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机场,打了个男司机的车,路费讲好55,到机场后,他却说:大哥我不要你车费,你能不能帮我一下?

“大哥,车费我不要了,你能不能帮我一下?”

我正要扫码的手停在半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男司机三十出头,皮肤晒得偏黑,握方向盘的手指头微微蜷着,指节泛白。

“什么意思?说好的五十五,你跑这么远,不收钱?”

“不是,大哥,我不是骗你。”他松了松安全带,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不好意思又着急的表情,“我本来是想趁跑车的时候打听个人,你看你从城东一路过来,要不……我请问你一下,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姑娘,大概这么高,头发到肩膀,穿一件灰绿色的外套?”

他说得挺认真,可这话听着实在奇怪。

“我一天见多少人,哪知道你说的是谁。”我把手机收回去,“你要是真有难处,钱我照付,你直说什么事就行。”

他嘴唇动了动,又闭上,停了片刻才开口:“我老婆不见了。”

这句话落进车里,空调风呼呼地吹,安静得很。

我拉开车门下去,站在车旁边,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他又跟下来,站在我旁边,搓着手指,跟刚才说好的那个利索司机判若两人。

“你老婆不见了你报警啊,出来跑网约车找什么人?”

“报过警了,人走失没到二十四小时,人家说先等等,可我坐不住。”他低头用鞋尖碾地上的小石子,“她昨天下午说出去买个东西,手机就关机了,到现在没回。她有个习惯,走哪儿都爱拍照发朋友圈,可昨天到现在,一条都没有。”

我觉得有点明白他了。一个老婆不见了的人,开个车满城乱转,逮着乘客就问,确实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那你让我帮你什么?”我问他。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我拍到一辆车,她可能上了那辆车。车牌我记下来了,可我不敢自己去查。”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又说不清为什么。他紧接着说:“我看你从上车就一直在接电话,好像工作跟公安那边有关系?你认不认识人,帮我查一下这个车牌?”

我愣了一下。我确实接了几个电话,都是工作上的事,不过他说得对,我在交警队的一个朋友确实能查。但这种事不是随便能托人办的。

“你误会了,我就是做工程的,接电话是工地上的事。”我把烟掐灭了,“你这种情况,要不我陪你去派出所再问问?”

他没说话,整个人杵在那儿,像是有一口气顶在胸口出不来。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行吧,那麻烦你把车费付了,我再问问别的乘客。”

我看他转了转身子,肩膀往下塌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得抬不起来。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冒出个念头,这个忙我到底能不能帮,可我嘴里说出来的是另一句话:“你把车牌发给我,我先看看。”

他猛地回头,眼里一下就亮了:“大哥,真的?”

“我说先看看,不一定能查到什么。”我盯着他,“但你别抱太大希望。”

他赶紧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把一张照片给我看。照片拍糊了,像是透过车窗拍的,但隐约能看到前面那辆车的车牌号,尾号是73。我把照片存下来,和陌生人交换了联系方式。他说他叫陆远,我说我姓苏。

本来我以为这事到这儿就告一段落。我拖着行李箱进了航站楼,换了登机牌,坐到候机区里,微信响了。是陆远发来的消息:“大哥,我刚才有个乘客说,昨天下午在城东汽车站附近见过一个穿灰绿色外套的姑娘,上了一辆白车。车牌我看了,跟我拍的是同一辆。你帮我查查,求你了。”

我没回他。广播里开始喊登机,我关了手机。

那时候我以为,等我这趟出差回去,这事也就翻了篇。可我没料到,三天后我落地回来,手机一开,蹦出来二十多条消息。全是陆远发的,最后一条是语音,我放在耳边听了,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苏大哥,我找到那辆车了。车是租的,租车的人,是我认识的一个人。”

他说完那个人名,我站在到达厅的行李转盘前,手里的包差点没拿住。

那是我前妻的名字。

我坐在出租车里,看着窗外,半天没说话。

三天前我上的那趟航班,是去外地处理一个工地的合同纠纷。出差这种事对我来说早就习惯了,办完事签完字,剩下的就是买张返程票回来。可陆远那二十多条消息,把我这趟出差的结尾彻底搅乱了。

我和陈岚离婚四年了。离婚之后我们基本没联系过,她搬去了城西,我住在城东,同住一座城,却像隔着一条河,谁也没想过要蹚过去看看对面。我知道她在做一个什么项目,好像跟教育培训有关,具体的我不清楚。

陆远说的那个名字,我第一时间没回他。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说你老婆上的那辆车是我前妻租的?这话怎么听都透着不对劲,我自己还没想明白。

回到住处已经是晚上,我简单弄了口吃的,坐在阳台上抽烟。手机又响了,这回是陆远直接打的电话。

“苏大哥,你收到我消息了没?”

“……收到了。”

“那你认识那个人吗?陈岚,你认识吗?”

我沉默了几秒,说:“认识,她是我前妻。”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然后陆远的声音传过来,很沉,像憋着一股劲:“苏大哥,那你能不能帮我问问她,那天她租的那辆车,是谁开的?”

我问他:“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找她?”

他说:“我找了。我今天下午去她公司了,她前台说人不在。我后来又去她住的小区门口蹲了一会儿,看见她回来了,可我上去敲门的时她不开。她在对讲机里跟我说,她不知道什么车牌的事,让我别再找她了。”

“那你希望我问出什么来?”我说,“我跟她都四年没说过话了,她连你的门都不开,能听我说话?”

“苏大哥,我不是想为难你。”他说,“我就是想知道,我老婆现在到底在哪儿,她是不是好好的。”

他这句话说到最后,声音有点抖。我没法直接挂电话,只好说:“我帮你约她见面。她见不见我,我不保证。”

我挂了电话,在通讯录里翻了半天。陈岚的名字还在,只是多年没拨过那个号了。我按下去,响了四五声,通了。

“喂?哪位?”

她的声音跟以前差不多,只是听起来比从前沉了些。我说:“是我,苏益。”

她顿了一下:“你怎么有我电话?哦,我忘了,你没换过号码。”

“陈岚,我有件事想问你。”我直说了,“前两天你租了一辆车,车牌尾号是73,有没有这事?”

电话那边忽然安静了,只剩下轻微的呼吸声。过了大概有个十来秒,她开口说:“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有个开网约车的司机,他老婆不见了,最后看见她上过那辆车。他看到你租的这辆车了,想问问那天是谁开的。”

“苏益,你什么时候开始管这种闲事了?”她语气有点冷,“我租车是帮我一个朋友租的,他驾照在暂扣期,开不了。那天开车的应该就是他,至于他拉没拉什么人,我哪知道?”

“那你那个朋友是谁?”

她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些:“他是我男朋友,叫江铭。”

江铭。这个名字对我来说完全陌生,但我还没来得及再问,她就说:“苏益,这事你别掺和了。那个司机要是真觉得人上了他的车,他应该报警,而不是四处打听。你说对吧?”

我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她已经挂了。

我盯着黑掉的屏幕,脑子里转着几个念头。陈岚的口气,不像心虚,也不像一无所知。她说的那个江铭,到底是谁?她为什么租车给他?如果真像她说的,车是江铭开的,那陆远的老婆,为什么会上了那辆车?

这事像一团乱麻,我一时捋不出头。

第二天一早,我把陆远约到家附近一个早餐铺子。他来得挺早,穿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脸色比前两天更差了,眼窝深陷,一看就没睡好。他坐在我对面,把一碗豆浆和一屉小笼包往我面前推:“苏大哥,先吃。”

我没动筷子,直接跟他说:“她说车是她男朋友开的,叫江铭。她让我别掺和。”

陆远怔了一下:“男朋友?她跟你离婚后,找了一个?”

“应该是。”我说,“你听过江铭这个名字吗?”

他摇头:“没听过。我老婆平时不怎么提外面认识的人,她朋友我都知道,没一个叫江铭的。”

我看着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你老婆,她跟陈岚认识吗?”

陆远愣住了:“谁?你说那个陈岚?我老婆跟她……应该不认识吧?她从没提过这个名字。”

可事情就这么巧,陈岚租的车,被陆远的老婆上了,而陈岚跟我之间的关系又被扯了进来。这座城市说大也大,说小也小,但这样的巧合,巧得让我心里犯嘀咕。

我问他:“你老婆叫什么?”

“叶小敏。”

我把这个名字记了一下,又问他:“你老婆有没有说过,她最近有没有交到什么新朋友?或者在网上认识了什么人?”

陆远想了想:“她平时就是在家里做做直播,卖点手工的东西。要说新朋友,都是在直播平台上认识的粉丝,男的女的都有。之前她还开玩笑说,有个女粉丝在城西开店请她去坐坐,我没当回事。”

“城西的店?什么店?”

“好像是个奶茶店?记不太清了,她说过一次,名字我没记住。”

我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给陈岚发了一条消息:“你男朋友江铭,是做什么工作的?”

等了大概半个小时,她才回过来:“做二手车生意的,怎么了?”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陆远。他看了一眼,皱起眉:“二手车?他那车是租来的,自己卖二手车的,连车都没有?”

这话像一根针,扎进某个还没破的脓包。我低着头想了片刻,跟陆远说:“这样,你今天先回去,我下午去找陈岚当面试试,看她能不能让我跟那个江铭见一面。”

陆远点了点头,起身的时候把早餐钱付了,说:“苏大哥,不管成不成,我都记你这份情。”

我看着他骑着一辆电动车走远了,心里忽然一阵发紧。一个男人在自己老婆不见了的第三天,还能这么客气地跟我说“记你这份情”,他是在忍着。

下午两点多,我到了陈岚公司楼下。她公司在一栋写字楼里,四楼,前台小姐看到我报了名字,进去了一会儿,出来领我往里走。陈岚坐在一个靠窗的工位前,见我进来,摘下眼镜,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还真来了。”

“我说要找你聊聊,你不肯,我就只好过来。”我拉了把椅子坐下,“陈岚,我不是来翻旧账的,我就想知道,你那个男朋友江铭,现在能不能联系上?”

她微微偏了偏头:“苏益,你以前不是这么爱管闲事的人。”

“有个人的老婆不见了,三天了,找不到人。你租的那辆车是线索,你让我不掺和?换了你,你闺女丢了,你能不掺和?”我说着,声音有点高。她女儿跟我没血缘关系,是她前一段婚姻带过去的,但离婚后我也带过两年,说这话不算没分寸。

陈岚的眼神闪了一下,像是在掂量什么。过了半晌,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按了免提。响了很久,没人接。她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她挂了电话,看着我:“他应该有事,平时接电话挺快的。你要是不放心,我把他公司地址给你,你自己去找。”

她说着,拿过一张便利贴,写了一个地址,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你跟他在一起多久了?”

“半年多。”她说,“朋友介绍的,人挺踏实。”

“那你知道他有什么朋友或者熟人,跟一个叫叶小敏的姑娘有交集吗?”

她皱起眉,想了想:“没听他提过这个名字。”

我没再追问,站起来说:“我走了,这事不管成不成,你别再往外说了。”

她点点头,我看得出她眼神里有一丝惋惜和欲言又止,但我没等她开口就转身出了门。

江铭的公司在一个汽车城附近,门头不大,挂了个“铭胜车行”的牌子。我到的时候,卷帘门半拉着,里面灯光昏暗,隐约能看到几辆二手轿车停在展厅里。我喊了两声,没人应,又低头从卷帘门缝往里看,忽然听见背后有脚步声。

我转过身,一个男人站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大概三十五岁,穿一件黑夹克,手里拎着一把折叠伞,正看着我:“找谁?”

“找江铭。”

“我是。”他走近了几步,上下打量我,“你是?”

“苏益,陈岚的前夫。”我直说了,他眉头动了一下,“有个事想问你。”

他没有拒绝,也没否认,只是把手里的伞往墙边一靠,说:“进来说吧。”

我跟着他进了车行,他把灯打开,拉了两把椅子出来,面对面坐下。屋子里有股淡淡的机油味,墙角堆着几个轮胎,桌上摊着几份合同。他从烟盒里递了一根烟给我,我摆手没有接,他也没勉强,自己点上抽了一口。

“是陈岚让你来的?”他问。

“不是,她让我别掺和,我自己来的。”我说,“江铭,前几天你开一辆尾号73的车,是不是拉了一个女的?”

他抽了一口烟,没立刻回答,眼睛盯着我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一下:“你说的是那个穿灰绿色外套的姑娘?”

我心跳快了一拍,面上保持平静:“你记得她?”

“当然记得,她从城东上的车,说是去城西一个什么店,我给送到地方了。”他说,“怎么了?”

“你把她送到哪儿了?”

他想了想:“城西那边,一个叫‘林间’的奶茶店附近。她下车的时候,还跟我道了谢。”

我盯着他:“那你有没有注意,她下车之后往哪个方向走了?”

他摇头:“我开车就走人了,哪看那么多。出什么事了?”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叶小敏上了他的车,去了城西,之后人就没消息了。江铭听完,把烟头摁灭了,表情也有点变了:“你说的这人我根本不认识,我就是顺路拉了她一趟。你这话的意思,像是怀疑我?”

“不是怀疑你,是想着她最后一次坐的是你的车,你可能回想一下,有没有什么异常。”

他皱着眉头想了会儿,忽然开口说:“是有个事。她上车之后,打了个电话,说了一句‘我到了再说,你先别发消息,怕他看见’。当时我没在意,以为她说的是家里人。”

怕他看见。我心里重复着这三个字,某种直觉告诉我,叶小敏那天是瞒着陆远出去的。

我从车行出来,给陆远打了个电话。他接得很快,像是守在手机旁边。我说:“我找过江铭了,他说你老婆那天在车上打了个电话,说‘我到了再说,你先别发消息,怕他看见’。你想想,她这话是对谁说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陆远的声音变得有些不太正常:“她……她会不会是去找别人了?”

“你先别乱想。”我说,“你回去再翻翻她的手机记录,看看那天有没有什么电话或消息被删了。”

“她手机没带,在家放着。她出门那天没带手机。”他顿了顿,“只带了那个用来直播的旧手机。”

直播的旧手机。这个细节让我心里一动,我问:“那个手机她平时放哪儿?”

“在梳妆台的抽屉里。”他说,“苏大哥,你的意思是不是说,她可能用旧手机跟什么人联系?”

“你回去找到那个旧手机,打开看看。”

他“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那天傍晚,我又收到了陆远的消息。他说旧手机找到了,但需要密码,他试了好几次都不对。最后一条消息是一张图片,他把屏幕点亮,拍了一张输入页面的照片。我看着那个密码输入界面,忽然觉得这个数字锁有点眼熟,像是见过类似的东西。

我给陈岚发了一条消息:“叶小敏这个人,你真不认识?”

她回得很快:“不认识,我从没听过这个名字。”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远处楼群里亮起来的一盏盏灯。陆远老婆消失的谜团,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面,涟漪一圈一圈扩散开,不知道最终会碰到哪一块岸边。

第二天傍晚,陆远打电话过来,说旧手机让他儿子试出来了,是他老婆的生日。他打开以后,找到了一条微信聊天记录,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微信号,两人聊了大概半个月。最后一条消息是出发那天上午发的,对方说:“店关了,别来了,咱们换个地方见。”

陆远把截图发给我,我看着那段话,心里某个角落慢慢地冷了下来。那个没有备注的微信头像,是一辆白色的车。

从奶茶店出来,我整个人被一种说不清的寒意裹着。手机捏在手里,屏幕亮度调到最高,看着通讯录里老韩的号码,指尖在屏幕上面悬了半天,还是按了下去。

“老韩,帮我查一个车牌。白色奥迪,尾号73。”

老韩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又查这个?”

“不是我要查,是这事串起来了。”我说,“有人拿我女儿威胁我,你说我能半道缩回去吗?”

老韩叹了口气,没再追问,只说:“我把能查的发你,其他的你自己看着办。”

我挂了电话,在路边蹲了一会儿,点了一根烟。烟抽到一半,陆远的电话打进来了。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苏大哥,我收到一条短信,是我老婆手机号发的。她说,她过两天就回去,让我别报警。可我打过去,打不通了。”

“打不通?”

“关机了。之前还能打通,虽然没接,但至少能响几声,现在直接关机了。”

我心里一沉,联想到刚才安岚的出现,这个时间点太巧了。我问他:“短信截图发我看看。”

他发过来,我点开看,短短一句话,语气平常得不像一个消失三天的人会说的话。我盯着那句话看了两遍,总觉得哪儿不对劲。过了一会儿,我反应过来:整句话里,她没有叫陆远一声“老公”或者“老陆”。她平常见面怎么称呼他的,我不知道,但这句话里透着一种生硬的客气,像是有人拿着她的手机、模仿她的语气写了几个字。

我跟陆远说:“先别报警,但你把这短信存好,不要删。”

“苏大哥,你说她会没事吗?”

我没有回答他。挂电话之前,我问他:“你老婆的手机号,是电信还是移动?”

“移动的。”

“行,我找人查查这条短信是从哪个基站发出来的。”

他应了一声,正要挂,我忽然多问了一句:“陆远,你老婆那笔二十万的事,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顿住了。过了几秒钟,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涩:“你知道了?”

“你早就知道?”

“我……”他吞吞吐吐,“我一个月前看到她手机里有一条银行扣款的通知,问过她,她说是一个朋友需要用钱,临时借的。我当时没多心,前两天查旧手机的时候才发现,那不是什么朋友,她那个月里转出去了好几笔,加起来小二十万。”

“那你为什么没跟我说?”

“我……我怕你觉得我连自己老婆都看不住,还得让你笑话。”他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变成了苦笑,“苏大哥,我现在不只担心她人不见了,更担心那笔钱是不是跟这事有关系。”

我握着手机蹲在路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一会儿,我说:“钱的事你别管了,先找着人要紧。你把那几笔转账记录找出来,拍给我。”

晚上九点多,老韩那边回消息了。他把白色奥迪的车辆登记信息发过来,车主叫顾然,登记的住址在城西老柳街那边。我盯着那个名字,顾然——江铭提过,安岚也提过,租车行挂靠的也是这个名字。可这个人从头到尾没露过面,像个影子一样躲在所有线索后面。

我又搜了一下这个名字,没有更多信息,连前科查询都是空白的。越干净,越让人不安。我把顾然的名字发给陆远,问他认不认识。他回得很快:“没听过。”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倒了一杯水,坐到阳台椅子上。夜色又黑又静,远处偶尔有车流经过的声音。我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个词:白色奥迪、二十万、城西、奶茶店、顾然。它们像散落一地的螺丝钉,看似各不相干,却总有什么东西把它们拧在一起。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城西。这次我没有去奶茶店,而是直接拐进了老柳街。老柳街是城西一条旧巷子,两边都是老式居民楼,墙皮脱落,电线乱拉,跟城东完全像是两个世界。我按着地址找到一栋六层楼,单元门是那种老式的铁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爬上三楼,在右手边那扇门前停住了。

门缝里塞着几份广告单,像是很久没人取了。我按住门铃,按了三次,都没人应。我正准备走,隔壁的门忽然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你找顾然?”

“阿姨,我是他朋友,过来看看他。”

“他老早就搬走了,一个多月前吧。”老太太说,“连东西都没怎么搬,就开着车走了。后来有几个人来找过他,都是穿西装的,看着不像好人。”

“阿姨,你还记得他走之前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比如来过什么人,接过什么电话?”

老太太想了想,压低声音说:“他走之前那几天,有天晚上我听见他家里吵得很凶,有个女人在哭,后来摔门就走了。我没看清脸,但听那女人声音,听着年纪不小,挺凶的。”

挺凶的,年纪不小。我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安岚那张温和从容的脸,跟这两个词实在对不上。

我谢过老太太,下了楼,站在老柳街的巷口,给陆远打了个电话:“你老婆那几笔转账,是转给个人的还是对公账户?”

“我看了一下,有两笔是对公,转到一家叫广安商贸的。其他的都是个人账户,户主姓安。”

安岚。转账记录里已经直接出现她的姓了。我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跟陆远说:“广安商贸,你帮我查一下这家公司的注册信息。”

他到中午才给我回消息,发来一张工商登记的截图。广安商贸,注册类型是有限责任公司,法人代表写着“顾然”,成立时间两年前,经营范围写的是“汽车租赁、二手车信息咨询”。注册地址就是老柳街某个房间号,跟刚才我去的那栋楼一模一样。

顾然。那个租车行法人,那个所有人都在提、却没一个人见过的人,那个被老太太说“一个多月前就搬走了”的人。这样一个人,车牌是白色奥迪,法人是广安商贸,而安岚又拿着叶小敏的手机发短信。三个人,三个名字,像三角形的三个顶点,正好把叶小敏圈在中间。

下午我又去找了一趟江铭。他车行的卷帘门没拉,半开着,里面灯光昏黄。我走进去,他正蹲在一辆旧车后面修什么,抬头看见我,脸色变了变:“苏哥,你怎么又来了?”

“你那辆广安商贸的车,原来是谁的?”

他手里的扳手顿住:“你查到广安了?”

“顾然是法人,车是你开的,安岚是收钱的。你们三个,到底是谁做局,谁收钱,谁开车?”

江铭沉默了很久,把扳手往地上一扔,站起来,脸上浮起一层油汗。他开口说:“苏哥,我跟你讲实话。这车本来是个客户的抵押车,客户还不上钱,车行把车收回来。顾然让我帮忙清一下,看能不能卖出去。我开着开着发现这车不对劲——车管所的记录上,这车一个月前就报过保险索赔了,事故车,修完了想当正常车卖。我本来想跟顾然说,结果你猜怎么着?我联系不上他了。”

“联系不上?”

“彻底联系不上。电话关机,微信不回了。我去广安商贸的注册地址找过人,那地方早搬空了,连招牌都摘了。”

他说到这里,抬头定定看着我,声音忽然低了一个度:“苏哥,我跟你说句实在话,我觉得顾然不是跑了,是出事了。要不然一个开车行的,怎么说消失就消失?”

“那安岚呢?他和安岚是什么关系?”

“这个我真不知道。”江铭说,“我只知道顾然之前有一辆车,挂在一家租车行名下,那家租车行的老板好像就是安岚。他俩到底怎么认识的,怎么合作的,他没跟我提过。但我跟你讲,我这个人生平最怕一种人,就是不声不响的。安岚就是那种人。你跟她打交道,能给你掏心窝子让你真信了她,最后你连鞋都被她骗走。”

他这句话说得我心里一动。我忽然想起安岚今天下午跟我说话的样子,温和、从容、不紧不慢,像是她能掌控一切。她对我说“你女儿在城东第三幼儿园”的时候,也是那种语气,没有威胁的意味,只是陈述事实。恰恰是这样的人,最防不住。

我离开江铭车行时,天已经擦黑了。我开着车往城东走,走到半路,电话响了,是老韩打来的。他的声音少见地带上了严肃:“苏益,你让我查的那个顾然,今天上午有人用了他的身份证,在南边一个县城宾馆开了房。”

“什么?他不是失踪了吗?”

“所以我跟你说这事不对。”老韩说,“要么顾然活着,外面没人知道;要么有人拿了他的身份证在行事。你想想,哪有人失踪一个多月,突然跑到县城开房的?”

“那个县城在哪个方向?”

“城南,常平镇那边。”

我的方向盘在手里偏了一下,赶紧回正。常平镇,我今天下午在老韩发来的资料里没出现过,但陆远那条短信的基站定位,就在常平镇附近。这两条线像是从不同的方向往同一个目的地收拢。

我把车停在路边,给陆远打电话:“你老婆短信那个基站定位,具体在哪儿?”

“我找人查了,就在常平镇西头,靠近一个什么二手车市场的方向。”

常平镇,二手车市场。我脑中电光石火地连成一条线:顾然用身份证在常平镇开房,叶小敏的短信从常平镇发出;广安商贸的经营范围里有“二手车信息咨询”,顾然是法人代表。这一切都指向那个小镇。

我对陆远说:“你明天在家等我,我过去找你。有个地方,我得亲自跑一趟。”

他沉默了一瞬,声音有点发紧:“苏大哥,你查到她在哪儿了?”

“还不确定。但比之前近了一步。”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没睡着。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就是那辆白色奥迪的车灯划破夜色的画面,还有安岚下午那句不疾不徐的“你女儿在城东第三幼儿园”。天亮之前,我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我没有叫陆远,一个人开车上了城南高速。常平镇不大,从高速下来开十几分钟就到了。镇上主街两旁是两层小楼,底商都开着门,卖五金、卖杂货、卖快餐,烟火气很足。我找了个路边停车位停下,下车走了一圈,在镇西头果然看到一个二手车市场,铁栅栏门半开着,里面停着七八辆旧车,落了一层灰,像是很久没人打理。

我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正要转身走,一辆白色面包车从里面缓缓开出来,停在门口,按了一下喇叭。我侧身让了一下,面包车副驾车窗降下来,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男人探出头,打量了我一眼:“哥们儿,看车?”

“随便看看。”

他笑了笑:“这个地方不看车,看运气。你要是有东西想问,先去镇口那家茶馆坐坐。”

他话里有话,我刚想再问,面包车已经开走了,扬起一路灰。我站在原地,朝他说的话回头看了一眼那家二手车市场的招牌,上面写着“安顺二手车”。安。我的心里紧了一下,拿出手机拍了一张门头的照片,转身向镇口走去。

茶馆很小,几张木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老人喝茶下棋。掌柜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看我进来,也没多问,倒了杯茶放桌上。我坐下,端起茶杯,还没喝,手机就响了。是陈岚打来的。

“苏益,你是不是去常平镇了?”

我手里的茶杯顿住:“你怎么知道?”

“你别问我知道什么,你现在马上掉头回去。”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急促,“你查的方向是错的。常平镇那家二手车市场已经不是顾然的了,他上个月就把这个地方转给安岚了。你去了,正好踩在她给你设的套里。”

她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直接从头顶浇下来。顾然把常平镇的二手车市场转给安岚了?那我昨天查到的、用他身份证在镇上开房的人,是谁?是顾然本人,还是有人顶着他的名义?

“陈岚,你到底站在哪边?”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苏益,我比你更想知道顾然在哪儿。”

我刚要开口,电话已经挂了。我放下手机,朝茶馆外看了一眼,街道对面那家二手车市场的铁栅栏静静立着,像是等我自投罗网。我坐了几分钟,把那杯茶喝完,起身付了钱,出了门,直接走向对面那扇铁门。

我推开门走进去,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角落一间平房亮着灯。我走到门口,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进来。”

我推门进去,屋里有些暗,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坐在一张旧办公桌后面,穿着深色夹克,脸上带着一道没消肿的淤青。他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目光变了变,像是认出我来了。

“你是苏益?”

“你认识我?”

“安岚提过你。”他慢慢地站起来,绕到桌子前面,“她说有个姓苏的城东人,最近在打听叶小敏的事。”

我盯着他:“你就是顾然?”

他没接话,而是伸出手:“手机借我用一下。”

我皱着眉没动。他说:“你打个电话给安岚,告诉她你在这里。你就说‘我见到人了’,她就明白了。”

我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直觉告诉我,眼前这个不是我在找的那个顾然。他的神态和说话方式,跟“顾然”这个名头不太像。我沉默了几秒,问:“叶小敏在哪儿?”

他怔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丝很淡的、带着倦意的笑容:“你找到我这儿来,就说明你还不知道她是自愿走的,还是被人带走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紧绷的直觉上,一瞬间把我心里所有线头都挑了起来。

“手机借我用一下。”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没有动。他脸上那道淤青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扎眼,像是被人用钝物砸过,眼眶周围还泛着暗紫。他说他是顾然,可他看起来更像一个被人追打了很久的人。

“你先告诉我,你到底是顾然,还是别人冒充的。”我说。

他笑了一下,笑容牵动了淤青,让他整张脸显得有点扭曲:“我都让你打电话给安岚了,你还怀疑我是假的?”

“安岚让你给我下的套,跟真顾然是不是一个人,两码事。”

他看着我,眼里那种疲惫的光闪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他伸手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钱包,扔到桌上:“你自己看。”

我拿起钱包,翻开。身份证上的名字写着“顾然”,照片跟眼前这个男人对得上,住址是老柳街那栋楼。我又看了一眼发证日期,三年前的。

“东西能造假,身份证你也去造一个来试试?”他坐下,拉开抽屉找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我没想害你。我甚至没想到你会找到这里来。你找过来之前,我本来打算明天就走的。”

“走?去哪儿?”

“随便哪儿。先离开常平。”他吐出一口烟,望着门口的方向,“安岚知道我还没死,她肯定会找到这里的。我在这儿待了三天,就是在等一个人来,没想到等来的是你。”

“叶小敏在哪儿?”

他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我:“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你觉得我大老远跑过来,是想听你说假话的?”

他又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摁灭在桌沿上:“叶小敏是我送走的。”

这句话让我愣了一瞬。我盯着他,等他继续。他垂下眼睛,左手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她来找我的时候,是被安岚逼的。安岚手里攥着她一笔债务,也不是什么正经贷款,就是安岚借钱给她周转,结果利滚利滚成了一个大窟窿。安岚让她帮我做一件事,做完以后,这笔账就算清了。”

“什么事?”

“让我走。”他说,“安岚的计划是我必须消失,所有的线索都指向我,让那些追债的人、查账的人、找我的人都奔着顾然这个名字来。只要我消失,所有的烂账就都挂在我头上。叶小敏的任务,是确认我‘走了’,并且留下一些证据——可能是拍到我离开的视频,或者是转发一条消息,让外人看起来我是自己跑的。”

“叶小敏做了?”

“她做了。”他苦笑了一下,“她拍了,也发了。但后来她反悔了。她发现安岚不是想让我走,是想让我死。”

空气安静了几秒钟。窗外远远传来狗叫的声音,又很快消失了。

“你继续说。”我说。

“我本来是按她说的,准备坐长途车走。车票都买好了,走前一天晚上,叶小敏忽然给我打电话,让我别走,说她在安岚的文件里看到了一份保险单。”他停住,像是那段记忆让他有些不适,“保单不是我买的,是安岚以我的名义买的。保额五十万,受益人写的是安岚的一个亲戚。如果我真的‘失踪’超过两年,或者被确认死亡,这钱就是她的了。”

我背脊一阵发凉:“她打算杀你?”

“不知道。也可能只是买个保险,赌我永远不会露面。”他说,“但叶小敏吓坏了。她说她不想掺和了,她想去找她丈夫说清楚。可她又怕安岚发现她告诉了我,就带着那个旧手机把自己藏起来了。”

“她藏哪儿了?”

“我让她走了。”他低下头,“我给了她一些钱,让她先去别的地方避一避。她把那笔从账上转给安岚的钱截了一部分下来,就是想用这笔钱做个筹码,找安岚谈。”

“结果呢?”

“结果安岚找到她了。”他目光暗了暗,“后来我再联系她,手机就关机了。”

我站在他对面,胸口有一种说不出的闷痛。陆远还在等着结果,他以为他老婆只是出了什么意外,却不知道这里面缠绕着这么多东西——钱、威胁、保险单,和一个差点死掉的男人。

“那辆车呢?”我问,“那辆白色奥迪,你怎么解释?叶小敏上了那辆车,然后人就不见了。你敢说那辆车在你手上?”

“那辆车不是我开的。”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很复杂的光,“苏益,我说了,你来找我之前,我在这里等一个人。你知道我在等谁吗?”

“谁?”

“江铭。”

我眉头一皱:“江铭?他不是你车行的合伙人吗?你等他干什么?”

“他拿了那辆车的钥匙。车是他开出去的,人也是他拉走的。我之前不知道他把叶小敏送到了哪里,但我知道他肯定知道些什么。”他说着,忽然压低了声音,“你还不知道吧——江铭,是我亲弟弟。”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在我脑子里来回拉了一下。江铭,那个自称“帮朋友临时开车”的江铭,那个在我面前装得很无辜的江铭,居然是顾然的亲弟弟?那他为什么要骗我说顾然是他的老板、是他的合伙人?他为什么不说那是他哥?

“你们兄弟俩,一个躲起来,一个在外面替他打探消息?”我看着他,“到底谁在骗谁?”

“我弟弟不是坏人。”顾然说,“他只是在替我做一件事。他以为我出了事,想查清楚,但他又不敢明目张胆地用顾然的名字去查,所以只能用‘跟合伙人开店’这个说法掩人耳目。他没想到你会找到他。”

“那叶小敏呢?你弟弟把她拉走了,然后她把叶小敏——”我顿住,直接问,“你确定叶小敏还活着?”

顾然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确定。”

“你怎么确定?”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旧手机,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这是叶小敏留给我的手机。她后来用这个手机给我发过一条消息,就两个字:‘活着’。”

我拿起那部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点亮。解锁界面显示着一个微信聊天画面,备注名是“顾哥”,最后一句话确实是“活着”,时间是三天前——也就是说,叶小敏在陆远报警找她之后,还跟顾然联系过。

这个消息我没有立刻告诉陆远。我拿着手机,心里的念头翻来覆去,像被搅浑的河。我把它放回桌上,问顾然:“那你让我打电话给安岚,是为了什么?”

“因为安岚一直在找我。”他说,“她以为我手上有一样东西。我说我没有,她不信。她找了很多人来堵我,包括你前妻。”

“陈岚?”

“陈岚和安岚的关系,你可能不知道。”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她们俩是表姐妹。安岚搞这个公司,陈岚也有股份,只是没挂名。”

我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踩进一个泥潭里。离婚四年,我连陈岚在做什么都不知道。现在有人告诉我,她和一个涉嫌谋杀的黑心商人合伙做生意?

“你凭什么这么说?”

“你看这个。”顾然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上面是一份股东名单的复印件,最下面一栏写着“陈岚,持股20%”,时间是去年。

我盯着那个名字,认得出那个签名——她签字的时候,名字里的“岚”字写得跟别人不太一样,最后一撇总是带一点向上的弧度,我离婚前看了她签了无数次。这是她本人签的。

我把那份复印件收进口袋,没有说话。顾然看着我:“你现在是不是后悔接这个事了?”

“我后悔的事多了,不差这一件。”我说,“叶小敏人都没找到,你现在告诉我陈岚跟安岚有关系,那我问你,叶小敏见过陈岚吗?”

“见过。”他说,“叶小敏第一次来找我的时候,就是陈岚带她来的。”

陈岚。又是陈岚。那天在公司门口,她跟我说“我比你更想知道顾然在哪儿”,那副表情在我脑子里浮起来。她是真的想知道顾然在哪儿,因为如果顾然出现了,她的投资和她的谎言就都藏不住了。而我,像一把她亲手递出去的刀,替她找到了顾然。

我转身就往外走,顾然在后面喊我:“你去哪儿?”

“去找陈岚。”

“你找她也没用。”他的声音从后面追过来,“她不是主谋。她只是被人推出来挡刀的那个。”

我脚步停了一下,回头看他:“那主谋是谁?”

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见到了安岚,你就知道了。”

“你让我打电话给她——”

“不用打了。”他忽然站起来,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看向门外,“她已经来了。”

我顺着他的视线转过头,门外的庭院里站着一个女人。她穿着米色的风衣,站得很直,目光不紧不慢地朝屋里看着,像是已经在那儿听了一阵子。她看起来四十岁上下,短发,面容干净,没有浓妆,也不见慌张。她右手拎着一只手提包,左手插在兜里,整个人没有一丝局促。

这就是安岚。

我盯着她,她也看着我。她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底下藏着的东西,我一时看不穿。我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正要迈步走过去,身后顾然低声说了一句:“苏益,别冲动。她不是一个人来的。”

话音刚落,安岚身后又出现了一个人——不高,穿着黑色运动外套,站在门外的阴影里,看不清楚脸,但看得出来他不是来谈天的。

安岚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像在聊天:“苏益,我本来打算让你多跑几天的,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找到了常平。”

“叶小敏在哪儿?”我没有接她的话。

“好问题。”她微微偏了偏头,“我也想知道。她从我这儿拿走了一笔钱,还带走了一样东西。你要是见到她,麻烦告诉她一声,我不追究她在保险单上做的手脚。”

我一时分不清她话里的真假,但她语气从容得过分,像是早有准备。她站的位置正好堵住了门,身后的那个黑影又向她靠近了一步。她的目光从顾然脸上扫过,又落回到我身上,忽然笑了一下:“苏益,你知道为什么我让你那位司机朋友找上你吗?”

这句话让我心里一沉:“什么意思?”

“你以为那天在机场,陆远是随便接了一个客人?”她把包换到另一只手握着,“你去机场的那个时间段,他等了那么久,就等到了一个下单的人。你不好奇,他为什么偏偏选中了你?”

我在她面前站住,忽然觉得自己脚下没有一块牢固的地。她说得对。那天在机场,我叫了车,陆远接单,看起来很平常。但只要仔细想想就有很多不对劲的地方:他明明愁得整晚睡不着觉,为什么还能那么平静地跟我谈价?他说“遇到个乘客就打听打听”的时候,表情里分明带着某种预谋的东西。他需要的不是任何乘客,他是专门在机场等着某个特定的人。

“他选中我,因为你认识陈岚。”我说。

安岚没有否认,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你终于开始动脑子了。”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全部倒带重放了一遍。陆远在机场说出那句“大哥我不要你车费”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是怜悯。一个妻子失踪的可怜男人,开着车满城找人,逮着一个乘客就请求帮忙。可如果这一切都是演出来的呢?如果他早早就知道我是谁,知道我跟陈岚的关系,知道顺着我能摸到顾然这条线呢?他那些泛红的眼眶、压低的声音、颤抖的指尖,有多少是真实的?

这时候,我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条陌生号码的消息,只有一行字:“你女儿在城东商场对面的儿童乐园,她跟着她妈。你要是还想见她,现在马上走。”

我盯着那条消息,每一根神经都绷紧了。安岚还站在门口,她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变化,像是已经知道我会收到什么。她轻声说:“苏益,你没得选。你走吧。顾然留下来,我们还有点事要谈。”

我看了顾然一眼,他站在那里,脸上淤青映着屋里的光,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说“走吧”。我攥着手机朝门口走去,经过安岚身边的时候,她忽然又加了一句:“回去告诉陆远,他想要的他老婆的下落,我给了他线索。他能不能找到,看他自己了。”

我从那扇门里走出来,经过那个黑影旁边的时候,他没有拦我,只是静静地看着我从他身边走过去。

我出了那个二手车市场,站在路边,手还有点抖。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陆远发来的消息。

“苏大哥,我又收到她发来的消息了。她说她不想回来了,让我别再找她。可我总觉得这不是她说话的语气。你说,她是不是被人逼着发的?”

我站在风里,看着那条消息,半天没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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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回陆远那条消息,先去了一趟城东的幼儿园。路上我开得不快,眼睛总忍不住往副驾驶座上那部旧手机瞟。那是顾然给我的,叶小敏留给他的那部。屏幕碎了,但充电还能亮,我翻过里面的通话记录,最近一联系人是顾然本人,再往前翻,是三天前一条微信消息,备注名“姐”,内容只有一句:“你在常平对不对?我去找你。”

这条消息没有回复。叶小敏发给顾然的那句“活着”,是在这之后的事。也就是说,她到常平之后才报了平安,但后来跟“姐”联系的时候,又失去了下文。

我到了幼儿园门口,靠边停车,没熄火。正是放学时间,大门外挤了一堆家长,我隔着车玻璃找了一圈,看见一个扎马尾的女人牵着小女孩的手走出来,两人有说有笑,朝停在路对面的一辆电瓶车走去。小姑娘大概是二年级的样子,背着一个粉色书包,走路蹦蹦跳跳的,根本没注意到我坐在几十米外的车里。

我看着她上了电瓶车后座,那女人戴好头盔,骑车走了。我才慢慢松开攥着方向盘的手,手心全是汗。安岚那条消息是昨天发的,到现在为止,她只是威胁,没有再进一步动作。但我知道她在等什么。她等我乖乖退出这摊事。

我没有退出。

那天晚上我约了陆远出来,在城东一家烧烤摊上坐下。他比前两天更憔悴了,穿着一件旧外套,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几天没怎么收拾过。我一坐下来就替他倒了一杯啤酒,他端着杯没喝,先开口:“苏大哥,你直接跟我说,人是不是找到了?”

我没回答他的问题,反问他:“陆远,那天你去机场接单,是碰巧接的我的订单,还是有人让你去的?”

他愣了一瞬,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低下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才说:“苏大哥,我对不起你。”

“你对不起我什么?”

“我不是碰巧拉到你的。”他说完这句话,又停了片刻,“你下机场的那个时间段,是有人告诉我,说城东有个苏先生经常那个点从外地回来,让我去接单,说这个人能帮我。”

“谁告诉你的?”

“我不认识。一个女的,之前坐过我一次车,下车的时候给我留了个号码。她说她听说了我家里的事,有个人能帮上忙,让我去试试。我不放心,问她是哪个苏先生,她没说,只让我去接单,说遇到一个姓苏的乘客就说你的事。”

我没有打断他,心里的线正在慢慢收紧。那通电话里所谓“听说了他家里的事”的女人,多半是安岚本人。她让陆远在机场等着,专门钓我一个上钩。从一开始,我就在她的棋盘上。

“你有没有想过,那个人为什么让你找我?”我说。

陆远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神有些发直:“我后来想过。我看了你在车上的反应,觉得你可能认识一些不一般的人。但我真的不知道她是干什么的。苏大哥,我到现在也不知道那女的是什么人,我只想找我老婆。”

他这句话说得很实,眼神里的疲惫不是装的。我一时判断不了他是被当了枪使的受害者,还是明明知道一些事情却瞒着我没说。我盯着他,想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一点端倪,他反而被我盯得有几分不安。

“苏大哥,你是不是怀疑我?”

“我谁都没信。”我说,“你老婆的事,我现在有了一个线索,但不确定。”

他猛地坐直了:“什么线索?”

“她可能还在常平镇。”我顿了一下,没提顾然,也没提那个“姐”,“我今天白天去过一趟,有消息说她前几天还在那儿。现在是什么情况,我需要再确认。”

“那我跟你一起去。”

“你先别去。”我按住他胳膊,“你去了反而打草惊蛇。你这两天该上班上班,该回家回家,别表现出太大的动静。等我查到她的具体位置,再告诉你。”

陆远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我跟他分手后,没有回家,直接把车开到了陈岚楼下。她住在城西一个老小区,五楼,楼灯坏了一盏,昏暗的楼道里有一股潮湿的气味。我上了楼,敲门。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陈岚穿着一件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挽着,看见是我,愣了一下:“这么晚了,你来干什么?”

“安岚跟你是什么关系?”

她握着门把手的手指紧了一下,没有让开身子,也没有让我进门:“你查到她了?”

“我今天见到她了。在常平镇,一家二手车市场里。”我说,“她认识我,知道我是谁,知道我的女儿在哪儿读书,还知道怎么让人在机场堵我。陈岚,你敢说她做的事跟你没关系?”

陈岚垂着眼,沉默了片刻,让开身子:“进来说吧。”

我跟着她进了客厅,沙发上还摊着几件没叠的衣服,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的茶。她指了指沙发,自己坐到对面,抱着胳膊,像是有点冷。

“安岚是我表姐。”她开口说,声音比平时低,“她比我大七八岁。我前段婚姻出事的时候,是她借我钱熬过来的。后来她说要开一家租车行,问我投不投一点,我手里正好有一点积蓄,就投了。到去年我才知道她做的不只是租车生意。”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她做了那些事的?”

“去年年底。”她抬起头,“有一个客户的车出了问题,投诉到了工商。我去处理的时候才发现,那辆车的注册信息挂在一家叫广安商贸的公司下面,法人是一个叫顾然的人。我当时不认识顾然,就去问我表姐。她说是她的合作伙伴,两个人一起做二手车倒卖的,让我别管。”

“你信了?”

“我不信又能怎么样?”她的声音抬高了一些,又压下去,“我投进去的钱已经在里面了。她说要是这事闹大了,公司被查封,我的钱一分也拿不回来。苏益,你离婚之后一个人过,我总得给女儿留点什么。”

她提到女儿的时候,我心里动了一下。那个小姑娘跟着我生活过两年,虽然不是亲生的,但感情是真的。我能理解陈岚为了她忍气吞声的心情。

“那叶小敏呢?”我继续问,“你什么时候知道她这个人的?”

“上个月。”她说,“安岚有一天晚上来我家吃饭,喝了一点酒,忽然提起有个小姑娘在帮她做事,说做事不干净,让她很头疼。我当时多问了一句,她说是一个叫叶小敏的,在家里做直播的。第二天我上网搜了一下这个名字,看到一张她直播的截图,就……觉得眼熟。后来我才想起来,我在安岚办公室见过一张照片,是安岚和叶小敏在一家奶茶店门口拍的。”

“那张照片还在吗?”

“我拍下来了。”她拿出手机翻了一会儿,找出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安岚办公室的桌面,一张合影相框搁在角落,画面里是安岚和一个年轻女人站在一家店门口,招牌上隐约能认出“林间”两个字。那个年轻女人,我虽然没亲眼见过,但直觉告诉我,就是叶小敏。

“你既然知道安岚跟她有关,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陈岚把手机收回去,垂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怕。苏益,我怕她把矛头对准我,对准我女儿。你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她做事从来不留余地。我想让你去查,但又不敢明着说,只能看着你自己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我坐在那儿,听着她这句话,心里原本翻涌的怒气慢慢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她不是主谋,只是一个夹在亲情和恐惧之间不知道如何自救的人。我站起来,对她说:“你手里如果还有安岚别的信息,无论大小,告诉我。我不逼你站队,但叶小敏现在人还没找到,多一个信息就多一分希望。”

陈岚抬起头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我走到门口时,她叫住我:“苏益,你小心安岚。她手里有一份东西,是什么我不知道,但她在顾然消失之前托人保管过,据说是能让她翻不了身的东西。顾然走了之后,她说东西丢了,那段时间她一直很焦躁。”

我回头看她:“那东西会不会在顾然手上?”

“不知道。”她摇头,“如果是,他早就拿出来用了,不会等到现在。”

我没有再追问,下了楼,坐在车里,把陈岚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安岚丢了东西,顾然说叶小敏拿走了她一笔钱和一样东西。这两条线对得上。叶小敏拿走的,就是安岚怕的东西。

那天夜里我几乎没有睡着。凌晨四点,手机亮了一下,是顾然用另一个号码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叶小敏的姐姐在常平镇东边开了一家餐馆,叫顾嫂家常菜。你去找那个地址。”

我盯着那条消息,心里跳了一下。原来那个备注“姐”的联系人,是叶小敏的姐姐。叶小敏去常平,不是去找顾然,而是去找她姐姐。她在安岚眼皮子底下躲着,距安岚不过几条街。

天亮之后,我给陆远打了一个电话:“你老婆可能有个姐姐在常平镇,你知道吗?”

他在电话那头愣住了:“小敏是有个姐姐,但她俩关系不好,好几年没联系了。”

“你怎么知道她们关系不好?”

“小敏说的。她说她姐管她管得严,看不惯她做直播,两个人吵过一架,后来就不来往了。”他的声音带着疑惑,“她怎么会跑到她姐那儿去?”

“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想到的往往是亲人。”我说,“我今天再去一趟常平,你等我消息。”

挂电话之前,陆远忽然叫住我:“苏大哥,替我跟她说一声,我不怪她。不管她做了什么,我都不怪她。”

我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常平镇的东边比西头热闹一些,沿街排着一排小饭馆,招牌新旧不一,都是附近做活儿的人来吃饭的地方。我走到街尾,看见一家门面不大的店,门口挂着一块木头招牌,写着“顾嫂家常菜”,门半敞着,里面传出一股炒菜的香味。我推门进去,一个系着围裙的女人正在柜台后面擦桌子,看见我进来,抬头问:“吃饭?”

“找人。”我说,“你是小敏的姐姐?”

她手里的抹布顿住,警惕地打量了我两眼:“你是谁?”

“我是帮小敏的丈夫找她的。”我尽量把声音放平,“她丈夫叫陆远,人在城东,已经好几天没睡好觉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抹布,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走到门口把半掩的门又推开了一些,朝街上望了一眼,才回身对我说:“你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

她盯着我看了片刻,说:“你跟我来。”

我跟着她穿过厨房,从后门出去,走到一条窄巷里。巷子尽头有一扇铁门,她掏出钥匙打开,里面是一个很小的房间,靠墙摆着一张窄床,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一部充电中的手机。床上坐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用一根橡皮筋随意绑着,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来,看见我这个陌生面孔,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叶小敏。她比照片上瘦了一些,眼窝有点青,脸上有一种长期紧绷之后的那种木然。

“姐,他是谁?”她看着姐姐问。

“说是陆远让他来的。”姐姐说,又转头看我,“你别多待,说正事。”

我在门口站住,没有往房间里走,叶小敏盯着我,眼神里先是防备,慢慢带上了某种复杂的东西,像是想确认什么又不敢确认。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陆远他……还好吗?”

“他不好。”我说,“他到处找你,瘦了一圈。”

她的目光垂下去,嘴唇动了动,没有再说话。

“你身上是不是带了安岚的东西?”我直截了当地问。

她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掠过一丝惊慌,很快又压下去:“你是谁?你怎么知道安岚?”

“我叫苏益,陆远找到我帮忙。你走之后,我辗转换了好几条线才找到这里来。”我顿了一下,“你拿了安岚的东西,安岚现在在找你。你继续躲在这里,迟早会被她找到。”

叶小敏没有应声,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指,过了很长时间,才轻声说:“我知道。”

“你拿着那个东西没有用,给我。”

她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种倔强:“给你的话,我拿什么保命?”

“你拿着那东西,安岚就不会找你?”我看着她,“她比你知道那东西在你手里,她只是不知道你在哪儿。等她找到你那天,你以为你还能保住它?”

叶小敏的姐姐站在旁边,始终没插话,但脸上的表情已经绷得很紧。叶小敏又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内心挣扎了很久,终于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U盘,攥在手心里。

“这里面的东西,我复制了一份,原件还放回她办公室了。”她说,“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我看过一部分。”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里面有几段视频,是她和一个男人的聊天记录,还有一些转账凭证,包括几笔她没有走公司账的钱。有一个转账人名字,我认识。”

“谁?”

“我丈夫的名字。”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我,“陆远。安岚给他转过一笔钱,数目不小。我问过陆远,他说是为了帮她买一辆车,但我后来算了一下,那笔钱比那辆车贵得多。”

陆远。安岚给陆远转过钱。我回想起昨晚烧烤摊上陆远看着我的眼神,他那张疲惫又诚恳的脸,确实没有让我看出任何破绽。但叶小敏说的话,跟陆远给我的印象撞在了一起,让我一时分不清哪边是真的。

“你有没有问过陆远那笔钱是干什么的?”

“问过,就那一次。他说是买车,我没再追。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安岚是什么人,只当她是个有钱的客户。”她低下头,“后来我知道了,却已经来不及了。我跑出来那天,想跟陆远说清楚,可我知道他肯定不相信我。他总说我是想多了。”

我靠在门框上,心里的情绪翻来覆去。那晚在烧烤摊,陆远跟我说“苏大哥,我对不起你”的时候,我以为他指的是接单那件事。但现在想想,他要对不起我的,可能不止这一件。他没有告诉我安岚给他转过钱。他只字未提。

“你把U盘给我。”我伸出手,“你带着它不安全。我替你保管,这事我来处理,你去跟陆远见一面。”

叶小敏握着U盘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她姐姐低声说了一句:“给他吧。你拿着这东西,姐也护不住你。”

她把U盘递过来,指尖微微发抖。我接过来,放进内袋里,问她:“安岚有没有跟你说过,为什么她要对付顾然?”

“她说过一次。”叶小敏的声音很轻,“她说顾然知道她太多事,不让他闭嘴,她就没法做下去。具体是什么事,她没说。但后来我在那个U盘里看到了一个合同,是顾然签的,把他在公司的所有股份转给安岚,价格写得很低,像是一份赠予书。”

“他自愿签的?”

“签字的日期,是他出事前一个星期。”叶小敏看着我,“我觉得不是自愿的。”

我握紧手里的U盘,没有再说话。过了片刻,我让她姐姐照顾好她,自己从那扇铁门里走出来。巷子里很安静,墙头上爬着一只猫,正懒洋洋地晒太阳。我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给陆远发了一条消息:“人找到了。安全的。你过来接她,我把地址发你。”

他回得飞快:“真的?苏大哥,你没骗我?”

“没骗你。你过来,我在常平镇东边等你。”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收进口袋。阳光很好,照在巷口的柏油路上,泛着淡淡的白光。我伸手摸了一下内袋里的U盘,凉凉的,像一枚还没点燃的引信。

陆远开着他那辆灰色轿车来的。我站在常平镇东街的路边,看见他在不远处放慢速度,脑袋从车窗探出来,找我的身影。他穿了一件没来得及换的深蓝色工装外套,眼窝比前两天更深了,一眼看去像是老了好几岁。

我上了车,给他指路。他握着方向盘没动,深呼吸了两次:“苏大哥,她还好吗?”

“瘦了点,情绪不太稳,但没受伤。”我说,“你等下见了她,别急。”

他没有说话,手背上的青筋绷得紧紧的。车子沿着镇东的路转到小巷口,在一家“顾嫂家常菜”门前停下。他熄了火,没有立刻下车,目光落在木招牌上,像是在用这个店名确认什么。

我推开车门,他跟着下来。叶小敏的姐姐站在门口,看见是我,扫了一眼我身后的人,眉头微微一拧:“这是小敏她……”

“她丈夫。”

她抹布在手里捏了一下,转身往厨房走:“人在后面。”

陆远站在那儿,我看着他的背影,他肩膀微微发抖,像是走了很长一段路终于看见终点。他抬脚跨过那道门的时候,我站在外面没有跟进去。

也许他知道我为什么不进去,也许没有。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才朝里面走。

我退到院子一角,倚着墙,点了根烟。里面隐约传来一声很低很轻的抽泣声,像是压在喉咙里的,刻意控制住的那种哭。隔了大约几分钟,陆远的声音传出来:“小敏,你瘦了。”

那天晚上,我把陆远叫了出来,两人走到巷口的路灯底下,我靠着电线杆,他站在两步开外,搓着手里的打火机,把打火机盖开了又合上。

“陆远,有件事我先前没问你。”我说,“安岚给你转过一笔钱,这笔钱你怎么解释?”

他打着火机的动作停住了。路灯照着他的脸,他看着我,没有立刻说话。过了约莫半分钟,他把打火机揣回兜里,低头才开口:“那笔钱,我一开始真不知道是她转的。”

“你老婆查过你的账户,看见那笔钱,数目不小。你跟她说那是买车。”

“是买车。”他说,声音里带了一丝苦涩,“但她转给我的理由不是卖车。她说她手头有笔现金走不了公账,让我帮她买一辆二手货车过到我的户名下,开个半年再卖回去。她给我辛苦费,就两万。剩下的钱都在车款上,车我还开着。”

“那辆货车现在在哪儿?”

“安岚拿回去了。”他说,“我老婆不见了之后,我就不想再跟她扯上关系。我把车开到她公司门口还给她了。她就说了一句‘好,这事到此为止’。我以为真的到此为止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回望着我,眼神里有些东西在动摇,但还不像在撒谎。他确实有隐瞒——至少他一开始没告诉我这件事,但他现在愿意说出来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安岚的事?”我说,“你让我帮忙找老婆,你至少该告诉我你老婆失踪之前,你跟一个这样的人接触过。”

“我以为她是清白的。”陆远说,拳头攥起来又松开,“她跟我老婆见过几次面,都是聊直播带货的事情。小敏说想接她的单子卖货,安岚说可以,后来单子黄了,小敏才说那人不好搞。我那时候只当是生意闹掰了,没想到后面的事会这么大。”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向下,脚下的小石子被拨来拨去。我不知道信他信几分,但我至少知道一件事:他现在跟我一样,都被安岚的线牵着。

叶小敏的姐姐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两瓶水,递给我和陆远各一瓶。她站在台阶上,看了陆远一眼:“小敏跟我讲了你们的事。她说她对不住你,让你担心了。”

陆远低下头,没有接话。那个姐姐又说:“她现在不能回城东。安岚要真知道她从我这儿出去了,她走到哪儿都躲不掉。”

“我知道。”我接话,“今晚先让她在这儿待着,明天我安排她换个地方。”

姐姐看了我一眼,没再多说,转身回屋去了。我把烟掐了,正要跟陆远说什么,手机震动。一个陌生号码,本地号。我接通,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不紧不慢的:“苏先生,听说你拿到一个U盘。”

我没有应声,握着手机,看了陆远一眼,他察觉我的表情变化,停下了动作。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不用瞒我。”安岚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U盘是我丢的那只,里面有几份材料,对我来说挺重要的。你要是拿到了,我也没打算硬从你手里抢。我只是想跟你谈个条件。”

“谈什么条件?”

“你女儿的事,我一直没做过分的事,对吧?”她顿了顿,“我也不想做过分的事。你把U盘还我,我把我手里跟叶小敏有关的材料都给你,包括她最初跟那笔钱有关的所有底单。你拿回去,可以当作一个了结。叶小敏回家,陆远也回家,大家各自安生。”

她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聊一件再小不过的事。但我清楚,这个U盘能让她把杀人的心事都安排得妥妥当当,里面绝不只是几份转账记录那么简单。我说:“你的条件我知道了,明天给你答复。”

“好。”她像早就知道我会这么答,“明天上午十点,还是常平镇的那家二手车市场,我等你。”

她挂断电话。我握着手机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陆远声音带着紧张:“是谁?”

“安岚。”

他愣住:“她要干什么?”

“要我手上的东西。”我说,“我还没想好要不要给她。”

我从口袋里摸出那个U盘,拇指大小,塑料壳,沾着一层灰。我看了一眼,又放回内袋。那个U盘不是我用来换女儿平安的筹码,至少现在还不是。我真正需要知道的是,这U盘里的东西到底能对安岚造成多大的威胁。如果不够致命,那张牌就废了。

回到住处后,我锁上门,把U盘插进笔记本电脑。里面的文件比我预想的多——几十个文件夹,大多是一些合同扫描件和流水账目,按年份排列。我逐层点开,翻到最近的一个文件夹时,看到一个特别的东西:几段录音,一个视频文件,还有一张日期标注为今年的照片。

我点开录音先听。第一段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像是顾然——他语速不快,说话带着一丝紧张:“这笔钱我不能收,你转回去。”然后是安岚的声音:“你想清楚,不收这笔钱,你走的不是路,是死路。”

第二段是另一个人的声音,中年男人,我不认识。他说的话像一把锈刀慢慢割开这个案子的皮面:“那辆车翻进河里了,人我们处理干净了。你叫顾然别再露面。”

我坐在椅子上,后背的汗慢慢渗了出来。这盘U盘里的不是我以为的财务问题,是人的命。安岚之所以急着要回它,不是怕坐牢,是怕这个视频和录音落到别人手里。

我关掉录音,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手机亮起来。是陈岚发来的消息:“安岚今天下午去我那里了,她问我你知不知道我住在哪。我没告诉她。但你小心,她可能疯了。”

正在看消息,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刹车的声音。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见楼下巷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没有熄火,车里坐着两个人,灯光掩映下看不清脸。

我拉上窗帘,退后一步,心口跳得比刚才更快了。安岚说给我一晚上考虑,但她并没有打算真的给我一晚上。她派了人来堵我。她想要的是趁我还没把U盘看到最后一步,直接堵住所有出口。

我拿起手机拨了老韩的号码。响了很久,他才接,声音压得很低:“苏益,你说。”

“我现在需要一件事。”我说,“常平镇,你明天能不能过来一趟,帮我看个人。”

“看谁?”

“看一个叫安岚的女人。”我说,“明天上午她约我谈条件,我可能带着东西去。”

老韩沉默了一会儿:“你确定要去?”

“不去也不行,她的人已经在楼下了。”

老韩“嗯”了一声:“我明天开车过去,你先稳住她。”

我把电话挂了,坐在黑暗的客厅里,没有开灯。楼下车里的人似乎在低声交谈,引擎声轰了一下,又静下来。我握紧那枚U盘,想着里面那几句话,脑子里转着各种可能。顾然那人的面目在黑暗中浮起来,他说“她不是一个人来的”时脸上的神情,原来他知道的比他说出来的多得多。

大约过了几分钟,我拨通了顾然留给我的那个号码。他接起来的时候,周围很安静,像是躲在一个隔音不错的地方。我没有寒暄,直接开口:“安岚要我把U盘还给她,明天上午十点在常平交易。你的人家来堵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顾然的声音带着一丝哑:“你去吧。给她一个空的。”

我愣了一下:“空U盘?”

“她有把U盘做过备份的习惯,”顾然说,“但她有一个弱点——她从不在她自己的电脑上插U盘,她跟你交易的时候,会带一台新笔记本让你当场验货。你给她空的,她验不了,就不会当面打开。你趁那个间隙走。”

我挂断电话,心里那根弦没有松开,反而绷得更紧了。空的U盘确实能拖延时间。但安岚不是蠢人,她验不了货,不会让我轻易走人。

我在房间里翻出一个旧U盘,把里面的东西清空,揣进兜里。然后把那个真正的U盘放进床头柜的夹层里。

做完这些,已经是夜里十二点多。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面那辆黑车的尾灯在夜色里亮了一会儿,又灭了。四周沉入黑暗,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第二天上午,我准时到了常平镇那家二手车市场。铁栅栏门开着,院子里比上次来的时候干净了一些,中间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安岚站在车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电脑包,身后站着昨天那个穿黑色运动外套的男人。

我下了车,手里捏着那个空U盘,把车钥匙塞进裤兜。她看见我走过来,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笑容,像是在迎接一个准时赴约的客人:“苏先生,你来了。”

“你要的东西我带了。”我说,把U盘举起来,在她面前晃了一下,“我女儿的事,你说到做到?”

她笑了笑:“我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也不说没把握的话。你把东西给我,你女儿的事,我以后不会再提。”

我把U盘放在办公桌上。她拿起电脑,正要插进去,门外忽然闯进来一个人。是顾然。他腿脚有些瘸,脸上多了两道新鲜的擦伤,像是这一路上没少吃苦头。他站在门口,喘着粗气,目光在那个空U盘上定了一下,随即落到安岚脸上。

“你把他叫来干什么?”安岚的声音冷下来,看着顾然,“你不是已经走了吗?”

“走?我走得了吗?”顾然往前一步,目光越过她看我,“那个U盘是空的。真的那个在苏益手里。他只是来稳住你。”

安岚的表情一瞬间变了。她的笑容收得干干净净,眼睛眯了一下,像是算着几成胜算。我趁她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已经把真正的U盘从兜里掏出来,举在半空:“安岚,这盘录音我不确定年份,但里面有一段对话,是你跟一个中年男人说的,跟一辆翻进河里的车有关。那个男人是谁,我现在还不知道。但我相信,总有人认识他的声音。”

她站着没动,脸色一层层退白。她身后的男人挪了一步,像是要往前,被她抬手挡住了:“你手里那个U盘,你要什么条件?”

“我要你放顾然走,放叶小敏和她丈夫走。所有关于他们的事,以后翻篇。你走你的路,我过我的桥。”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权衡了所有选项,最终慢慢点了点头:“行。我把人都撤走。以后这事,我不再插手。”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我手里的U盘上。我看到她眼底的深处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在翻涌,但她的语气依旧平稳。我盯着她看了几秒,把U盘放回口袋,转身对顾然说:“走。”

我们出了那扇铁门,我快步朝车子走去,背后传来安岚不冷不热的声音:“苏益,你最好记住你说的话。”

我没有回头。

上了车,我发动引擎,顾然坐在副驾驶,脸色蜡黄,抓着安全带的指节还在发白。我开出去好远,从后视镜里看到那个二手车市场越来越小,慢慢变成一个黑点,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晨光里。

“你怎么来的?”我问他。

“坐的顺风车,司机是我以前认识的一个客人。”他说,声音有些干涩,“安岚的人昨天晚上找到我躲的地方,我翻墙跑出来的,摔了一跤,跑掉了。”

“你昨晚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没说。”

“我知道她那边的动静,但我不想让你担心。”他转头看了我一眼,“你答应她的事,是真的打算做到?”

我没有立刻回答。车子开出常平镇上了大道,路边两排白杨树的影子一晃一晃地掠进车里。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她撤不撤人,那是她的事。我答应她什么,是我的事。只要她不动我没叮嘱的人,那U盘我不会随便放出去。”

顾然没再说话,靠在座椅上,闭上眼,像是几天没睡好的人终于找到一个可以闭眼的地方。

车子开到城东的时候,我把他放在一个公交站旁边的路口,让他先找个地方落脚。他下车前对我说了一句:“苏益,谢谢你。”

“别谢我。”我说,“你欠我的,是这顿酒。”

他愣了一下,随即扯着嘴角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当天下午,我去了叶小敏的姐姐家,把陆远和叶小敏接了回来。叶小敏坐在后座,脸贴在车窗玻璃上看着外面,没怎么说话。陆远坐在她旁边,也没有开口。两人之间的沉默像一条很深的河,河底的东西还没有来得及浮上来,但水流已经在动了。

送他们到楼下时,叶小敏忽然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声音很轻:“苏大哥,那笔钱的事,回去我会跟他说清楚。”

“该说的说,不该说的留着自己消化。”我说,“日子是两个人过的,不是用来算账的。”

她听了没再接话,推开车门下车。陆远跟在她身后,在迈进门洞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神情里有感激,也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我朝他点了点头,他转身跟了进去。

我坐在车里,手机在副驾驶座上亮了一下。是老韩发来的消息:“我查了一下,顾然的身份证还是有人在用。昨天下午,常平镇附近一个加油站,有人用他的身份证办了一张加油卡。我调了监控,取卡的是一个戴帽子的男人。”

我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回了他一句:“能看清脸吗?”

“背光,看不太清。但体形比对下来,跟那个叫江铭的比较接近。”

江铭。顾然说他是亲弟弟。他为什么在顾然已经安全脱身之后,还要用哥哥的身份证去办加油卡?他是知道哥哥脱险了,还是另有什么没有交代的事情?

我放下手机,没有立刻联系顾然。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路灯亮起,周围慢慢被一种沉静的夜色裹住。我把车打着,慢慢往家里开。路边的行道树一棵接一棵往后滑过去,像一页一页翻过的账,还没有算完。

江铭的电话是在第二天下午打来的。我在工地刚忙完一阵,蹲在临时板房门口喝水,手机一响,看到屏幕上那串陌生号码,直觉告诉我有什么事要落地了。我接起来,那边沉默了两秒,才开口:“苏哥,是我,江铭。”

“你哥已经脱身了。”我直说,“安岚那边暂时不会再追他。”

江铭又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顾然给我打过电话。但苏哥,我找你,不是为这个。”

“那为什么?”

“加油站那个事,你查到了吧。”

我顿了一下,没有否认:“老韩说监控拍的人像你。”

“那是我故意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什么人听见,“我让我哥别回来,但我又怕安岚的人找到他,所以我用他的身份证在常平附近办卡,故意留下点动静,让她的人以为我哥还在那边转悠,把她的注意力引过去。我哥才有时间走远。”

“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你哥?”

“说了他肯定不让我做。”江铭说,“他那个人,怕连累别人。从小到大,有什么担风险的事都是他一个人扛着,我帮不上忙,就只能在暗处使点劲。”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带着一种常年压在喉底的苦涩,不像是装的。我没有追问,只问他:“你现在在哪儿?”

“城西一个朋友店里。你过来吧,有些东西我当面给你看。”

挂掉电话,我开着车往城西去。江铭说的店是一家汽车保养铺,在一条不太热闹的街上,门口停着两辆正在修理的车。他的车行牌子还挂着,但门已经锁了。他坐在保养铺里面一把凳子上,穿着一件沾油渍的工作服,面前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的,像装着什么底片或者纸质材料。见我进来,他没站起来,只是把信封往我面前推了推:“你看这个。”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沓银行流水和几张合同复印件。流水是安岚的一张私人卡,收款方是同一个名字——一个我没听过的名字,李广生。转账频繁,金额从几千到十几万不等,加起来数目不小。合同复印件是一份房屋代持协议,委托人是安岚,受托人是李广生,标的是一套城西的房产。

“李广生是谁?”我问。

“安岚的一个表哥,蹲过几年,出来后一直给她跑腿。”江铭说,“我哥出事之前,跟我提过这个人的名字,说安岚让他处理过一辆车的事情。后来我跟着查了一段时间,发现这套房子过户到了李广生名下,但真正住在里面的人是安岚自己。她用李广生的名义走账和藏东西,就是怕早晚有一天被人查。”

“那个U盘里的录音里,跟安岚说话的那个中年男人,是他吗?”

江铭点了点头:“我听过那段录音。声音我不确定,但时间对得上。我哥消失之前那几天,安岚派李广生来找过他,威胁他签股权转让书。我哥没签,后来他就出事了。”

“你哥跟我说,那股权转让书他签了,日期是出事前一个星期。”我说。

“签了之后又反悔了。”江铭抬起头,“苏哥,我哥跟我讲,他当时没得选,不签就要被打。签完之后,安岚以为他彻底服软了,放松了警惕。他才有机会把U盘里的那些材料带出来,交给了叶小敏保管。”

“叶小敏怎么跟他认识的?”

“她是安岚临时找来的帮手。安岚让我哥走人那天,让叶小敏拍下我哥离开的视频,做证据。安岚想让人以为我哥是自己跑的,这样以后真出了什么事,就是畏罪潜逃。但叶小敏拍了视频之后没交给安岚,她改了主意。”

“她为什么改主意?”

“她看到了安岚让人打我哥的视频。”江铭说,“她说那个人当时明明可以停手,但每一拳都下死手,她怕自己哪天也落得同样的下场。她把视频删了,又趁安岚不注意,把U盘里的核心文件复制了一份。她以为这样就能保命,但她胆子太小,拿完之后就慌,跑去找她姐。”

我坐在他对面,手里握着那份房屋代持协议,心头那些凌乱的线索终于慢慢合拢了。安岚所有见不得光的事,都借别人的名字和手来办:李广生是挡刀的人,顾然是棋子,叶小敏是临时工具,陆远是诱饵。整个局里,只有我一个外人,误打误撞走了进来,又被她当作另一颗棋子利用。她没想到的是,这颗棋子会走到最后。

“你这些东西,之前为什么不直接交给警方?”我问他。

他苦笑了一下:“我哥还活着,我要是交早了,他身上的事还没洗干净,就先被扯进泥里。再说了,安岚在城里经营这么多年,我不确定她哪条线有人。万一交错了人,我哥就更没活路了。”

我点了点头,能理解他的顾虑。我把信封收好,问他:“安岚现在知道你哥安全了吗?”

“应该不知道。”江铭说,“她昨天还在让人打听我哥的下落。她撤了盯你的人,是因为你在常平镇跟她谈了条件。但她没打算真正放手。”

“她自己也说了,她做的所有事都留了余地。”我说,“她不会主动把证据交出来,但也不会轻易放弃追查。”

“苏哥,你有没有想过,她手里那台笔记本电脑里有什么?”江铭忽然压低声音,“她让你验货的时候拿的是一台新电脑,可她自己平时用的那台笔记本里,存着所有东西的原件。包括她跟我哥签的转让书、给李广生的转账记录,还有那份保险单。”

“你确定?”

“我确定。有一次我去她办公室送车钥匙,看到她电脑没锁屏,屏幕上正好开着收件箱,里面有一封邮件,标题是保险理赔材料的扫描件。我当时记住了,她后来也没有改邮箱密码的习惯。”

我看他一眼:“你不会是想让我去偷她的电脑吧?”

“不用偷。”他说,“她明天下午约了人谈事,通常会离开办公室两个小时。她办公室楼下保安跟我熟,我们只要在她不在的时候进去,把那台电脑里的数据复制一份出来。你不用拿她的电脑,把数据复走就够了。”

他话里带着一股笃定,仿佛在他心里这个计划已经转过无数遍。我沉默了一会儿,问他:“你来做?”

“我来,你帮我把人引开。”他看着我,“明天下午,你把安岚约到城东,随便找个理由,比如U盘的事想再谈谈。她只要离开,我就有机会进去。”

我没有立刻答应,心里反复权衡。安岚不是傻子,她会派一个人守在公司吗?但反过来想,她已经跟我说好了“翻篇”,也许正处在以为警报解除的时刻。一个松懈的空档,可能就是唯一的机会。我抬头看着江铭,他坐在光线昏暗的店里,眼神里有种压抑着的急切。他是把全部指望压在了这上面。

“行。”我说,“明天下午,我去约她。”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我给安岚打了一个电话。她接得很快,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苏先生,难得主动联系我。”

“我想了想,U盘在我手里也不是个事。你开个价,我们把它了结干净。”我说,“下午四点,城东那家你之前见过的茶馆,我等你。”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两秒,她笑了一声:“苏先生,你不是个会为钱低头的人。”

“人总是会变的。”我说,“你拿你的东西,我过我自己的日子。”

她“嗯”了一声:“好,四点,我过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茶馆二楼靠窗的位置,看着楼下街道。三点半的时候,我看到一辆黑色轿车从街角拐过来,停在路边。车里的司机没有熄火,像是等人。四点差五分,安岚推门进来,穿着一件浅色风衣,步子不紧不慢。她上了二楼,看见我,径直走过来坐下,把包放在桌角,没有要茶。

“你想好了?”

“想好了。”我把一个U盘从口袋里取出来,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这里面是你那份材料,我复制了一份留底,但这个原件还你。我留底只是为了自保,只要你不动我身边的人,这个底我不会用。”

她低头看着那枚U盘,没有立刻拿,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判断真假。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拿起U盘,握在掌心,笑了一下:“苏先生是个识时务的人。”

“识时务的人不会把东西做备份。”我说,“但我也不想跟你结死仇。你我本来就不是一路人,以后各走各的。”

她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说辞,把U盘装进包里,站起来:“好。那就不送你了。”

她朝楼下走,高跟鞋的声音在木楼梯上响了几下。我坐在二楼没动,等那声音彻底消失,才慢慢端起桌上一口没动的茶水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带着一丝涩。

过了几分钟,我拿出手机,给江铭发了一条消息:“她走了,到你那边了。”

江铭回了一个字:“好。”

我坐在窗边继续等着,约莫过了半小时,江铭的电话打了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但透着一股压抑的兴奋:“拿到了。她电脑里不光有那些材料,还有一份加密的文档,我没来得及打开,但文件大小有十几兆,应该是全的。”

“你人在哪儿?安全吗?”

“安全。我在她公司楼下,跟保安打了声招呼,没人知道我去过楼上。你先走,我们约个地方见面。”

我说了工地附近的地址,挂了电话,下楼结了账,出门开车。一路上没有发现有人跟踪,看来安岚真的以为自己拿到了要的东西,放松了警惕。

在工地附近的板房里,我和江铭碰了面。他把一台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屏幕亮着,显示着一个文件夹,里面密密麻麻排列着几十个文件。他指着一个名为“2024-保险”的子文件夹说:“这是压缩包,密码我还没试出来。”

我看着他输入的几次密码,都是我猜不到的组合。我拿起手机,给顾然打了个电话。他接起来,声音比之前稳了一些:“苏益,什么事?”

“你之前跟安岚签过一份保险单,有没有印象?保单号或者受益人名字?”

“我记得受益人写的是她一个亲戚。”顾然想了想,“但我签的时候,她让我填了一个号码,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你看一下,是不是一串字母加数字的组合?”

“对,像身份证号,但不太对。”

我把电话挂了,问江铭:“你知不知道安岚她那个亲戚的身份证号?”

“不知道,但我哥提过一个名字,叫李明川,李广生的弟弟。可能是因为这个。”

江铭试了一下“limingchuan2024”作为密码,没有一个对。他又试了“limingchuan0925”,也不行。我盯着屏幕,忽然想起一件事:叶小敏跟我说过,安岚手上的东西都走她私人账户,她习惯用同一个密码。那个密码是什么?叶小敏提过一句,“她设密码不是自己生日,是她店里开业那天”。可一家二手车市场的开业日期,谁知道?我拿起手机,给叶小敏发了一条消息:“安岚的二手车市场是哪天开的?你知道吗?”

她回得很快:“我记得她提过,3月16日,好像是那年前后。”

江铭试了“sanyueliuri”“03162020”等几个组合,密码锁终于弹开了。文件夹里是一个PDF文档和几段视频。我点开PDF,是一份保单扫描件,保额八十万,受益人写的是“李明川”。日期是顾然出事前一个月。再往下翻,还有两页影像资料,显示同一辆车在同一个路段的多次过车记录,时间都在顾然消失前后几天。

“这辆车就是那辆白色奥迪。”江铭说,“记录显示它一直从常平镇往城东方向跑,最后一条记录停在城东一个小区门口。”

“哪个小区?”

“滨河花园。”江铭愣了一下,“那是陈岚住的小区。”

我握着鼠标的手停住了。滨河花园,陈岚住的地方。那辆白色奥迪在顾然消失前后反复出现在陈岚楼下,这不是巧合。我拿起手机,犹豫了几秒,还是拨了陈岚的电话。她接起来的时候,声音有些哑:“苏益?”

“安岚的车,是不是经常停在你楼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她的声音变得很轻:“你知道了?”

“我该知道什么?”

“那辆奥迪,是安岚放在我这儿的。她说她要用我的小区车位停一段时间,让我别问。我不知道那是顾然的车。”她说,“但她后来每次来,都会问我要停车牌。她不是要用我的车位,她是要让那辆车的过车记录出现在我名下。”

安岚一直在借用陈岚的身份误导调查。如果顾然真出了什么事,第一个被查的就会是陈岚。她早就为这些证据布好了退路,把所有嫌疑往自己表妹身上引。而陈岚毫不知情,还一直以为安岚是照顾她的表姐。

“你现在知道她是什么人了。”我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她的嗓音有些发颤,“但她今天下午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她把我当年一起投的钱退给我了,让我把车位登记还给她。她说以后不用我操心了。”

“她是在清退所有可能知道她底细的人。”我说,“她已经准备走了。”

挂掉电话,我站起来,在板房里走了两圈。安岚在收网,把所有知情人的联系方式切断,然后带着她从各个渠道聚集的现金和房子远走高飞。江铭抬头看我:“苏哥,我们不能再等了。她今天拿到U盘,会以为所有东西都回去了,会放松一晚。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我把那台电脑合上,装进包里:“报警。”

我拨通了老韩的电话,把事情从简说了:保险单、那辆车的过车记录、李广生代持的房产、江铭那儿拷贝出来的完整数据。老韩听完,沉默了很一会儿,才说:“我把材料传给刑侦的同事,让他们先看。如果够立案,今天晚上就能动手。”

“够。”我说,“里面有一段录音,讲的是处理车和人的事。你让技术听一下,就知道够不够格了。”

电话那头没有再多问。老韩只说了一句:“等我消息。”

那天晚上,我坐在工地板房里等了一夜。江铭靠在椅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台笔记本,像一个终于放下重担的人,陷入了沉沉的睡眠。天亮的时候,老韩的电话打过来了:“苏益,立案了。今天上午,人已被控制。”

他没有多说细节,我也没有多问。我挂了电话,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忽然觉得胸口堵着的什么东西松开了。江铭被手机铃声吵醒,睡眼朦胧地看着我,我朝他点了点头。他的眼眶猛地泛红,低下头去,没有出声。

后来我从老韩那里知道,警方在安岚的办公室搜出一批账本和几个U盘,内容与江铭拷出的数据吻合。她原本打算第二天一早就动身去外地,航班都订好了,再晚半天,就真让她跑了。李广生也在城西的住处落网,对于“处理车和人”那件事供认不讳,但安岚始终不开口,把所有问题推给李广生和自己已注销户口的一个旧身份。

那桩差一点就死人的旧案,被重新翻了出来。顾然作为当事人,被传唤配合调查。他在电话里跟我说:“苏益,我以前一直以为,这辈子都得背着这个包袱过日子了。”顿了顿,他低声说,“现在不用了。”

江铭作为提供线索的人,也在派出所录了几次笔录。他和顾然在我工地附近的小饭馆见了一面。那是我第一次同时见到他们兄弟俩坐在一起——两个人眉眼确实有些相似,只是顾然瘦一些,江铭身上带着一种常年在外打拼磨出来得糙。顾然给他倒了一杯酒,没说什么话,江铭接过去,一口喝干净了,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哥,你以后别再一个人扛了。”

顾然“嗯”了一声,低头吃菜。

陆远和叶小敏的事,倒是比我想象中平静得多。叶小敏回家后,在家里待了两天,第三天下楼买菜,正好碰见我路过,她站在菜摊前冲我笑了一下:“苏大哥,回来了?”

“回来了。”

“陆远说他想请你吃顿饭,一直没找到机会。”她说,“你看什么时候有空。”

“周末吧。周末我自己去你们家吃。”

她点了点头,弯腰挑了一把青菜放进袋子。她看起来比在常平镇那间小房间里精神了很多,脸色有了些血色,也不再一直低头看手机。我没有多问她和陆远之间的事。有些东西,需要他们自己慢慢捋顺。

陈岚那边,我没有主动联系过。那次通话之后,她也一直没有给我打电话。直到一个周六下午,我在幼儿园门口等女儿,小女孩从门里跑出来,后面跟着陈岚。她穿了一件浅蓝色外套,头发剪短了一些,看起来稍微轻松了些。她看到我,停了一下,走上来,把女儿的书包递给我。

“苏益,那天晚上谢谢你。”

“谢我什么?”

“要不是你,我可能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她说,“我已经把所有跟安岚有关的东西都交给警方了。公司的事,清了。”

我接过书包,低头看了一眼小女孩,她正仰着脑袋好奇地看我。我摸了摸她头发:“走吧,带你去吃冰激凌。”

她“耶”了一声,牵着我的手往车边跑。陈岚站在原地看着我们没有动,我回头看她一眼,她朝我摆了摆手,没有说再见,只是站了一会儿,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那天的阳光很暖和,路边的梧桐树刚抽出新芽,风一吹,嫩绿的叶子轻轻摇着。小丫头坐在副驾驶上跟我讲最近学的一首古诗,奶声奶气的,讲得颠三倒四,我没纠正她,只是听着,偶尔应一声。

车开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了自己的脸。比一个月前晒黑了一些,眉间多了一道川字纹,像是这段时间积攒下来的痕迹。我转开视线,看向前方。绿灯亮了,我轻轻踩下油门,车子驶过路口,驶进一片被阳光铺满的旧街。

后视镜里,这条街被渐渐拉远,像一个故事合上了最后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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