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新买的奥迪Q5,落地四十二万八,是我跟老婆攒了六年钱才凑齐的。
那天表哥赵强来我家吃饭,看见车钥匙扔在鞋柜上,眼睛就直了。
“老弟,这车真不错,借我开两天呗? 我那边有个客户,得撑撑场面。 ”
我老婆刘敏在厨房里炒菜,听见这话,铲子顿了一下。
我看了她一眼,她没吭声。
赵强是我大姨的儿子,从小跟我一块长大,小时候他护着我,我没少在他家蹭饭。
这情分摆在这儿,我张不开嘴拒绝。
“行,那你开两天,周五前给我送回来,我周末要带娃去趟丈母娘家。 ”
赵强咧嘴一笑,露出两颗烟熏黄的门牙:“放心,哥还能坑你? ”
他拿钥匙的时候,手指头在钥匙扣上摩挲了两下,那动作让我心里咯噔一下,但也没多想。
周五没等到人。
周六早上我打电话,赵强说:“哎呀老弟,这边项目还没谈完,再借两天,就两天。 ”
两天又两天,半个月过去了。
刘敏开始摔摔打打,洗碗的时候把锅碗碰得叮当响:“你那个表哥,是不是把咱家车当他自己家的了? 油钱加过一回没? 洗车洗过一回没? ”
我闷头扒饭,没接话。
我知道刘敏说的都是实话,可我一提这事儿,我妈就在电话里念叨:“你哥小时候背你过河,你都忘啦? 一辆车而已,你让他开几天能咋的? ”
到了第三个月,我在小区门口看见赵强的媳妇王芳,开着我那辆奥迪,副驾驶坐着个烫卷毛的女人,俩人笑得前仰后合。
我站在路边的梧桐树底下,看着车屁股上的尾灯拐进巷子口,后视镜上系着一条红布条,那是我提车那天,我妈非要系上去的。
我掏出手机,翻到赵强的微信,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发了一句:“哥,车啥时候还我? 我这边要用。 ”
消息发出去,过了两个小时才回:“急啥,我这几天正忙,下礼拜肯定给你送回去。 ”
下礼拜又下礼拜,四个月就这么过去了。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九点,回家路上路过赵强家小区,鬼使神差地拐了进去。
他家的车位在地库B区,我远远看见我那辆奥迪停在那儿,车身蒙了一层灰,右前轮眉上有一道白色的刮痕,从车头一直划到车门。
我蹲下来,拿手指头抹了一下那道痕,底漆都露出来了。
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然后从兜里摸出备用钥匙——这钥匙我一直揣在工装裤口袋里,赵强不知道。
车发动的时候,发动机抖了一下,仪表盘上跳出一个黄色的故障灯。
我看了眼油表,指针在红线底下晃悠。
四个月,他没加过一回油,没洗过一回车,还给我刮了一道口子。
我把车开回家,刘敏站在阳台上看见我,愣了一下:“你车要回来了? ”
“嗯,自己开回来的。 ”
“那他咋说? ”
我没吭声,把钥匙扔在茶几上,进了卫生间。
水龙头哗哗地响,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角的皱纹好像又深了一道。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门铃被人按得震天响。
我披着外套去开门,赵强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穿制服的辅警,手里夹着个本子。
“车呢? ”赵强嗓门很大,楼道里都带回音。
“什么车? ”
“我那辆奥迪! 你昨晚是不是去地库开走了? ”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那车是我的,赵强。 ”
“你啥意思? ”赵强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我开了四个月,这车跟我自己的有啥区别? 你招呼不打一声就开走,我今早下去一看车位空了,你知道我啥心情? 我报警了! ”
他身后的辅警往前迈了一步:“先生,这位赵先生报案说车辆丢失,您这边……”
我从兜里掏出行驶证,翻开递到辅警眼前:“同志,您看看,这车登记在谁名下? ”
辅警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赵强,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
赵强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憋出一句:“你、你这是算计我! ”
“我算计你? ”我笑了一下,“赵强,你开我车四个月,油钱一分没加过,刮了道口子不吭声,我今早开去修理厂,师傅说发动机缺缸,保养灯亮了八千公里没消。 你跟我说我算计你? ”
王芳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上来了,挤在赵强身后,尖着嗓子喊:“你这人咋这么小气! 一辆车而已,你哥开开怎么了? 你至于报警吗? ”
“报警的是他,不是我。 ”我指了指赵强,“他带着辅警上我家门,说我偷他的车。 这车是我花钱买的,四十二万八,发票还在抽屉里躺着呢。 ”
赵强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他掏出手机,手指头哆嗦着拨了个号:“妈,你看看你儿子,他……”
我打断他:“你打,你打给谁都行。 大姨要是知道你这四个月干的事,你看她向着谁。 ”
他举着手机的手停在半空,没按下去。
那个辅警清了清嗓子:“赵先生,既然车辆登记信息不是您的,那这事儿就不构成盗窃。 您要是觉得有经济纠纷,可以去法院起诉。 ”
赵强把手机揣回兜里,扭头就走。
王芳跟在他后头,嘴里还嘟囔着:“不就一辆破车吗,谁稀罕似的。 ”
我关上门,后背抵着门板,听见楼道里赵强的声音飘上来:“你等着,这事儿没完! ”
刘敏从卧室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底下挂着黑眼圈:“他会不会真去法院告你? ”
“让他告。 ”我走到厨房,倒了杯凉白开,一口气灌下去,“我巴不得他把事儿闹大,让全家族的人都看看,他赵强是咋当这个表哥的。 ”
当天下午,我妈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她声音很急:“你咋跟你哥闹成这样? 你大姨刚才给我打电话,哭得不行,说你把你哥的车开走了,还报警抓他? ”
“妈,那车是我的。 ”
“我知道是你的,可你哥他……”我妈顿了一下,“他最近不是难吗? 生意不好做,你让他开几天咋了? 你小时候掉河里,还是他把你捞上来的,你忘了? ”
我没忘。
那年我七岁,在村东头的水塘边玩,脚下一滑栽进去,是赵强跳下去把我拽上来的。
他比我大五岁,那时候也就十二,呛了好几口水,回家还挨了他爸一顿揍。
这事儿我妈念叨了三十年,每次赵强有啥过分的要求,她就把这事儿搬出来。
好像我这条命是他给的,我这辈子都得欠着他。
“妈,他开我车四个月,刮了不修,油不加,连个电话都没有。 我要是真忘恩负义,我早该报警了,还用等到今天? ”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妈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咋这么犟呢。 ”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浪接一浪。
刘敏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手搭在我膝盖上:“要不……算了吧? 都是一家人,闹僵了不好看。 ”
我扭头看她:“算了? 刘敏,咱俩攒这钱的时候,你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去年过年你妈给你五百块钱让你买件羽绒服,你转手就存进卡里了。 这车是咱俩一块一块攒出来的,他赵强凭啥说开就开? ”
刘敏没再说话,只是把手收回去,攥着衣角。
晚上七点多,赵强给我发了条微信,就一行字:“车我开走了,钥匙在我这儿,你想要自己来拿。 ”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没回。
他说的“车”,是我那辆奥迪。
他把我车又开走了?
我明明把车停在小区的固定车位上,钥匙在我兜里揣着。
我下楼一看,车位上空空荡荡。
我掏出手机,打开APP,车辆定位显示在城东的一个二手车市场附近。
我打了个车过去。
市场已经关了门,铁栅栏上挂着锁,我那辆奥迪就停在栅栏里头,车灯还亮着,赵强站在车旁边,正跟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说话。
我隔着栅栏喊了一声:“赵强! ”
他回过头,看见我,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镇定下来:“你来干啥? ”
“我来开我的车。 ”
“你的车? ”他笑了一声,“这车现在是我的了,我刚跟人谈好,十五万,明天过户。 ”
我攥着栅栏的铁条,指节发白:“赵强,你疯了吧? 这车我买的时候四十二万八,你十五万卖了? ”
“那咋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隔着栅栏看着我,“你把我逼到这份儿上了,我不得弄点钱? 你大姨夫住院,医药费三万八,我拿啥垫? 你借我钱了吗? 你管过我吗? ”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喷到栅栏上:“你开着好车,住着楼房,你管过我死活吗? 我开你四个月车咋了? 你至于报警吗? ”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特别累。
那个小时候背我过河的哥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这副模样。
他欠了赌债,拿我的车抵账,还觉得是我逼他的。
我没再跟他吵,掏出手机,当着那个穿皮夹克男人的面,拨了110:“喂,我要报案,有人要变卖我的车辆,地点在城东二手车市场……”
赵强愣住了,那个穿皮夹克的男人也愣住了。
他松开手里的烟,往后退了两步:“兄弟,这事儿跟我没关系啊,我啥也不知道。 ”
警察来得很快,十几分钟就到了。
赵强被带回去问话,我的车被拖回了派出所。
第二天,赵强的媳妇王芳跑到我家门口,坐在地上哭天抢地:“你个没良心的! 你哥都被你送进去了! 你满意了? ”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没说话。
邻居们围了一圈,有人拿手机拍视频,有人指指点点。
王芳哭了一会儿,见我没反应,爬起来拍拍屁股走了。
第三天,大姨来了。
她拄着拐棍,颤颤巍巍地站在我家门口,眼睛红红的:“小军,你放你哥一马吧,他再浑,也是你哥啊。 ”
我把她让进屋,倒了杯茶:“大姨,他要把我车十五万卖了,这事儿你知道吗? ”
大姨低下头,手指头搓着拐棍:“他……他也是没法子了,欠了人家钱,人家天天上门催……”
“他欠钱,凭啥拿我的车还? ”
大姨抬起头,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小军,你哥他……他从小就不争气,可他对你是真心的啊。 你忘了那年他背你过河……”
我打断她:“大姨,我没忘。 可这车是我跟刘敏攒了六年钱买的,我闺女明年上小学,我还指着这车接送她。 他赵强要是真把我当弟弟,就不该干这事儿。 ”
大姨走了以后,刘敏从卧室出来,眼圈红红的:“要不……咱撤案吧? 我看大姨怪可怜的。 ”
我摇摇头:“不能撤。 这次撤了,下次他敢把咱房子卖了。 ”
赵强在派出所关了十五天,行政拘留。
出来那天,他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小军,哥错了,哥对不起你。 ”
我没说话,听着他在电话那头抽泣。
“那车……你开走吧,哥不要了。 ”
“车我早开回来了。 ”我说,“赵强,以后咱俩各走各的路,你过你的,我过我的。 大姨那边,我该孝敬还孝敬,但你,我不欠你的了。 ”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传来一声叹息,然后挂了。
我把手机扔在桌上,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我那辆奥迪,洗得干干净净,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刘敏走过来,递给我一杯水:“你真不打算理他了? ”
“理他干啥? ”我喝了口水,“他把我当提款机,我还得笑着把钱递过去? ”
刘敏没再说话,只是靠在我肩膀上。
楼下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隔壁装修的电钻声又响起来了,嗡嗡嗡的,像日子本身的声音。
那辆奥迪我开了三年,后来换车的时候,我把旧车卖给了二手车行,卖了十九万。
签合同的时候,老板问我:“这车保养得不错,咋想着卖? ”
我笑了笑:“该换就换,留着也是累赘。 ”
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吃亏,是吃了亏还得笑着咽下去。
有些情分,还清了就该放下,硬攥着,扎的是自己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