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她关后备箱用了两次力。
第一次没扣上,抬起来,又扣了一次。我站在南塘汽车站落客区的水泥台阶上,脚边一个帆布包,一个装酱菜的纸箱。箱子里四瓶酱菜,两袋炒米,一包干菌子,都是给我姐带的。
就在半小时前,车里,她提到南南。
“南南以后肯定不会过成我们这样。”
“我们这样怎么不好。”
她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睛看着前面的红灯:“你自己不知道?”
那句话说完,一路就没人再开口。过了两个路口她靠边停车,说到了。我说还有两百米。她说你自己走过去。
她下车绕到后面把后备箱打开,把我的东西一样一样拿下来放在地上,动作很稳,纸箱放下去的时候没有磕着地。然后她上车,关门,挂挡,走了。
车尾灯开出大概三十米,闪了两下,是并道的灯。墨绿色的车尾汇进下午的车流,一下子就没了影。
我拎着东西进了候车厅。售票窗口前头排了六个人,我排在最后。轮到我,我说平川。里面问几点的,我说最近的一班。她撕了一张票,说四点十分。
我在口袋里摸了摸,把钱从窗口下面递进去。
四点十分的车,我三点五十站起来过一次,又坐下了。广播里念平川的时候,我盯着自己鞋尖。念完了,那个口子前面的人走得干干净净。我又坐了一阵。
大厅顶上的灯管一根一根亮起来。晚上的车一趟一趟地念,念到九点多,检票口那边的卷帘门往下落了半截。一个扫地的过来,在我椅子底下刮了两下,问我在等人?
我说不是。
他说末班没了。
我背上帆布包,抱起纸箱出了站。
那天夜里我走了很久。云栖路过了两个红绿灯,路边的铺子一家一家关灯。到望江小区门口的时候,保安室的老陈在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半张脸上。
他探出头:“顾师傅,回来啦?”
我说:“嗯。”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六楼右边那扇窗亮着,是厨房,左边也亮着,是卧室。
然后我抱着那箱酱菜,从大门口走了过去。纸箱一直抱在怀里,没有换过手。
02
槐树巷的房子是魏长顺他弟的,人出国了,一直空着,钥匙挂在门口电表箱里。
那天夜里我去敲魏长顺的家门。他穿着秋裤出来,眯眼看我半天。
“老顾?”
“你那房子还空着吧。”
“空着。”
“借我住几天。”
他侧身让我进去倒水,我没进。他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搁在我手心里,说柜子里有床旧被子,潮,你晒晒。
第二天晒被子的时候我才看清楚,是绛红格子的,边上磨破了,露出点棉絮。下午睡了一觉,醒来天已经黑了,楼下有人扯着嗓子喊孩子回家吃饭。第二天买了牙刷毛巾。第三天上午下楼买馄饨,走到玉兰里菜市场门口,看见了桂姨。
她拎着个蓝布袋,另一只手攥着芹菜,在马路对面,没瞧见我。我先看见的她。本来想转身,晚了。
她抬起头。
“先生?”
“桂姨。”
她愣了一下,眼睛在我身上从领口一直扫到鞋面。“您不是去平川了?”
我说没去成。
她把芹菜换到另一只手上,问我住哪儿。我说有地方住。
桂姨看了我半天。她嘴唇动了动,像是要问什么,最后没问,只说:“您吃饭了吗。”
“吃了。”
“您别骗人。”
她转身进了菜市场,过了七八分钟又出来,手里多一袋包子,塞到我怀里,还烫手。“早上刚出锅的。”
“桂姨。”
“哎。”
“你别跟她说。”
她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着我:“太太不知道啊?”
我没接话。
桂姨站在那儿,脸色变了两次。最后她把袋子往我怀里按了按,说:“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个做饭的。”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一眼,像是要认一下我是不是还是原来那个人。
03
魏长顺隔两天来一次。他带半袋花生米,自己坐在小马扎上剥,剥一地壳。
“你姐打电话到器材室来了。”
“哦。”
“我讲你请了假。”
“嗯。”
“老顾,你住到哪天。”
“不知道。”
他捏着花生壳没说话,剥了半把,忽然冒出一句:“你跟嫂子的事,我不管。”
我说:“没什么事。”
他哼了一声。花生壳落在地上,轻飘飘的。
第四天,桂姨又来了,在菜市场南口等我。这回带的是饭盒,一荤一素,底下还压两块排骨。
我蹲在马路牙子上吃,她说:“太太昨天翻了您那柜子。”
我抬头。
“找那件灰夹克。天凉了。”她说,“我说在书房衣柜上头,她说她找过了。我又没说您不在。”
“哦。”
“我以为她知道。”桂姨叹了口气,“先生,我得说一句。我干这行十四年,主家的事一概不管。早几年在一户人家多说了两句,当天就被打发了,那时候我家小子还在念初中。”
她说完就走了,篮子挽在胳膊上,一点点矮下去。
那天晚上我在槐树巷的木凳上坐到十点。
出门那天早上,我在书房床上躺着。她走到门口,站了几秒钟。我背对着门。后来她的脚步声远了,客厅里响起拖地的声音,一下,一下。
我从凳子上起来,去了望江小区。七单元楼下那盏门禁灯绿幽幽的。我抬手按了一半,又松开了。
04
第四天还是第五天,我数不清了,那天中午我回了一趟望江小区。
我有钥匙。桂姨一般下午四点来,我算好了时间。
楼道里还是那个味。三楼那家永远在炸带鱼,油味从门缝里向外钻。
开门进去,屋里挺干净。客厅茶几上放着个玻璃果盘,四个苹果,摆得整整齐齐。茶几底下塞着我那双旧拖鞋,鞋头朝外,跟我平时摆的一样。
我先去卫生间洗脸。毛巾架上挂三条毛巾,我那条蓝的还在老位置,边上有点硬。
然后是书房。
被子叠了,是我走之前自己叠的。床头柜上搁着半杯水,水面落了一层薄灰。我把杯子端去卫生间倒掉,冲干净,倒扣在柜面上。
拿了抹布,把书桌擦了一遍。不脏,是浮尘。书立上的书我按大小重排,排到一半停了手,又照原来的顺序摆回去。
书架最上层有本相册。我没拿。
我坐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
阳台那边有风。我起身去看,晾衣杆上挂着几件衣服,风一吹就晃。我的两件衬衫,那件灰夹克,还有一条我的老裤子。
灰夹克洗过了,挂在最外头,扣子全扣上了,晾得板板正正。她晾衣服有个习惯,把扣子一个一个扣好,说这样干得快。
我在阳台门口站着看。
桂姨快来了,我得走。
玄关的鞋柜上摆着个蓝色钥匙盘,盘里搁她一串钥匙,还有那把车钥匙。
我伸手把车钥匙拿起来。铁的,凉的。捏了一会儿,又放回去,位置摆得跟原来一样。
关门的时候我用了最小的力气。
05
第八天晚上,我从槐树巷往回走,走到望江小区门口,看见那辆车。
不是停在车位上。是停在大门里边那条路的路边,车头朝里,人在车里没下来。
我走近的时候看见驾驶座那扇窗有光,她在看手机。
我本来想绕过去,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敲了敲副驾那侧的玻璃。
玻璃降下来。她扭过头。
我们隔着大半个车宽。
过了一阵,她把驾驶座的门推开下了车,一只手还搭在车门上。
“你去哪了。”她问。
“没去哪。”
“你去哪了。”
“南塘。”
她愣了一下。
“桂姨跟我说了。”她说,“她说在玉兰里见过你好几回。我问她先生怎么还没回来,她整个人一僵,围裙攥成一团,慌得直摇头,说太太,他已经联系不上了。”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我那时候才知道,我根本没找过你。”
她低头看看自己手心,好像那里面现在是空的。然后绕到车后头,拉开后门探身进去,在座上摸,手又往下伸,伸到座椅和滑轨那条缝里,掏了半天。
抽出来一只手机。
屏是黑的,角上裂了一道细缝。我的手机。
她把它递到我面前,没松手。
“在座子底下。”她说,“我昨天找东西才摸着的。”
我看着那只手机。
“我以为你去平川了。”
“票买了。”
“你买了票。”
“嗯。”
“那你怎么没去。”
“没赶上。”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把手机塞进我手里。
“我以为你赌气没去,在你姐那儿。”
“没。”
“我晚上上楼,看见书房那盏灯是黑的,我以为你睡了。”她说,“我夜里起来喝水都绕着客厅走,怕吵着你。”
“屋里没人。”我说。
风从小区门口那棵樟树那边过来。一片叶子掉下来,贴在地上不动了。
她转身从副驾座上拿起个纸袋,又停住。
“你那张票呢。”
我在口袋里掏出来。皱成一团。
她接过去展开看了看。
“没退。”
“没顾上。”
她把票折回去,塞进自己外套口袋。
“你在哪儿住。”
“槐树巷。”
“槐树巷哪儿。”
“老魏家。”
“老魏。”
“管器材那个。”
她哦了一声。她又看了看我手里那只手机,忽然说了一句:
“我天天晚上开门,你那串钥匙还在盘子里。我就觉得你在家。”
车灯闪了一下,她按了遥控锁上。
我们一前一后上楼。电梯里没人说话。到家门口,她掏钥匙的时候,忽然开口:
“桂姨下午请了两天假。”
“嗯。”
“她说她不该多嘴的。”
我没接。
门锁转了一圈,咔的一声。
06
我还是睡书房。这个谁也没提。
早上我起得比她早。桂姨不在,我煮了两碗面,煎两个鸡蛋,第一个煎糊了。
她起来的时候面有点坨。她坐对面把面吃完,糊的那个蛋也吃了。
“难吃。”
“嗯。”
她放下筷子:“你姐那边……”
“打过电话了。”
“她说什么。”
“说改天。”
“嗯。”
她端碗去厨房,水声哗哗的。出来的时候手上全是水,甩了两下。那箱酱菜让我抱回来搁在茶几底下,她看见了,蹲下去把箱子拖出来。
“你姐不吃辣。”
“那瓶没放。”
“哦。”
她把箱子推回去,这次推得深,推到看不见。
上午她去了店里。我在家待着,把书架重新归了一遍,这回是真按大小排的。
下午三点多她回来拿东西。进门时我在客厅坐着。
“灯泡坏了。”她说。
“哪个?”
“书房那个。”
“没坏。我上回换过。”
“你换那个瓦数小,昏。”她从玄关柜里摸出一个新灯泡,纸盒都没拆,“喏。”
她把灯泡搁在茶几上,拿了包就走。
傍晚南南打电话来,先跟她妈说了一阵,最后说要跟我讲两句。
“爸,你最近忙什么呢,发消息都不回。”
“手机丢了。”
“哦,那你记得买一个。”
“嗯。”
“挂了啊,我上课了。”
“好。”
电话断了。
晚上我把那个灯泡换上了。六十瓦,亮得有点过分。
半夜里她起来喝水,还是从客厅那边绕。客厅第三块地板有点松,踩上去会响一声。
我每次都等那一声响过,才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