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比斯在长文里反复提到的,是他在成都天府国际赛道最后一圈的感受。
那天他摘下头盔,风裹着赛道边梧桐叶的味道吹过来,引擎的余响还在耳膜里震,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站的地方,和过去十几年跑过的米萨诺、波尔蒂芒那些欧洲赛道完全不一样。没有经年累月的赛事传统压在沥青里,没有看台上坐了几代人的老车迷熟门熟路的欢呼节奏,这里的一切都带着刚冒出来的劲儿,连风里都混着新鲜的好奇。
他说自己当时第一反应不是跑了多少圈、圈速多少,是转头问身边的张雪,这条赛道什么时候能迎来WSBK的正式比赛。没人想到他会把这句话挂在嘴边,从成都说到重庆,又从重庆说到上海,每一场粉丝见面会上,他都要提一遍,中国完全有资格办一站WSBK。
很多人把这当成外籍车手的客套话,是收了品牌代言费之后的场面表态。但熟悉德比斯的人都知道,他从来不是那种会顺着主办方意思说漂亮话的车手。2024年底他被雅马哈解约的时候,没有对着媒体卖惨,也没有说前东家半句坏话,只是在个人社交账号上发了一张自己擦头盔的照片,配文只有一行字,下一站还在找。
那是他职业生涯最沉的一段日子,三十四岁,在WSBK的围场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拿过的分站冠军摞起来能堆小半箱,却突然发现自己连一份能维持基本训练的合同都找不到。雅马哈给出的理由很直白,年龄偏大,性价比不足,车队更愿意把资源投给二十岁出头的年轻车手。
他甚至主动提出可以零薪续约,只需要留在车队体系里继续比赛,对方还是摇了头。那段时间他把自己关在西班牙的训练基地里,每天骑着民用版摩托车在山路上转,连过去常联系的媒体朋友都很少回复。
他后来跟张雪说起那段日子,说最难受的不是没比赛跑,是你跑了十几年赛道,突然发现整个围场都默认你已经到了该退场的年纪,没人愿意再给你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
就在那个节点,张雪机车的邀约递到了他手上。没有漫天画饼,没有承诺他一定能拿年度冠军,只是把一台还没经过完整赛事验证的820RR-RS赛车图纸摆在他面前,告诉他车队的工程师团队愿意听他的所有反馈,哪怕是最细碎的、关于油门手感的调整意见。
德比斯后来在采访里说,他当时盯着那张图纸看了十分钟,突然就决定签这份合同。不是因为年薪数字,是他在围场待了十几年,从来没有一个厂商会把一台未完成的新车交到他手里,告诉他你可以和工程师一起把它调到最顺手的状态。
过去他在大厂车队里,更像一个执行指令的人,车队定好调校参数,他只需要把车开到最快,关于车辆的真实反馈,很多时候会被层层过滤,最后传到工程师那里已经变了味道。
2026赛季的WSBK WorldSSP组别,他驾驶着这台中国品牌赛车,在前十场比赛里拿下五个冠军,到八月已经手握六个分站冠军,积分榜稳居第二。捷克站夺冠之后,好几支欧洲老牌车队的代表找到他,开出比现在高出不少的薪资条件,想把他从张雪机车挖走。
他几乎没犹豫就拒绝了,转头和车队签了续约到2028年的合同,那份合同里的违约金数字,在整个WorldSSP组别里都算得上罕见。很多车迷说他重情义,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份情义背后是实打实的互相托举。
没有张雪机车在他最不被看好的时候伸手拉一把,他可能早就已经离开顶级赛事的赛道,去跑一些低级别商业赛事混日子了。而没有他在赛场上一次又一次把赛车推到极限,把每一个细微的操控感受精准反馈给重庆的研发团队,这台中国赛车也不可能在短短一年时间里,把性能调校到能和欧洲老牌厂队正面抗衡的地步。
这次五城中国行,他见过南昌街头凌晨还开着的米粉店,在杭州的赛道边和老车迷聊了整整两个小时的调校细节,在重庆的山路上骑着民用摩托跑了几十公里,连头盔带衣服都被山城的雾打湿。
他说自己过去对中国摩托车市场的印象,还停留在十几年前欧洲赛道边那些便宜的通勤车型,直到这次亲手摸过车间里正在组装的新车,和年轻的工程师们聊到深夜,才发现这里的研发速度早就超出了外界的想象。
他在重庆的生产车间里待了整整一天,从发动机组装线走到电控测试台,每一个环节都盯着看很久,还拉着工程师问了很多关于材料工艺的问题。没人要求他做这些,他自己说,我要把这些东西记在脑子里,回到欧洲之后跟围场里的那些老朋友们好好说说,他们之前对中国摩托的了解,实在太少了。
他在长文里提到的那个最大的遗憾,很多人一开始以为是没吃够火锅,没逛完更多城市,直到后来他在直播里说出来,大家才反应过来,他遗憾的是这次中国行的时间太短,没能把自己想做的青训计划真正落地。
他和张雪商量好的“无条件青训计划”,面向十一到十六岁的中国年轻车手,由他亲自带教,帮这些孩子先去欧洲跑几场低级别赛事,亲眼看看那里的竞争强度,再回来明确自己的方向。
他说自己年轻时没人给过这样的机会,刚去欧洲比赛的时候,连跟车队工程师沟通都要靠翻译,走了好几年弯路才摸清楚顶级赛事的门槛到底在哪里。他不想让中国的年轻车手再重复自己走过的那些冤枉路。
现在WSBK执行总监已经公开表态,愿意推动中国分站落地,成都天府国际赛道的硬件条件早就通过了双认证,只差最后的安全细节微调。但德比斯比谁都清楚,这件事远不是办一场比赛那么简单。
中国的摩托车市场这几年增长很快,250cc以上的大排量休闲摩托销量连年上涨,骑行的人越来越多,但真正愿意掏钱走进赛道看专业赛事的观众群体,还需要时间慢慢培育。从赛事审批到观众观赛习惯养成,从本土车队的竞争力提升到整个上下游产业链的完善,每一步都要踩实,急不得。
他现在每天都抽时间学中文,手机里存了好几个中文学习APP,直播的时候已经能对着镜头用中文跟大家说“大家好”“谢谢”。他说自己想下次再来中国的时候,不用翻译就能直接跟年轻车手聊技术,跟车迷坐下来好好喝一杯茶。
他的长文最后没有写什么惊天动地的誓言,只是说自己回到欧洲之后,会继续在围场里跟每一个能说上话的人聊中国站的可能性,会把手里的赛车再往极限推一推,也会把青训计划的第一版细则尽快整理出来。
这个在WSBK围场里沉浮了十几年的法国车手,过去的人生里所有的高光和低谷都和欧洲赛道绑在一起,现在他的职业生涯后半段,已经和几千公里之外的中国品牌、中国赛道、中国年轻车手牢牢绑在了一起。
没有什么逆天改命的传奇,只是两个同样不被看好的个体,在各自的困境里遇上了彼此,然后一步一步,试着把之前没人敢想的事,慢慢做成现实。至于WSBK中国站什么时候能真正鸣枪发车,没人能给出一个百分之百确定的日期,但德比斯说,他愿意等,也愿意为这件事多跑几趟,多争取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