旁边压了张便签,说冰箱里有切好的水果。
娟秀的字迹,跟她七年前写给我那张贴在大学宿舍门口的便签一模一样。
我站那儿看了那张便签很久,最后把它叠起来塞进口袋。
晚上十点半她回来了,带着一身疲惫,换了拖鞋就往沙发上一瘫,说今天总算把终审过了,累死了。我坐在旁边看电视,她靠过来枕在我肩膀上,头发里的味道还是家里那款洗发水的茉莉香。她闭着眼说老公我们周末去吃那家日料好不好,好久没去了。
我说行。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手指在我手背上轻轻划着圈。那个动作是她习惯性的撒娇方式,从恋爱到现在一直没变。
我看着电视屏幕里的综艺节目,嘉宾笑得前仰后合,我脸上也跟着扯了一下嘴角,但眼睛里什么笑都没有。
隔天我请了半天假,拿着U盘去了陈瑞店里。他关了门,我俩坐在后面休息室里把四段录音从头到尾听了一遍。从第一段的试探撩拨到第四段的亲密自然,时间跨度半个月,那个陈建明从称呼她林主管到宝贝再到直接叫薇薇。
最后一段的末尾,陈建明说了一句让我整个人一下定住的话。他说老周那边的尽调快结束了,你盯紧点,别让数据漏出去。林薇说放心,账全在我手里,他查不到别的东西。
陈建明笑了,说等这轮并购做完,你那份少不了。
陈瑞把耳机线从手机上拔了,看着我,说并购?你媳妇公司要被收?
我靠在椅背上,后脑勺抵着墙。我说如果我没猜错,那个陈建明不止是跟她偷情,还让她在背后做了财务上的手脚。她利用主管权限动了账面数据,帮鼎创投压价收购。
陈瑞眉头皱成一团,说你媳妇疯了,这事儿败了要进去的。
我站起来把手机揣回去,说所以她不会让这事儿败。
陈瑞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我还没想好,但我得先把东西弄全。
【04】
那天晚上我没回去吃饭,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翻林薇公司公开的工商信息和融资记录。鼎创投是去年三季度进入的,占股百分之二十三,同时签了对赌协议,今年营收如果低于预期,创始团队要把剩余股权以折价方式转让给资方。林薇她们公司去年底公布的年报数据漂亮得很,营收同比增长了一百四十,净利润也比前年翻了两倍多。
但我在她电脑上见过一份后台截图,上个月她忘了关屏幕我去书房叫她吃饭的时候扫到了一眼,那上面显示的用户活跃度曲线跟对外公布的完全对不上。当时我没在意,只当是内部测试环境的数据。现在想起来,冷汗顺着后背就往下淌。
她动的是核心业务数据。陈建明那头要通过并购吃掉她们公司,前提是估值压得够低。而她用主管权限把真实数据盖住了,对外释放的是注水后的漂亮数字。
等尽调一过,实际运营暴露出来,创始团队背锅,钱进了谁的口袋就不好说了。
我把那些公开资料截了图存进云端,又在抽屉里翻出她两年前换下来的旧笔记本,发现她没清干净浏览器记录,里面有一条登录公司后台的路径,时间戳是今年年初。我不知道密码,但我知道她所有密码都是一个固定前缀加不同后缀,她笔记本锁屏密码我记得。
我把旧笔记本收好,锁回抽屉。整个过程我没开大灯,只开了书桌上的台灯,光晕拢在一个圈里,照着我面前一堆复印件和U盘。我忽然觉得这个画面特别荒诞,结婚七年,我第一次像个贼一样在自家书房里偷翻东西,翻的还是我枕边人的。
夜里十一点多她发消息说今晚还要晚一会儿,让我先睡。我没回,穿着拖鞋去了趟车库。那辆丰田安安静静趴在那儿,我拉开车门又坐进去,座椅还有她残留的体温。
手套箱里有张加油卡,卡背面贴着一张便签,写着她的车牌号和一句提醒:月底前加满。
我把加油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那行小字,忽然想起她以前跟我说过,陈建明他们公司楼下有个加油站,壳牌的,加油满两百送洗车券。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正常,像是随口闲聊。我当时还接了句那挺好,省得去外面洗车。
我忽然把加油卡塞回手套箱,关上车门,锁车。站在车库灯底下掏出手机给老刘打了个电话,说你能不能帮我把行车记录仪的系统也刷一下,我要开停车监控。老刘说可以,但得加个降压线。
我说你明天帮我弄。
当天夜里林薇到家的时候快一点了,她进门的时候我装睡,闭着眼听见她轻手轻脚脱了外套进了浴室,水声哗哗响了二十分钟,出来之后她站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我眯着眼从睫毛缝里看见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她在看什么。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关了灯躺下来。黑暗中她翻了个身,把胳膊搭在我腰上,脸埋在我后背。那个动作亲昵得让我胸口发闷,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我出门比她早,没给她留早餐,开着那辆丰田去老刘店里。他说降压线装好之后可以设置碰撞感应和移动侦测,只要车周围有动静就会自动录像。我说行,按最高灵敏度来。
他一边拆饰板一边随口说,你这媳妇看你查这么紧,是不是外头有人了。
我看着他把线头一根根接好,没回答。
【05】
停车监控打开之后的第三天晚上,我收到了一条通知。
老刘帮我刷机之后行车记录仪接上了手机端的简易推送,只要有移动侦测触发,就会给我发一条静默提醒。那天晚上十点二十三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提示我车辆有异常震动。
我正坐在书房里翻林薇那台旧笔记本上的登录记录,看到那条通知的时候后背的汗毛一下炸起来了。我点开推送详情,触发时间十点二十一分,位置还是她们公司地库。
我没动,盯着手机看了三分钟。然后系统又跳了一条,说车辆点火启动。紧接着又一条,熄火。
前后间隔十分钟。
我拿着手机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来,深吸一口气打开行车记录仪的远程回放。昨天刚充的年费会员,云端同步开了三天试用。文件加载了十几秒,画面亮起来的时候我先看到的是地库的水泥顶,然后镜头被人手动调整了一下角度,画面歪了,但没完全遮住。
接下来的一段我看了四遍。
林薇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驾驶座上是陈建明。他穿着深蓝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伸过去捏了一下林薇的下巴。
两个人说了几句话,车载收音没录到外面环境音,只有车内麦克风捕捉到的对话片段,断断续续的。
陈建明说今天风控那边问了笔账。林薇说我知道,我压下去了。他又说老周下周二进场,你那边东西清干净没有。
林薇说清得差不多了,只剩一条往来款挂在外账上,那笔走的是对公渠道,不好平。陈建明说多少。林薇说了个数字,我听到的时候脑子嗡了一下,三百多万。
三百多万。那是我在这座城市奋斗十几年不吃不喝都攒不到的数。
陈建明沉默了几秒,说你想办法拆成小额走报销,多找几个人签字。林薇说那得拖到月底。他说那就拖,并购完成前别留尾巴。
然后两个人又说了几句闲话,陈建明的手指头一直没离开林薇的脸。最后他凑近亲了她一下,说我送你回去,你车明天再开。林薇笑着说那我老公问起来怎么说。
陈建明说你就说加班太晚打车回来的,他又不知道。
视频到这里结束。我按了暂停键,屏幕停留在林薇侧头看陈建明的那个画面,她的嘴角带着笑,眼睛弯弯的,那副模样我见过无数次,在我们大学时候的合影上,在结婚那天她站在花门底下回头看我的瞬间。
我发现自己手抖得不太厉害了。可能是反复看了太多遍,血都凉透了。
我把视频下载到本地,又截了几张关键画面存进加密文件夹。然后我给陈瑞发了一条消息,问他认不认识做企业财务审计的人。他说有个嫂子在四大做,怎么了。
我说我可能需要她帮忙看一套账。
他回了个问号,紧接着又来了一句:你别做傻事。
我说我不做傻事,我只是要把东西准备好。
【06】
周二上午,我去找了陈瑞介绍的审计。对方姓叶,听我说完情况之后靠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你要想把这东西做实,光靠你手机录的那几段是不够的。你得拿到后台系统的操作日志,或者那笔挂账的对公流水原件。
我说我怎么拿。叶姐说你媳妇不是主管吗,她电脑里的本地缓存和备份文件可能还有痕迹,另外公司财务系统如果有审批流程归档,也能当证据。但她如果已经清过,那就只能走法院调证了。
我点了下头说了声谢谢,从她办公室出来之后在路边站了五分钟,忽然想起一个事儿。林薇有次喝多了跟我说过一句醉话,说她公司那个OA系统历史版本有漏洞,她刚入职那年开发部的人教过她怎么从归档库调旧数据。当时她说这话是带着炫耀的口吻,说自己全公司最会修bug。
我不知道这个漏洞还在不在,但既然她提过,就说明她电脑里可能留有访问痕迹。
当天晚上林薇说公司聚餐回来得晚,我说好。等她走了之后我翻出她旧笔记本,连上电源开机。登录界面锁住了,我试了那个固定前缀加她的入职年份,开了。
桌面很干净,但我在系统盘里搜到一个名字奇怪的文件夹,创建日期是她升主管前两个月。里面是几个Excel和PDF,文件名全是缩写和数字代号。
我随便点开一个,是一张往来账的明细表,字段包括日期、摘要、金额、审批人。摘要那一栏写的都是技术服务费,金额从几万到十几万不等,连起来看一整年加起来不多不少,刚好那三百多万。审批人那一栏签的是林薇自己的名字,用电子公章盖的。
我把文件夹整体打了个压缩包,加密存到自己网盘。退出之前我清掉了她的登录日志,把文件夹最后访问时间改回了她上次打开的日子。这个技巧是她教我的,说职场防背锅用得上。
做完这些我关了机,把旧笔记本放回原位。站到书房窗口往外看,楼下街道上霓虹灯亮晃晃一片,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冷得我打了个激灵。
我掏出手机翻了一下行车记录仪的云端相册,发现今天晚上林薇的车一直停在地库里没动。她说的聚餐,怕是陈建明又约了老地方。
我盯着那个静止的画面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屏塞回兜里。我想好了,这些东西攒得差不多了,但我不能急。我要等那个老周做完尽调,等双方签字之前,把证据送到该送的地方去。
她不仁,我不能不义到让她把别人也拖下水,那三百多万背后还有公司创始团队和普通员工,不能让他们替她背这个锅。
林薇回来的时候快十二点了,带着满身酒气,进门就栽我怀里笑,说你还没睡啊。我扶着她往卧室走,说你喝多了。她抱着我的胳膊把脸往上蹭,说我老公最好了。
我拨开她的头发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忽然觉得这张脸既陌生又熟悉。
她闭着眼往枕头里一钻,三秒就睡着了。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侧脸,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个U盘的金属壳。凉丝丝的,硌着指腹。
明天我得去见一个人。
【07】
我把材料整理成一份完整的文档,包括那四段录音的文字转录、行车记录仪的视频截图、旧笔记本里的往来账报表以及我查到的公开融资信息。叶姐帮我看了框架,说证据链足够闭合了,但关键得有人递。
我想了一整天,最后决定去找林薇公司的大股东。融资新闻里写过创始人的名字,叫孙哲,技术出身,融资之后持股被稀释到了百分之三十多。如果并购完成,他手里的股权得折价转出去,亏的不是小数目。
我没有直接联系他的方式,但林薇通讯录里有。她手机锁屏密码跟她笔记本是一个套路,我趁她洗澡的时候打开,搜到孙哲的号码记下来,把历史记录删干净。
隔天下午我打了那个电话。响了四声对方接了,我说孙总您好,我姓周,我爱人在贵公司工作。我想跟您谈一下关于近期并购尽调的事,我这有些材料可能对您有用。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在哪。我说方便的话在你们公司旁边那个咖啡厅,下午三点。
见面的时候孙哲比我想的年轻,戴着黑框眼镜,衬衫领子有点皱,一看就是常年待在实验室的人。我把一个牛皮纸袋推过去,说里面是我整理的材料,建议您先看一份目录,然后决定要不要往下看。
他翻了目录,表情从困惑变成发白,又变成铁青。他合上文件夹看着我,说你太太做的这些你知道吗。我说我就是因为知道才来找你。
他深吸一口气,说这个陈建明,我拿他当投资人,他把我当韭菜。
我说现在离尽调还有几天,如果你需要,材料原件我可以提供。他看着我,说你要什么。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事情按规矩走,不该受惩罚的人别被牵连。
他点了点头,把文件夹收进包里,说我会联系律师。
当天晚上回到家里,林薇做了饭,三菜一汤,还开了一瓶红酒。她说老公我今天心情特别好,项目基本定下来了,回头年底奖金能翻倍。我坐下来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杯壁撞击发出清脆的一声。
我看着她对面那张白皙的笑脸,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我低头吃饭,她给我夹了一块排骨,说你怎么不说话。我说有点累。
她哦了一声,自己又倒了一杯酒,手机响了她拿起来看了一眼,表情变了一下,然后又笑着放下。
那个表情我太熟了,是紧张的时候眼皮快眨的那种微表情。我知道那条消息大概是陈建明发的,可能告诉她尽调那边出了点状况。我没问,低头把碗里的饭一粒粒吃干净。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经过书房的时候看见门缝里透出一点光。我轻轻推了一下,看见她坐在书桌前,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上开着聊天窗口。她打字打了一半又删掉,来回重复了好几遍,最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两只手捂住脸,肩膀微微抖着。
我退回卧室,关上门,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灯罩里有一只小飞虫在转圈,嗡嗡的细响在黑暗里格外清晰。
我知道她可能已经发现不对了。但她没有选择停手,那我也没有选择回头。
【08】
三天之后孙哲的律师团队正式向商务部门递交了举报材料,同时向法院申请了资产保全。当天下午陈建明就被约谈,鼎创投的并购流程全线叫停。林薇是下午四点多被带走配合调查的,我接到她电话的时候正在公司开会,她声音抖得很厉害,说老公我有点事跟你说,你能不能来接我。
我说在哪。她说在公司楼下。我说好。
我开车过去的时候远远看见她站在写字楼门口,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穿着一件薄外套,两只胳膊抱在胸前,整个人缩着肩膀。我停好车走过去,她看见我,眼眶一红,说老公,公司出了点事,有人举报我动了财务数据。
我看着她,说你动了没有。
她嘴唇哆嗦了一下,眼泪就下来了,说我当时也是没办法,陈总他说只要撑过这一轮就给我股份,我以为查不到的。
我站在她面前,风灌进领口,凉得人清醒。我说林薇,你跟我说实话,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低下头,眼泪砸在地上。好半天才说,去年秋天。他帮我升了主管,后来就慢慢那样了。
我本来想断的,但账的事情已经动了,抽不了身。
我说你跟他睡,是为了升主管还是为了钱。她猛地抬头看着我说,都不是,一开始我就是觉得他能帮我,后来就不知道怎么回头了。说着她伸手要来抓我胳膊。
我往后退了一步,她的手停在半空,指尖颤着。
我说林薇,举报材料是我递的。
她整个人僵住了,眼泪挂在脸上,眼睛里从哀求变成难以置信,最后变成一种灰败的绝望。她嘴唇开合了几次,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疼得像被刀剜,但我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没有动。我说你做的那些事,不只是背叛我,你在拿几百个员工的前途换你自己的利益。陈建明拿你当刀子使,等你替他挡完枪,他拍拍屁股走人,进去的是你。
她蹲下去,抱着膝盖蹲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哭得整个人缩成一团。路过的行人侧目看过来,我没拦,也没上去扶。就那么站在她旁边,等她哭够了站起来。
后来警车到了,她跟着走了。临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恨有悔有茫然,什么都有,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我站在原地看那辆警车拐过街角,掏出手机给孙哲发了条消息,说材料我确认过了,该交的都交了。他回了一条:谢谢,后续法律程序我们跟进。
我站在风里把手机装回兜里,抬头看了一眼天。阴天,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一片。我转身往停车场走,路过那辆白色丰田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车窗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脸,老了好几岁,但眼睛里的东西我不认识。
拉开车门坐进去的时候,座椅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水味,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我拧动钥匙,引擎低沉地响起来。挂挡,松手刹,车子缓缓滑出车位。
后视镜里,那栋写字楼越来越远。
我把车开回家,把行车记录仪从挡风玻璃上拆下来,连同那张存了所有视频和录音的TF卡一起锁进了保险柜最底层。然后去厨房倒了杯水,站在窗前慢慢喝完。
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窗外天彻底黑透了,路灯挨个亮起来,把空荡荡的街道照得惨白。我放下杯子,上楼,推开卧室门,把林薇那半边床头柜上她的东西收拾进一个纸箱。发绳、眼罩、半瓶护手霜,夹在镜子后面的两张电影票根,还有一只她用了三年的旧口红,盖子裂了一条缝一直没换。
我把纸箱搁在走廊尽头,关上那扇门。
然后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把剩下的半包烟抽完。茶几上手机安安静静的,没有未读消息,没有新来电。整间屋子忽然变得很大,大得空荡荡的,连走路都有回音。
烟盒空了之后我把烟蒂一只只摁进烟灰缸,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把之前存的所有加密文件夹拖进回收站,清空。证据留一份给孙哲那边的律师存底就够了,我这里不需要再留。
窗外的风从纱窗缝隙里挤进来,吹得桌上的便签纸哗啦翻了个面。我把便签按平,上面是她那天早上写的字,冰箱里有切好的水果。娟秀的笔迹,墨蓝的圆珠笔,底下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小爱心。
我看了两秒,把那张便签纸折起来,塞进裤兜里那张叠好的旧便签旁边。
然后关灯,上楼,躺进那张空了半边的床上闭了眼。黑暗中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沉稳而缓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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