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向俺借奔驰做婚车,还车时加满油送来3箱茅台,3天后俺察觉车重了150斤......
01.
我这人,平时最怕一句大家都是邻居,也最怕别人站在门口说就帮这么一次。
所以程叔开口借车那天,我明明正在厨房洗排骨,还是把手上的水擦干,出来听他说完。
青丫头,你家那辆奔驰,借我用一天。不是我自己开,是给我闺女当婚车。头车不能太寒碜,车队都定好了,就差这个。
我看了眼坐在沙发上的陈远。
陈远低头划手机,像没听见。
我问:叔,车借出去,谁开?
我侄子开,十几年老司机,稳得很。就一天,晚上保证送回来。油给你加满,再给你们送三箱酒。你放心,不白用。
我没接话。
厨房的水龙头还开着,排骨在盆里泡得发白。
婆婆从阳台收衣服进来,听见这句,顺口说:都是一个小区的,闺女结婚这么大的事,能帮就帮一把。你们年轻人车放着也是放着。
车是我和陈远一起买的,平时我接孩子、买菜、送婆婆去复诊,真正开得多的是我。
保险、保养、轮胎,都是我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程叔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刚摘的青菜。
青丫头,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我再想办法。就是怕闺女一辈子一次婚礼,心里留个缺口。
这话轻轻的,落下来却有分量。
我看陈远,他终于抬头:借一天而已,没事。
我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
要借可以,车只能你侄子开,不能借给别人,也不能跑太远。晚上九点前送回来。钥匙我交给开车的人,不交给你们家谁拿着传。
婆婆脸色顿了顿:你这孩子,怎么说得跟签合同似的。
程叔笑了笑:应该的,应该的。
陈远在旁边嘟囔:都是邻居,没必要这么多规矩。
我没看他,只问程叔:出了剐蹭,按保险和维修流程来。车里不能坐超员,后备箱不能装重东西。婚车上的彩带胶带,别直接粘车漆。
程叔点头。
他走后,婆婆把那袋青菜放进厨房,嘴里还念叨:人情不是这么算的。以后你有事,人家也未必帮你。
我打开水龙头继续洗排骨,洗了好几遍。
陈远站到我身边:你至于吗?程叔都说了送三箱酒。
酒不酒的先放一边。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知道,为什么借车这件事,是他先告诉我,不是你先告诉我。
他摸了摸鼻子,转身去拿杯子。
当天晚上,程叔的侄子来取车。
他看起来三十多岁,穿着白衬衫,接过钥匙时连声说谢谢。
程叔在一旁交代:别猛踩,别抽烟,别让孩子拿零食往座椅上蹭。
我听着,心里松了一点。
临走前,陈远拍了拍我的肩:你看,人家比你还爱惜。
我没说话,把车库门遥控器收回抽屉。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没睡踏实。
不是舍不得车,是不喜欢自己的东西被别人一句帮个忙推到别人手里。
第二天晚上八点四十,车回来了。
车身擦得很亮,油表指针在最上面。
后备箱里整整齐齐放着三个纸箱,程叔说是给我们的谢礼。
婆婆笑得合不拢嘴:这下好了,邻居情分也有了,酒也有了。
我站在车边,看到后排脚垫底下有一粒红色亮片,弯腰捡起来,放在掌心。
陈远说:婚礼上掉的吧,别大惊小怪。
我把亮片丢进垃圾桶,没再说话。
人情可以帮一次,生活的方向盘不能交出去。
02.
那三箱酒后来没有搬进屋。
陈远说先放车库,等他有空再整理。
婆婆说家里没地方,车库阴凉,放着正好。
我也没坚持。
其实我是不想看。
不是不喜欢,是看见那三个箱子,就会想起程叔站在门口说闺女一辈子一次,想起婆婆说大家都是邻居,还想起陈远那句车放着也是放着。
我把车开出去接孩子时,闻到车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像烟,也不像香水。
后排靠背上有一道浅浅的压痕,像有人长时间靠过。
我问陈远:你们婚车那天,车里坐了几个人?
四个吧,司机,两个伴娘,还有新娘。
程叔呢?
他坐别的车。
后备箱装什么了?
没装什么,婚礼不就是那些东西嘛,花、箱子、礼服……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把车停在路边等孩子,没接他的话。
晚上,婆婆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进来:程叔说明天想借车去接两个亲戚,半天就行。
我正在给孩子剪指甲,剪刀停在半空。
还借?
婆婆坐下来:人家闺女婚礼用过一次,知道车好开。明天接老人,又不是去拉货。
谁开?
还是那个侄子。
我明天要用。
你用车不就是送孩子上学,晚点也没关系。
我把剪刀放回桌上:明天不借。
婆婆愣了下,苹果片悬在叉子上。
怎么了这是?前脚刚帮完人家,后脚就翻脸。
不是翻脸,车不借了。
陈远从厨房探出头:你跟妈说什么呢?
婆婆先开口:你媳妇说车不借给程叔了。
陈远擦着手走过来:青青,别这么突然。程叔已经跟人说好了。
我看他:你什么时候答应的?
就刚才,在楼下碰见的。
你没问我。
这点事还要问你?
孩子的指甲剪得不齐,我拿起小锉刀一点点磨。
车是我们的,借不借要一起说。
陈远皱眉: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计较?
我看着他,没有马上回答。
其实那一刻,我很想说一句你们爱借就借,出了事别找我,说完就回屋。
可孩子在旁边看电视,婆婆还端着那盘苹果,我又把话咽回去了。
我只说:明天我需要车。
陈远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后天借,行了吧。
婆婆把苹果盘往桌上一放,声音不重:邻居之间,不能一点余地都没有。
我把孩子剪下来的指甲扫进纸巾里,折好,丢进垃圾桶。
余地我给过了。车借一天,是帮忙。连续借,是把方便当成习惯。
婆婆没说话。
陈远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像是在等我把这件事翻过去。
我也没再说。
第二天早上,程叔在楼道口等我。
他手里提着一袋小番茄,见我出来,先笑了笑。
青丫头,听说你明天用车,那就算了。我让他们坐地铁去接人。
他说得体面,我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叔,不是针对您。车借过一次就够了。
我知道。你们年轻人也有自己的安排。
他说这句话时,目光往我身后的车库门看了一眼,很快又收回来。
我没看见他眼里的那点松动,只觉得自己是不是说重了。
回家后,我把车钥匙从玄关的挂钩上取下来,放进卧室抽屉。
那天晚上,陈远找了半天钥匙,问我是不是拿过。
在我这儿。
你收起来干什么?
以后用车提前说。
他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没再争。
真正让人累的,不是帮了一次忙,是别人默认你以后都会帮。
03.
事情没有因为我说了一句不借就停下来。
第三天一早,程叔的儿媳妇来敲门,说是送还一个车载靠枕。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手里抱着靠枕,语气很客气:嫂子,那天车上可能落了点彩带,我已经让人清理了。程叔想问问,周末能不能再借半天,不跑远,就在附近接亲。
我正在给孩子找另一只袜子,地上摊着一堆洗好的衣服。
周末我要带孩子去上课。
那下午呢?
下午也有事。
其实不用你开,还是我弟弟开。你们家车停着也是停着。
这句话听着耳熟。
我从衣服堆里抬起头:车停着,不等于谁都能用。
她脸上的笑停了一下: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只是问问。
那嫂子你再想想。程叔说,上次给你们送的东西,你们都没收拾,正好也算有来有往。
我看了眼车库方向。
三箱酒还在里面,纸箱外面的胶带被太阳晒得翘起一角。
陈远说过,他已经把东西搬进来了。
可我每次经过车库,都能看见箱子。
东西是你们送的,不是借车的抵扣。
她低头捏了捏靠枕边角:大家都这么熟了,没必要分得这么清。
我把孩子的袜子放在沙发扶手上,找出另一只。
熟归熟,车不再借。
她没想到我会说得这么直接,站了半天,最后把靠枕放在鞋柜上。
那我回去跟程叔说。
麻烦你了。
门关上以后,婆婆从房间里出来。
你又把人挡回去了。
嗯。
你这性子,平时看着软,怎么碰到车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车不是借出去用坏了,是借出去以后,大家都觉得还可以再借。
婆婆撇撇嘴,转身去浇她那盆绿萝。
水浇得太多,托盘里淌了一圈,她还在继续倒。
我说:妈,水漫出来了。
知道。
她嘴上说知道,手却没停。
中午,陈远发来消息,说晚上不回来吃饭,让我别等。
我给他回了一个好,又删掉,改成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打电话过来。
你跟程嫂说什么了?
该说的。
人家说你态度挺硬。
她要借车,我说不借。
你可以说得委婉一点。
我说了,谢谢她送靠枕。
电话那边静了几秒。
你是不是还在为之前的事不舒服?
我捏着手机,盯着窗台上那只没洗干净的玻璃杯。
杯底有一点茶叶沫,黏在那里。
我没有不舒服。
那你为什么非要把关系弄僵?
关系不是靠我一直说可以维持的。
邻居一场,程叔女儿结婚,你已经帮了大忙。现在人家就是再问一次,你拒绝就算了,还要摆脸色。
我笑了一下:我什么时候摆脸色?
你说话就那个样子。
哪样?
冷。
这句话让我半天没接上。
我承认,我有时候确实小气。
那天婚车回来,我趁没人看,把后排座椅上的一点灰擦了三遍。
陈远说我像在擦家里的供桌。
我当时还回了他一句:自己的东西,擦干净怎么了。说完又觉得难听,晚上给他留了碗热汤。
我不是一直大方,只是习惯把小气藏起来。
陈远,我说,我不是不让你帮人。我只是希望你别拿我们的东西,替我答应下一次。
我那天不是看你在忙吗?
你可以等我忙完。
就借个车,值得吗?
值不值得,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像是在饭店门口。
他压低声音:那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做?
以后有人借车,你先问我。
行,问你。
他说得很快,像在应付一件麻烦事。
晚上他回来时,手里拎着一袋葱油饼,放在餐桌上。
给你买的。
我正在给孩子辅导口算,头也没抬:放那儿吧。
还生气呢?
没有。
你看,你这不就是生气。
我把错题本翻到下一页:你问过我了。
他愣了愣,没再说话。
第二天,程叔在楼下碰到我,主动说:周末那趟不借了。你嫂子说你家有安排,别因为这个闹不愉快。
我点点头:谢谢叔。
车是你们夫妻俩的,还是商量着来好。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劝我。
他说完,弯腰去捡地上的一片树叶,捡起来又发现是块包装纸,顺手塞进了垃圾桶。
我看着他的背影,没说什么。
下午我去车库拿菜,顺便看了一眼那三个纸箱。
最下面一箱的纸板被压得很平,像里面东西不轻。
我伸手碰了碰,没打开。
我可以顾全邻里情分,但不能拿自己的日子,去证明我懂事。
04.
周五晚上,陈远回家得晚。
他进门时鞋都没换,先问我:车钥匙呢?
抽屉里。
拿给我。
你要去哪儿?
程叔家明早要用车,我答应了。
我正在把孩子换下来的校服叠好,手里的衣服停在半空。
你什么时候答应的?
今天下午。
你问过我了吗?
我现在不是来跟你说了吗?
明天我带孩子上课。
让妈带去不就行了。
婆婆正在厨房择菜,听见这句,把菜篮子往旁边挪了挪。
青青,孩子上课也不是非得你去。程叔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临时反悔不好看。
我把校服袖子对齐,叠成一块。
车不借。
陈远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明天车不借。
我都答应人家了。
那你去解释。
你让我怎么解释?
照实说。
他站在玄关,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鞋带上沾了点泥,他用脚蹭了两下,没蹭掉。
婆婆从厨房出来:不就是一辆车吗?你们家又不是没有别的车。
另一辆在修。
那就打车。
可以打车。
你怎么就不能让一步?
我把校服放进孩子的抽屉,关上抽屉门。
我已经让过一步了。
陈远的声音压低:你非要在这个时候跟我较真?
不是较真。婚车借过一次,第二次我拒绝过,第三次你没问我就答应。现在不是帮不帮忙,是谁在决定我的生活。
婆婆叹了口气:你这话说得太重了。邻里听见,还以为我们家多难相处。
我没说谁难相处。
你不借,就是这个意思。
我转身去整理沙发上的靠垫。
一个靠垫被孩子踢到地上,里面的棉花有点塌,我拍了几下,又把拉链重新拉好。
陈远走过来:钥匙给我。
不给。
这是我们的车。
所以要一起决定。
你现在是把我当外人?
我没有抬头:不是。
那你为什么防着我?
我防的是未经商量的决定。
他说不出话。
屋里只剩下婆婆择菜时,指甲碰到菜梗的细碎声音。
她把一根老掉的豆角折成两段,放进垃圾桶。
过了一会儿,陈远说:程叔说了,只用到下午三点。婚礼那次人家已经给了三箱酒,也加满了油。你到底还想要什么?
我把靠垫放回沙发:我没要什么。
那你闹什么?
我没有闹。
你这样就是闹。
这句话落下来,我突然没那么想解释了。
我去厨房洗手。
手上沾着一点洗衣液,冲了很久,泡沫还是从指缝里冒出来。
陈远跟到厨房门口:明天车我必须开走。
你可以自己叫车去帮忙。
你让我在程叔面前丢脸?
你答应的时候,没替我想过我会不会为难。
他站了几秒,转身把玄关柜上的花瓶拿起来,又放回去。
婆婆说:青丫头,做人不能太绝。
我擦干手,转过身。
妈,我没有不让陈远帮忙。他愿意陪程叔去接人,可以坐地铁,可以打车,可以借别人的车。只有我家的车,这次不借。
婆婆张了张嘴。
我继续说:车钥匙在我这里。谁也不能拿。
陈远看着我:你连我都不信了。
我信你会心软,也信你不愿意得罪人。可你每次心软,最后都是我来收拾。
这句话说完,我自己也觉得有点刺。
陈远低下头,没立刻反驳。
婆婆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算了,别吵。明天我陪程叔去叫车。
我看向她:妈,您不用去。
我去说一声,省得你们夫妻闹。
不是夫妻闹,是这件事到这里。
她没再说话。
晚上十点多,程叔亲自来敲门。
我开门,他没往里进,只站在门廊上。
车不借就不借,别因为这个伤了家里和气。是我没把事情安排好。
我说:叔,之前那次我答应得不清楚,给您添麻烦了。以后车不借,您别再为难。
程叔点头:好。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钥匙,放在门边鞋柜上。
这是你家车库里那个旧储物柜的钥匙,前两天你陈远落我家了。我本来想等明天一起带过来。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
钥匙上挂着一个褪色的蓝色塑料牌,正是我找了半个月的那把。
谢谢叔。
不客气。那三箱东西,你们要是不方便收,也别放车里,搬进屋吧。车库潮。
我抬头:什么东西?
程叔怔了一下:不是都在车里吗?
陈远说已经搬进屋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接话。
楼道灯亮了又灭,他转身下楼。
我关上门,回头看陈远。
他站在客厅里,脸色有点僵。
不是所有不好意思,都要由同一个人一直退让来承担。
05.
第二天早上,陈远没有拿到车钥匙。
他洗漱完,坐在餐桌边喝粥。
婆婆把煮好的鸡蛋推到他面前:你去还是不去?
去。
怎么去?
叫车。
我低头给孩子擦嘴,没插话。
陈远吃了两口,又放下勺子:妈,您别跟着去了,程叔那边已经安排好了。
婆婆嗯了一声,盯着碗里的粥。
过了会儿,她忽然说:青丫头,车库那三个箱子,真没搬进屋?
没有。
我以为你们搬了。
陈远说搬了。
陈远咳了一声:我本来想搬,后来忙忘了。
我看了他一眼。
那天婚车回来,他说酒已经放好了。
我信了。
不是因为我多信他,是因为我懒得再开口问。
家里很多事,我都是这样,听见一句就算了,免得继续问下去,显得我斤斤计较。
孩子吃完饭,陈远叫的车到了楼下。
他换鞋时,手机响了,是程叔打来的。
老程,嗯,我知道。那辆车不借。你别再说了,她已经讲得很清楚。
陈远停了停,声音低下来。
不是她不帮,是我没先问她。你别跟她嫂子说那些,邻居之间以后还要见面。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鞋柜上。
我正在给孩子找帽子,没回头。
程叔那边又打来一次,他没有接。
下楼前,他对我说:车钥匙你收着吧。
嗯。
我昨晚没搬酒,是我不对。
为什么没搬?
本来想等你睡了再搬,后来……算了。
不是怕我嫌酒占地方吧?
他笑得有点尴尬:你不是不太喝吗?
我不喝,也可以放家里。
我知道。
他走了。
我带孩子去上课,回来已经快中午。
车库门一打开,三个纸箱还在原来的位置。
我找了把剪刀,把最上面那箱的胶带划开。
里面是一瓶瓶酒,包装完整,旁边塞着几块折好的红布。
红布上印着婚礼用的字样,颜色有些掉。
我又打开第二箱,第三箱。
三箱都是酒。
我搬不动,叫陈远回来。
他进车库时,手里还拿着一把螺丝刀。
你怎么没跟我说箱子还在车里?
不是车里,是车库。
车库和车有什么区别?
我以为你说的车库。
我说的是车。
他把螺丝刀放在车顶,伸手去搬箱子。
第一个箱子刚挪开,车后备箱垫子露出一角,下面压着一块灰色的布。
我蹲下去掀开。
布下面是三个同样大小的箱子,排列得很整齐。
这是什么?
陈远的动作停住。
他没有马上回答,只伸手把箱子上的灰拍掉。
我看清了纸箱上的字,和车库里那三箱一模一样。
还有三箱?
不是,还有三箱。车库那三箱是空箱。
我看着他。
空箱里为什么这么沉?
陈远抿了抿嘴,蹲下来,把最底下那箱的扣子打开。
里面没有酒,装的是几块铸铁配重,还有几本厚厚的旧相册,外面裹着毛巾。
箱子底部压着一张折起来的红纸,是婚礼当天的车队安排。
我伸手拿起相册,封面上有一张程叔年轻时的全家照。
照片边角卷了,里面还有几张泛黄的奖状和一本硬皮通讯录。
这些怎么在车里?
陈远说:婚礼那天,程叔家里要清理老柜子。那几个箱子本来要送去他弟弟家,后来他弟弟临时没地方放。我看车库空,就先放我车里,想着第二天搬下来。
第二天呢?
婚礼后忙着还车。后来……我忘了。
你说车里没装东西。
我以为这些算不上东西。
我把相册放回去,没有翻开。
陈远又说:那三个空箱子,是程叔怕酒放车里磕着,先拿来垫配重的。那天车后面坐人,车子有点晃,他侄子说加点重量稳一些。后来酒搬下来,箱子没换回来。真正的酒一直在后备箱下面。
所以车重了150斤?
差不多。三箱铸铁配重和那些东西,加起来刚好。
我看了看那三个箱子,又看了看车库里所谓的三箱酒。
这三天,我每次开车都觉得后面沉,起步比以前慢。
去接孩子时还抱怨过一句:这车像拖着个小仓库。
陈远低声说:我本来今天就要搬。
你不是本来要搬,是我发现了你才搬。
他没反驳。
这时候,车库门外传来程叔的声音。
青丫头,箱子是不是还在你们这儿?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把旧储物柜钥匙,另一只手拎着一只布袋。
我听陈远说你们打开了。那些旧东西是我家的,给你们添麻烦了。
我看着他:叔,您知道配重的事吗?
知道一点。那天车子后面坐得多,孩子们说车尾晃,我侄子就找了几块铁。原本说当天卸,后来婚礼上忙乱了。
借车之前,为什么没跟我说?
程叔低下头:我以为陈远跟你说过。
陈远站在旁边,没出声。
程叔把布袋递给我,里面是几块洗干净的抹布和一小包车载清洁用品。
车里的灰是我家孩子弄的,没擦干净。酒你们收不收都随意,旧东西我今天搬走。
我没接布袋。
酒我不收。车也不再借。
程叔点头:好。
他回答得很快,没有再劝。
陈远看着我:酒退回去吧。
我说:不是因为酒。
我知道。
以后别替我答应,也别替我接受别人留下的东西。
好。
程叔转身去搬箱子,搬到一半,陈远蹲下去帮他。
两个人都没说话,只听见纸箱在地面上拖过的声音。
那三块铸铁配重从后备箱里拿出来时,车身轻轻往上一弹。
陈远停下来看我。
我只说:先把车里的毛巾拿出来洗了。
他嗯了一声。
别人送来的东西,不该变成你继续让步的理由。
06.
车恢复原来的重量后,开起来确实轻了不少。
陈远把后备箱垫子拆下来,拿到水池边冲洗。
里面夹着一张婚礼流程单,边角已经被压出折痕。
我顺手把它铺在窗台上晾着,没扔。
程叔家的酒当天就搬走了。
他没再提借车的事,只在第二天早上把我家门口那盆快干死的栀子花换了个大盆。
花根周围添了些新土,盆沿还有两道泥印。
您怎么还动我花?
你这盆土板结了,水浇不进去。我顺手松了松。
我蹲下来摸了摸土,确实软了。
以后先问我。
程叔愣了一下,笑起来:行,先问你。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把小铲子,在门口站着没走,像是还有话。
那天借车的事,我让你为难了。
都过去了。
没过去也没什么。往后不借。
嗯。
你陈远这人,耳根子软,怕得罪人。我们这些做长辈的,也不能总顺着他的心意说。说多了,年轻人家里容易乱。
我看了他一眼。
程叔把小铲子放到花盆边:我闺女那天结婚,非要头车像样一点。我想着她从小没开口求过我,才厚着脸皮来问你们。后来她知道车不是你主动答应的,还说别给邻居添麻烦。是我没把这句话带回来。
我没想到会听见这个。
她还说什么了?
她说,婚车漂不漂亮,坐进去的两个人知道就行,别让别人家因为这个不舒服。
他说得很平常,像是在说哪道菜咸了。
我低头给栀子花浇水,水沿着盆边慢慢渗下去。
她说得对。
程叔点头:我也这么觉得。
说完,他就回去了。
陈远从阳台收衣服进来,把我的睡衣放在床尾。
程叔来过?
嗯。
他说以后不借车。
知道了。
他把衣服一件件叠好,叠到我的时候,停了停。
我妈说,车钥匙还是放家里挂着吧,别锁抽屉,弄得像防贼。
可以挂。
他抬眼看我。
但借车之前要问我。
问你。
也问你。
他笑了一下:知道。
我把钥匙挂回玄关的木钩上。
木钩旁边还挂着孩子的校牌、我的门禁卡、一个旧口罩。
钥匙碰到墙面,轻轻响了一声。
婆婆从厨房端出一碗切好的梨:青丫头,栀子花要是养不活,就别养了,省得天天浇水。
我想再养养。
那你别把水浇多了。
知道。
她把梨放下,转身又说:车库那几个空箱子,我拿两个装冬天的被子行不行?
我抬头:可以,但先拿走一个,别都压在车里。
婆婆愣了下,随后笑了:你还记着呢。
记着。
行,听你的。
她没有说都是一家人,也没有问我为什么计较。
晚饭后,陈远把车开到楼下,问我要不要出去买点东西。
我说家里还有菜,不用。
他便坐在门口擦鞋,擦完一只又擦另一只,鞋面本来就很干净。
孩子趴在地毯上拼积木,拼到一半缺了一个三角形,喊我过去找。
我在沙发底下摸出一块积木,又摸出两颗瓜子壳、一只旧发夹,还有那粒婚礼上掉下来的红色亮片。
我把亮片捡起来,放到桌角。
陈远问:这个还留着?
先放着。
有什么用?
没什么用。
他说:那我扔了。
不扔。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
第二天周末,我带孩子去上课。
回来时,车库门口放着一箱新鲜橘子,箱子上压着一张纸条,字写得歪歪扭扭。
栀子花的土,别浇太勤。
我把纸条折好,夹进了车里的说明书里。
车钥匙还挂在玄关。
谁要用,先问。
下午婆婆想去买菜,站在门口问我:青丫头,车我能开出去一趟吗?
我说:您不会开,叫陈远送您。
那他在楼下修花架呢。
我送您。
她点点头,拿上布袋。
我关门前,回头看了一眼车库。
那三个空纸箱已经被搬走了,地上留着几道浅浅的拖痕。
陈远说晚上拿拖把擦,我说不用,明天再弄。
回来时天已经黑了。
我把菜放进冰箱,顺手把钥匙挂回墙上。
孩子在客厅喊我,说积木又塌了。
我擦了擦手,过去陪他重新拼。
拼到最后,少了一个小方块。
我趴下去往沙发底下看。
我把车钥匙挂回原来的地方,家里也还是那个家,只是以后,谁用之前先问一声。
夜里我关掉客厅的灯,听见冰箱轻轻响了一声,陈远在厨房问,明早要不要买点橘子,我说随便,家里还有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