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台小哥每天在群里暗示我摩托车挡住了消防栓,我改骑摩托车上班,结果全写字楼的人都在抢共享充电桩。
我承认,那阵子我挺丢人的,别人一句没点名的话,我能在心里翻来覆去琢磨半天。
我叫周兰,四十六岁,住在皖中一个县城,在县里一家建材公司的财务室做会计,办公室就在老汽车站旁边那栋写字楼的五层。
我骑的摩托车是我丈夫留下的旧车,灰色车壳,后视镜缺了一块,平时停在写字楼后门的墙根下,离消防栓不远,却也没挨着。
前台小哥姓罗,二十七八岁,个子不高,天天坐在一楼玻璃门旁边,电脑屏幕上挂着访客登记表,见谁都喊一声姐,唯独对我总像少了半句话。
他先是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照片上只露出消防栓和我车头的一角,配字是请各位车主注意,消防设施前不要堆放车辆。
我看见后把车往旁边挪了挪,第二天他又发了一张,车虽然挪开了,消防通道还是要保持畅通。
那天中午,我拿着饭盒下楼,罗小哥低头看手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我站到他面前问,罗师傅,你要是说我车,直接说就行,别天天在群里绕。
他这才抬头,说周姐,我没说你,你车确实离消防栓近,万一查起来,物业要挨罚。
我把饭盒往怀里一夹,说那你们把线画出来,省得我每天猜。
可谁知,第二天物业真在地上刷了一道黄线。
那道黄线刷得歪歪扭扭,正好从我车轮前面穿过去。
我那天没骑车,坐公交到了单位,进门时碰见隔壁卖办公用品的老赵,他看见我就笑,说小周,你跟前台杠上啦,我说没有,他说没有你还换车,嘴上倒硬。
我没接话,进了财务室,账本摊在桌上半天没翻页,手机却一直在看群消息。
群里有人说前台小哥管得宽,有人说消防通道确实不能堵,还有人把共享充电桩的照片发了出来,说既然不让停摩托,那就把充电桩让出来。
我们这栋楼的共享充电桩只有六个,原先谁有电动车谁先插,后来物业把位置画了格子,按小时收费,最早来的那几个摊主每天一上班就拿锁头占位。
罗小哥在群里说过几次,请不要私自占用充电桩,可没人当回事,连三楼舞蹈班的老板娘都说,大家都在用,凭啥听你的。
我看着那些话,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舒坦,觉得他总算也被人顶回去了。
直到那天楼里停了电。
下午刚过,整栋楼的灯一块儿灭了,电梯停在七楼,里面困着两个送货的年轻人,楼道里一下挤满了人。
罗小哥拿着手电筒跑上去,物业经理在后面喊他别乱动,他回头说先把人弄出来,电工马上到。
那两个年轻人被他一前一后扶下来,其中一个腿软得站不住,罗小哥把自己的椅子拖到楼梯口,让他坐着,还从前台抽屉里找出一瓶没开封的水。
电工查了半天,说是地下配电箱一处线路烧了,正好挨着那排共享充电桩,幸亏跳闸快,不然整面墙都得遭殃。
有人当场说,早让你们别乱接线了,罗小哥站在旁边没吭声,手背上蹭了一道黑印。
我回到办公室拿包,经过前台时问他手要不要去社区医院,他说没事,周姐你车今天没堵消防栓,挺好。
我听着那句挺好,脸一下热了,扭头就走。
没过几天,写字楼里的人开始抢充电桩,谁先到谁就拿纸箱、塑料凳甚至旧拖把占着,群里从早到晚都是吵架的话。
卖早点的把电动车停到门口,说自己每天凌晨就来,凭啥不能占,开美容店的说她交了物业费,六个桩她要用两个,五金店老板则把一把旧锁挂在桩上,说谁动谁赔钱。
罗小哥挨个打电话,让大家把私锁取下来,没人听他的,有人还说他是不是收了哪家的好处。
我在群里看见这句话,手指停在屏幕上很久,还是没替他说话。
那阵子我家里也乱,母亲摔了一跤,住进社区医院观察,哥哥在外地跑运输,说月底才能回来,嫂子只在电话里问了一句住院费谁先垫。
母亲那套老房子要不要卖,护工钱谁出,几个人在家庭群里说了好几天,谁都说自己难,谁也不肯先把钱拿出来。
我每天上班前去医院一趟,下班后再去一趟,摩托车停在医院门口的树下,钥匙串攥在手里,走廊里有人推着病床经过,我就抬头看一眼。
母亲醒着时总问我,你哥啥时候回来,我说快了,她又说别催他,人家在路上挣饭钱。
我问她那我呢,她把脸转向窗户,说你也忙你的,医院又不是没护工。
这话让我堵得慌,可我每次把饭盒打开,还是先挑软的菜夹到她碗里。
转机出现在一个下着小雨的晚上。
我刚从医院出来,发现摩托车旁边蹲着罗小哥,他手里拿着一串钥匙,正把我车后轮边的一个纸箱往墙角挪。
我问他你动我东西干啥,他说纸箱里是湿抹布,放这儿容易绊人,我说你管得真细,他没回嘴,只把钥匙串塞进裤兜。
我骑车回家时,手机里跳出一条物业通知,说共享充电桩暂停使用,所有车辆今晚必须移走。
第二天早上,写字楼门口挤成一团,几个人围着罗小哥骂,说他昨天就知道停电,为什么不提前通知,有人说自己的电动车没电,耽误了送货,损失得他赔。
罗小哥拿着登记表,一遍遍解释,线路检修是电工临时决定的,通知已经贴在一楼,可那张纸被广告单盖住了。
老赵把手里的豆浆杯往垃圾桶里一扔,说你坐前台不就是传话的吗,连个通知都贴不好,还天天在群里装明白。
罗小哥脸色发白,低头翻着登记表,半天才说,今天先把车移开,别堵门。
没人动。
我站在人群外面,看见他裤脚沾了泥,像是刚从地下室上来,手腕上还缠着一截胶带。
嫂子这时候打来电话,说母亲的住院押金快用完了,让我先交一万,哥哥回来再算,我说我手里没那么多,她说那你就把车卖了,反正你天天骑摩托,也没见它给妈治病。
电话那头还在说,我却只听见自己嘴里答应了一声。
我把电话挂了。
当天晚上,我把母亲的药盒和几件衣服收进袋子,打算第二天借钱交押金。
到了医院,我在护士站听见护工说,那个总来问老太太吃没吃饭的年轻人今天没来,估计也嫌老人家麻烦。
我问是谁,护工说就是写字楼前台那个,小罗,个子不高,话也少,前些日子天天晚上过来,有时还替你母亲缴个费。
我站在护士站边上,问她他缴了多少。
护工翻了翻记录,说零碎的,挂号费、饭钱,还有一次检查单,没记全。
我说他为什么不告诉我,护工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他没让说。
那天夜里,我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到很晚,闻见楼道里的煤烟味,手机屏幕亮了又暗,家庭群里还在问押金什么时候交。
后来我才知道,罗小哥的母亲也住在这家社区医院,只是住在另一层,病房里没有陪床的人,他每天值完夜班,先去看我母亲,再上楼坐一会儿。
他父亲早些年走了,家里欠着一笔修车钱,前台这份工作是他托人找来的,白天登记访客,晚上还要替物业巡地下室。
他说话少,是因为有口吃,越急越说不清,群里那些话都是他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后只留下几句硬邦邦的通知。
那排共享充电桩旁边,住着一位拄拐的老太太,她的电动轮椅每天要充电,罗小哥不让人占最里面那个位置,就把她的名字写在登记表上。
可大家只看见他总把那一格留着,没人看见他每晚下班后,把老太太的轮椅推到桩边,再把自己的电动车推到雨棚外。
那天社区医院通知他母亲要转去县医院,他拿不出押金,先跑到物业借钱,物业经理没在,他就把自己工资卡放在桌上。
卡没能借出来,他又跑去地下室把总闸关了,回来时整个人已经湿透。
也就是那晚,地下室那块被烧黑的线路板掉了一角,砸在他脚背上,他忍着没去处理,先把困在电梯里的人救下来。
他说得断断续续,我听了半天,问他为什么替我母亲缴费,他说周姐你每天来两趟,账也不算错,医院那边要是催得急,你肯定顾不上。
我说我跟你又没啥关系,他低头看鞋尖,说也没啥,就是顺手。
他从前台抽屉里拿出一张缴费单,推到我面前,单子背面压着那串钥匙,钥匙牌上贴着地下室和配电箱几个字。
我问你母亲转院的钱呢,他说还差一点,打算把摩托车卖了。
我看着他,问那你还管我的车干啥。
他抬手挠了挠额头,说消防栓要留着,车没地方停可以慢慢找,真着火了,大家都跑不出去。
我没说话,他又补了一句,周姐,你别把车卖给收废铁的,那车还能骑,卖给修车铺能多换一点。
我问你怎么知道,他说我看过。
他把钥匙串拿起来,又放回桌上,手指在那把最大的钥匙上按了一下。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那天他为什么把我的钥匙拿出来。
我回家后把哥哥和嫂子都叫到了母亲房里,没吵,也没哭,只把医院缴费单一张张摆在桌上,说谁有钱先交,没钱就说没钱,别把车和房子都推到我头上。
哥哥沉默了半天,说他月底一定回来,嫂子说她可以先拿一部分,剩下的等母亲出院再商量。
母亲躺在床上看着我们,说小罗那孩子人不错,你们别让人家垫钱。
哥哥问她你认识他,母亲说他每次来都叫我大娘,还嫌医院的饭凉,给我换过两回。
这件事以后,写字楼的充电桩重新排了号,大家不再拿锁占位,罗小哥也没在群里发过长通知,只把每天的顺序写在前台一块小白板上。
老赵后来没再提赔钱的事,舞蹈班老板娘把那把占位的锁收走了,至于卖早点的那辆蓝色电动车,后来去了哪儿,没人说得清。
母亲出院那天,罗小哥没来送,他母亲转院后住了小一个月,听说后来去了乡下亲戚家,我问过一次,物业经理只说还在养。
我给罗小哥送过一袋水果,他没收,说前台不能放私人物品,我说那你拿回家,他说家里也没人吃。
我把水果放在他脚边就走了,第二天再去时,袋子不见了,地上只剩一根扎口的细绳。
现在我每天还是骑那辆灰色摩托车上班,进写字楼后先把车停到黄线外,再去前台刷脸。
罗小哥坐在玻璃门旁边,手里拿着小白板笔,见我进来就说周姐,今天地下室有人修电,别从后门走。
我说知道了,又问他你母亲最近咋样,他说还行,能吃半碗饭,昨天还嫌我买的馒头硬。
他说完就低头改充电桩的顺序,我把头盔挂在车把上,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我说罗师傅,那个最里面的位置,今天有人占吗。
他抬头说没有,老太太下午来,你要充就充外边的。
我说我不充,我就是问问。
他嗯了一声,把笔帽扣上,钥匙串在桌角轻轻碰了一下。
雨水顺着黄线,慢慢流到消防栓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