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把行车记录仪放进帆布包时,贺川正在客厅里擦他的奖杯。
那座杯子不大,底下还粘着一小块没撕干净的标签。他擦了半天,标签还是在。电视里放着一档讲旧家具的节目,主持人说一张桌子用了几十年,木头就有了脾气。
贺川没听,问我:“你真要去静安里那边住几天?”
“不是几天。”
“那是多久?”
“先住着。”
他抬头看我,手里的布停在半空。
四年前,我从他的车队离开,带走的只有一个行车记录仪、三件换洗衣服,还有教练老周给我的旧本子。那时候贺川刚拿到驾照,喜欢在训练场绕圈,方向盘握得很紧,遇到弯道就急着抢线。
有一回下大雨,他从车里出来,站在路边发抖。我把外套披在他身上,他把我抱住,身上的衣服全湿了,牙齿碰得响。
他那晚说:“你别再坐我的车了。”
我以为他怕我冷。
后来他又说:“你是会带来车祸的女人。”
这句话我记了四年,记得比结婚证上的日期还清楚。
其实我没带来过车祸。只是那次练习,我提醒他不要在雨水积着的弯口提前压线。他没听,车轮擦过边沿,车里的人都晃了一下。教练说了他几句,他不吭声,回头把责任落在我身上。
他说我站在看台边,会让他分心。
我当时还替他想过,刚拿驾照的人,面子薄,大家都在场。他或许只是想找个台阶。
我真给了。
我第二天离开了车队。
现在贺川夺了今年的城市耐力赛冠军。消息出来时,我正在厨房择菜,手上那根豆角断成了三截。我把手机扣在案板上,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看。
照片里他穿着深色队服,手搭在车门上。老周站在旁边,笑得眼睛都看不见。记者问他怎么能把最后几个弯跑得这么稳,他说:“教练的方法,练久了就知道。”
我看着那句话,锅里的水开了,溢到灶台上。
贺川擦奖杯擦得很认真,好像只要把那块标签擦掉,四年前的事也能变得干净。
“我去找老周。”我说。
“找他做什么?”
“问点事。”
“他这几天也忙,采访很多。”
“我知道。”
他把布叠成一个方块,放在茶几边上。茶几上有一只缺口的白瓷杯,杯柄朝向墙,里面放着几根没用过的竹签。那是我婆婆上周送来的,说买菜时顺手拿的。贺川不喜欢杯子放在茶几上,会说碰倒麻烦。
他说:“你要是因为那句话,还没过去,就别去问了。”
我抬手把帆布包的拉链拉上。
“我没过去,你不是早就知道吗?”
他张了张嘴,去看电视。主持人已经换成了另一个人,正介绍一把矮凳,说坐着腰不累。
我想问他,四年了,你到底知不知道老周用的是我的方法。
话到嘴边,我又觉得问出来很难看。
我一直想要一个体面的答案,最好是他主动承认,最好大家都在场,最好我还能很平静地说没关系。可人哪有那么规整,心里堵得像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连咽下去都费劲。
门外有人按电梯,叮的一声。
贺川说:“晚上回来吃饭吗?”
“看情况。”
“那我少煮点。”
“随你。”
我换鞋时发现袜口滑下去了,站在玄关里提了半天。贺川没过来帮忙,他一向不管这些小事,也不是故意的。
我把行车记录仪放进包的夹层,出了门。
02
老周住在车队后面那栋旧楼里,楼道的感应灯坏了一盏。我按了两次门铃,他才过来开门。
“你来了。”他说。
“你知道我会来?”
“你这种人,心里有事不问完,晚上睡不着。”
“我睡得着。”
“那你脸色怎么这样。”
“楼道灯太白。”
他让开身子。我进屋时踩到一只塑料拖鞋,鞋底沾着一点泥。门口放着半袋没拆的面粉,旁边有个黄色小盆,盆里泡着几颗豆子。
“贺川说,最后几个弯是你教的。”我说。
老周给我倒茶,茶叶在杯底打转。
“他说得也没错。”
“什么叫也没错?”
“方法是你先想的,训练是我安排的,车是他开的。三个人的事,谁都能说自己有一份。”
我接过茶,没喝。杯沿有一道细细的口子,我用拇指摸了一下。
“那四年前呢?”
老周坐到我对面,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桌上的报纸往旁边挪,压住一只遥控器。遥控器少了一个按键,露出里面白色的塑料。
“那时候他刚拿证,心气高。你说话又直。”
“我说他别抢线。”
“你还说他手抖。”
“他确实手抖。”
“他听见了。”
我笑了一下,不知道笑什么。
老周给自己续水,水壶盖子没盖严,水沿着边淌到桌上。他拿袖口擦了擦。
“你走之后,我把你写在旧本子上的东西捡出来看了。”
“捡出来?”
“你扔在车库的纸,我没扔。”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回来吗?”
“不会。”
“那就没必要。”
屋里很安静,楼下有人拖着小车经过,轮子卡了一下,又继续响。
我问:“贺川知道吗?”
老周看我一眼。
“知道一半。”
“哪一半?”
“知道方法好用,不知道你走之前还改过一处。”
我把茶杯放下。
“哪一处?”
“等你自己看。”
他这人就这样,说话总留半截。年轻时我最烦他这一点,后来自己也学会了留半截。人活到中年,话多了容易被抓住,少说一点,晚上还能睡。
桌角摆着一只小收音机,里面没有声音。老周按了几下,没按开,顺手又放回去。
“你和贺川还住一起?”他问。
“住一起。”
“那你跑这里来问我?”
“我不能问他。”
“为什么?”
我看向窗台。那里摆着一盆长得歪歪扭扭的薄荷,叶子上有水珠,不知道是浇多了还是刚洗过。
“他会先问我,为什么现在才问。”
老周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别把四年前那句话当成判决书。贺川那时候怕丢脸,嘴比方向盘快。”
“他现在也没解释。”
“他夺冠那天,问的第一句话是你还在不在做记录。”
我手指在膝盖上蹭了一下。
“他问这个做什么?”
“我没告诉他。”
“为什么?”
老周端起杯子,发现杯里没水,又放下了。
“你们两口子的事,我一个老头子,不想搅在中间。再说,我也有自己的难处。队里新人多,谁都觉得自己懂。我要是说方法是你的,他们未必服,贺川也未必能稳住。”
“所以你用了我的东西,让他赢了,再装作是你教的。”
“你可以这么说。”
“那你觉得我应该谢谢你?”
“你不用谢我。”老周揉了揉眉心,“我只是没想到你会把记录仪带走。那里面有些东西,贺川没看过。”
我没说话。
他也没追问。
临走时,老周从柜子里拿出那个旧本子,封皮卷了边,递给我。
“拿回去吧。”
我没接。
“你留着吧。”
“我留它干什么?”
“你以前不是说,写下来就不会乱吗?”
“我现在不写了。”
“那就放着。”
我接过本子,塞进包里。楼道里有人家煮葱油饼,味道很重,我忽然想吃,走到楼下才发现自己没带钥匙。
给贺川打电话时,他正在家里洗碗。
“你几点回来?”他问。
“还不知道。”
“老周跟你说什么了?”
“你为什么不自己问他?”
电话那头水声停了。
“我问过。”
“他没告诉你?”
“告诉了一点。”
“哪一点?”
他沉默了。
我听见碗碰到水池的声音,很轻。
“你回来再说吧。”
我挂了电话,去旁边的小店买了一把葱油饼。店主把袋子递给我时说:“今天的葱少了点。”
我说:“能吃就行。”
03
回到家,贺川已经把饭盛好了。
他煮了面,面上放着两个煎得不太圆的鸡蛋。我吃了一口,盐有点多,还是吃了。厨房窗台上那盆绿植的叶子碰到了玻璃,风一吹,哗啦一下,很吵。
“你看本子了吗?”他问。
“还没。”
“你可以看。”
“你很希望我看?”
“也不是。”
“那你说什么。”
他低头挑面,挑出一根放到碗边。
“老周说,你以前记过很多东西。”
“很多吗?”
“反正我看不懂。”
“你当然看不懂。”
“你别这样。”
“我哪样了?”
他没回答。
电视里有人在唱歌,唱得不太准。贺川伸手把声音调小,调完又觉得太小,调回去一点。
我忽然问:“你今天有没有吃水果?”
“吃了。”
“吃了什么?”
“苹果。”
“削皮了吗?”
“没有。”
“你什么时候开始不削皮了?”
“我一直不削。”
我想说不是,你以前嫌麻烦,总让我削。话到嘴边,想到这些没有用,就算了。
他看着我的包。
“记录仪还在吗?”
“在。”
“你带它回来干什么?”
“我自己的东西。”
“里面还有车队的画面。”
“我没打算发出去。”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你不会拿这个毁我。”
我把筷子放下,面汤溅了一点在桌布上。
“你觉得我离开车队,是为了毁你?”
“我没这么说。”
“你刚才就是这么说的。”
“我说的是你不会。”
屋里的灯闪了一下,厨房那边传来冰箱启动的声音。我突然想起冰箱里还有半个卷心菜,明天得吃掉,不然会蔫。想完又觉得可笑,我在跟他说四年前的事,脑子里却惦记卷心菜。
贺川伸手拿纸巾,擦那一小块汤渍。
“我那时候不是故意的。”
“你说得很自然。”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现在知道了吗?”
他擦桌子的动作停了停。
“我当时怕你说对。”
“你现在也怕。”
“嗯。”
他答得太快,我反而没话了。
他把纸巾折了两下,扔进垃圾桶。纸巾没有掉进去,挂在边上。他站起来,又把它按下去。
“你什么时候回静安里?”他问。
“明天。”
“那边窗户漏风。”
“我知道。”
“你别总喝凉水。”
“我不喝。”
“那就好。”
我们都不再说话。
我回房间打开旧本子,第一页是四年前的日期,后面密密麻麻写着弯道、速度、视线、刹车。字不是我的,是老周后来照着抄的,笔画很重,有几页被水泡过。
中间夹着一张旧停车票。
我看了两眼,想不起什么时候放进去的,随手夹回去。床头柜上有一颗纽扣,不知道掉谁衣服上的。我用脚把它踢到床底。
贺川在门外问:“你睡了吗?”
“没。”
“我明天早上送你。”
“不用。”
“我顺路。”
“你不顺路。”
“那我绕一下。”
“我自己去。”
他站了一会儿。
“行。”
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缝。过了很久,他又说:“鸡蛋你没吃完。”
“盐多。”
“我下次少放。”
“你下次别煎了。”
“哦。”
我翻了一页本子,里面有一行字被划掉,旁边写着:雨天不看车头,看前一辆车尾灯消失的位置。
我盯着那行字。老周以前不会这么教,他总说看远一点,别盯着车尾灯。
我伸手把本子合上。
手机响了一声,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广告,说附近的窗帘正在清洗。我删掉了。
过一会儿,贺川在外面打了个喷嚏。
我没出去。
04
第二天我没去静安里。
不是舍不得,也不是想留下来。早上醒来时,我先想到那半个卷心菜,后来想到本子,接着想到贺川昨晚说的那句“我当时怕你说对”。
怕我说对,和怕我离开,不是一回事。
我在厨房把碗洗了两遍。
第一遍洗完,我又拿起来冲水。水池边有一只掉了毛的海绵,擦一下就往旁边歪。贺川进来时,我正在用手指抠盘子边上一点看不见的油。
“你没走?”他说。
“嗯。”
“车队那边下午有个庆祝。”
“你去吧。”
“你不是要问清楚?”
“问清楚了又怎么样。”
“你可以不去。”
“我知道。”
他站在厨房门口,穿着家里那件旧灰衫,袖口开了线。那件衣服其实是我的,买大了,后来他拿去穿,穿了好几年,领子已经松了。
“你还要洗吗?”他问。
“洗碗不行?”
“行。”
“那你出去。”
“哦。”
他没出去,转身去拿抹布。我们两个挤在一个不到两米的厨房里,他擦灶台,我擦盘子。擦了几下,他忽然说:“你别把老周说得太难听。”
我手里那只盘子滑了一下,没摔。
“我说什么了?”
“你昨天说他用了你的东西。”
“本来就是。”
“他也不是白拿。”
我把盘子放在架子上。
“我不需要他给什么。”
“他照顾车队很多年。”
“所以我就应该把自己的东西留给他?”
“我没这么说。”
“你总说没这么说。”
贺川停下手,抹布叠了又叠。
“我只是觉得,你现在去找他,会让他很难做。”
“那我呢?”
“你怎么了?”
这个问题问得很平,像他真的不知道。
我低头去拿另一只碗,碗里有一小块干掉的面糊。我用热水泡着,泡了很久。水蒸气把我眼前的玻璃门弄白了,我抬手擦了一下,手背沾了一层湿气。
“我也没怎么。”我说。
贺川把灶台擦得很干净,煤气灶上有一根葱,他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你别总说没怎么。”
“那我说什么,告诉你我这四年怎么过的?我又没在车队待着,日子不是照样过。”
“你可以告诉我。”
“你想听吗?”
“想。”
“你先说。”
“说什么?”
我笑了一下。笑完嘴里发酸,不知道是不是早上没吃东西。
我把碗擦干,放进柜子。柜门有点卡,我来回推了三次。里面那套茶具是婆婆给我们的,四只杯子,三只杯口有浅浅的蓝线,另一只没有。她说买的时候就这样,少一只也能用。
“你知道我为什么离开吗?”我问。
“因为我说了那句话。”
“只是这个?”
“还有我没让你上车。”
“你觉得我想上车?”
“你以前总想。”
“我想坐副驾驶,不是想跟你抢方向盘。”
他靠在灶台边,低头看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沾着一点白灰,像面粉,怎么蹭也没掉。
“那时候我刚拿证。”他说,“所有人都在看我。我以为你站旁边是在等我出错。”
“我是在等你别出错。”
“我知道了。”
“你现在知道得挺快。”
“不是现在。”
我抬头。
他却问:“中午吃什么?”
我没接上。
“随便。”
“家里还有什么?”
“卷心菜。”
“又是卷心菜。”
“那你别吃。”
“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从冰箱里拿出那半个卷心菜,放到案板上。刀落下去,切得很慢,一片厚一片薄。厨房里只有刀碰案板的声音。
我突然想起四年前那个雨夜。
车队训练结束得晚,大家都走了。贺川拿到驾照还不到一个月,车停在场边,雨从车顶往下淌。他出来时脸色很差,我把外套给他,他不接。我只好绕到他身后,把衣服搭上去。
他忽然抱住我。
那时候我们还没结婚,连牵手都要避开别人。被他抱住时,我脑子里乱七八糟,想的是他的手很凉,想的是车门没锁,想的是明天早上要不要请假。
他在我耳边说:“你别再跟着我了。”
我说:“你先松开。”
他没松。
后来他才说那句车祸。
我一直以为那是他最狠的一句。现在想想,他那晚也没松开手。
这件事我从来没告诉过他。说出来像是在拿一个拥抱抵消一句伤人的话,太不体面。
“你今天不去庆祝?”我问。
“去一会儿。”
“老周让你去的?”
“他没让。”
“那你去干什么?”
“队里的人都在。”
“你现在是冠军,得去。”
他说:“你来吗?”
“不来。”
“你以前也不喜欢热闹。”
“我以前喜欢看你开车。”
“现在呢?”
“现在看不看都一样。”
他切菜的手停了一瞬,刀尖抵在案板上。
“其实不一样。”
我没问哪里不一样。
水开了,他把卷心菜倒进锅里,油点溅到灶台上。他拿纸巾擦,擦完又开始切葱。葱白滚到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洗了洗,继续用。
中午他把菜端上桌,放了两双筷子。
我坐下,夹了一片卷心菜。盐还是有点多。
“你少放盐。”我说。
“知道了。”
“你每次都说知道。”
“下次真的少。”
“算了。”
他看着我,像有话要说,最后只是把我的碗往前推了推。
下午三点,婆婆打电话来,问贺川有没有把厚被子拿出来。她说老家那边降温,家里那床被子晒了两天还没干,院子里的猫把花盆碰倒了。
“他没拿。”我说。
“你让他拿一下。”
“你自己跟他说。”
“他不接我电话。”
“可能在开会。”
“他哪有那么多会。”
我没说话。婆婆在那头叹了口气,又问:“你们是不是又为了车队的事别扭?”
“没有。”
“没有就好。你别总把自己憋着,贺川这个人反应慢,不是心坏。”
“我知道。”
“他小时候学骑车,摔了都不敢跟他爸说,怕挨训。后来他爸没说他,他自己还躲了两天。人有时候不是不想认错,是不知道认了错以后站哪儿。”
我盯着桌上那只没有蓝线的杯子。
“妈,你偏心他。”
“我知道。”她说得很快,“他是我儿子,我偏他一点。你也别把这当成我不疼你。你上次来,我给你留的那袋干菜,你拿走了吗?”
“拿了。”
“那就行。人不能光靠嘴疼。”
电话挂了,我去阳台收衣服。贺川的袜子少了一只,我把剩下那只搭在栏杆上,过了一会儿又觉得不该,拿下来放进篮子。
晚上贺川从庆祝活动回来,带了一盒没吃完的点心。盒子上印着一只卡通小鱼,鱼眼睛掉了一半。
“他们说你以前也在车队。”他说。
“谁说的?”
“几个新人。”
“他们知道什么?”
“老周提过。”
“提过我?”
“说以前有个做记录的。”
我看着他。
“就这样?”
“嗯。”
“你没告诉他们,我是你老婆?”
“他们知道。”
“你没告诉他们,方法是我的吗?”
他坐在玄关换鞋,鞋带解了半天没解开。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可以说,她以前帮过我。”
“你愿意听我这么介绍?”
我没回答。
他把鞋放齐,忽然说:“你要是愿意,我明天带你去车队。”
“带我去干什么?”
“看他们训练。”
“我不去了。”
“你不是想知道吗?”
“我知道的已经够多了。”
“那记录仪呢?”
这句话落下来,厨房的水龙头没关紧,滴了一声。
我回房间,把帆布包打开。行车记录仪躺在夹层里,黑色外壳上有一道旧划痕。四年前我离开那天,老周问我是不是不要了,我说我要。
贺川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里面有什么?”他问。
“你没看过吗?”
“没有。”
“你怎么会没看过?”
“我找过。”
“什么时候?”
“你走以后。”
“找到了吗?”
“没找到。”
我把记录仪拿出来,放在掌心。
“你找过,还说没找到。”
“我以为你带走了。”
“我确实带走了。”
“那就好。”
“什么叫那就好?”
他没说话。
我把记录仪放回包里,动作很慢。然后拿出旧本子,翻到中间那页,指给他看。
“这句是谁写的?”
贺川看了一眼。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老周写的吧。”
“这是我的字。”
“那就是你写的。”
“我什么时候写过,雨天不看车尾灯消失的位置?”
“你写了就写了。”
他这句话说得没有恶意,甚至有些疲惫。我却觉得那只碗里的盐全冲到了喉咙里。
“贺川,你到底记不记得我教过你什么?”
他站在那里,脸上没有夺冠后的样子,只剩下一点没睡好的灰。
“记得一些。”
“哪些?”
“你说,车进弯之前,先把手松一点。”
“还有呢?”
“你说别急着赢。”
“还有呢?”
他看着我。
“你说,出了问题先看路,别先看人。”
我手里的本子合不上,纸页翘着,像柜门一样卡住。
“这是老周教你的。”
“嗯。”
“那你为什么说教练的方法?”
“因为最后是他带我练的。”
“可开车的是你。”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我把本子放在床上,去卫生间洗手。明明没碰什么脏东西,还是洗了很久。贺川在外面说:“我明天把车队的资料拿回来给你看。”
“不要。”
“那我不拿。”
“你去睡吧。”
“你还去静安里吗?”
“再说。”
我关上水龙头,看见镜子里的人头发乱着,右边脸上有一道枕头印。手机在外面响了,是婆婆发来的语音,问点心好不好吃。
贺川说:“她问你。”
“你回她。”
“她问的是你。”
“那你说我吃了。”
“你没吃。”
“你就说吃了。”
他安静了一会儿,真的回了婆婆一句:“她吃了。”
我出来时,他已经把那盒点心放在桌上,卡通小鱼的眼睛正好朝着墙。
05
第二天早上,贺川没有去车队。
他说车队临时改到下午,我问他是不是因为我,他说不是,又补了一句:“也有一点。”
我正在给窗台上的绿植剪黄叶,剪下来以后才发现剪错了,把好的一片也剪掉了。那片叶子落在瓷砖上,我没捡,后来又觉得碍眼,拿纸巾包起来扔了。
“你不是要去拿资料?”我问。
“下午去。”
“你可以不必迁就我。”
“我没有。”
“你有。”
“那就算有。”
他坐在餐桌边剥鸡蛋,剥到一半,蛋壳碎得满桌都是。他用手拢起来,拢了几次,还是有一点小碎屑粘在桌面上。
“你昨晚说,记录仪里面有东西。”他说。
“我没说有。”
“你把它带走了四年。”
“东西放在我手里,不等于我要拿出来。”
“我想看。”
“现在想看?”
“嗯。”
“你想看什么?”
“当年的训练。”
“你会看吗?”
“看不懂。”
“那你看什么?”
他把剥好的鸡蛋放到盘子里,蛋白上有一小块没剥干净的壳。
“看你。”
我没有动剪刀。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不合适,低头喝水。
“不是那个意思。”他说。
“我知道。”
“你别总说你知道。”
我把剪刀放回抽屉。
“下午我陪你去。”
“你不怕别人说闲话?”
“他们已经说了。”
“说什么?”
“说我们关系不好。”
“他们看得挺准。”
“也不是。”
我看着他。他把那块蛋壳拿起来,放到桌边,没扔进垃圾桶。
午饭是婆婆送来的炖萝卜。她没进门,只把保温盒递给贺川,站在门口问我:“你那边住几天?”
“还没定。”
“静安里那房子小,窗台又低,别把东西都堆地上。”
“知道。”
“我不是管你。你上次摔了一跤,鞋底太滑,我看着就不放心。”
“我没摔。”
“你没摔,是我记错了。”
她说完又看贺川:“你去车队别一门心思听老周的,自己的事也要想。”
贺川嗯了一声。
婆婆把围巾往上提了提,露出里面一件旧毛衣。她说:“我今天本来要去买菜,路过就送过来了。萝卜你别吃太多,剩下的明天热一下。”
她走以后,我问:“你妈知道多少?”
“她知道我那时候说过你。”
“她怎么知道?”
“我回家躲了两天。”
“你躲回家,她就知道了?”
“我在她家门口坐了半天。”
“你没进屋?”
“没。”
我有点想笑,又忍住了。
“你那时候多大?”
“二十七。”
“二十七还坐门口?”
“我爸在家。”
“你怕他?”
“嗯。”
他说得很平常。我突然觉得桌上的萝卜有点苦,夹起来又放下。
下午我们一起去了车队。
训练场没有比赛时那么热闹,墙边摆着几个旧轮胎,轮胎里面长出了细草。一个年轻人拿着扫把,从这边扫到那边,灰尘没少多少。他看见贺川,叫了声队长,又看我,没说话。
老周在办公室里整理资料。
“你们一起过来?”他问。
“她想看看。”贺川说。
“那就看。”
老周打开柜子,拿出几叠训练表。纸张边角都卷了,有的地方用蓝色笔改过。他一边找,一边咳了两声,转身去拿水,拿起杯子才发现是空的。
我翻着表格,里面没有我的名字,只有一行行路线和时间。
“这就是你说的方法?”我问。
老周说:“写得不全。”
“为什么不全?”
“你当时讲得太快。”
“我讲得很慢。”
“那是我记性不好。”
贺川站在我旁边,没有碰那些纸。他忽然说:“老周,第三段是不是从雨天那次开始的?”
老周的手停了。
“哪一次?”
“你知道是哪一次。”
“训练多,记不住。”
贺川没有再问。他拿起最下面那张纸,看到背面,翻过来又放下。
那张纸背后画着一条歪歪扭扭的弯道,旁边写了几句字,墨水淡了。我只看见一个“松”字。
“你们当年吵架,是因为她说你不该抢线?”老周问。
“不是吵架。”我说。
贺川说:“算是。”
我们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
办公室门外有人喊老周,说轮胎不够了。老周应了一声,拿上钥匙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晚上别让她一个人回去。”
“我知道。”贺川说。
“我说的是你,别让她一个人回去。”
老周走了。
我看向贺川。
“你现在还怕我带来车祸吗?”
他没有马上答。
外面扫把碰到了铁门,哐的一声。有人在讨论午后要不要吃面,另一个人说面馆今天可能没开。
“怕。”他说。
“你倒诚实。”
“怕你不在旁边。”
我没出声。
他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是四年前的训练场,雨棚下站着几个人。我穿着那件旧外套,头发贴在脸侧,手里拿着一个记录仪。贺川坐在车里,侧脸看不清。
“这张照片你哪儿来的?”我问。
“老周给我的。”
“什么时候?”
“夺冠之后。”
“他为什么给你?”
“他说让我看看。”
“看什么?”
“看你当时在说什么。”
照片没有声音。贺川把它放回文件夹,手指压住边角。
“我那天回去看了记录仪。”他说。
我看着他。
“你不是没找到?”
“后来找到了。”
“在哪里?”
“车队的旧柜子里。”
“你看了?”
“看了一点。”
“为什么只看一点?”
“因为后面没有了。”
“什么叫没有了?”
“画面断了。”
我伸手。
“给我。”
他没有立刻递过来。
“我没带。”
“你骗我。”
“没有。”
“那东西呢?”
“在家。”
“你带我回去拿。”
他把手收回来,碰倒了桌上的铅笔筒。几支铅笔滚到地上,其中一支滚进柜子底下。他弯腰去捡,半天没直起身。
“你看过了,为什么四年不说?”我问。
他蹲在地上,手伸进柜子底下摸那支铅笔。
“你走以后,我看见你在车里说话。”
“说什么?”
“我没听完。”
“为什么?”
“老周进来了。”
“他不让你听?”
“他说,那是你的东西。”
“你就没听?”
“我听了一点。”
“哪一点?”
“你说,别让他知道。”
我愣了一下。
“我说谁?”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还记得四年?”
“你那句话说得很轻。”
他终于摸出了铅笔,铅笔头已经断了。
“你把记录仪给我。”我说。
“回家拿。”
“现在。”
“我要先把资料送回去。”
“贺川。”
“我会给你。”
我看着他的背影。他把门口那盆没人要的旧花搬到墙边,挡住了半块剥落的墙皮。
回去的路上,他问我晚上想吃什么。
我说:“随便。”
他说:“那就煮面。”
“别放太多盐。”
“知道。”
我坐在副驾驶,手放在膝盖上,没有碰车门,也没有看他。
他开过一个缓弯时,速度慢了一点。
06
回家以后,贺川没有把记录仪拿出来。
他先去厨房烧水,又发现水壶里还有昨天剩下的水,倒掉,重新接了一壶。水开得很慢,他站在那里盯着壶盖,像是在等什么通知。
我把旧本子放到茶几上。
“东西呢?”我问。
“在书房。”
“拿来。”
“你先吃点东西。”
“我不饿。”
“你中午也没吃多少。”
“我吃了萝卜。”
“那不算。”
“你现在知道什么算,什么不算了。”
他没有接话,转身进书房。
书房门开着。我听见抽屉拉开的声音,几张纸被挪动,接着是椅子腿在地上拖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手里没有记录仪。
“找不到。”他说。
“你不是说在家?”
“我记得在。”
“那你慢慢记。”
“我真的记得。”
“是不是又被你放回车队旧柜子了?”
“不会。”
“你看,你也不确定。”
他站在沙发旁边,手指反复摸着裤缝。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四年前在训练场也是这样。
我打开手机,准备叫车去静安里。
“我不是不想给你。”他说。
“那是什么?”
“我怕你看完更难受。”
“你替我决定了四年,还没做够吗?”
他坐下,椅垫往下陷了一点。
“记录仪里没有完整画面。电量不够,后面断了。你说了几句,老周也说了几句,我只听见一部分。”
“你听见什么了?”
“你说,贺川不能再这样开。”
“然后呢?”
“你说,如果他还要抢线,就让他离开车队。”
“我说的是让他离开训练场。”
“差不多。”
“不差不多。”
“我知道。”
“你不知道。”
他把脸转向窗户。窗台上的灰尘被阳光照得很清楚,旁边有一只空花盆,里面落了几片干叶子。
“你当时是不是想让我走?”他问。
“我想让你停下来。”
“我以为你要把我赶走。”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你那天一直说,别让他知道。”
我看着他。
“那句话不是对你说的。”
“我后来猜到了。”
“猜到什么?”
“你说的是老周。”
我没有问他为什么不早说。
他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黑色小盒子,放在桌上。盒子边角磨白了,盖子没有扣紧。
“这是什么?”我问。
“记录仪的存储卡。”
我伸手去拿,他按住了盒子。
“里面不是全部。”
“我知道。”
“有一段,是老周后来补录的训练讲解。”
“补录?”
“不是录音,是他重新写在纸上。”
我看着他。
“你说没有完整证据。”
“本来就没有。”
“那你为什么还留着?”
“因为我看不懂。”
“看不懂你留着?”
“有一天可能看懂。”
他说得很慢,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
我把手收回来。
“你夺冠以后,才知道教练一直用我的方法?”
“不是夺冠以后。”
“那是什么时候?”
“我第一次在雨天跑完第三段的时候。”
“你当时为什么不说?”
“说了你就会回来吗?”
“不会。”
“那就没说。”
这句话和老周说过的一样。我忽然觉得他们两个有时候很像,都擅长把不说包装成替别人着想。可他们也确实替我省过一些难堪,省到最后,难堪全堆在我自己身上。
贺川把盒子推过来。
“你拿走。”
“我不要。”
“你不是想要吗?”
“我想要的是一句话。”
“什么话?”
“你自己说。”
他沉默很久。
厨房里的水壶响了,水已经开了,他没去关。蒸汽顶着壶盖发出细细的声音。
“那天我说你会带来车祸,”他说,“不是因为你在旁边。”
“嗯。”
“是因为你说得对,我怕自己真的会出事,也怕别人知道我是听你的。”
我看着他,没有马上说原谅,也没有说不原谅。
他起身去关火,回来时端了两只茶杯。一只杯口有蓝线,一只没有。他把没有蓝线的那只推给我。
“妈说这只给你。”
“她什么时候说的?”
“刚才。”
“她给你打电话了?”
“嗯。”
“她还说什么?”
“说萝卜别放太多盐。”
我低头看杯子。茶叶浮在水面上,杯底有一小片没洗干净的茶渍。
“你妈偏心。”我说。
“她知道。”
“她还说疼我。”
“她也知道。”
我喝了一口,茶有点烫,放下以后又拿起来吹。贺川坐在对面,伸手碰了碰那个黑盒子。
“你还去静安里吗?”他问。
“去。”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我送你。”
“你不顺路。”
“我知道。”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立刻皱眉。
“烫。”
“没人让你喝那么快。”
“你以前会提醒我。”
“我现在不提醒。”
“哦。”
他低头擦桌上的水圈,擦了两下,停住。
“我明天去车队,跟老周说清楚。”
“说什么?”
“说方法不是他一个人的。”
“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你不满意?”
“我不知道。”
他点点头,像是接受了一个并不完整的答案。
我把黑盒子收进包里。旧本子还在茶几上,没有带走。旁边那只缺口的白瓷杯里,竹签少了一根。
我没问少的那根去哪儿了。
贺川起身去厨房,把锅里的面重新热了一下。热过的面有点坨,他还是盛了两碗。
“你吃一点。”他说。
“我刚喝茶。”
“茶不顶事。”
“你别放盐。”
“这次没放。”
“真的吗?”
“你自己尝。”
我夹了一筷子,确实没放。
他坐在我对面,吃得很慢。吃到一半,他把碗往我这边推了一点。
“我吃不完。”
“你以前不是能吃两碗。”
“现在老了。”
“你才三十五。”
“那也老。”
我没接他的碗,只把桌上的纸巾递给他。
他接过去,擦了擦嘴,顺手把我包的拉链拉好。
我说:“别动我的东西。”
“哦。”
他把手收回去。
过了一会儿,他又把拉链往回拉了一点。
我把那只没有蓝线的杯子洗了,放回了柜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