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我洗完碗坐在出租屋的床上刷手机,大拇指停住了。
张鹏发了条朋友圈,九宫格,正中间一张他靠在奔驰驾驶座上的自拍,墨镜推到头顶,方向盘上那个三叉星的标拍得锃亮。配文就四个字:苦尽甘来。照片背景是省城最高档的那家海鲜酒楼门口,霓虹灯牌晃得刺眼。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快一分钟。脑子里嗡嗡响,像有一百只苍蝇堵在耳道里。
半年前他给我打电话,声音哑得像砂纸蹭铁皮,说完了全完了,仓库进水,货全泡了,供应商堵门,工人工资发不出。他说小敏,哥对不住你,你那十万块,哥实在还不上了。
我当时蹲在公司的消防通道里接的电话,腿麻了都没敢挪一下。我说哥你人没事就行,钱的事不急。
现在想想,那一刻我真是个傻子。
01
我叫刘敏,在省城一家连锁超市做收银主管,工资到手四千八。张鹏是我大舅的儿子,比我大五岁,从小在我们家那帮表兄妹里就是最有出息的一个。嘴甜,会来事,逢年过节给长辈敬酒一套一套的,大舅妈逢人就夸她儿子将来是要做大事的人。
三年前他辞了那份在汽配城的工作,说要自己单干,搞汽车内饰改装。启动资金差十万,第一个找的就是我。
给我打电话那天他专门跑了一趟我的出租屋。提了一箱牛奶,一兜水果,坐在我那张折叠饭桌前说了两个小时。一会儿给我看手机里的合作商报价单,一会儿算利润表,说一年保守能回本,第二年净赚。说着说着站起来比划,说等挣了钱第一件事就是在省城买套房子,到时候让小姨(我妈)搬过来住,不用再在老家看人脸色。
他喊我妈小姨喊得亲热,跟我说话的时候眼神亮得吓人。
我从工作到现在攒了十二万,本来是想再过两年凑个首付在郊区买个二手小两居。但那是张鹏,从小到大就他没笑话过我们家穷,没嫌弃过我爸走的时候没给我妈留下什么。他喊我“小敏”的语气跟我们老刘家其他人都不一样,是拿我当亲妹妹看的那种。
我说行,哥,这钱我投了。
他当场眼圈就红了,抓着我的手说小敏你这份情哥记一辈子。
我把那张存了五年的定期取出来,利息都不要了,凑了十万转给他。他给我写了张借条,写得工工整整,按了手印,说一年之内连本带利还我。
头三个月他隔三差五给我发店里的照片,装修到哪一步了,进的什么货,招了几个工人。有时候晚上十一点还给我发语音,背景音是切割机的声音,他说小敏你看哥拼不拼。
我每次都说哥你注意身体。
第四个月开始,消息少了。我问过两次,他说旺季快到了忙,我说好。
第五个月他给我打电话说仓库进水了。从头到尾他没提一个“还”字,就是反反复复说哥尽力了,哥对不住你。我在电话这头蹲了半天,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吧响了一声。
我说哥你别难受,钱没了再挣。
我妈后来知道了这事,电话里把我骂了半个钟头。她说你脑子让门夹了?十万块说给就给?你跟他签合同了吗?你见过他店在哪儿吗?你大舅家那家人是什么德性你不知道?
我听着,没回嘴。我想的是张鹏那天红着眼圈喊我小敏的样子。我觉得一个人不可能拿那种眼神骗人。
他朋友圈那辆奔驰是顶配,我在网上查了,落地怎么也得五十多万。照片里他还特意露出了手腕上一块新表,我不认识牌子,但那个表盘的花纹看着就不便宜。
我点开他的头像,对话框还停在六个月前。最后一条是我发的:“哥,别着急,缓缓再说。”
他连个“嗯”都没回。
02
那晚我翻来覆去没睡着。第二天上班收银的时候,扫了四十多件商品价格,大脑一片空白。同事周敏凑过来问我脸色怎么这么差,我说没睡好。
中午吃饭我躲在库房里给张鹏打了个电话。
响了六声他接了,声音倒是正常,还带着笑。他说小敏咋了,好久没联系了。我说哥我刷到你朋友圈了,那车是你的啊?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也就半秒,他马上接话说客户的车,客户开来店里做内饰升级,我拍着玩儿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顺,像提前排练过似的。
我说哦,我说哥那生意现在咋样了,有起色没。他叹了口气,说还那样,今年行情不行,小敏你再给哥点儿时间,哥缓过来肯定还你。
我说哥我不催你,我就问问你最近好不好。
挂了电话我攥着手机在库房里站了好一会儿。墙上有只蟑螂爬过去我都没躲。
晚上回家我把我妈拉黑了又放出来,放了又拉黑,来回折腾了三遍。最后我给她打了个电话。我说妈你觉得张鹏那人靠得住吗。
我妈在那头哼了一声,靠得住?靠得住他爸当年能从咱家借走三万到现在都不提?他们老张家的人,借钱的时候是孙子,还钱的时候是大爷。你大舅妈那年在牌桌上怎么说的你忘了?她说你们老刘家穷得叮当响还好意思攀亲戚。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我妈说你那钱就当打了水漂了,以后长个记性,别再跟那边的人掺和。
挂了电话我把张鹏那天的朋友圈截了图。又把之前他发我的那些店铺装修视频翻出来看了一遍。视频里那个店面我在地图上搜过,在城北汽配城二楼,但我从来没去过。
那天夜里十二点多,我鬼使神差地点进了张鹏媳妇——我表嫂赵丽的微信朋友圈。她没设置三天可见,我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到三个月前,有一条配图是张鹏坐在一个装修很新的办公室里,背后是整面墙的奖杯和资质证书。她配文写的是:某人说今年目标换车,提前完成,老公真棒。
我放大那张图,张鹏背后的墙上挂着一个营业执照,我把屏幕亮度调到最高,凑近了看注册资金那一栏。一百万。法人代表张鹏。
仓库进水。供应商堵门。工人工资发不出。
这些话在我脑子里滚了一遍。
我翻到赵丽更早的朋友圈,半年前她发过一条在售楼处签合同的照片,配文说“给自己三十岁的礼物”。照片角落露出一角户型图,三室两厅。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看了很久。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
我忽然想起张鹏那天在我家说的那句——“等挣了钱第一件事就是在省城买套房子。”原来他已经买了。买了房换了车,然后跟我说钱亏完了。
我给他那十万块,大概在他那儿就跟风吹掉的树叶差不多。他拿着我的树叶去喂了他的车和房,回头跟我说树死了。
03
整个九月我过得浑浑噩噩。白天在超市对顾客笑,晚上回出租屋对着手机发呆。我试过再给张鹏打电话,三次,都是正在通话中。发微信不回。又过了两天,我发现他把我朋友圈屏蔽了。
那一刻我坐在马桶上,忽然就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不是疼,是那种冰面碎开的感觉。
我去找了周敏。周敏是我在超市唯一能说上话的人,她比我大两岁,离过婚,说话直来直去。我把事情跟她说了,她听完把烟掐了,说你哥这事儿不地道,你得要回来。
我说我不知道怎么要,他电话不接微信不回。
周敏说他不接你不会去找他?店在那儿人跑得了?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坐了一个半小时公交到了城北汽配城。二楼拐角,我找到了张鹏的店。店门开着,里头亮亮堂堂,三四个工人正围着一辆保时捷拆内饰。前台坐着个穿制服的小姑娘,看我进来就笑,问姐您做改装还是保养。
我说我找张鹏。
小姑娘说张总不在,去总公司开会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店面,墙上挂着跟赵丽朋友圈里一样的奖杯,玻璃柜里摆着各种样品皮料,价目表印得精美,最便宜的一套座椅包覆三千八。
我说你们这店开了多久了。
小姑娘说得有一年了吧。姐您有预约吗,要不您留个电话等张总回来我让他联系您。
我说不用了。
往外走的时候我经过那辆保时捷,工人拿着喷枪在给内饰上胶,味道很冲。我忽然想,张鹏拿我的钱买了房子换了车开了这么大个店,他每天在这间亮堂堂的店里进进出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那个傻表妹还住在月租八百的出租屋里,每天下班要蹲在地上刷马桶。
回去的公交车上我给张鹏发了最后一条微信。我说哥,我去你店里了,生意挺好的。咱们的事你是不是该给我个说法。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他没有回。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起来很多事。想起小时候过年,所有亲戚都聚在大舅家。大舅妈发压岁钱,所有孩子都有,到我这儿就没了。我妈拉着我往外走的时候,张鹏从后头追出来,把自己那份红包塞给我,说我不要了,给小敏买糖吃。
那时候他九岁,我四岁。他塞红包给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说小敏你吃糖的时候不许吧唧嘴。
我想不通那个九岁的张鹏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样。还是说他一直都是这样,只是我到了三十岁才看清。
04
十月初的一个周末,我回了趟老家。我没跟我妈说我要干嘛,就说想家了。
吃饭的时候我旁敲侧击问我大舅家最近怎么样。我妈嘴一撇,说能怎么样,你大舅妈天天在牌桌上吹她儿子在省城发了大财,说上个月又买了套房,车都换了好几辆了。
我说大舅知道张鹏找我投钱的事吗。
我妈说知道又能怎么的,他们老张家一条心,钱进了他们口袋就是他们的。你大舅那人,当年借走咱家三万,你爸病成那样他来看过一眼吗?
我低头扒饭,没接话。
第二天我拎了箱牛奶去了大舅家。大舅妈开的门,看见我先愣了一下,马上堆起笑说小敏来了啊,快进来快进来。她招呼我坐,倒了杯水,问我在省城工作怎么样。
我说还行,舅妈,张鹏哥最近生意挺好的吧。
大舅妈脸上那笑纹了纹,说还行吧,年轻人瞎折腾,反正饿不死。
我说他换车了?听说买奔驰了?
大舅妈摆摆手说哎呀那是他客户的,他帮人代发朋友圈呢,现在的年轻人就爱搞这些虚头巴脑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飘了一下。我太熟悉那个眼神了,我收银干了六年,什么顾客撒什么谎我看眼神就知道。
我说舅妈,张鹏哥之前找我投了十万块做启动资金,他说亏了。这事你知道吗。
大舅妈手里的水杯顿了一下。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愧疚。她说小敏啊,生意场上的事有赚有赔正常的,你哥他也不是故意的。再说了你们兄妹之间谈什么钱不钱的,多见外。
我说舅妈,十万块是我攒了好几年的。
她脸上的笑彻底没了。她把杯子往桌上一搁,说你这话什么意思?你哥亏了钱他心里也不好受,你这做妹妹的跑上门来追债来了?老刘家现在都这么办事的?
她声音高了八度,我大舅从里屋出来了,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又进去了。
我站起来说我走了舅妈。
她在我身后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我听得很清楚。她说当初你哥找你投钱是看得起你,就你们家那条件十万块顶天了,亏了就亏了你还指望什么。
我走出她家院子的时候手是抖的。院门口那棵枣树今年结了好多枣,掉了一地没人捡,踩上去嘎嘣嘎嘣响。
那天晚上我在我小时候住的房间里坐了很久。墙上有我用圆珠笔画的小人,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妈妈不哭”。那是我爸走的那年画的,那年我十二岁。我妈在客厅哭了三天,我就在那张小桌子上画小人,画了一整本。
我把我所有的银行卡余额加了一遍,存款两万三。
05
回到省城之后我做了一件事。我把张鹏当初写给我的借条翻出来拍了照,又把他朋友圈的截图、赵丽朋友圈的截图、店铺营业执照的截图,全部存在一个加密相册里。
周敏问我打算怎么办,我说我要把钱要回来。
她说你那个借条上写了还款日期吗。
我翻出来看了,没写。
她说那你告他都费劲,人家拖你三年五载你一点办法没有。
我说我不告他。
周敏看了我一眼,她没再多问。
十月下旬,我开始留意张鹏店里的动静。我加了汽配城的一个外卖群,群里很多商家,偶尔有人聊天。我在群里搭上了一个在汽配城一楼开轮胎店的老板娘,姓蒋,比我大几岁,说话爽快。我跟她聊天,有意无意提到二楼那个做内饰改装的张总。
蒋姐说你说张鹏啊,那人精着呢,生意做得可大了。上个月刚接了个大单,跟省城一个高端车友会签了长期合作,光定金就收了二十万。
我说那他之前是不是出过什么事,仓库进水啥的。
蒋姐说进什么水啊,他仓库在二楼,水能淹到二楼去?他那一套说辞骗骗外行人差不多。
我挂了电话站在超市的货架中间,看着面前堆得整整齐齐的方便面,心里那层冰彻底碎了。水都到不了二楼,他跟我说仓库进水。他编瞎话连脑子都不过。
那天晚上我在出租屋里列了一张单子。单子上是张鹏这半年在朋友圈和赵丽朋友圈里晒过的东西:一套三室两厅的房,一辆顶配奔驰,一块我不知道价格但一看就不便宜的表,两次出境旅游的照片,一次高端车友会签约仪式。
我把那张单子贴在墙上,对着它看了一个小时。
然后我给他发了条短信。我说张鹏,十万块钱我不要了。我就想问你一句,你半夜睡着的时候心不慌吗。
短信发出去不到五分钟,他电话打过来了。
这是我给他打了无数电话之后他第一次主动打给我。他声音急了,说小敏你什么意思,你发那种话给我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就是问问你心不慌。
他说你那钱我早晚还你,你这么搞是什么意思,你在外面到处跟人说什么了。
我说我没说什么,我就是去你店里看了一眼,生意挺好的。
他沉默了三秒钟,然后声音突然软下来。他说小敏,哥最近确实困难,你再给哥两个月,哥想办法凑给你。你别在亲戚那边乱说,你大舅妈身体不好,你让她知道了她急出病来怎么办。
我握着手机笑了一下。我说哥你换奔驰的时候怎么没想想大舅妈身体不好。
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我又翻出赵丽的朋友圈,她最新一条是一周前发的,九宫格,在一个花园洋房的样板间里拍的。配文是:下套房子想要带院子的,种花种菜,过神仙日子。
我在底下留了个评论:嫂子,这房子真好看,得不少钱吧。
没过十分钟那条朋友圈就删了。再刷新,赵丽把我屏蔽了。
我把手机扔到枕头旁边,对着天花板笑出了声。
06
十一月中旬,汽配城那家轮胎店的蒋姐给我打了个电话。她说小刘,你上回问那个张鹏,我跟你说个事。有个车友会的人来我店里换胎,聊起来说他们跟二楼那家签了二十万的改装单,结果张鹏交的货跟合同差了两个档次,用的皮料是国产仿的,跟进口皮差了快一倍价钱。人家现在找他要说法呢。
我说那他怎么说。
蒋姐说他说合同上没写皮料产地,扯皮呢。那帮车友会的人也不是吃素的,说要找工商投诉他虚假宣传。
我挂了电话,把这件事记在我墙上那张单子下面。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一趟汽配城。我没上二楼,在一楼转了一圈。蒋姐见了我,把我拉到店里,压低声音说还有个事儿,我听说张鹏那店面的租金也拖欠了两个月了,房东正在找人接手呢。
我说他生意不是挺大的吗。
蒋姐撇了撇嘴,面上大,里子空。他那套玩法就是靠忽悠,先骗投资,再骗合作,钱到手了货给你缩水,能蒙一个是一个。你哥那人啊,脑子是聪明的,就是聪明没用在正道上。
我坐在蒋姐店里喝了杯茶。她问我你跟张鹏到底什么关系。我说他是我表哥,他骗了我十万块。
蒋姐把茶杯一放,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我在等。
等什么?
等他自己把路走死。
从汽配城出来的时候我在一楼楼梯口碰见了张鹏。他穿一件深灰的大衣,头发梳得油亮,手里夹着个包。看见我的时候他愣了一秒,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最后挤出一个笑来说小敏你怎么来了。
我说我来逛逛。
他说你逛什么,你要做汽车保养啊。我说没有,就路过。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退回来,压低声音说小敏,钱的事你在外人面前别乱说,哥最近在跟一个大单子,成了马上给你。你听话。
我说好。
他看着我的眼神有点慌,可能是因为我太平静了。以前我跟他说话总是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现在我没有了。
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楼梯上哒哒响。我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他也没那么高大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翻出当初他发给我的那些装修视频,一帧一帧看。有个视频里他镜头扫过一面墙,墙上挂着一个消防验收合格证。我把那帧画面截了,放大,上面写的面积跟他当时跟我说的仓库面积对不上,差了将近一倍。
他的谎话越扒越多,像件千疮百孔的衣服。
07
十二月初的一个晚上,我正在超市理货,手机震了一下。是表姐刘娜发来的微信,她是我们老刘家那边跟我走得最近的。她说小敏,你知不知道张鹏出事了。
我说什么事。
她说他们车友会那帮人把他告了,说他诈骗,合同欺诈。还有他店里的工人也在闹,三个月没发工资了。大舅妈今天给我妈打电话哭,说让咱们家帮帮忙。
我说帮什么。
刘娜发了个叹气的表情,说还能帮什么,借钱呗。说张鹏资金链断了,店可能要关。大舅妈的意思是让亲戚们凑一凑,先把他那窟窿堵上。
我回了一句:他那辆奔驰卖了不就够了。
刘娜说哪儿还有奔驰啊,车早抵押了。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确实不知道。但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那个爽劲儿跟三伏天灌了瓶冰可乐似的。
那天晚上我下班回家,把我墙上的单子重新看了一遍。房子、车、表、旅游、签约仪式。不到一年,一样一样没了。像沙滩上堆的城堡,涨潮一来全塌了。
大舅妈的电话打到我妈那儿的时候,我正在我妈家吃饭。我妈手机开了免提,大舅妈的哭声从那头传过来。她说小妹啊,你让刘敏帮帮忙,张鹏是她哥啊,十万块钱对他现在来说是救命钱啊。你让刘敏去跟张鹏说一声,那钱再缓缓,别逼了。
我妈看了我一眼,我端着碗没说话。
大舅妈又说,张鹏说了,只要刘敏不催,他就能缓过来。那丫头怎么这么狠心,亲表哥的命都不救。
我把碗放下了。
我说舅妈,你让张鹏自己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我跟我妈说,她哭成这样,当初我十万块没了的时候谁帮我哭过。
我妈叹了口气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大舅妈那人一辈子就这样,只会往自己家捞,你得硬起来。
我说妈我硬了。
08
张鹏的电话是三天后打来的。
这次他的声音完全变了,没了上次的油滑,蔫得像霜打的茄子。他说小敏,哥这回是真完了。哥跟你认个错,钱哥想办法还你,你再给哥一次机会。
我说你怎么还。
他说我把店盘出去,把房子卖了,凑一凑应该够。
我说你那房子写了谁的名。
他沉默了一下,说赵丽的名。
我说那就是赵丽的房子,跟你没关系。你拿什么还。
他说小敏你别这样,哥知道错了。
我说哥,你当初跟我说仓库进水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你会这么跟我说话。
他不吭声了。
我说你那十万块,我攒了五年。五年你懂吗。我每天站八个小时收银,腰上贴了三年的膏药。你给我打电话说亏了的时候,我蹲在消防通道里腿都麻了,我站起来第一件事是安慰你,我说哥你别难受。
我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但我妈在旁边眼泪掉下来了。
我说张鹏,你开着奔驰在朋友圈晒的时候,哪怕有一次你想想我,你都不至于到今天这步。你但凡当初跟我说一句实话,说小敏那十万我挪去买房了,我都没这么寒心。你骗我。你从头到尾在骗我。
电话那头传来他吸气的声音。他说小敏你别说了。
我说你当初给我写借条按手印的时候,你说这份情你记一辈子。你那辈子挺短的,半年就过完了。
我把电话挂了。
挂完之后我坐在那儿,手指头还有点抖。我妈把我碗里的凉饭倒了,重新盛了一碗热的推到我面前。她没说话,就是拍了拍我肩膀。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沉。半年了头一回没做梦。
09
十二月二十六号,我大舅妈的六十岁生日。大舅家办酒,在老家镇上那个最大的饭店摆了八桌。老刘家老张家能到的亲戚全到了。
我妈问我你去不去。我说去。
她说你去干啥。我说我去给我舅妈祝寿。
我到的时候人已经坐满了。大舅妈坐在主桌正中间,穿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烫得齐齐整整。她看见我进来的时候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张鹏坐在她旁边,瘦了一大圈,下巴上胡茬都没刮干净。
他看见我也是一愣,然后低头喝茶。
我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周敏说要陪我来的我没让,我说这事得我自己办。
酒过三巡,大舅妈端着杯子站起来敬酒,说了一大堆场面话。说到张鹏的时候她声音有点哽咽,说我家鹏鹏今年遇到了坎儿,谢谢各位亲戚帮衬,鹏鹏年轻,来年一定能翻身。
底下有人附和,说张鹏有本事,早晚能起来。
我端起面前的饮料喝了一口,然后站了起来。
我说舅妈,借您生日的好日子,我想说个事。
满桌子的人都看着我。我妈脸色变了,在桌子底下拉我袖子。我没看她。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那个加密相册,把张鹏那条奔驰朋友圈的截图翻出来,手机屏幕对着大家。我说半年前,我表哥张鹏找我投资十万块,说是做汽车改装生意。钱给了之后他说亏了,说仓库进水货全泡了。
我顿了顿,把手机翻到营业执照的截图。我说后来我去查了,他仓库在二楼,水淹不上去。他拿我的钱买了房换了车,然后又跟我说没钱。
大舅妈的脸色刷地白了。张鹏猛地站起来,说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把手机又翻到赵丽那条朋友圈,说这是你媳妇发的,三个月前拍的售楼处。车子房子都在这儿摆着,我胡说什么了?
整个饭店安静得能听见隔壁桌筷子掉地上的声音。
张鹏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往前跨了一步,你他妈——你——
我看着他,我说张鹏,当初你跟我说“小敏你这份情哥记一辈子”,这话还算不算数。不算数的话,你把我那十万还我。算数的话,你现在当着所有亲戚的面,把你到底拿了多少钱干了什么事说清楚。
他嘴唇抖了半天,一个字没说出来。
大舅妈坐在那儿,手扶着桌子沿,指关节发白。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说刘敏你行了,你哥都这样了你还要怎么样。
我说舅妈,当初你跟我说“就你们家那条件十万块顶天了,亏了就亏了你还指望什么”,这话您还记得吧。
她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我转向张鹏,声音不大,但整个饭店都听得见。“你开着奔驰跟我哭穷的时候,想过有一天要当着这么多人还我这句‘亏了’吗。”
张鹏的肩膀塌下去了。他慢慢坐回椅子上,两只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大舅妈站起来想拉他,被他甩开了。
饭店里没人说话。表姐刘娜走到我旁边,悄悄攥了一下我的手。
我把手机收起来,说张鹏,我给你半个月。半个月之内你把十万还我。你还不了,我就把这些材料交到该交的地方去。你那合同欺诈的事,车友会那帮人还等着呢吧。
我拿起包往外走的时候,听见身后大舅妈的声音尖着嗓子喊了一句什么,被别的亲戚按住了。我没回头。
走出饭店大门,冷风灌进领口里。十二月的天,雾气蒙蒙的,路灯把地上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周敏发了一条语音。我说成了。她说成了是啥意思。我说他把脸丢完了。
周敏回了一条语音,笑得嘎嘎的。她说你厉害,你他娘的太厉害了。
我站在路灯底下笑了半天,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10
半个月之后,张鹏把钱转给我了。十万整,一分不少。
他转完账给我发了条微信,就四个字:钱还你了。
我没回。
后来我妈跟我说,张鹏那店关了。房子是他媳妇名下的,俩人闹离婚,房卖了,赵丽带着孩子走了。他回老家在镇上找了个修车铺的活儿,一个月挣四千,大舅妈再也不在牌桌上吹她儿子了。
我妈跟我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挺复杂的。她说到底是亲戚,弄成这样心里也不得劲。
我说妈,不是我把他弄成这样的。是他自己把自己弄成这样的。
我妈想了想,说你也是,你从小看着蔫蔫的,没想到你硬起来这么硬。
我笑了笑没说话。
二月份我给自己换了间房子。一室一厅,朝南,有个小阳台。我买了盆绿萝放在窗台上,每天早上起来给它浇水。房租比原来贵了六百,但我下班回来不用再蹲在地上刷马桶了。
我还留了三千块钱给蒋姐买了条烟。她在电话里说你客气啥,我说你当初告诉我那些事,帮了我大忙。
蒋姐说那你请我吃顿饭得了,烟我不要。
我说好。
周末我请蒋姐吃了顿火锅,她带了瓶白酒,我俩一人喝了三两。她问我打算什么时候买个房,我说再攒两年吧,够个首付就买。
她说你别再借钱给别人了。
我说我连自己亲妈都不借了。
她哈哈大笑,说你喝多了。
其实我没喝多。我清醒得很。那十万块回来了,但我这半年的觉,那五年的膏药,那个蹲在消防通道里腿麻了还安慰别人的自己,那些东西回不来了。
我就是想明白了,有些人对你好是有条件的,有些人骗你的时候他自己都不觉得自己在骗。你不能指望所有人都拿真心换真心,有些人就没有那东西。
火锅吃到后半段蒋姐接了个电话,她老公问她在哪儿。她说跟一个妹妹吃饭呢,你管得着吗。挂了电话她冲我挤挤眼,说男人不就这样,你在的时候嫌你烦,你不在他又要找。
我说那你还跟他过。
她说凑合呗,过日子嘛。
回去的路上风还是冷的,但不像腊月那么扎人了。路过一家花店我看见门口摆了一小盆多肉,胖乎乎的,就五块钱。我买下来带回新家,搁在绿萝旁边。
我妈周末来看了我一趟,进门先把我刚拖干净的地踩了个遍,然后到处打量,说得嘞,总算像个正经人住的地方了。
她去阳台上看我的花,回头说养得不错。我说那当然,都是我自己花钱买的,我得上心。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接话。过了会儿她说那十万块你存好了,别再乱动。
我说存了定期,五年。
她点了点头,说行。然后她走到厨房把袖子撸起来,说我给你包顿饺子。你去买点肉馅儿,别买超市那种现成的,去菜市场让师傅现绞。
我拿了钥匙出门,楼道里阳光铺了一地。走到楼下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自己新家的窗户,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在风里晃了晃,翠绿翠绿的。
掏出手机想拍张照,忽然看见张鹏的头像出现在微信消息列表里。我点开一看,他发了一句:小敏,妈让你周末回来吃饭。
我看了那句话五秒钟。
然后把他删了。
锁屏的时候手机屏幕上映出我自己的一张脸,眼睛亮亮的,嘴角微微翘着。我觉得今天的云特别白,天特别蓝,楼道口那棵银杏树掉光了叶子,但枝干直直地戳着天,一点都不弯。
我攥着手机往菜市场走,脚步轻了十斤。
走到半路给周敏发了条语音,我说周敏,周末来我家吃饺子,我妈包的。
她秒回:带酒吗。
我说你带。
她说行。
我抬头看天,觉得日子从今天起才真正开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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