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沈若兰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份文件已经重重拍在她脸上。
纸张边缘刮过她的颧骨,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签了它!”
赵桂芬尖利的声音像钢针刺破空气。厂门口的保安缩着脖子往后退了半步,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装聋。
那张纸轻飘飘的,落在沈若兰脚边。
她低头看去,上面几个大字刺得她瞳孔猛缩——自愿将新兰电动车厂全部股权无偿转让给周建芳。
“妈,这是爸留下的厂子——”
“你少给我提那个死鬼!”赵桂芬叉着腰,脸上的褶子因为愤怒而抖动着,“他老糊涂了才把厂子给你这个外人!我儿子的厂,我女儿的厂,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当这个家?”
她身后站着周建芳。
周建芳抱着胳膊,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眼睛却像饿狼一样盯着沈若兰。
“妈,别跟她废话。”周建芳往前一步,伸手指着沈若兰的鼻子,“沈若兰,今天这字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厂子姓周,不姓沈。”
“我嫁进周家二十年,怎么就成外人了?”沈若兰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死死压住了。
“二十年?”赵桂芬笑了,那笑声难听得像夜猫子叫,“你给周家生过一儿半女吗?你那个短命的女儿也就算了,后来呢?你连个蛋都下不出来,你算个什么东西?”
沈若兰的胸口像被大锤狠狠砸了一下。
女儿。
她的女儿。
十六岁那年,白白胖胖的小姑娘,硬是被白血病折磨得瘦成一把骨头,走的那天还拉着她的手说:“妈妈不哭,我不疼了。”
那之后,她的肚子再也没有动静。
赵桂芬每次吵架都往她这个伤口上撒盐,一撒就是十五年。
沈若兰指甲掐进掌心,血丝从指缝里渗出来。
“妈,厂子现在账上还有三千多万的债务。您让建芳接手,她拿什么还?”
“我女儿用不着你来操心!”赵桂芬双手叉腰,“你滚蛋了,建芳自然有办法把厂子盘活。”
周建芳在旁边帮腔:“沈若兰,我对象赵德柱你认识吧?远大商贸的总经理。人家说了,只要厂子归我,债务他一并接过去。你有这好心替我们操这份闲心,不如想想你自己以后怎么办。”
沈若兰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远大商贸。赵德柱。
她太清楚了。那个男人是远风电动车厂的股东之一,远风和新兰是死对头。赵德柱打什么算盘,她心里跟明镜似的。无非就是低价吞并新兰,把新兰的产线和市场一起吃掉。
“我不同意。”沈若兰说。
“你不同意?”赵桂芬眼睛一瞪,“你凭什么不同意?这个厂是我们周家的!你马上就不是周家的人了!”
“厂子的法人是我,股权在我名下。我不签字,谁也拿不走。”
赵桂芬被噎住了,脸涨得通红。
她盯着沈若兰,像盯着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沈若兰,你别给脸不要脸。”赵桂芬一字一字地从牙缝里往外挤,“我告诉你,建国的前妻回来了。人家还带了个儿子回来。你以为你那个后妈的位置还能坐多久?”
沈若兰愣住了。
“前妻?什么前妻?”
周建芳得意地笑了:“我哥没告诉你?他的前妻,也就是你那个宝贝继子周晓军的亲妈,回来了。人家在省城开了公司,发了大财。这次回来,就是要把儿子接走,顺便把我哥也——重新抢回去。”
沈若兰感觉天旋地转。
周建国有前妻,她知道。当年她嫁进周家的时候,周建国刚离婚没多久,前妻跟一个外地老板跑了,留下一个六岁的男孩,就是周晓军。
她把这个孩子当亲生儿子一样拉扯了十五年。
她给他做饭,给他洗衣,给他开家长会,给他攒学费。周晓军第一次叫她“妈”的时候,她躲在厨房里哭了一个下午。
可现在,这些人告诉她——那个抛弃孩子的女人回来了,要重新接手这个家。
而她这个后妈,还是那个随时可以被扫地出门的“外人”。
“你们……你们早就知道了?”沈若兰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赵桂芬冷笑:“我们知不知道,关你什么事?沈若兰,今天你要是不签字,以后你别想踏进周家的大门一步!”
“妈,我最后叫你一声妈。”沈若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这个厂子,是爸临终前交到我手上的。他告诉我,建国不争气,建芳贪心,这个家,只能靠我撑起来。我今天要是把厂子交出去,我怎么对得起他?”
“少跟我提他!”赵桂芬彻底急了,“你签不签?不签我今天就死在这儿!”
她说着,竟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嚎啕大哭。
“我的命好苦啊!我儿子娶了个丧门星回来,霸占我们周家的产业不放手啊!活不了了!活不下去了!”
厂门口开始聚集起看热闹的人。
沈若兰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就在这个时候,她的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的号码。
区号显示是国际长途。
她本不想接。可赵桂芬哭得越来越大声,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她像被一群人围堵在悬崖边上,手机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她按下了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
“请问,是沈若兰女士吗?”
“我是。”
“您好。我是泰国巴色集团的翻译,我姓林。我们老板查猜·巴色先生,想跟您谈一笔订单。”
沈若兰愣住了。
“什么订单?”
“十五万台电动车。”
世界安静了一秒。
赵桂芬还在地上撒泼,周建芳还在旁边冷嘲热讽,工人们还在远处窃窃私语。可沈若兰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擂鼓一样在胸腔里炸开。
“多少?”她的声音在抖。
“十五万台,货到付款,全款支付。”
手机差点从她手里滑下去。
“你再说一遍……”
“十五万台电动车。我们老板只有一个要求——三十天后,他亲自带团队来验货。货没问题,全款一次性付清。利息和汇率按照当日结算。”
十五万台。
三十天。
货到付款。
全款。
沈若兰的脑子飞速运转。新兰厂现在所有的库存加起来不到两万台。三条生产线有一条半常年停产。工人已经三个月没发全工资了。
可如果这笔单子做成,厂子就能活过来。
那些跟了她十几年的工人,就能拿回自己的血汗钱。
公公留下的这份产业,就不会在她的手上毁掉。
“沈女士,您接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平静而笃定,像在问一个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
沈若兰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眼时,她的目光扫过地上撒泼的赵桂芬,扫过冷眼旁观的周建芳,扫过那些看笑话的路人。
她对着手机,声音不大,却稳得像一块石头。
“接了。”
第二章
“你疯了!”
王秀芹把计算器重重拍在办公桌上,茶杯都跟着跳了起来。
“沈若兰,你给我说清楚,十五万台电动车,三十天,你拿什么交?你拿你这条命去交吗?”
沈若兰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握着一支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反复画着数字。
“秀芹,我需要这笔单子。”
“你需要个屁!”王秀芹急得原地打转,“你看看厂里现在什么情况!上个月工资只发了一半,供应商天天打电话催账,车间里三条生产线坏了两条。十五万台?我们连一万五千台都做不出来!”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接?”王秀芹冲到桌前,两只手撑着桌面,脸涨得通红,“沈若兰,你是不是被你婆婆逼傻了?这种单子,摆明了是陷阱!泰国那边什么来头?你认识吗?你见过那个查猜吗?万一是个骗子——”
“骗子不会订十五万台电动车。”沈若兰抬起头,目光出奇地平静。
“正因为他订得太多才更可疑!”王秀芹急得想揪头发,“十五万台,一台成本按八百块算,那就是一亿两千万!他一分钱定金都不打,说货到付款。沈若兰,你算过没有?这三十天里我们得垫进去多少钱买原材料?得付多少加班费?得赊多少账?万一到时候人家一句‘货不合格’不要了,这些货全砸在手里,你连渣都不剩!”
沈若兰沉默了。
她知道王秀芹说得对。
但她没得选。
“秀芹,”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你说,一个人到了绝路上,是应该等死,还是应该赌一把?”
王秀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这个厂,是公公临终前交给我的。”沈若兰转过身,“他走的时候对我说,若兰,我这一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就是守着这个厂,把工人们养活了。我把厂子交给你,不是因为你姓周,是因为你能扛事。”
“你知道工人叫我什么吗?”沈若兰的声音低沉下去,“他们叫我沈厂长。不是周太太,不是周家媳妇。是沈厂长。”
王秀芹的眼眶红了。
“可你想过没有,”她的声音软了下来,“如果这一单砸了,你沈若兰三个字在行业里就彻底完了。不仅厂子保不住,你自己也会欠下一屁股债。你那个婆婆和小姑子,还不得把你活剥了?”
“她们现在已经在活剥我了。”沈若兰笑了,“与其被她们一口一口慢慢咬死,不如自己冲上去,拼一个结果。”
王秀芹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最终长长地叹了口气。
“行。你沈若兰要做的事,我哪次拦住了。说吧,我能帮什么?”
沈若兰走回桌前,拿起那张写满数字的纸。
“厂里现在账上还有多少钱?”
“十七万。其中十二万是上周供应商退款回来的。剩下的五万,付完这个月水电都不够。”
“泰国那边已经承诺了,三千万预付款,三天内到账。”
王秀芹瞪大了眼睛:“货到付款还给预付款?那个查猜是钱多烧得慌吗?”
“他不仅给预付款。”沈若兰说,“他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沈若兰沉默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个翻译的声音。
“他说——他知道我是谁。”
王秀芹蹙起眉头:“什么意思?他认识你?你以前见过他?”
“我不记得。”沈若兰摇头,“但他说,等验货那天,他会亲口告诉我一切。”
王秀芹心里突然涌起一种不踏实的感觉。
这个泰国富商,来得太巧了。
订单太大了。条件太好了。还知道沈若兰这个人。
这背后,会不会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目的?
“若兰,你要小心。”王秀芹握住她的手,“我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我知道。”沈若兰拍了拍王秀芹的手背,“我会小心。但是现在,我们先要解决生产的问题。秀芹,你帮我算一笔账。”
“你说。”
“如果三条线全开,两班倒,一个月最大产能是多少?”
王秀芹掰着手指算了算:“咱们一条线的日产能是三百台左右。三条线就是九百台。三十天不停工,最多两万七千台。”
两万七。
沈若兰的心沉了下去。
这个数字,连十五万的零头都不够。
“如果三班倒呢?”
“三班倒?”王秀芹皱眉,“机器受得了吗?那两台老生产线,三天两头出毛病。要真三班倒,不出半个月就得彻底报废。”
“报废就报废。”沈若兰咬牙,“这笔单子成了,我们买新设备。这笔单子砸了,厂子都没了,还留着那些破机器干什么?”
王秀芹看着她,像在看一个赌徒。
一个被逼到悬崖边上、押上一切的赌徒。
“车间主任刘大强呢?叫他过来。”沈若兰说。
刘大强很快就来了。
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在新兰厂干了二十年,从公公手里一直跟到沈若兰手里,是厂里最信得过的人。
“沈总,您找我?”
“大强,你帮我联系一下浙江那边的老李。”沈若兰说,“问他那批库存电机还在不在。”
刘大强一愣:“去年老王欠咱们的货款,用两万套电机抵的那批?不是一直压在仓库里没人管吗?”
“还在吗?”
“在。四万套,一台不少。”
沈若兰的眼睛亮了一下:“好。大强,你去仓库清点一下。另外联系你那个在浙江电机厂做主管的徒弟,让他报个价,做五万套电机,二十天交货。”
刘大强瞪大了眼睛:“五万套?沈总,那得多少钱?咱们账上——”
“钱的事我来解决。你只管去联系。”
刘大强走了以后,王秀芹不解地问:“若兰,你要电机干什么?咱们缺的是整车,又不是电机。”
“我们不做整车。”沈若兰的眼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不做整车?那十五万台车——”
“秀芹,合同我仔细看了。泰国那边要的是‘十五万台电动车’,但验货标准里,整车比例只要求不低于百分之六十。剩下的百分之四十,可以用核心零部件交付,由泰国方面自行组装。”
王秀芹愣住了。
“你的意思是……”
“九万台整车,六万台半成品和核心部件。”沈若兰的语速快了起来,“三十天内做九万台整车,还是有困难。但如果我们把仓库里四万套库存电机拿出来,再外包五万套电机,加上自己生产的六万套控制器和车架,零部件的部分就够了。整车方面,我认识几个小厂,可以找他们代工一部分。”
“他们愿意吗?”
“只要给现钱,没什么不愿意的。”沈若兰的目光坚定起来,“秀芹,这三十天,我们要打一场硬仗。”
王秀芹还想说什么,但看着沈若兰那个表情,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太了解沈若兰了。
一旦这个女人下了决心,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行。”王秀芹说,“我跟你一起干。但是若兰,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如果最后真的撑不住了,别硬扛。咱们可以赔违约金,但你别把自己搭进去。”
沈若兰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她自己也不知道。
第三章
当天晚上,沈若兰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
门一推开,她就看见周建国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头埋得低低的。
赵桂芬坐在主位上,跷着二郎腿,手里捻着一串佛珠,表情像在等一场好戏。
“回来了。”赵桂芬开口,语气里透着一种说不出的阴冷。
沈若兰没接话,换鞋进了门。
“听说你接了个大单子?”赵桂芬继续问,“十五万台,泰国富商。沈若兰,你胆子不小。”
“妈消息真灵通。”沈若兰淡淡地说。
“这个家就这么大,什么风能漏得掉?”赵桂芬冷笑,“我告诉你沈若兰,你想拿这个单子翻身,门都没有。我今天是来通知你的——建国要离婚了。”
沈若兰的脚步顿住了。
她看向周建国。
那个和她同床共枕二十年的男人,此刻像个犯了错的学生,缩在沙发角落里,一声不吭。
“建国,”沈若兰说,“你要离婚?”
周建国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说话!”赵桂芬把佛珠往茶几上一拍。
周建国吓得一哆嗦,终于抬起头来。
他的眼神躲闪,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鼠。
“若兰……美凤她……她回来了。”
“美凤?”
“我前妻。”周建国的声音越来越小,“她……她想跟我复合。她说要把晓军接走,让我……让我和她一起去省城生活。”
沈若兰站在原地,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刘美凤。周建国的前妻。那个抛弃六岁儿子跟别的男人跑了的女人。
她回来了。
“所以,你要跟我离婚,去和那个女人复合?”沈若兰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线。
“若兰,我……我对不起你。可美凤现在有钱了,她说了,只要我和她复婚,她帮我还清所有的债务。她说她后悔了,当年不该抛弃我和晓军。她想补偿我们……”
“补偿?”沈若兰笑了,“二十年前她拍拍屁股走了,留下一个六岁的孩子,你想过孩子吗?我帮你拉扯了十五年的儿子,现在她要回来摘桃子。周建国,你是不是觉得我沈若兰活该被你当垫脚石?”
周建国不敢说话了。
“沈若兰!”赵桂芬站了起来,“你少在这里装清高!我儿子跟你离婚,那是你的造化!你一个不会下蛋的鸡,能嫁给我们家建国,是你祖上积德!现在刘美凤回来了,人家有本事,有公司,有存款。你拿什么跟人家比?就凭你那家快倒闭的破厂子?”
“破厂子?”沈若兰转过身,目光如刀,“没有这家破厂子,你们周家这二十年吃什么喝什么?你儿子的烟钱、你的麻将钱、你女儿的嫁妆,哪一样不是从这家破厂子里出的?”
赵桂芬被问得一愣,随即勃然大怒:“好哇,你终于把实话说出来了!你就是觉得我们周家都靠你养着!沈若兰,我告诉你,我儿子离了你,照样能活!人家刘美凤比你强一百倍!”
“那好啊。”沈若兰冷冷地说,“离婚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你还有条件?”赵桂芬大笑,“你都净身出户了,还有什么资格谈条件?”
“三十天后。”沈若兰一字一字地说,“三十天内,我不签字。三十天后,泰国那边验货付款,我把厂子的事交接清楚,就签字离婚。这三十天里,你们谁都别来打扰我。否则——”
“否则什么?”赵桂芬不屑地哼了一声。
“否则,我就把刘美凤当年抛弃亲生儿子的事,发到网上,发到她公司的邮件里,发到省城所有认识她的人手机上。你们不是看重面子吗?我倒要看看,一个抛夫弃子的女人,在省城的生意场上,还怎么混得下去。”
赵桂芬的脸唰地变了。
周建国也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惊慌。
“若兰,你冷静点!”
“我很冷静。”沈若兰看着周建国,“如果你不想你那个前妻刚回来就身败名裂,就管好你这边的亲戚。三十天,我只要求三十天。”
周建国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敢说。
赵桂芬咬牙切齿地盯着沈若兰,像要把她嚼碎吞下去。
“好。就三十天。”赵桂芬从牙缝里挤出来这几个字,“三十天后,你给老娘有多远滚多远。”
沈若兰没有再说话。
她转身上了楼。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的身体顺着门板滑了下去,坐在地板上,像泄了气的皮球。
眼泪无声地涌出来。
她想起二十年前,她嫁给周建国的时候。
那时候,周建国虽然没什么本事,但还算老实。她以为自己找到了依靠。
她想起女儿出生的时候。
那个粉嫩嫩的小团子,抱在怀里,像一团柔软的棉花。
她想起女儿走的那天。
医院的走廊白得刺眼,她抱着女儿逐渐冷掉的小身子,哭得昏天黑地。
她想起这二十年来,她在这个家里受的每一句嘲笑,每一记冷眼,每一次被刺痛心窝的“不会下蛋的鸡”。
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可当那个她曾视为丈夫的男人亲口说出离婚时,她才知道,自己原来从没有真正习惯过。
她坐在地板上,不知道过了多久。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那个泰国翻译发来的短信:
“沈女士,查猜先生让我转告您一句话——挺住。三十天后,一切都会不一样。”
沈若兰盯着那条短信,眼泪模糊了视线。
她回了一句:
“查猜先生,能告诉我为什么帮我吗?”
过了很久,对方回复了。
“查猜先生说,因为您值得被帮。还有——您很像他认识的一个人。”
沈若兰看着屏幕,手指在微微发抖。
她想问,像谁?
可她最终没有问出口。
她只是回了两个字:“谢谢。”
第四章
第二天一早,沈若兰六点就到了厂里。
她给刘大强打电话,让他把所有员工全部集合。
七点钟,两百多名工人站在车间门口,黑压压一片。
沈若兰站在他们面前,手里拿着一个扩音器。
“各位,我今天只说几句话。”她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厂区,“新兰厂现在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我接了一笔订单,十五万台电动车,三十天交货。”
人群里响起一阵骚动。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沈若兰继续说,“十五万台,三十天,听起来就像天方夜谭。但是——泰国那边已经给了三千万预付款。三天内到账。”
骚动变成了嗡嗡的议论声。
“我沈若兰在这里向大家保证:第一,拖欠的工资,三天内全部结清。第二,从现在开始到交货,所有参与加班的员工,工资按一点五倍计算。三班倒的夜班人员,按两倍计算。第三,如果这笔订单完成,年底每人多发一个月的奖金。”
厂区里安静了下来。
两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沈若兰。
“但是,”她顿了顿,“这三十天里,我需要你们每一个人,拿出全部的力气。三班倒,人歇机器不歇。能不能做到?”
没有人说话。
沈若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她几乎要失去信心的时候,刘大强走上前来,站到了她身边。
“沈总,”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挺直了腰板,“我刘大强跟了您十五年。这厂子就是我的家。您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他说完,转过身对工人们说:“弟兄们,沈总待我们怎么样,大家心里有数。去年厂里最困难的时候,沈总把自己的房子抵押了给咱们发工资。现在厂子有难,我们要是连这点力气都不肯出,还算人吗?”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嗓子:“沈总,我们听你的!”
“对!干就完了!”
“沈总,您放心,我们不会给您丢脸!”
一声接一声,像浪潮一样涌过来。
沈若兰的眼眶热了。
她朝工人们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你们。三十天后,我们一起把新兰厂重新立起来!”
掌声和口号声在厂区里回荡。
王秀芹站在人群最后面,偷偷擦了擦眼角。
她知道,这支队伍,被沈若兰带活了。
可她也知道,真正的困难,现在才刚刚开始。
第五章
三千万预付款,在第三天准时到账。
沈若兰立刻安排王秀芹结清所有员工的工资,偿还了供应商最紧急的几笔欠款,然后开始全力采购原材料。
电池、车架、轮胎、控制器、电机、线束……
每一笔采购,都是一场战争。
那些供应商被拖欠了太久,一开始都不愿意发货。沈若兰亲自带着刘大强,一家一家上门去谈。
“老王,这笔账,月底前一定结清。以后合作,优先从你这边走。这次十五万台订单,电池采购量翻三倍。你如果不供货,我就只能找别家了。”
“张总,咱们合作十年了。去年那批货有质量问题,我都没跟你计较。现在是关键时刻,你帮我一把,我记你一辈子。”
“李叔,我知道你为难。可你要相信,我沈若兰不是赖账的人。这厂子要是倒了,你的钱更要不回来。不如赌一把,让我把这笔单子做成。到时候你的钱一分不少,还能继续合作。”
就这样,她凭着一张脸、一张嘴,硬是在三天之内,把大部分原材料都谈下来了。
有些供应商答应了,有些还在犹豫。
但至少,生产可以启动了。
刘大强带着几个老师傅,连夜把两条停着的生产线抢修起来。第三条线虽然年久失修,但勉强能用。
车间里从两班倒改成三班倒,工人们的干劲空前高涨。
可就在生产刚走上正轨的时候,麻烦来了。
赵德柱打来电话。
“沈总,有空吗?出来聊聊。”
“赵总,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聊的。”
“怎么没有?”赵德柱在电话里笑得意味深长,“我听说你接了个大单子,想找你合作。”
“我不需要合作。”
“沈总,别这么急着拒绝。”赵德柱的声音带着威胁,“我知道你的底细。现在你手上一分钱现金都紧张。十五万台车,你以为光靠那三千万就够?我帮你算了算,后面至少还需要五千万的流动资金。你拿什么填?”
沈若兰没有接话。
“沈总,我这个人呢,做事留余地。你现在把厂子卖给建芳,我还能给你个好价钱。等什么时候你撑不住了再来找我,可就不是这个价了。”
“赵德柱,你做梦。”
“那走着瞧。”
电话挂了。
沈若兰握着手机,后背一阵发凉。
赵德柱这个人,她太了解了。表面上是远风厂的股东,实际上干的都是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低价吞并同行、挖墙脚、使阴招,什么下三滥的手段都使得出来。
她找到刘大强,脸色很不好看。
“大强,从今天起,厂区加装摄像头,关键岗位都安排自己人盯着。”
刘大强一愣:“沈总,出什么事了?”
“有人不想我们做成这笔单子。”沈若兰说,“我们得防着。”
刘大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另外,你联系几个可靠的工友,晚上多巡逻几趟。尤其是仓库和配电房。”
“知道了。”
沈若兰安排好这些,又给浙江的李海燕打了电话。
李海燕是远风厂的总经理,也是赵德柱最恨的人。
“李总,你说的那批车,还能给我留几天?”
“沈总,你要多少?”
“一万台。”
“一万台?”李海燕在电话那头笑了,“沈总,我上次说两千万,那是跟你开玩笑。现在这个行情,一万台整车,至少两千五百万。”
沈若兰的心往下沉了沉。
“李总,我手上真没那么多。两千万,行不行?”
李海燕沉默了一下:“你让我想想。三天内回你。”
“好。谢谢李总。”
挂了电话,沈若兰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
钱。还是钱。
三千万听起来很多,可一撒出去,就像水泼进了沙子里,转眼就没影了。
她需要更多资金。
可银行不贷,私人借贷利息太高,她还有什么办法?
就在她一筹莫展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是那个泰国翻译。
“沈女士,查猜先生让我告诉您,他在泰国的银行给您开了一份担保函。拿着这份担保函,您可以去中国的合作银行申请贸易融资。”
沈若兰愣住了。
贸易融资?
“查猜先生说,这份担保函的额度是五千万。您随时可以用。”
五千万。
沈若兰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自己的声音:“请替我谢谢查猜先生。”
“查猜先生还说,让您安心生产。钱的事,他会帮您解决。”
电话挂断后,沈若兰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她望着窗外的夜色,心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个疑问:这个查猜,到底是谁?
他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帮她?
那些雪中送炭的钱,那些恰到好处的关心,那些明显带着保护意味的安排——
难道真的只是因为一桩生意吗?
沈若兰不相信。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
她在商场上打拼了这么多年,见惯了人心的冷暖和利益的交换。
可这个查猜给她的感觉,完全不同。
他像是一个在暗处看着她的人。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她一回头,就能感受到那种目光的温度。
沈若兰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到脑后。
管他是谁。先把这三十天熬过去再说。
第六章
生产开始高速运转起来。
沈若兰像变了个人一样,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其余时间都泡在厂里。
她穿着工装,戴着安全帽,在车间里来回穿梭,亲自上阵帮忙搬料、调试、检测。
刘大强看不过去,劝她回去休息。
“沈总,您这么熬,身体会垮的。”
“没事。订单完成之前,我就住在厂里了。”
沈若兰说到做到。她把办公室角落的一张折叠床拉出来,晚上就睡在厂里。
工人们看到她这样,更加卖力了。车间里的机器声从早响到晚,整个厂区像一台上足了发条的机器。
第十天,沈若兰召集骨干开了个会。
“进度怎么样?”她问。
刘大强翻开本子:“整车完成了一万八千台。零部件那边,四万套库存电机已经检测完毕,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五。浙江那边的代工电机,五万套已经在路上。控制器和车架,自己生产的加上外协的,差不多凑了四万套。”
沈若兰点点头:“时间过半了,进度还没过半。后半个月得再提速。”
“沈总,我们已经三班倒了。再提速,怕是要出安全问题。”
沈若兰想了想:“把熟练工集中到关键工序。简单的活儿让临时工干。大强,你能招到临时工吗?”
“能。附近村里有的是闲劳力。就是得培训,至少得三天。”
“培训来不及。让他们做最简单的搬运和分拣工作。技术活还是自己人来。”
“好。”
会议开到一半,王秀芹急匆匆地推门进来。
“若兰,出事了。”
沈若兰的心猛地一沉:“怎么了?”
“工商局的人来了。说有人举报我们无证生产电动车,不符合国家标准,要查封我们的生产线。”
沈若兰“唰”地站了起来。
“无证生产?我们的生产许可证不是一直在吗?”
“他们说要重新核查。因为有人举报我们用不合格的零部件以次充好。”
沈若兰的脑子“嗡”地一下。
以次充好?无证生产?
这分明是有人在背后使绊子。
她来不及细想,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厂门口停着一辆工商执法的车,几个穿制服的人正往里走。
沈若兰迎上去,脸上挤出一个笑:“各位领导,我是厂子的负责人沈若兰。请问有什么事吗?”
领头的一个人拿出一份文件:“沈总,我们是市工商局稽查队的。接到举报,你厂涉嫌无证生产以及使用不合格配件。我们要暂时查封生产线,配合调查。”
“不可能。”沈若兰压住火气,“我们的生产许可证、质量认证、检测报告全部齐全。你们可以查。”
“沈总,举报的内容说得有鼻子有眼。我们也是按程序办事。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生产线必须停。”
沈若兰的心凉了半截。
停生产线。
这个时候停一天,后面要用两天来补。
如果停个三五天,三十天的期限就彻底没戏了。
“领导,我们厂现在正在赶一笔国际订单,交期非常紧。你们可以查,但能不能不要停产?”
“不行。程序就是程序。停不停产不是我说了算,是上面的指示。”
沈若兰看着那个执法人员,忽然明白了。
上面的指示。
谁的上面?
赵德柱。周建芳。还有那些不想让她翻身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她当场掏出手机,给巴色集团的中国办事处打了电话。
“喂,我是新兰电动车厂的沈若兰。请帮我联系查猜先生,就说有人要查封我们的工厂。”
电话那头的回应很快。
十五分钟后,市里管工业的一个领导亲自把电话打到了工商局稽查队队长的手机上。
“新兰电动车厂是市重点外贸企业。你们查归查,生产线不准停。出了问题我负责。”
稽查队的人脸色变了。
带头的那个连忙改了态度:“沈总,我们也是秉公办事。既然市里领导都发话了,那我们就先不封生产线。但调查还是要进行的。”
“请便。”沈若兰说完,转身走进了车间。
她表面上镇定,手心里全是汗。
那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查猜这个人的能量,远超她的想象。
一个电话,十五分钟,一个省会城市的主管领导就亲自过问。
这样的人,为什么要帮她?
第七章
第十七天。
工厂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
沈若兰能感觉到,每个人都像绷着一根弦,随时可能断。
刘大强的脸色越来越差,他连续值了两个夜班,眼睛里全是血丝。
“大强,你去睡一觉。”沈若兰说。
“没事沈总,我还能撑。”
“别硬撑。你要是倒了,这厂子就真乱了。去睡觉,四个小时。到点了我叫你。”
刘大强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去宿舍躺下了。
沈若兰接替了他的岗位,在车间里来回巡视。
凌晨两点,生产线上的机器声突然停了。
沈若兰心里一激灵,快步跑过去。
“怎么回事?”
“电机烧了。”一个老师傅蹲在地上,满头大汗,“这条线的电机负载太大,温度过高,绝缘层烧穿了。”
“多久能修好?”
老师傅摇头:“至少两天。得换新的电机。”
沈若兰双腿一软,差点站不住。
又是电机。上次是高压线被剪,这次是设备烧毁。
她越来越确定,工厂里有内鬼。
“沈总,我们怎么办?”工人们围过来,脸上的表情又慌又愁。
沈若兰咬了咬牙:“先修。我去联系备件。”
她走到外面,给李海燕打电话。
“李总,我这边一台主电机的线圈烧了。你那里有没有现货?”
“什么型号?”
沈若兰报了一串参数。
“有。”李海燕说,“不过我要现货价。二十万。”
沈若兰嘴角抽了一下。
“李总,能不能便宜点?”
“沈总,这已经是给你面子了。这个型号的电机,全国没几家有现货。你买不到,生产线停一天,损失的可不止这二十万。”
“好。我转钱。你什么时候能送过来?”
“明天下午。”
“不行,太慢了。今晚能不能送?我加五万加急费。”
李海燕沉默了一下:“行。我让人现在就出发,天亮前送到。不过沈总,我提醒你一句——电机会烧,不一定是偶然。你最好查查,是不是有人故意把散热风扇拆了。”
沈若兰握着手机的手猛然收紧。
“谢谢李总。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挂了电话,沈若兰走到配电房。
她叫来刘大强的副手小周。
“这台电机的散热风扇呢?检查了吗?”
“沈总,拆下来了。风扇叶片断了三片。看断口,像是被人用钳子剪断的。”
果然。
沈若兰深吸一口气,把怒火压下去。
“监控呢?查了没有?”
“查了。这个位置的摄像头三天前就坏了。一直没人修。”
三天前。
也就是说,有人早就做好了准备。
沈若兰回到办公室,反锁了门。
她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亮着,照着她的脸。
她给那个泰国翻译发了一条短信:
“又出事了。工厂里有内鬼。查猜先生说得对,我该小心。”
很快,回复来了:
“查猜先生让我转告您,他早就想到了。明天会有一个安保团队到厂里,帮您守住工厂。另外,他让我问您——您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那些人一直盯着你不放?”
沈若兰愣住了。
为什么?
她一直以为,那些人是为了钱,为了厂子。
可现在想想,好像不全是。
赵桂芬恨她,是因为公公把厂子给了她。
周建芳恨她,也是因为厂子。
可赵德柱呢?他一个外人,为什么这么不遗余力地要整死她?
难道只是为了那个收购的生意?
“我不明白。”沈若兰回复。
“查猜先生说,等三十天期满,他会告诉您所有的答案。但在此之前,请您一定坚持住。还有——查猜先生建议您,把您的继子周晓军接回来。”
周晓军?
沈若兰皱了皱眉。
自从周晓军去外地上大学以后,她已经三个月没见过他了。
这孩子跟刘美凤有联系吗?
她不知道。
但她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
电机的备件天亮前送到了。
刘大强带着人连夜更换。到第二天中午,生产线恢复了运转。
沈若兰算了一笔账:这一天的停产,让她至少损失了四百台车的产量。
她必须从其他地方补回来。
“加班。”她对刘大强说,“从今天开始,饭送到车间吃。上厕所轮着去。机器不停,人也不许停。”
刘大强看着她,没有说反对的话。
因为他知道,到了这个份上,说什么都没用。
只有拼。
第八章
第二十天。
一个陌生的女人出现在工厂门口。
她穿着名牌连衣裙,挎着一个LV的包,脸上化着精致的妆。
“我找沈若兰。”她对门卫说。
门卫看她的派头,不敢怠慢,打电话到了办公室。
沈若兰走出来,一眼就认出了她。
刘美凤。
虽然过去了二十年,但这个女人的模样,她永远不会忘记。
刘美凤也看见了她,嘴角勾起一个笑。
“沈若兰,好久不见。”
“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我的接班人。”刘美凤上下打量着沈若兰,脸上那个笑更加深了,“啧啧,二十年不见,你老了不少。在周家当牛做马的日子不好过吧?”
沈若兰没说话。
“我今天来,是跟你说一声。”刘美凤走到她面前,压低了声音,“周建国是我的。我儿子也是我的。你什么都得不到。”
“你当年抛弃他们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他们需要你?”
刘美凤的脸色变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笑脸。
“那时候我年轻,不懂事。现在我明白了,家人最重要。沈若兰,你做了十五年的替代品,也够了。”
“替代品”三个字,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在沈若兰的心上。
她做了十五年的后妈,从未说过一句苦。
她把周晓军当亲儿子一样拉扯大。给他买书、买衣服、陪他熬夜写作业。他第一次发烧到四十度,是她半夜抱着他跑了两公里送到医院。
现在有人告诉她,她只是个替代品。
“刘美凤,”沈若兰的声音很平静,“我从来没把你儿子当成替代品。我把他当成我的孩子。这个,你永远不懂。”
刘美凤的笑容消失了。
“沈若兰,你不用装清高。我知道你舍不得周家的财产。现在厂子要倒闭了,你还不肯放手。不过没关系。等三十天一到,你什么都不是。”
她转身走了。
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沈若兰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王秀芹从背后走过来,握住她的手:“若兰,别听她胡说。”
“我没听。”沈若兰说,“我只是在想,当年我为什么会嫁给周建国。”
王秀芹沉默了。
因为答案很简单:当年沈若兰太年轻,太需要一个依靠。
她的母亲改嫁了,继父待她不好。她十八岁就从家里跑出来,在城里打零工。后来进了新兰厂,认识了周建国。
周建国当时是厂里的生产组长,对她不错,帮过她几次。她以为自己找到了归宿。
可结婚以后她才知道,周建国就是个妈宝男,什么都听赵桂芬的。而赵桂芬,从头到尾就没看得起过她。
现在回想起来,这段婚姻,除了公公对她的认可和女儿的降生,几乎没有任何值得留恋的东西。
“秀芹,”沈若兰说,“如果有一天我撑不住了,你一定要帮我看着厂子。”
“瞎说什么。”王秀芹瞪了她一眼,“你沈若兰什么大场面没见过?怎么可能撑不住。”
沈若兰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知道,最苦的日子可能还没到。
第九章
第二十三天。
更大的风暴来了。
那天下午,一群人涌到工厂门口,手里举着横幅,上面写着“还我血汗钱”。
沈若兰赶到门口,发现是一群不认识的人。
“你们是什么人?我们厂没有拖欠你们的钱。”
带头的一个中年男人举着一张欠条:“沈若兰!你还敢赖账?你看清楚,这是你们厂去年欠我们的货款!五百七十万!”
沈若兰接过欠条,眉头皱了起来。
这欠条上的公章模糊不清,可签名处赫然写着“新兰电动车厂”几个字。
“这是伪造的。”沈若兰说,“我们厂的欠款,账上都有记录。你们这张欠条,不是我们开出来的。”
“放屁!你当然不承认!你们厂都快倒闭了,当然不想还钱!”那人大喊,“兄弟们,给我堵住大门!今天不还钱,谁也别想进!”
一群人开始推搡保安。
刘大强带着工人们冲出来,护在沈若兰面前。
“你们谁敢动我们沈总!”
两边对峙着,气氛剑拔弩张。
沈若兰掏出手机:“你们要是再闹,我就报警了。”
“报啊!警察来了也是你欠钱不还!”
沈若兰拨了110。
警察来的很快。
带头闹事的人被带到了一旁,经过调查,那张欠条确实是伪造的。那几个闹事的,是被人花钱雇来的。
沈若兰心里有数,但她没有说破。
因为她知道,背后那个人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
打发走了警察和闹事的人,沈若兰把骨干叫到办公室。
“从今天开始,所有进出厂区的车辆和人员,必须经过刘大强或者我的签字确认。外来人员一律不准进入生产区。”
“沈总,这样太影响效率了。”刘大强说。
“效率重要还是安全重要?”沈若兰的语气很硬,“这三十天里,我们已经出了多少事?高压线被剪、风扇被断、假欠条上门。每件事都是冲着我们来的。如果再不防着,后面七天能不能平安过去都是问题。”
众人不说话了。
沈若兰环顾四周,继续说:“这批订单,关系着新兰厂的生死。也关系着你们每个人的饭碗。我希望大家明白,这个时候出了任何差错,受损失的不仅是厂子,更是你们自己。”
“沈总,您放心。”一个老师傅开口,“我们这些人,谁不是靠新兰厂吃饭的?谁要是敢在外面跟人勾结害厂子,我第一个跟他拼命。”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沈若兰点了点头,心里踏实了一些。
但她的内心深处,那个不安的预感始终挥之不去。
越到最后,那些人越不会轻易放手。
她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第十章
第二十五天。
周晓军回来了。
沈若兰接到电话的时候,正蹲在车间里和老师傅一起调试新到的电机。
“妈,我回来了。”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晓军?你在哪?”
“在厂门口。门卫不让我进。”
“你等着,我马上出来。”
沈若兰小跑着出了车间。
远远地,她看见一个高高瘦瘦的年轻人站在厂门口,背着一个双肩包,脸上带着笑。
“晓军!”
周晓军张开双臂:“妈!”
沈若兰跑过去,一把抱住他。
这个不是她亲生的儿子,此刻却比亲生儿子还亲。
“你怎么回来了?学校不上课了?”
“放暑假了。”周晓军说,“妈,我听说你在赶一个大订单,回来帮忙。”
“你会干什么?别添乱。”
“妈,你忘了?我学的就是机械工程。修个机器、画个图纸什么的,还是可以的。”
沈若兰看着他,心里又酸又暖。
“还没吃饭吧?走,先去食堂。”
吃饭的时候,周晓军说:“妈,我知道我爸要和你离婚了。”
沈若兰的手顿了一下。
“你奶奶都跟我说了。还有那个女人。”
“你别管这些。”沈若兰说,“这是大人的事。”
“我二十一了,不是小孩了。”周晓军认真地看着她,“妈,我不跟那个女人走。她当年不要我,现在回来找我,我不认。”
沈若兰的眼眶突然就热了。
“晓军……”
“妈,你是我唯一的妈。”周晓军说,“这辈子,我只认你。”
沈若兰低下头,眼泪滴进了碗里。
十五年的付出,在这一刻,全部都值了。
“晓军,你听妈说。”她擦了擦眼泪,“如果你亲妈真的愿意对你好,你应该给她一个机会。她毕竟生了你。”
“她生了我,然后抛弃了我。”周晓军摇摇头,“妈,我不是三岁小孩了。我知道什么叫养育之恩大于生育之恩。你为我做了什么,我全部记在心里。”
沈若兰还想说什么,周晓军打断了她。
“妈,这件事你就不用劝了。我现在想帮你把厂子守住。你就给我安排点活干吧。”
沈若兰看着他,终于笑了。
“行。你跟着刘叔,先从质检开始干。”
“好嘞!”
周晓军来了以后,沈若兰觉得肩上的担子轻了不少。
这孩子虽然年轻,但肯学、肯吃苦,在车间里很快就和大家打成一片。
刘大强也夸他:“沈总,晓军这孩子不错,眼里有活,手上也麻利。比他那个爹强多了。”
沈若兰听了,心里既高兴又心酸。
周建国,那个她曾经以为可以依靠一生的男人,现在已经变成了她生命中最讽刺的注脚。
第十一章
第二十七天。
泰国那边来了消息:查猜先生已经启程。三十号下午抵达工厂。
随行六百人。
沈若兰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和工人们一起做最后的清点。
“六百人?”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的,查猜先生这次带了完整的验货团队。有工程师、质检员、财务、翻译、律师,还有随行的安保和后勤人员。”
六百人。
沈若兰心里又紧张又激动。
紧张的是,六百人意味着对方非常看重这笔订单。任何一点瑕疵都可能被发现。
激动的是,这笔订单做成,新兰厂就彻底翻身了。
“沈总,查猜先生还说了,验货当天,他会在厂里举办签约仪式和新闻发布会。届时,泰国多家媒体和中国国内十几家媒体都会到场。”
沈若兰愣了一下。
新闻发布会?
查猜这是要把这件事搞得人尽皆知。
“好。我这边会准备好。”她挂了电话,立刻开始布置接待工作。
王秀芹听说了以后,整个人都不好了。
“若兰,六百人!媒体发布会!这得花多少钱啊?咱们账上现在可紧张了。”
“查猜先生说了,所有费用由他们承担。我们只需要配合。”
王秀芹目瞪口呆:“这个查猜,到底是什么人?怎么感觉他什么都替你想好了?”
沈若兰没有回答。
她也在想同样的问题。
查猜·巴色。
这个名字,已经成了她这三十天里最大的谜。
他就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伸过来,稳稳地托住她。
而她,甚至连他的脸都没见过。
“也许,三十天后就能知道了。”沈若兰轻声说。
第十二章
第二十八天。
事情终于到了最坏的地步。
那天凌晨三点,沈若兰被一阵刺耳的警笛声惊醒。
她披上衣服跑出去,看见仓库方向浓烟滚滚。
“着火了!仓库着火了!”
刘大强的声音在厂区里回荡。
沈若兰的心跳瞬间停止了。
仓库里,存放着已经完成检测的八万多台整车和六万多套核心部件。
如果这些东西被烧了——
她不敢往下想。
“快救火!所有人起来救火!”
工人们从宿舍里冲出来,拿着灭火器和水管往仓库跑。
消防队也很快就到了。
火势在凌晨五点左右被控制住。
可损失已经无法挽回。
仓库的北区被烧毁了一大片。存放在那里的三万多台整车,全部报废。
沈若兰站在烧焦的废墟前,浑身发抖。
三万多台。
这个数字,像一把刀,直直插进她的心脏。
“沈总,怎么办?”刘大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却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沈若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查。先查原因。”
消防队的调查结果很快出来了。
有人为纵火的痕迹。
仓库北区的消防喷淋系统被提前关闭了。窗户被从外面撬开。附近发现了一个被丢弃的汽油桶。
毫无疑问,这是蓄意破坏。
沈若兰拨了报警电话,然后给巴色集团的翻译发了消息。
“仓库被烧了。损失三万多台整车。三十天交货,可能完不成了。”
消息发出后,她坐在废墟旁的石阶上,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木偶。
二十分钟后,翻译回复了:
“查猜先生已经知道了。他让我转告您——车不够,拿零部件补。库存电机和核心部件还在。泰国方面有自己的组装厂。您只要把剩余的所有东西都准备好,查猜先生不会为难您。”
沈若兰愣住了。
她反复看了三遍那条消息,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可合同上写的是十五万台。现在烧了三万台……”
“查猜先生说,意外损失不能算在您头上。他到时候会调整验货标准。请沈总放心。”
沈若兰盯着屏幕,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这个从未谋面的男人,一次又一次地在她以为走投无路的时候,拉了她一把。
她发誓,等见到查猜的那一天,她一定要当面问清楚。
为什么要这样帮她。
第十三章
第二十九天。
厂区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虽然查猜那边说了不追究损失,但沈若兰还是拼了命地想办法弥补。
她从周边的几个小厂紧急调来了一批库存,虽然数量有限,但好歹能补上一部分。
周晓军带着几个年轻人,把被烧的仓库南区的存车全部转移到另一个仓库。他们一辆一辆地检查、测试,确保每一台能用的车都完好无损。
刘大强带着工人们把厂区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被烧毁的仓库也用围挡遮了起来。
一切都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沈总,统计出来了。”王秀芹拿着笔记本,脸色苍白,“烧毁了三万四千台整车。加上从周边调的货,我们现在能交付的整车是七万八千台。核心部件六万五千套。合计十四万三千套。”
十四万三千。离十五万还差七千。
沈若兰咬了咬牙:“继续找。方圆三百公里内,所有做电动车的厂子,一家一家问。愿意卖库存的都收。哪怕贵一点也行。”
“我试试。”王秀芹转身走了。
沈若兰知道,七千台的缺口不大,但在这个时间点上,每一台都像金山一样难找。
可她没有放弃。
因为她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不管最后结果如何,她必须拼尽全力,直到最后一秒。
第十四章
第三十天。
天还没亮,沈若兰就醒了。
她昨晚只睡了一个小时,可此刻她的脑子却异常清醒。
她洗了脸,换上一套提前准备好的深蓝色职业装,把头发高高盘起。
镜子里的人,虽然面色疲惫,但目光如炬。
“沈若兰,”她对着镜子说,“不管今天发生什么,你都尽力了。不要怕。”
早上八点,厂门口开始忙碌起来。
红地毯从门口一直铺到车间入口。花篮摆满了道路两侧。欢迎横幅高高挂起,上面用中泰两种文字写着“热烈欢迎查猜·巴色先生莅临新兰电动车厂”。
工人们穿着统一的工作服,站成整齐的队列。
刘大强在前排指挥,周晓军在一旁帮忙。
沈若兰站在最前面,目光望着远方的公路。
九点半,第一辆车出现在视野里。
是一辆黑色的豪华轿车。
后面跟着三辆一模一样的车。
再后面,是十几辆大巴。
最后面,是几辆大型货车,车身涂着泰文标识。
车队像一条黑色的长龙,缓缓驶向工厂大门。
沈若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车队停下。
十几个穿黑西装的保镖率先下车,迅速在周围散开。
然后,中间那辆加长轿车的车门打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下来。
沈若兰屏住了呼吸。
她终于见到了查猜·巴色。
让她吃惊的是,这位泰国大富商并不像她想象中那样西装革履。他穿着一身泰式传统服饰,头发花白,身形挺拔,走路时脚步沉稳有力。
他的脸,是一张典型的东南亚面孔,高鼻深目,皮肤偏黑,眉头微微拧着,看起来不怒自威。
可他看向沈若兰的眼神,却出奇地柔和。
那种眼神,像在看一个久别重逢的亲人。
他走到沈若兰面前,停住了。
六百多人跟在身后,把厂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沈若兰。”他开口,中文带着口音,却出奇地清晰。
“查猜先生,欢迎您。”沈若兰微微欠身。
查猜看着她,目光很深很深。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双手合十,深深地弯下腰,朝沈若兰鞠了一躬。
六百多人倒吸了一口气。
在泰国,双手合十是极高的礼节。一个身价数十亿的富商,向一个中国女老板行此大礼,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
沈若兰也愣住了。
“查猜先生,您……”
“若兰,”查猜抬起头,眼角有泪光闪烁,“三十年了。爸爸终于见到你了。”
世界在那一刻静止了。
沈若兰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她盯着眼前这个男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你说什么?”
“我是你的亲生父亲。”查猜的声音沙哑而颤抖,“我不是查猜。我叫沈长河。三十年前,他们告诉我,我的女儿叫沈若兰。我找了你三十年。”
沈若兰呆呆地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眼泪无声地从她脸上滑落。
父亲。
这个词,她已经有三十年没有念过了。
小时候,所有人都告诉她,你爸爸死了。出车祸。尸体都没找回来。
可现在,一个来自泰国的老人站在她面前,说他是她的父亲。
“不可能。”沈若兰摇头,声音颤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我妈说,你死了。奶奶也说,你死了。所有人……所有人都说,你死了。”
“我没死。”沈长河的泪水终于掉了下来,“我是被人绑架,卖到了泰国。我在那边做了十五年的黑工,后来才遇上贵人,慢慢做起了生意。我找了你三十年。若兰,爸爸对不起你。”
沈若兰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三十年。
三十年。
她以为永远失去的父亲,竟然还活着。
那个从泰国打来的电话,那笔三千万的预付款,那张五千万的担保函,那句“挺住”的短信——
所有的答案,都在这一刻揭开了。
她的父亲,从未离开。
第十五章
“沈总?沈总!”
刘大强小声叫她。
沈若兰猛地回过神来。
她看向面前这个和自己有几分相像的老人,嘴唇动了好几次,终于喊出了一个字:
“爸。”
这个字,像从她灵魂深处挤出来的一样,又重又疼。
沈长河的身体颤了一下。
他走上前,一把抱住了她。
“若兰,我的女儿。”
六百多人的团队静静地站着。
工人们傻傻地看着。
周晓军睁大了眼睛。
王秀芹捂住嘴,眼泪刷刷地掉。
周建国站在人群最后面,脸色像死人一样白。
赵桂芬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她站在角落里,两条腿像筛糠一样抖。
沈长河松开女儿,抹了一把脸上的泪,转身面对所有人。
他声音洪亮地宣布:
“今天起,巴色集团的所有采购,优先从新兰电动车厂下单。我不光要买这十五万台车,我还要在这里建一个生产基地,跟我的女儿一起做全东南亚最大的电动车市场。”
掌声如雷。
可沈若兰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
她盯着父亲,看着他说话的样子,看着他眼里的泪光,看着他微微颤抖的双手。
原来,这三十天里每一次及时的帮助,每一条恰到好处的短信,背后都是这个老人日日夜夜的牵挂。
“爸,”她轻声问,“三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长河叹了口气:“先验货。等验完货,我慢慢告诉你。”
验货的过程很顺利。
沈长河的团队虽然人数众多,但极其专业。
他们分组检查了整车区的车辆,又核验了核心部件区的电机和控制器。
泰方的总工程师全程表情严肃,偶尔和沈长河耳语几句。
沈若兰的心一直悬着。
她知道被烧毁的那批货虽然得到了父亲的谅解,但商业上的东西,总要有个说法。
三个小时后,总工程师走过来,朝沈长河点了点头。
沈长河转过身,对沈若兰说:“验货通过。”
沈若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可还没等她说话,沈长河又开口了:
“若兰,有件事,我要现在告诉你。”
“什么事?”
沈长河的眼神突然变得很复杂。
“当年把我卖到泰国去的人——”他顿了一下,“是你的婆婆,赵桂芬。”
沈若兰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赵桂芬的娘家,三十年前在边境做走私生意。你妈那时候刚嫁到赵家,你才十岁。赵桂芬的弟弟赵老六,在货运站拐走了我,给我下了药,装进集装箱,卖给了泰国的黑工贩子。”
沈若兰的脑子像被雷劈了一样。
她慢慢转过身,看向人群中的赵桂芬。
赵桂芬的脸已经白得像一张纸。
“你……”沈若兰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是你……卖了我爸?”
赵桂芬的嘴唇哆哆嗦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全场鸦雀无声。
那些曾经听过赵桂芬如何欺负沈若兰的工人,此刻都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她。
周建国也呆住了。
他从来不知道这件事。
“不……不是我……”赵桂芬终于挤出了几个字,“是我弟弟……他干的……我不知道……”
“你知道。”沈长河一字一字地说,“赵老六死前,把所有事情都交代了。当年拐走我的计划,是你一手安排的。你恨若兰她妈嫁得好,你嫉妒她。所以你要拆散这个家。”
赵桂芬瘫坐在地上。
“你……你在泰国怎么知道……”她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
“因为赵老六死前,良心发现,把这些事写成了信,托人寄到了泰国。我找了私家侦探,把当年的所有证据都查清楚了。”
沈长河走到赵桂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赵桂芬,这三十年的账,我会跟你一笔一笔算。”
赵桂芬彻底崩溃了,开始嚎啕大哭。
可没有一个人去扶她。
连周建国都往后退了两步。
沈若兰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她的婆婆,那个折磨了她二十年的人,竟然还是害她父亲流落异国三十年的元凶。
这世上的恶意,到底有多深?
第十六章
赵桂芬被警察带走了。
沈长河的律师团当场提交了指控材料:涉嫌拐卖、绑架、非法拘禁、故意伤害等多项罪名。
赵桂芬像一条被抽了骨的蛇,瘫软着被两个警察架走了。
周建芳闻讯赶来,看到这个场面,居然没有去追自己的母亲。
她只是站在远处,脸色苍白,一动不动。
沈若兰走到她面前。
“你早就知道了,对吗?”
周建芳没有回答。
“你妈和你舅舅干的那些事,你全都知道。所以你才这么恨我。因为你觉得,我是那个被你妈害惨了的人的女儿。”
“不……”周建芳的声音很轻,“我恨你,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什么?”
周建芳抬起头,眼里全是嫉妒和不甘。
“因为老爷子把厂子给了你。因为所有人都说你能干。因为你什么都有——好名声、好本事、工人的爱戴。我什么都没有。”
沈若兰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你有没有想过,”她最终开口,“我从来不想跟你争。我只是想守住公公交给我的东西。”
周建芳没有再说话。
她转身走了。
后来沈若兰才知道,周建芳在赵桂芬被抓以后,主动到公安局交代了赵德柱的违法行为。赵德柱因涉嫌非法经营、行贿、破坏生产经营等罪名,被依法刑事拘留。
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最终还是栽了。
李海燕兑现了承诺,远风厂重组,她成了第一大股东。新兰和远风开始了全新的合作。
周建国的结局则更加讽刺。
刘美凤在得知周家出事后,第二天就消失了。
她没有接周建国的电话,没有去医院看过一眼被吓得中风的赵桂芬。她离开省城,去了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
周建国追到火车站,只看到一趟远去的列车。
他给沈若兰打了个电话。
“若兰,对不起。”
沈若兰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
“周建国,有些对不起,太晚了。”
她挂了电话。
她不是不恨他。只是那恨,已经被岁月稀释得淡了。
现在的她,只想往前走。
第十七章
验货结束后的第七天,沈若兰跟着沈长河去了泰国。
那是她三十年来第一次坐飞机。
飞机在云层上平稳地飞行,她看着窗外的云海,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爸,”她叫了一声。
“嗯?”沈长河放下手里的文件。
“你当年是怎么到泰国的?能跟我说说吗?”
沈长河叹了口气,开始讲述。
三十年前,他还是一名货运司机,靠跑长途养活一家人。
那天,他在货运站等货。赵老六找到他,说有一批急货要送到边境。
他跟着去了。到了地方,赵老六给了他一瓶水。
他喝下去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他在一个黑暗的船舱里,身边全是和自己一样被拐来的人。
船在海上漂了七天七夜。
有人生病,有人发疯,有人死了。
他活了下来。
到了泰国,他被卖到一个小渔村,每天的工作就是下海收网。后来又去矿山挖矿,去建筑工地搬砖。
他跑了三次,每次都被抓回来。
第四次,他遇到了一个泰国老人。
那个老人告诉他:不要再跑了。你要活下去,才有机会见到你的女儿。
这句话让他活了下来。
他开始拼命工作,学习泰语,学习做生意。
后来老人收他做义子,把一个小生意交给他。
他凭着中国人的勤劳和聪明,一步步做起,慢慢积累起了自己的商业帝国。
“我改名叫查猜·巴色。”沈长河说,“因为我不想让赵桂芬知道我还活着。”
“那你就一直没回来?”
“回来过。”沈长河苦笑,“十五年前,我偷偷回来过一次。那时候你已经嫁进周家了。我偷偷去厂里看过你。你抱着一个孩子,笑得很开心。我……我没敢上去认你。”
“为什么?”
“因为我怕。”沈长河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怕你不认我。也怕赵桂芬知道我还活着,对你不利。所以我一直在等。等到我有足够的力量保护你的时候,再回来。”
沈若兰的眼泪掉了下来。
“若兰,爸爸对不起你。这三十年,我亏欠你太多了。”
“爸,你没有。”沈若兰握住他的手,“你能回来,就是对我最大的补偿。”
沈长河看着她,眼睛又红了。
“若兰,从今以后,爸爸会把你失去的一切都补回来。”
沈若兰笑了。
“爸,我什么都不缺。只要有你在,我就有家了。”
这是沈若兰三十年来,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再是孤身一人。
第十八章
尾声。
三个月后,沈若兰站在新落成的生产基地开工仪式上。
这个基地占地五百亩,总投资五亿,由巴色集团和新兰电动车厂联合建设。
沈长河在致辞中宣布,东南亚市场将成为新兰最重要的战略方向。未来三年,公司将在泰国、越南、马来西亚、印尼等地建立销售网络。
沈若兰站在父亲身边,看着台下数千名工人和嘉宾,心中百感交集。
三十天前,她还是那个被婆婆追着骂“不下蛋的鸡”的可怜女人。
三十天后,她是泰国富商的女儿,是十五万台订单的完成者,是生产基地的联合创始人。
而她的父亲,那个曾被认为“死了三十年”的人,此刻正站在她身边,骄傲地介绍着自己的女儿。
刘美凤消失得无影无踪。
周建国带着那个孩子和半瘫痪的赵桂芬,搬进了一间小公寓,靠打零工度日。
周建芳出狱后,在一个小城市开了家奶茶店,安分地过着日子。
李海燕成了沈若兰在商场上的盟友。两人合作,把远风和新兰的市场份额做成了全省第一。
周晓军大学毕业后,进了巴色集团的泰国总部工作。他和沈长河成了忘年交。每次假期,都会飞到泰国陪沈若兰和沈长河待上几天。
王秀芹升任新兰厂的总经理,成了沈若兰最得力的臂膀。
刘大强也退休了。沈若兰给了他一笔丰厚的退休金,还在生产基地给他安排了一间宿舍。他说他哪儿都不去,就守在这个厂里,看着它越来越好。
沈若兰站在台上,望着下面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忽然想起了公公临终前对她说的话。
“若兰,这个厂交给你,我放心。你是个能扛事的人。”
她扛了十五年。
现在,她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因为天塌下来,有父亲顶着。
她不再是那个孤立无援的沈若兰。
她是沈若兰,沈长河的女儿。
仪式结束后,沈长河走到她身边。
“若兰,累不累?”
“不累。”沈若兰笑了,“爸,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放弃。谢谢你找了我三十年。谢谢你……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沈长河伸出手,捋了捋她额前的碎发。
“若兰,这世上有些东西,是永远不会断的。比如血缘,比如爱。”
他顿了顿,又说:“你去看看你女儿吧。我在她牌位前,给你留了句话。”
沈若兰点了点头。
她走到寺院里,在女儿的牌位前跪下。
那盏长明灯依旧燃着,昏黄的光照亮了牌位上的名字。
她轻轻闭上眼睛,仿佛看见了女儿那张圆圆的小脸。
“妈,”她仿佛听见女儿在叫她,“你要幸福。”
沈若兰睁开眼,泪流满面,嘴角却带着笑。
“妈会的。妈一定会的。”
身后,沈长河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女儿的背影。
夕阳西下,佛堂里的油灯摇曳着温暖的光。
父女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这世上最深的痛,是别离。
最暖的情,是归来。
沈若兰终于明白,命运从来不会亏欠一个努力活着的人。
它只是来得晚了一些。
但一切,都刚刚好。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