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记得那块在驾驶室前表面凸起的“成都”吗？大约十公分高，端庄方正的仿宋字体。七二、七三年左右，成都沙河汽车修配厂把它点缀在环都牌130轻型载重汽车的前脸。估计当时有两百台左右的汽车带上这个标识，这二字全凭一位老师傅手工敲制。
这位师傅叫杨崇富，1971年底从成都小汽车修理厂（高笋塘）调到成都沙河汽车修配厂。那时他是厂里唯一的七级铜工，工资87元。能在市级机关的小汽车修理多年，想来身份不凡，技艺也确实过硬。
他到厂后就和雷朝芝、冷忠俊、王大章、唐银生等师傅一起，攻关并试制铜工覆盖件。那时前表面的上围弧面，长一米多、宽近八十公分，虽光洁却显得有些单薄。于是他们决定在上围上镶上仿宋体的“成都”二字。
72年后期，任务交给杨师傅，他调到铜工二组，那时我也在同一个班组。
当时模具工业还很落后，覆盖件大件靠着小型冲压模具，仿宋体的“成都”只能在上围处手工制作。杨师傅挑了一位四、五十岁的中老年女工刘素珍作辅助，倚车间墙边设了简易工作台。工具只有大铁槌、小铁槌、踩子、钢錾等。
杨师傅身高约一米六，五十岁上下，瘦削、话不多，但对人很和气。每天骑着一辆三枪牌自行车，坐垫、衣架绑着黑色橡皮带，旧得有点可爱。初看像是老旧，试骑却异常顺滑。
要看他实际操作并不多，更多时候是远远看见他停下，和想学艺的年轻工人聊两句，甚至分发烟给他们。烟多是白云牌，有时也会凑一两支。因为他也是焊工，常把人带到车间边上聊，关系亲近、毫不避讳。
他其实早就有个小作坊，手工模具和夹具请了几位帮工，主要师傅就是他自己，后来被资金方视为核心人物。他的爱人曾在68信箱工作，一家人就住在68信箱职工宿舍。和班组里的朱祥水师傅（公安转业）一起，也曾去杨师傅家里玩过。
他上下班非常准时，从不迟到，也不加班。只要看见他收拾工具，就知道快下班了。做的前表面上围非常光洁规整，外行人可能以为是模具压制，实际全凭手工。08F铁皮延展性好，但冷作硬化明显。因为面积大，无法退火，出现的凹凸和冷作硬化都靠杨师傅的精准判断和技艺来消除。
74年的夏天，杨崇富突然没来上班。朱祥水带来坏消息：他因脑溢血昨晚离世。
不久，工厂用成都模具厂制成的仿宋体“成都”的小型冷冲压模具也完成了，但只能在铁皮样件上压制，难以达到不可挑剔的工艺。点焊覆盖看起来像补疤；镶孔打磨变形大，铆接也不美观。于是，上围带“成都”二字的130汽车逐渐从街头淡出。
可惜也并非一切都能讲清。那年头，大面积覆盖件都靠手工敲制：前表面、顶盖、车门、地板、背板等。没有大型模具，甚至没有足够的油压机。国产铁皮的延展性差，分层是常态，往往还要仰赖日本进口的08F铁皮。
也许当年没有留下有“成都”二字的老照片。冷作硬化的薄板无法退火，和铜器银器比起来，退火这件事显然更难。驾驶室的生产，折射出那个时代国家机械工业的综合实力。
后记里，像杨师傅这样的人撑起了成都汽车工业的一页。虽然三年后，一汽成都汽车制造厂破产，资产和人员被剥离；但他的魂魄与根脉并未消失。它们从一汽成汽厂走过，变成了一汽解放青岛分厂、再到解放成都工厂，直至如今在广汉蜕变为一汽解放四川工厂，成了现代化的商用汽车生产基地。
这段记忆，或许就藏在成都上空的风里。你呢，是否也有一个靠手艺撑起一座城的故事在你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