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总开我车从不加油,这次借车跑长途,我拔掉了ETC卡,结果他在收费站堵了59分钟......
01.
同事总开我车从不加油,这次借车跑长途,我拔掉了卡,结果他在收费站堵了59分钟。
这句话说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像是在讲别人的事。
可那天早上,严磊站在我家楼下,手里晃着车钥匙,语气还是一贯的熟稔:嫂子,车借我两天,去一趟青岚镇,来回也就几个小时。你周末不是不用车吗?
我把刚买的青菜放进后备厢,手上还沾着水。
长途啊?
嗯,家里有点事。你放心,开完我给你停楼下。
这话他以前说过很多次。
第一次借车,是他家里临时要去接人。
第二次,说自己的车送去检修。
第三次,他媳妇带孩子去参加活动,公交车不好换乘。
后来他借得越来越自然,先在办公室问一句,晚上直接发消息。
车是我的,车位是我租的,保养、洗车、保险也都是我在操心。
可我每次都只说:行,你用吧。
严磊也从不说加油的事。
车还回来,仪表盘上的数字总比我借出去时低一点。
我看见过,没提。
想着同事之间,别为了这点小事弄得不自在。
那天他把车开走前,还回头说:嫂子,你这人就是好说话。
我笑了一下,没接。
他不知道,我那天早上站在车旁边,打开手套箱,把里面那张卡抽了出来。
卡片被我用旧纸巾包着,放进了包里。
我不是临时起意。
前一晚,严磊在工作群里说:明早六点出发,晚上回来,车先放我这儿,省得来回折腾。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半分钟,指尖在屏幕上删删改改,最后只回了一个好。
丈夫周远从厨房出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没动,问:还不睡?
严磊借车去青岚镇。
又借?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就这一次。
周远看了我一眼,没有接话。
他把水杯放到桌角,杯底碰到木板,轻轻响了一声。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家里那辆车,买来不是给全办公室用的。
可我总觉得,话说重了不好看。
严磊跟我在一个部门,抬头不见低头见,真要拒绝,明天见面也尴尬。
孩子的书包还扔在门口,周远弯腰把拉链拉好。
我低头整理自己的包,摸到了那张被纸巾包住的卡。
手指停了一下。
你把那张卡拿出来干什么?周远问。
旧卡了,之前扣费有问题。
那你不跟他说一声?
我把包拉链拉上:他自己会处理。
这句话说得很轻,连我自己听着都不太像我。
严磊上车后,给我发来一条语音:嫂子,谢了啊,回来给你带点青岚镇的茶叶。
我回了个嗯。
车开出小区时,他还按了两下喇叭。
我站在楼道口,手里拎着一袋没来得及放进冰箱的豆腐,直到车尾拐过花坛才转身上楼。
周远在门口等我。
今天不用送孩子?
送。你先把豆腐放水里。
他接过袋子,没再问卡的事。
我也没想到,几个小时后,严磊会在收费站给我打来第一个电话。
嫂子,你那张卡是不是没插?
我正在厨房洗碗,水声盖住了半句。
我擦了擦手,拿起手机。
哪张卡?
车上的通行卡。现在过不去,后面堵了一长排。我找了半天,手套箱里没有。
我看着窗台上的薄荷,叶子边缘缺了一小块。
我拿下来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你拿下来干什么?
我把水龙头关小,声音也放低了:那张卡有问题,先别用了。
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没回答。
收费站那头有喇叭声,严磊压着声音问:你现在能不能赶过来送一下?或者找人给我送过去。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
周远正在客厅辅导孩子写字,铅笔头断了,孩子趴在桌上嘟囔。
我说:我过不去。
嫂子,这可是长途,你不早说,我一点准备都没有。
这次我没说对不起。
车可以借,车里的安排不能默认由别人替我做。
02.
严磊在收费站堵了59分钟。
这个数字是他后来反复提起的。
整整59分钟,后面的车一直按喇叭,我下车问了好几遍,才知道人工通道在最边上。
他说这话时,我们正坐在办公室茶水间。
午休刚过,洗手池里有同事没冲干净的茶叶沫,粘在滤网上。
我把他的车钥匙放在桌边,推了回去。
车我下午要用。
严磊接钥匙的动作顿了一下:你下午不是请假吗?
改了。
那你早上怎么不说?
你也没问。
他抬眼看我。
这句话像一颗没熟透的果子,酸味不重,但咬开了就很明显。
他把钥匙在手里转了两圈:我那边确实有急事。你看,卡的事你不提前讲,害我在那儿耽误这么久。你要是早点说,我就不会开你的车。
所以以后,你可以不开。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这样临时把卡拿走,也不太合适。
我低头看手机,假装在看工作消息。
其实屏幕上只有一条物业通知,字我看了三遍也没看进去。
严磊往前凑了凑:咱们都是同事,车借一下,又不是外人。你以前也没说不能用。
这话我熟。
家里人借东西,亲戚借东西,同事借东西,只要我说过一次可以,后来就像默认可以一直借。
以前婆婆来家里住,第一次把我的衣柜挪开,说孩子衣服多,腾一格出来。
我没说什么。
后来她又把我的围巾收进纸箱,找不到时还问我是不是乱放。
我仍然只说我再找找。
周远听见过,问我为什么不直接说。
我说:都是一家人。
他说:一家人也要敲门。
当时我没当回事。
严磊还在说:你是不是听谁说什么了?还是嫂子不高兴?我跟她解释一下。
不用解释。
那你什么意思?
我把桌上的纸杯往旁边挪了挪,露出下面一圈水印。
以后借车,提前说清楚用多久,跑哪里。能借我会告诉你,不能借也不会绕弯子。
严磊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你现在讲规矩了。
我看着他:以前没讲,不代表一直不用讲。
他没接。
过了会儿,他把钥匙放回桌上:那车里那张卡呢?你拿着也没用,放回去吧。
我会自己保管。
那我下次怎么开?
你下次先问。
这句说出来以后,我才发现,原来拒绝并不需要先找一大段理由。
严磊的脸色淡下来。
他拿起杯子喝茶,茶水已经凉了,喝了一口又放下。
嫂子,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哪样?
好说话。
我把文件夹合上:好说话不是谁都可以把我的方便当成自己的安排。
他看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下午下班,周远来接我。
孩子坐在后排,手里抱着一只缺了耳朵的布兔子。
周远问:车开回来了?
没。他说晚上送。
你没让他送?
让他停回车位。
周远点头,过了一会儿又问:卡拿出来以后,放哪儿了?
包里。
别总放包里,容易找不到。
知道。
其实我那天回到家,把卡塞进了书柜最下面的抽屉,还压在一本菜谱底下。
那本菜谱我两年没翻过,封面上有一小块油渍,是孩子小时候拿着饼干碰出来的。
周远找充电线时打开过抽屉,问我:这是什么?
我说:旧东西。
他没翻。
晚上严磊发消息,说车停楼下了。
我下楼检查,驾驶座旁边放着一只纸袋,里面是他说的茶叶。
后备厢里多了一把折叠伞,不是我的。
我把伞拿出来,站在车边想了几秒,还是没有扔进垃圾桶,放到了门卫室。
周远接过车钥匙,问:他有没有说什么?
说下次还要借。
你答应了?
没有。
那就行。
我进门时,婆婆正在客厅剥豆子。
她听见声音,抬头说:严磊那小伙子不是挺老实吗?你们同事之间,能帮就帮一把。
我换鞋的动作慢了半拍。
妈,他有困难,我会帮。车不是谁想用就用。
婆婆把豆荚放进盆里:你以前都借,怎么突然……
周远打断她:她自己的车,她说了算。
婆婆没吭声,过了一会儿,把一颗坏豆子挑出来。
我看着那颗豆子落进垃圾桶,心里有点发空。
我愿意帮忙,是因为我有余地,不是因为别人有资格安排我的余地。
03.
严磊没有立刻收手。
第二天上午,他在工位旁边站了很久,先问我最近忙不忙,又问孩子是不是换了兴趣班,最后绕到车上。
周五我还得用一天。
我正在核对一份表格,没抬头:不方便。
就一天。
不方便。
这次我提前三天说了。
提前说,也不代表一定能借。
他像是没听见,继续道:我周五去接我爸,老人家腿脚不利索,公交车坐着不舒服。你看你要是不用……
我停下笔:你爸要用车,这个我理解。车我周五确实要用。
你周五不是在家吗?
在家也有事。
嫂子,你别这样。
他把声音压得很低,好像我在公共场合让他难堪。
旁边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整理文件。
我把那张表翻到下一页:哪样?
就是突然把话说死。以前我开走,你从来没问过。
以前是以前。
那你至少告诉我,为什么突然变了。
我盯着表格右下角一处小小的错别字,没马上回答。
我确实有一点心虚。
严磊以前帮过我。
去年孩子在学校发烧,周远正好出差,我在办公室急得连包都没收拾,是严磊替我把电脑送回家,又开车把我送到学校。
那次他没多说一句,回来还顺手给我买了两个热馒头。
后来他第一次借车,我不好意思拒绝。
再后来,我每次看见他发来嫂子,车借一下,都会先想到那两个馒头。
人情这种东西,有时候很轻,放在心里久了,却像一块没晾干的抹布,拧不出来,也舍不得扔。
你以前帮过我。我说,所以我借过你很多次。
严磊脸上的神情松了一点。
我接着说:但帮过一次,不等于以后每次都要答应。
他低头摸了摸鼻子:我也没把你当外人。
正因为不是外人,才应该提前问,不是直接安排。
我哪次没提前说?
你上次是早上六点站在我家楼下。
那不也提前发消息了?
凌晨一点发的。
他没话了,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那我下班顺路把车开走,周五晚上给你停回来,行不行?
不行。
你周五真的要用?
是。
去哪里?
家里的事。
什么事不能说?
我抬起头:不用说到这个程度。
他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行,你现在有边界了。
下午,严磊把这件事讲给了组长听。
组长没有来找我,只是在群里发了一句:私人车辆使用请双方自行确认,避免影响工作。
那句话没有点名,群里却安静了好一会儿。
我盯着那行字,手里的鼠标停在文件上。
下班时,严磊又给我发消息:借车的事,你别跟别人说,我爸那边挺急,弄得好像我占你便宜一样。
我回:我没说。
他很快回了一句:你不说,别人怎么会知道?
我看着这句话,差点笑出来。
不是开心,是那种被堵住以后,鼻子里轻轻出了一口气。
我没有回复。
晚上回家,周远在阳台收衣服。
婆婆坐在沙发上看旧节目,遥控器一直攥在手里,声音开得不大。
今天严磊又问车?周远把一件衬衫搭到晾衣架上。
嗯。
他说什么?
他说我变了。
周远抖开一条毛巾:你怎么说?
我说,车是我的。
婆婆把电视按了暂停:人家老人家要用车,你就不能挪一天?
我把买回来的葱放进水池,没有马上洗。
妈,周五我要带孩子去复查作业,不是空着的。
那你让周远去。
他要加班。
周远看了我一眼,没有替我解释,也没有把事情接过去。
婆婆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我不是要管你的车。我就是觉得,都是一个单位的,闹僵了不好看。
我蹲下去,把葱叶一根根掰开,里面夹着一点泥。
我也不想闹僵。
那你就……
她话说到这里停了。
我把葱放进盆里,水流冲在叶子上。
我不答应,不等于闹僵。
第二天早上,严磊把一串备用钥匙放在我桌上。
你不是说不方便吗?那我先放你这儿,哪天你改变主意了,直接拿。
我看着那串钥匙,钥匙圈上挂着一个褪色的小木牌。
你什么时候配的?
以前你说过,备用钥匙放我这儿比较方便。
我想了想,确实说过。
那是很久以前,他帮我把车送去保养,我随口说了一句以后要是急用,备用钥匙在玄关抽屉。
当时我没有想到,这句话会被记成一种长期许可。
我把钥匙推回去:不用了。
他没拿,转身去接水。
我把钥匙放到他桌上。
午后,他又来问: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连备用钥匙都收回去?
因为我不想让借车变成默认。
你放心,我不会乱开。
我知道。
那你还……
我不是防你。
严磊愣住。
我说:我是把车的决定拿回来。
他站了几秒,伸手拿走钥匙。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说:我那天在收费站,不是怪你。我就是急,急了说话不好听。
我正在打印文件,机器吐出一张白纸。
我知道。
你知道还不解释?
解释什么?
他没回答,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钥匙。
算了。
门合上后,我才发现自己把一支笔捏得太紧,笔帽上留了一道浅浅的压痕。
关系要是靠一个人反复委屈才能维持,那它维持的不是亲近,是方便。
04.
周五早上六点十二分,严磊又站在了我家楼下。
我从窗户往下看,他穿着灰色外套,车门开着,后排放着两个行李袋。
周远正在厨房煎鸡蛋,锅铲碰到锅边,一下一下。
手机响起来时,我没有接。
铃声停了。
第二遍又响。
周远从厨房探出头:不接?
严磊。
那就接吧,楼下站着也不是回事。
我划开接听。
嫂子,开门,我拿车钥匙。
我今天不用借车。
你昨晚不是说,车的事提前说吗?我提前说了。
我没有答应。
我爸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你可以叫车,或者让你家里另一辆车送。
家里那辆车昨天借出去了。
那就换别的办法。
电话那边传来一个老人咳嗽的声音,隔着手机听不真切。
严磊压低声音:嫂子,我真的不是去玩。你就帮这一次。
我看着玄关柜上的车钥匙。
钥匙旁边压着一张孩子画的纸,画的是一家四口,人物的手都画得很长,挨在一起像一排小树。
严磊,你爸要用车,我可以帮你联系网约车。
我不要车费,我自己想办法。
那就自己想办法。
那头沉默了。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我以前接送你孩子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周远把煎好的鸡蛋放到盘子里,没看我。
我握着手机,声音慢慢放平:你帮过我,我记得。你帮我的时候,没有说以后我得一直把车给你。现在我拒绝,也不是要抹掉你帮过我的事。
你这是翻脸。
不是。
那你开门,咱们当面说。
没必要。
你怕什么?怕我把车开走?
我看着那串钥匙,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因为这一通电话,是因为过去每一次借车前,我都要先想他的难处,再想自己的安排。
我的事情总排在后面,像没写进日历的一行小字,谁都可以顺手划掉。
严磊,车我不借。
他说:就一天。
不借。
你是不是觉得我总占你便宜?
我没这么说。
那我说了,你就是这么想的。
你怎么想是你的事。
这句话落下去,电话两边都静了。
厨房里,周远问孩子:鸡蛋要不要切开?
孩子说:要切成四块。
我听见刀落在案板上,声音很轻。
严磊又开口:嫂子,你变得挺快。
我没有变快。
以前你不是这样。
以前我答应得多,不代表我现在还要答应。
他笑了笑,笑意不太自然:你们家是不是谁跟你说什么了?你老公?
这是我的车,我自己决定。
你一个人决定?
对。
那行。
他说完挂了电话。
我站在玄关处没动,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通话结束。
周远把盘子端过来:鸡蛋凉了。
你刚才听见了?
听见一点。
他提到你。
嗯。
你不解释?
周远把盘子放到餐桌上:解释什么。他借你的车,又不是借我的。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把鸡蛋往碗边拨了拨。
七点不到,严磊又发来一条消息:今天算我临时借不到,以后你放心,我不会再找你。
我盯着那句话,心里竟然有点松,也有点不踏实。
人就是这样,对方终于退一步,自己反而开始检讨是不是太硬。
我把消息转给周远:是不是我说重了?
周远正在给孩子扣外套扣子,头也没抬:你说了什么?
我把刚才的话复述一遍。
他扣好最后一粒扣子,才说:你有没有骂他?
没有。
有没有说他不孝顺、不讲理?
没有。
有没有把以前的事都翻出来?
也没有。
那你只是没答应他。
我拿筷子戳了一下碗里的蛋黄,戳散了。
可他爸在楼下。
他爸需要车,不等于你的车必须在楼下。
我没再说话。
上午十点,办公室里传来严磊打电话的声音。
他一直说没事我再想办法,听起来比平常低很多。
午休时,组长问我:你和严磊是不是有点误会?
没有。
他说你们车的事没谈好。
私人车,不影响工作。
组长点点头,也没再劝。
下午四点,严磊在楼道碰见我。
他手里提着一袋洗好的水果,站在消防门边等电梯。
你爸后来怎么去的?我问。
我妹开车送的。
那就好。
你不用假惺惺问。
我看着电梯楼层从十二变成十一。
我没假惺惺。
你今天把卡拔掉那次的事也算进去了吧?你就是想给我个教训。
我没有马上说话。
电梯门开了,里面只有一个抱着纸箱的年轻人。
他往旁边让了让,我和严磊一起进去。
我拔卡不是为了教训你。我说。
那是为什么?
因为车是我的,卡也是我的。我不想让你默认它们一直可以跟着你走。
你至于吗?
我看着电梯里那块反光的金属板,里面映出我们两个模糊的影子。
至于。
电梯到了九楼,严磊先走出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没回头。
我不是故意占你便宜。
我知道。
那你还这么说。
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和我不愿意继续这样,是两件事。
他没再出声。
我回到家,把玄关柜擦了一遍。
其实不脏,布擦过去时几乎没有灰。
我擦了三遍,把钥匙放进抽屉,抽屉里那本菜谱露出半个角。
周远在客厅问:晚饭吃面还是吃饭?
面。
孩子说要吃饭。
那就煮饭。
说完我又打开抽屉,把那张旧卡拿出来,放进一个透明小盒子里。
盒子盖上时,发出一声轻响。
我可以体谅你的难处,但我不能拿自己的生活替你的难处让路。
05.
严磊后来没有再来借车。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他在办公室见到我,还是会点头,文件照常交接,工作上的话一句不少。
私人的话少了。
以前他会顺手拿我的杯子接水,后来每次都先问:我能用一下饮水机吗?
我说:当然。
他就笑一下,像是觉得这句话多余。
那段时间,我偶尔还是会想起收费站的59分钟。
不是因为后悔拔卡。
是因为我记得电话里他反复说的那句:嫂子,后面的车都堵着。
当时我坐在厨房,手上全是洗洁精泡沫,听着那边的喇叭声,心里也堵了一会儿。
我甚至打开过购票软件,想看看有没有去青岚镇的车。
最后没有去。
那天晚上,周远问我:你是不是差点过去?
没有。
他看了看我:你鞋都换好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拖鞋,没吭声。
有时候嘴上说得坚定,脚却比人诚实。
严磊不借车之后,部门里没人再提那件事。
只有新来的小唐不知道情况,午饭时问:严哥,你不是经常坐嫂子的车吗?怎么最近自己挤公交?
严磊夹了一筷子青菜:人家的车,当然要人家同意。
小唐说:以前不是同意了吗?
以前是以前。
他说得很平。
我正好端着碗从旁边经过,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周五下午,严磊下班前来找我,手里拿着一只蓝色文件袋。
这个给你。
什么?
你车的保养记录,还有之前那次剐蹭的处理单。
我接过来,翻了两页。
里面夹着几张旧纸,日期竟然比我记得的早。
你留着这些干什么?
你不是总找不到吗?
我没说话。
严磊挠了挠额头:上次我开你车去检修,修理店说底盘有个小问题,我顺便让他们看了。后来忙起来,忘了跟你说。
你付的?
他抬头看我,立刻摆手:不是那个意思。就是顺手。
我没问你什么意思。
我知道。
两个人站在门口,办公室里还有打印机转动的声音。
他又从文件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放在我桌上。
卡。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新的通行卡,卡套是深灰色的,旁边还放着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车主本人确认后使用。
我看着那几个字,没说话。
不是给我用的。严磊说,你原来那张卡,我上次回来才发现不在。问了收费站,说旧卡可能有记录问题。新的我让他们寄到单位了,先给你。
我抬眼:你什么时候办的?
前几天。
为什么不早说?
你那会儿正在跟我讲边界。我说我办了新的,好像又在解释。
他说到这里,自己停了一下:其实我那天在收费站,前面排了很久,心里有点急。后来人工通道的人教我怎么走,我爸也没说我。回来的路上,他还问我,是不是总麻烦你。
你怎么说?
我说没有。
我看着他。
他低头摸了摸文件袋边缘:我爸说,人家车里有孩子的东西,借久了也不方便。让我以后别总开口。
这句话很轻,没有把他变成一个突然懂事的人,也没有把过去抹掉。
你爸挺明白。
他一直明白。就是我以前觉得,熟人之间不用算那么清。
我把卡盒收进抽屉:确实不用算得很细。
严磊抬头。
我继续说:但要先问。
知道了。
还有,车里别放别人的东西。
那个折叠伞?
嗯。
我后来去门卫室拿了,想着你可能用得上。
放车里吧,标一下你的名字。
他愣了一下:还让我放?
伞可以。车不行。
他笑了,笑得有点尴尬,又有点放松:你这个人,说话现在越来越像周远了。
周远说话没我这么绕。
他那叫直接。
他只是懒得绕。
严磊走后,我拿着那张新卡回家。
周远正在阳台修孩子的书桌抽屉,螺丝刀旁边放着一小盒螺丝。
他看见我手里的盒子,问:换新的了?
严磊给的。
周远接过去看了一眼,没有打开纸条,只把卡盒放在桌上。
婆婆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刚洗好的葡萄:你们说的那个同事,今天来过?
来过。
还要借车?
没。
她拿了一颗葡萄,放到嘴里,慢慢嚼着:不借也好。以前你总说家里没事,谁知道真有事的时候,也不方便。
我看她一眼。
她没看我,伸手去够桌上的卡盒,拿起来端详了一会儿。
这个盒子挺结实,能装针线。
妈,那是车卡。
我知道。你们年轻人现在什么都收得好好的。
她把盒子放回原处,转身去厨房。
周远低头把抽屉装好,轻轻推了一下,抽屉顺畅地合上。
那张纸条我没有扔。
也没有贴到车上。
只是把新卡放进透明盒子,再把盒子放进玄关柜第二层。
旁边是孩子的创可贴、备用钥匙和一把剪刀。
周远看见我把旧卡也放在一起,问:旧的还留着?
留着吧。
用不上了。
有些东西,留着不代表还要继续用。
他没接这句,只把抽屉里的剪刀往里推了推。
真正的和气,不是让一个人永远好说话,而是大家都知道哪句话该先问。
06.
后来严磊再找我,都是工作上的事。
有一回他在群里问谁有去静禾园的文件,我说我顺路可以带过去。
他马上回:不用麻烦,我自己取。
我看见那句话,手指停在屏幕上。
以前我大概会说没事,顺路。
那天我只回了一个好。
他也没再客气。
人和人之间,忽然少了很多来回推让,反而省下不少时间。
中午吃饭时,我们还是坐在同一张长桌边,只是他不再把我的车钥匙顺手拿走,也不再问我周末是不是在家。
小唐有一次开玩笑:嫂子,你们俩现在像刚认识。
严磊说:刚认识也挺好,先问清楚。
我低头挑碗里的葱花,没笑出声。
周五晚上,周远加班,我一个人接孩子回家。
车停进车位时,严磊的那把折叠伞还在后备厢角落,伞柄上贴着一小块蓝色胶带,写着他的姓。
我没有拿出来。
孩子坐在后排问:妈妈,今天能不能买那个小面包?
家里还有。
我想吃新的。
明天买。
明天你会不会忘?
不会。
他说:你上次也这么说。
我从后视镜看他一眼:那你提醒我。
他点头,低头继续摆弄那只缺耳朵的布兔子。
回到家,婆婆正在厨房择菜。
她最近没再问严磊借车的事,倒是学会了进我房间前先敲门。
第一次敲门时,门只开了一条缝,她站在外面说:我拿一下你那件厚外套,可以吗?
我当时愣了几秒,才说:可以,在左边第二格。
她进去后,很快就出来了。
那件外套她穿着有点大,袖口卷了两道,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时,手一直缩在里面。
我给她倒了杯温水,她说:我以前进你房间,没跟你说一声,你是不是不高兴?
我正在茶几上摆水果,手里那把小刀停了一下。
有一点。
你怎么不说?
说了怕你觉得我计较。
她拿起杯子,吹了吹水面:我那时候想着,都是一家人,进屋拿件衣服有什么。后来你周叔跟我说,自己家也有自己家。
我抬头:周叔说的?
他说你总把东西收起来,找半天还不吭声。你那阵子是不是总找围巾?
我笑了笑:找过。
我拿去给孩子垫桌脚了。
我知道了。
她把水杯放下,没再解释。
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没有谁郑重其事地道歉,也没有人把从前一件件翻出来对照。
晚上,我把孩子的作业本放进书包,发现里面夹着一张画。
画上是一辆车,车顶上画着一把很大的伞。
孩子说:这是严叔叔的车。
严叔叔没有车吗?
有啊。可是他的伞在我们车里。
你怎么知道?
他上次来拿伞,给我看了。
我把画折好,放在书桌角落。
第二天早上,严磊在小区门口等我。
他没有靠近车,只站在花坛旁边。
嫂子。
你怎么来了?
拿伞。昨天想起来,周末要下雨。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你放心,我不借车。
我打开后备厢,把伞递给他。
他接过去,低头看着伞柄上的蓝色胶带:你还真没扔。
没地方扔。
你这人有时候挺小气。
嗯。
他似乎没想到我会承认,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关上后备厢:伞拿走,别放车里了。
知道。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下个月部门聚餐,你要是开车去,我能搭个顺风车吗?
我说:可以,提前一天问。
那我现在算问吗?
算。
那你答应吗?
我想了想:到时候看。
他笑了:行,先问,再看。
我也笑了一下。
回家时,周远已经把早饭端到桌上。
婆婆在阳台晾毛巾,孩子坐在椅子上用筷子戳碗里的鸡蛋。
今天面包呢?孩子问。
我把车钥匙放进玄关柜,换好鞋。
吃完饭去买。
现在就去。
先把鸡蛋吃了。
他不动。
周远把小碟往他面前推了推:吃完就去。
婆婆从阳台回来,手里还夹着一只袜子:你那个同事,最后还是搭车了?
下个月的事,还没定。
你看,又开始留口子了。
我把筷子递给孩子:先吃饭。
她笑了一声,没再说。
饭后,我把碗泡进水池,打开玄关柜,摸出那张新的卡。
卡盒旁边的备用钥匙已经被周远挂上了小木牌,和家里的其他钥匙放在一起。
我把柜门关好。
孩子在门口喊:妈妈,面包。
来了。
我拿起布袋,顺手把桌上的一只空杯子也带进厨房。
水龙头开了,杯子在手里转了半圈,底部那圈淡淡的水印被冲掉了。
外面有人敲门。
我擦了擦手,走过去问:谁?
门外传来严磊的声音:我来送文件,先问一下能不能进。
我看了看客厅,又看了看厨房里没收完的碗。
放门口吧。
好。
脚步声往楼梯口去了。
我打开门,文件袋安安静静地靠在门边,旁边还有孩子昨天画的那辆车。
我弯腰把文件袋拿进来,孩子已经趴在鞋柜上等我。
妈妈,面包呢?
这就去。
我把门轻轻带上,厨房里的水还没关紧,滴答,滴答。
门可以开,车可以搭,话要先问,日子才不会越过越挤。
我把布袋挂到门把手上,转身去拿那只还没洗干净的杯子,孩子在后面催我买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