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让保姆开着迈巴赫去学校接儿子,结果儿子的同学抢先上了车,对保姆说:阿姨,去环球中心保姆冷冷地说:我们家少爷还没上车......
01.
我让保姆开着迈巴赫去学校接儿子,结果儿子的同学抢先上了车,对保姆说:阿姨,去环球中心保姆冷冷地说:我们家少爷还没上车......
这句话,是陈姐后来原原本本告诉我的。
那天我在厨房洗青菜,婆婆孙桂兰坐在餐桌边择豆角,手机一直响。
她接起来,嗯嗯啊啊了几声,放下手机就问我:晚晚,今天接孩子的车,是不是已经走了?
嗯,陈姐开车去的,学校门口不让久停。
那正好,把小逸也接回来。
我手上的水没关,抬头看她:谁家的小逸?
你周阿姨家的孙子。两个孩子同班,顺路的事。先送小逸去环球中心,他妈妈下班晚,接完再去接咱们豆豆。
今天不顺路,豆豆要去上围棋课。
那就让豆豆晚点去嘛。小孩子等一会儿怎么了。
豆角被她掐断,落在白瓷盘里。
我把水龙头拧紧,拿毛巾擦手:陈姐只负责接豆豆。
孙桂兰看了我一会儿,声音放低:都是一家人,你怎么说得跟外人一样。你们家车空着也是空着,多坐一个孩子能怎么样?
她说你们家车的时候,我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线,轻轻动了一下。
车是周砚买的,家里的司机是我请的,学校的接送手续也是我跑了三趟办下来的。
可在婆婆嘴里,只要车停在院子里,谁都可以伸手拿钥匙。
我没有马上回话。
她又说:小逸妈妈都开口了,我总不能替你说不吧。你现在年轻人,脸皮薄,怕得罪人。长辈替你张这个口,也不是坏事。
这话我听过很多遍。
孩子发烧,是我熬夜照看,第二天还要给婆婆买早餐。
亲戚来住,是我把书房收出来,自己的衣服堆在阳台。
别人临时有事,是我推掉安排。
每次有人说就麻烦你一次,我都把那一次放进心里,怕自己显得不近人情。
周砚从楼上下来,正低头系袖扣。
孙桂兰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末了加了一句:晚晚就是太较真,接个孩子而已。
周砚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低头把豆角装进盘子里,装得很慢。
锅里的水已经烧开,蒸汽往上冒,厨房玻璃上蒙了一层白。
手机响了,是陈姐。
太太,少爷还没出来。刚才有个同学先上车了,说要去环球中心。我让他下车,他不肯,说孙奶奶让他坐的。
我捏着手机,手指有点发麻。
孙桂兰立刻站起来:你让陈姐送过去不就行了,小孩子都坐上车了,再赶下来,多难看。
陈姐已经请他下车了。
你……
她没说完,周砚接过话:妈,陈姐说不接,应该有她的安排。
孙桂兰看向他:你也跟着她说。一个家里,接谁不是接?
我把手机放回桌面,声音不高:今天先不接。以后也不接。
屋里安静了几秒。
孙桂兰把豆角盆往旁边推了推:晚晚,你是不是觉得我们给你添麻烦了?
我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
那一刻我只想起陈姐出门前,特意回头问我:太太,还是只接小少爷一个?
我当时正在给豆豆找另一只袜子,随口说:嗯,只接他,别的孩子不带。
这么小的一句话,我差点忘了。
车里空着,不代表别人的要求就该坐进去。
豆豆回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只掉了耳朵的布兔子,问我晚饭有没有玉米。
我说有。
他又问陈姨是不是生气了,我说没有,陈姨只是照规矩办事。
婆婆在旁边轻轻哼了一声。
我把玉米放进锅里,盖上盖子。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周砚的信息停在上面,只有一句:晚上聊聊。
我没回。
先把豆豆的校服领子搓干净再说。
02.
晚饭吃到一半,孙桂兰又提起小逸。
她说学校门口人多,孩子被请下车,旁边几个同学都看见了。
小逸回家哭了一场,他妈妈在群里问了好几句,话里话外都在说我们家不够厚道。
我夹了一块冬瓜,放到豆豆碗里。
妈妈,我不要葱。
那你自己挑出来。
我不会。
我把葱挑走,才问孙桂兰:她怎么说的?
没明说。越是没明说,越是让人难受。你陈阿姨家孩子以后要是有事,也别指望人家帮忙了。
我和她本来就没有互相接送的安排。
孙桂兰把筷子放下:晚晚,你在这个家住了这么多年,怎么还分得这么清楚?
周砚坐在我对面,一直没动碗里的鱼。
他说:妈,接送孩子有风险,学校那边登记的是豆豆和陈姐。别人的孩子突然上车,出了事谁负责?
能出什么事?小逸又不是三岁。
不是三岁也要负责。
孙桂兰没接他的话,只对我说:你要是不愿意,昨天就该说。孩子都上车了,再让人下来,显得我们家小气。
我擦了擦豆豆嘴角的饭粒:昨天你告诉我的时候,车已经出门了。
那你不会打电话让陈姐送?
我打了。陈姐没送。
她是保姆,听谁的?
陈姐正在厨房洗碗,水声停了一下。
周砚抬头:听安排。
孙桂兰脸色有些不好看:家里请她来,是照顾孩子的,不是让她拿着规矩压人。
我本来没想接这句话。
可豆豆忽然问:奶奶,陈姨为什么要送别的小朋友?她不是说妈妈只让她接我吗?
孙桂兰看了他一眼: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
豆豆低下头,拿筷子戳米饭。
我心里也像被那根筷子戳了一下,细细的,不重,却一直在那里。
吃完饭,我在客厅把豆豆换下来的鞋摆好。
周砚跟过来,站在鞋柜旁边。
你今天让妈没面子了。他说。
我手上的动作没停:她让陈姐接别人家的孩子,也没问过我。
妈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车就开出去了。
周砚沉默。
我把豆豆的鞋尖朝外摆正,又拿起旁边一双拖鞋。
那是孙桂兰的,鞋底沾着一点菜叶。
我蹲下来擦掉,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明明是她越过了我的安排,我却还在替她擦鞋。
周砚,我说,以后接送的事,先问我。
你至于吗?
至于。
他看着我,像第一次听见我用这个语气说话。
我站起来,膝盖有点麻:家里其他事,我可以商量。孩子的接送、学校的手续、陈姐的工作安排,这些不靠谁一句话改变。
你这样说,妈会觉得你在防着她。
我不是防她。我是在把该由谁负责的事,放回谁手里。
周砚没说话,转身去倒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那以后妈要是问呢?
你告诉她,问我。
他端着杯子,站在饮水机旁,像一句话在嘴边转了几圈,最后只说:家里没必要弄得这么正式。
我低头继续擦鞋柜,声音很轻。
怕伤和气的人,最后常常只剩自己在受伤。
这句话说完,我自己先愣了一下。
我以前不说这种话。
哪怕心里已经翻来覆去,也只会说算了都行别因为这点事闹不愉快。
那晚周砚睡得很快。
我躺在旁边,听见他翻了两次身,伸手摸手机,又放回床头。
我也没睡。
第二天一早,孙桂兰把一串钥匙放在餐桌上,说周阿姨家临时又有事,小逸放学还要坐车。
钥匙旁边压着一张叠好的便签。
我没打开,先把豆豆的水杯塞进书包。
03.
那张便签后来还是被我看见了。
上面只有一行字:小逸今天也麻烦了。
没有署名,字是孙桂兰写的。
她写麻烦两个字时,最后一笔总是往上挑,像一句请求里藏着一点不能拒绝。
我把便签折好,放回钥匙下面。
今天不行。我说。
孙桂兰正在给豆豆剥鸡蛋,手一顿:为什么不行?
豆豆放学后先去美术教室,陈姐要陪他等老师。车上没有空余安排。
那就让豆豆自己等一会儿。
他不认识那边的老师。
学校里能有什么事。
她把鸡蛋放进豆豆碗里,蛋壳碎了一点,白色的蛋清上粘着细小的壳。
豆豆看着没动。
孙桂兰又说:小逸妈妈说了,今天只去静安里,不去环球中心,顺路得很。
昨天也是顺路。
昨天是她临时改的地方。今天不会。
不是去哪里的问题。
她抬头看我:那是什么问题?你把话说清楚。
我把豆豆的书包拉链拉上:只接豆豆。
孙桂兰的脸慢慢沉下来。
中午,周砚给我打电话,第一句是:你又跟妈说什么了?
我没说什么,只是拒绝接小逸。
他妈妈刚才找到我,说孩子已经习惯坐我们的车了。
我站在公司楼下的花坛旁,手里还拿着没喝完的豆浆。
吸管被我咬扁了。
坐过一次,怎么就习惯了?
晚晚,大家都在一个学校,能帮就帮一把。
那你让你的车去接。
电话那头静了。
我知道这句话有点刻薄,还是没收回来。
周砚自己有车,却从没接送过孩子。
他总说路上耽误时间,后来陈姐来了,接送就成了我的安排。
不是我不愿意做,是我不想每次都临时改变。
你一定要这么计较?他问。
我看着垃圾桶里半截玉米,没说话。
晚上回家,孙桂兰已经把小逸的书包放在玄关。
蓝色的,拉链头上挂着一颗小铃铛。
她说:明天开始,他放学直接跟豆豆一起走,省得每天打电话。
我把书包拿起来,放到旁边的矮柜上。
不能放车里。
晚晚,你这是干什么?
我说过了,只接豆豆。
你把书包拿开,是嫌弃小逸?
不是。
那你就是嫌我多管闲事。
我没有马上解释。
陈姐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擦桌布。
她看了看书包,又看了看我,没出声。
孙桂兰把声音压得更低:我都跟人家说好了。你现在让我怎么改口?我一把年纪,去跟一个孩子解释,我们家不让他坐车?
可以由我来解释。
你去说,你去说了,别人就知道是你不答应。以后亲戚朋友怎么看你?
我心里那点软意又冒出来,熟悉得很。
她说自己一把年纪,我就想起她前几天腰酸,想起她每天早上给豆豆煮粥,想起她虽然爱管,却总把我喜欢的脆柿子单独放在碟子里。
我差一点就说今天先接一次。
差一点。
陈姐突然开口:太太,学校那边只登记了小少爷。
孙桂兰看她:你不会变通吗?
学校要核对名单。
那你就说是家里的孩子。
我说了,老师不让。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没人接。
我拿起小逸的书包,递给孙桂兰:明天请他家里自己接。
她没有接,眼神落在我手上:晚晚,都是邻里,你非要把路走窄。
我把书包放回她面前,语气仍然平稳。
真正让关系走窄的,不是拒绝一次,而是把别人的方便当成自己的义务。
孙桂兰转身进了房间。
周砚晚点回来,进门先看见那个蓝书包。
他弯腰拎起来,问:妈怎么还没拿走?
我在厨房切梨:你问她。
他把书包放回原处,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早上,蓝书包不见了。
我以为孙桂兰听进去了。
下午三点多,陈姐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车后排放着两只儿童水杯,一只蓝色,一只绿色。
她问:太太,今天还是只接少爷吗?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才发现绿色水杯不是豆豆的。
04.
那天我提前半小时离开公司。
到家时,孙桂兰正在客厅给豆豆削苹果。
小逸坐在沙发边,手里抱着那只掉耳朵的布兔子。
豆豆的书包已经不在玄关,陈姐也还没回来。
我问:小逸怎么在这里?
孙桂兰头也没抬:他妈妈说今天实在走不开,让他先到家里等。你别摆脸色,孩子已经来了。
陈姐接的?
司机接的。
我没安排。
我安排了。
她把苹果切成小块,推到小逸面前。
小逸没吃,只盯着我看。
我在门口换鞋,把鞋柜上那盒没拆封的纸巾拿下来,放到客厅茶几边。
手里有点事情做,话才不至于飘起来。
谁让陈姐把孩子接回来的?
孙桂兰说:我让的。
她为什么听你的?
我是这个家的长辈。
陈姐的工作安排由我负责。
你负责?你请个人回来,就把家里人都隔在外面了?
豆豆从房间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画:妈妈,老师说——
他看见小逸,声音停住。
孙桂兰把苹果叉递给小逸:你们一起吃,都是同学,别生分。
我走过去,把豆豆拉到身边:豆豆,先去房间写作业。
可是陈姨说今天要送我去美术教室。
妈妈送你去。
豆豆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奶奶,慢慢进了房间。
孙桂兰把叉子放下:你现在当着孩子的面这样,是想让他觉得奶奶做什么都不对?
我没有说你不对。
那你为什么不让小逸留在家里?
因为我没有同意。
她抬头:都是孩子,留一个下午怎么了?
你可以留。但不能用我的车,也不能让陈姐接送。你要是愿意照看他,我没有意见。
这句话说完,她反倒愣住了。
我继续说:今天陈姐送豆豆去美术教室,我来接。明天开始,谁需要接送,谁提前和我商量。没有登记的孩子,不上车。没有提前说的事情,不临时安排。
你这是在给我下规矩。
是。
她手里的水果刀轻轻碰到砧板,发出一声脆响。
周砚这时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袋洗好的衣服。
他听见最后一句,停在玄关。
孙桂兰看他:你媳妇要给我下规矩,你说句话。
周砚把衣服放进洗衣篮:妈,先让小逸家里来接吧。
你也这么说?
学校那边今天已经打电话问了。陈姐没有接送授权,老师以为孩子走丢了。
我看向他:你知道?
刚才陈姐打给我。
那你为什么不先告诉我?
他没回答,低头把一件衬衫从袋子里拿出来。
衣领上有一小块没洗掉的彩笔印,他用手指搓了搓。
孙桂兰看着我们,声音低下来:我只是帮个忙。小逸妈妈一个人带孩子,确实不容易。你们谁都不肯开口,我不替你们张罗,难道看着人家为难?
这句话让客厅安静了。
我知道她不是完全为了面子。
她年轻时一个人照顾周砚,也受过邻居帮忙。
她总把别人帮过我们记在心里,记到后来,像每个人都等着她替别人还情。
我没有把这句话顶回去。
我只是拿起茶几上的蓝色水杯,放进小逸的书包。
阿姨来了以后,我送你下楼。
小逸小声说:奶奶说,坐你们家的车不用问。
我看了一眼孙桂兰。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以后坐谁家的车,都要先问车里的人。我对小逸说,这不是你的错。
孙桂兰把削好的苹果推远:晚晚,你非要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我把纸巾盒摆正,边角对齐桌沿,手指又擦了一遍已经干净的桌面。
我不想让孩子记住,别人说一句可以,他就必须答应。
她看着我,眼神慢慢移开。
长辈可以替孩子周全,却不能替所有人答应。
小逸的妈妈半小时后赶来,一直道歉。
她说丈夫临时出差,自己被会议绊住,想着两家顺路,没料到会让我们为难。
我说:以后提前说,能不能接再商量。
她点头,接过孩子的手。
孙桂兰送他们到门口,临关门时又塞给小逸两块饼干:路上吃,别饿着。
门合上。
她回头对我说:明天我去买菜,不用你跟。
我说:好。
周砚站在旁边,像想说什么。
我问他:衣服要不要晾?
他愣了一下:现在?
晚了会有味。
他把洗衣篮拎到阳台,没再提刚才的事。
05.
第二天早上,孙桂兰没有提小逸。
她照旧煮了小米粥,只是把豆豆的碗放在餐桌左边,没有像以前那样顺手替我也盛一碗。
我坐下时,她看了我一眼,问:你吃不吃?
吃半碗。
她没动。
我自己拿碗盛粥,盛多了,又倒回锅里一点。
锅边沾了一圈粥皮,我拿勺子刮下来,刮了两下,觉得声音有点大,便停了。
周砚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学校让重新确认接送名单。他说。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除了豆豆的资料,还有一张家长委托接送表。
委托人那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被委托人那一栏,除了陈姐,还有周砚。
我看着那张表,没说话。
周砚去拿桌上的鸡蛋:上周你出差那天,我去学校补的。陈姐说她只按名单接人,妈要是临时让她接别的孩子,她也不去。
我抬头:她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第一次小逸上车那天。
那你怎么没告诉我?
你那几天不是忙吗。
他说得平常,像只是漏说了一件买菜的事。
我把文件袋合上,放到一旁:你之前不是觉得我太较真?
我觉得你总把事情想得很复杂。他剥开鸡蛋壳,后来发现,不列清楚,事情才会复杂。
孙桂兰坐在旁边,突然说:表是他去补的,和我没关系。
周砚看了她一眼:妈。
本来就是。陈姐那天回来,把孩子送到门口,鞋都没换就走了。我说她两句,她也不吭。后来我去厨房,看见她把那只蓝水杯单独放在柜子里。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她说,别人的东西不能和豆豆的混。孩子的杯子、外套、药……都要分清楚。她做保姆做了这么多年,比我懂规矩。
我没想到她会替陈姐说话。
孙桂兰把粥碗往我这边推了推:我就是觉得,既然能帮,为什么不帮。以前周砚小时候,邻居家的车也带过他。那时候谁会写表格。
周砚笑了一下:那时候也没有这么多学校规定。
规定是规定,人情是人情。
人情也不能让别人替我们承担。
这句话他说得不重,却让孙桂兰低下了头。
豆豆忽然从书包里翻出一个小布袋,递给我:妈妈,陈姨说这个要给你。
我接过来,里面是一串钥匙,还有一个旧的小木牌。
木牌被磨得发亮,上面写着只接豆豆几个字,字是我用黑色记号笔写的。
我想起来了。
三个月前,豆豆刚换学校,我怕陈姐认错班级,给车钥匙系了这个牌子。
后来学校门口总是拥堵,我让她把钥匙收好,木牌就没再见过。
陈姐把它一直留着。
孙桂兰看着那块木牌,嘴角抿了抿:她说这是你的话,她不敢忘。
我把木牌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豆豆写的,歪歪扭扭:陈姨只接我。
那天晚上,我在衣柜里找豆豆的运动服,找了半天没找到,心里烦得很,甚至小声嘀咕了一句:一个个都来添事,衣服也不知道放哪儿。
孙桂兰正好站在门口。
她没有说我,只转身去阳台,过了一会儿,把衣服送进来:洗好了,晾在最里面,被床单挡住了。
我那一刻有点不好意思。
我并不是时时都稳妥。
面对一堆家务、电话、临时请求,我也会把气撒在一句没人听见的话里。
只是以前,我总觉得说出来更麻烦,于是连不高兴都藏起来。
孙桂兰把衣服递给我:小逸那边,我去说。
我抬眼:你去?
嗯。人是我答应的,我去解释。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周阿姨说她孙子喜欢坐那辆车,我听着高兴,就替你答应了。后来想想,确实不该。
她没有道歉两个字。
我也没逼她说。
周砚从门外探头:那今天谁接豆豆?
我去。我说。
我去吧。
你不是要开会?
推到四点。
孙桂兰在旁边说:你们俩都去,孩子放学看见爸爸妈妈,倒是高兴。
我把运动服叠好,放进抽屉。
边界不是把人推远,是让每个人都知道,走到哪里该停。
下午放学,陈姐没有开车。
周砚牵着豆豆走在前面,我和孙桂兰落后几步。
校门口人很多,老师把一张新的接送卡递给我,卡套里多了一张备用卡。
上面写着孙桂兰的名字。
我看向周砚。
他说:妈说她只接豆豆,不接顺路的孩子。
孙桂兰在一旁咳了一声:我年纪大了,走两步还是可以的。
豆豆把手伸过来,一只手牵我,一只手牵她。
小逸的妈妈从对面走来,远远地朝我们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提车的事,只问豆豆:下次一起在操场玩吗?
豆豆说:可以,但要先问我妈妈。
他说完,自己笑了。
孙桂兰也笑了一下,没纠正他。
06.
后来那辆车还是每天去学校。
只是车里不再放两只水杯,后排也只留着豆豆的外套和一本翻旧的绘本。
陈姐把木牌重新挂在钥匙上,偶尔忘了拿下来,木牌就在玄关的小钩子上晃着。
孙桂兰没有完全变成一个不管事的人。
她还是会替豆豆多拿一件衣服,还是会在我出门时追出来问:晚上回来吃不吃饭?有时候她也会先替我答应别人,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有一次,周阿姨在小区门口拉着她问:你们家车不是天天去学校吗?我孙子明天能不能搭一下?
孙桂兰站在花坛旁,手里拎着一袋青菜,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当时就在她身后不远处,手里拿着快递盒,没有出声。
她最后说:你先问晚晚。
周阿姨笑:都是邻居,还问什么。
孙桂兰把青菜往上提了提:她安排的事,要问她。我的话不算。
说完,她转身看见我,神色有一点不自在。
我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菜:今天买了什么?
豆角,冬瓜,还有你不爱吃的芹菜。
芹菜可以凉拌。
你什么时候爱吃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爱吃?
她看了我一眼:你小时候吃一口就皱眉。
那是小时候。
她没再说,和我一起往楼里走。
关系没有突然变得亲密,也没有谁郑重其事地坐下来谈一场和解。
家里的许多变化,都是从很小的地方开始。
周砚现在会在接送前问我:今天车怎么安排?
我说:你去接吧。
他就拿钥匙。
有时他忙不过来,会提前给陈姐发消息,再在群里说一声。
孙桂兰看见了,也不再在群里直接安排别人家的孩子。
她偶尔打字慢,发出去的消息只有几个字:晚晚,方便吗。
我看见了,会回:今天可以。
或者:今天不方便。
不方便三个字,打出来的时候还是会停顿一下。
有一回我在厨房剥蒜,孙桂兰站在旁边说:你现在拒绝人,倒是越来越顺口。
我说:你教得好。
我什么时候教你了?
你不是说过,谁的事谁自己张罗。
她笑了:我说过吗?
说过。
其实她说的是别的话。
我记错了,也没纠正。
豆豆从客厅跑进来,问我美术课的颜料放在哪儿。
我说在书房第二层,他跑过去翻了一阵,又跑回来:没有。
孙桂兰放下手里的葱:你妈妈说第二层,你就再找一遍。
我找过了。
找过也再找一遍。东西有腿吗,还能自己跑了。
豆豆又跑回去。
周砚在门口换鞋,听见这句话,笑着问:妈,明天小逸要是来,你接不接?
孙桂兰头也没抬:你去接。
我开会。
那就让他自己走。
我抬头看她。
她把剥好的蒜放进碗里,慢悠悠地说:不是自家的安排,别往家里带。小孩子也一样,不能什么都替他做。
说完,她又问我:晚饭要不要放粉条?
放一点。
豆豆不吃。
那就少放。
锅里水开了,粉条一根一根软下去。
周砚在阳台收衣服,豆豆在书房翻找颜料,孙桂兰把蒜泥压得很细,厨房里全是碗筷轻轻碰撞的声音。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洗了洗手,去给豆豆找那盒颜料。
书房门口,他正蹲在地上,把书一本本挪开。
那只掉耳朵的布兔子也被他翻了出来,灰扑扑的,压在画本下面。
找到了。他冲我喊。
放回去,别踩到书。
妈妈,明天陈姨还接我吗?
接。
奶奶呢?
奶奶在家等你。
他说了声好,又低头收拾自己的东西。
我站在门口,看见玄关那块小木牌轻轻晃了一下。
周砚收衣服时把窗户碰开了,风从客厅穿过去,带得钥匙碰了碰墙。
厨房里,孙桂兰喊我:晚晚,粉条放不放了?
放。
你刚才不是说少放?
少放一点。
她应了一声,锅盖被掀开,热气扑出来。
豆豆抱着颜料盒跑过我身边,鞋带拖在地上,我弯腰替他系好。
他站着不动,低头看我手指绕结。
我拍了拍他的鞋面:去洗手。
他跑了。
我把地上的画本捡起来,顺手放回书架。
最上面那本绘本翻到一半,里面夹着一张皱巴巴的接送卡,边角已经卷了。
我没有把它拿出来。
夜里我关掉客厅的灯,孙桂兰在厨房把碗扣好,周砚把车钥匙挂回墙上的小钩子,豆豆的书包靠着门边,拉链只拉了一半。
我走过去,替他把拉链拉好。
第二天早上,谁方便谁送,谁有安排谁提前说。
豆豆把半块鸡蛋塞进嘴里,又问我,今天的粥里能不能不放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