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虚构 跟姐夫合伙开汽修厂,干了三年,他换了宝马 X5,我还在开二手捷达。
年底算账,他说今年行情不好,除开开支净赚八十万,按股份我该拿二十四万。
结果他转了八万过来,说剩下的先压厂里周转。
我没吭声,收了钱第二天就把工具全拉走了。
我弯腰把最后一根撬棍塞进后备箱,铁皮磕了一下,嗡一声闷响。
工具箱里那盒扳手是昨天刚洗过的,机油味还没散透,混着后备箱垫子常年积的灰。
我随手扯了块旧抹布盖在上面,又把副驾上那件沾了红漆的工作服往里推了推。
二手捷达的后备箱不大,东西塞得满满当当,关上盖子的时候弹了一下,锁扣咔嗒咬住。
隔壁修摩托的老周叼着烟探头看了一眼,烟灰掉在袖子上也没拍,问我搬去哪儿。
我说先放着。
他没再问,把烟屁股丢脚底下碾了碾,转身回去拧他的螺丝。
我正要拉车门,姐夫从厂里出来了。
他没穿工装,身上是件深灰羊绒衫,袖口挽了一截,露出那块我帮他焊过表带扣的浪琴。
他手指在裤腿上蹭了一下,目光从我车屁股挪到我脸上,说:"你这是在闹什么。" 语气平得不正常,像在问一个客户要不要补胎。
我说没闹,工具旧了,拿回去保养几天。
他说保养用得着把电焊机也搬走?
话音落下去两三秒,又说:"你姐马上要生了,你这时候跟我撂挑子。" 我手搭在车门把手上,铝皮被太阳晒得有点烫。
我说上个月那台奥迪A6大修,收了客户一万六,你给我看了单子,我签了字。
前天那台帕萨特换变速箱,收了八千二,单子我也看了。
加一起光这两个月配件进出账就小二十万。
姐夫没接话,脸侧过去朝地上啐了一口,说外面风大,进屋说。
我没动。
他从车头绕过来,羊绒衫蹭过保险杠也不心疼了,站到我面前,比我矮小半个头。
他抬头看我,眼睛眯着,说:"你非要算这么清楚是吧?
那行,我给你算。
房租水电你出了一分没有?
客户是我拉的,关系是我跑的,你只管干活拿工资加分红,有什么不满足?" 我盯着他领口那颗缝歪了的扣子。
那是去年姐用藏蓝线给他缝的,线脚走得不齐,和羊绒衫的高级感不搭。
我说三年了,店里流水我每笔对过账,人工、房租、配件成本你扣了,我也认了。
但今年这账,你拿出来的单子只有上半年有,下半年全是手写的,我翻来翻去没翻出几张发票。
姐夫嘴角往上抽了一下,像想笑又没笑出来。
他掏出烟盒,锡纸撕开的声音在风里很清晰。
点上抽了一口,烟雾冲着我的方向斜着散开,他说:"你意思是我吞你钱了?" 我没说话。
他抽烟那几秒里我听见车间里空压机停了,隔壁老周的扳手掉在地上的动静传过来,脆生生地。
他把烟夹在指尖,突然换了种口气,小了很多,像怕谁听见似的:"你姐生孩子要钱,我压力大你知道吧。
那八万你先拿着花,剩下的过完年,过完年我保证给你。" 我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帮底磨偏了的劳保鞋,鞋带上沾了黑色黄油,已经干成硬壳。
我说:爸当年出事,赔偿款十八万九,你跟我说的原话是"先放我这,回头厂子起来了分股份算你一份"。 那年我二十二,你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张加油站的票根,我替你扔的垃圾,票根背面写着你第一笔进货的金额。
姐夫的脸一下子白了。
烟还夹在指间,忘了抽,烟灰蓄了一截,啪嗒断在鞋面上。
沉默。
车间后面那棵老槐树上有只鸟叫了三声,停了。
姐夫的浪琴表盘在太阳底下反了一道光,晃过我的眼睛。" 你记性倒是好,"他终于开口,声音干得像砂纸,"那笔钱我投进去了,厂子你也看见了,没那个本钱哪来的今天。
你当这三年生意白做的?" 我说:十八万九,加第一年净利润四十万里我那份十二万,加第二年五十二万我那份十五万六,加今年八十万里我该拿二十四万——如果真净赚八十万的话。
加一起多少你自己算。
你买宝马那年是第二年中旬,四十四万全款。
姐跟你结婚彩礼六万六是你借的,第二年年底才还清。
这三年你在我身上总共给过的钱,算上这八万,没超过二十万。
姐夫把烟头扔在地上,没踩灭。
那点红火星在水泥地上明灭了一下,他自己弯腰用鞋底碾了。
站起来的时候他手在羊绒衫下摆揪了一下,像扯线头。
他说:"你姐嫁给我,你当时没反对。" 太阳正正地晒在头顶,我后脖颈那层皮开始发烫。
我想起姐出嫁那天蹲在灶台边给我盛饭,白瓷碗里搁了两块红烧肉,她推到我这边,说小弟多吃点,回头姐不在家你一个人别凑合。
那块肉我吃到嘴里,肥的化开了,咸味里带一点甜。
我拉开捷达车门。
车门铰链老化了,吱呀一声。
我坐进去,把车窗摇下来,说:"姐夫,我明天给你钥匙,店里我那把柜锁的,还有仓库门禁。
你跟我姐说,就讲我出去单干了。" 他没动。
后视镜里他还站在那儿,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垂着,浪琴的表扣松开了一点,搭在手腕侧面晃晃荡荡。
我拧动钥匙,捷达抖了一下才着。
挂挡的时候,副驾上那件红漆工作服从抹布底下露出一截袖子,漆点子在光底下亮晶晶的。
开出巷口的时候我抬眼扫了一下后视镜,姐夫还站着,槐树的影子盖了他半边身子。
我伸手把收音机拧开,信号不好,杂音滋滋响了十几秒,突然切进来一首歌,前奏糊成一团,我没听清是什么就把它拧小了。
车上了主路,我点开手机看了一眼姐的微信。
她上一条是昨天发的,一张B超单照片,底下说:你姐夫说今年赚得不错,等你过年回来给你包个大红包。
我锁了屏,把手机扣在仪表台上。
点烟器旁边那颗糖纸——姐结婚那天我剥了个喜糖扔在那儿的——还粘在那儿,没被人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