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刚把58万转到我卡上,说这是他跟我妈攒了一辈子的棺材本,让我拿去把婚房首付凑齐。
钱刚到账,我手机还没锁屏,女友的电话就杀过来了。
她在那头声音又尖又兴奋,旁边还夹杂着汽车展厅里那种闹哄哄的背景音。
“你快点过来,销售一直在催,就差付款了! ”她语速快得像放鞭炮,“我看中那辆正好58万,跟你爸打过来的钱一分不差,你赶紧来把尾款结了,我现在就要提车! ”
我握着手机站在银行门口,六月的太阳毒辣辣地晒在后脖子上,皮肤被烫得发疼。
旁边煎饼摊的老板娘正跟人吵架,说谁偷了她一袋葱花。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硬邦邦的像块石头:“你算什么? 我凭什么给你出钱? ”
电话那头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这三秒里,马路上的车喇叭声、旁边工地打桩的咚咚声、还有不知道哪个店里放的那英的《征服》,全都混在一起往我耳朵里灌。
“你说什么? ”她的音调突然拔高,带着那种难以置信的颤音,“张明亮你有病吧? 不是你说的下个月领证、年底办酒,咱俩的钱还分什么你我? 你爸给你转钱这事我都知道,怎么着,58万你留着娶两个是怎么的? ”
我挂了电话,直接把手机关了静音。
先去了趟公厕洗把脸,水龙头的水流特别冲,溅了我一前襟。
我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眼白有点发黄,嘴角起了个大泡,熬夜赶标书熬的。
三个月前我为了让她高兴,把旧手机屏摔碎了都没舍得换,攒了两月的奖金给她买了个最新款的包。
当时她抱着包亲我一口,说张明亮你就是全世界最好的男人。
我今年三十四,在城南一家做建材的公司跑业务,底薪三千八,全靠提成活。
跟我爸我妈挤在城东老小区的两居室里住了二十多年,去年才在他们资助下开始看婚房。
我女朋友刘莉比我小三岁,在商场一楼卖化妆品,长得好看,嘴也甜,当初看上我就是因为我老实、肯吃苦、不乱花钱。
我爸是个退了休的锅炉工,我妈在超市理了十几年货,两个人加起来退休金不到六千。
那58万里有40万是他们卖了老家县城那套老房子的钱,剩下18万是我爸妈这十几年一天一顿白菜豆腐省下来的。
我爸给我转账的时候手都在抖,他说:“儿啊,爸这辈子就这点能耐了,你拿去把房子定下来,赶紧把婚结了,我跟你妈也算完成任务了。 ”
结果钱到我卡里还没捂热乎,连手机银行的余额页面都没来得及关,刘莉就让我拿去买车。
她是怎么知道我卡里到账的?
这个问题像根鱼刺一样卡在我喉咙里。
我仔细想了想,只有前天晚上我们俩在出租屋里吃麻辣烫的时候,我接了我爸的电话,我爸在电话那头嗓门大,说了句“明天一早就给你转”,她当时正在嚼金针菇,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打车回了爸妈家。
进门的时候我妈正在厨房里择韭菜,盆里泡着的水都浑了。
我喊了声妈,把鞋换了,看见我爸坐在客厅沙发上抽闷烟,电视开着但没声,正放着什么抗日剧。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咋这时候回来了? 今天没上班? ”
我没吭声,走到茶几边上倒了杯凉白开,一口灌下去,嗓子眼总算没那么干了。
我蹲下来,跟我爸平视着,我说:“爸,那钱先别动了,房子的事再等等。 ”
我爸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那烟灰缸还是我小学时候手工课做的,歪歪扭扭的。
他抬头看我,眼睛底下两大块眼袋,皮肤黑黢黢的,全是以前在锅炉房烤出来的。
“咋了? ”他说,“刘莉那边出啥事了? ”
我说没啥大事,就是想再看看。
我妈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把韭菜,绿叶子往下滴着水,她在我跟前站定了,拿围裙擦了擦手:“明亮,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刘莉跟她那个妈又提什么条件了? 之前不是说好了,首付咱们出,装修她们家管,剩下的贷款你俩自己还? ”
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说刘莉让我拿这58万给她买车?
这话说出来我妈血压能直接飙上去。
她去年刚查出高压160,医生说了不能着急上火。
我摆摆手说没有的事,就是想再多看几个楼盘,不着急这三天两天的。
晚上我没回自己租的那个单间,就睡在爸妈家我的老床上。
床板有点硬,我妈还给我铺的那条蓝格子的老床单,边都洗得起毛了。
我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手机终于响了。
刘莉发了十七条微信,还有六个未接电话。
我一条条划着看。
第一条是“你疯了? ”第二条是“我就开个玩笑你至于吗? ”第三条开始骂人,说我没良心,说她跟了我两年多,连个正经婚房都没住上,买个车怎么了,以后有了车我跑业务不是也方便?
最后一条是语音,我点开听了,她在那头哭,说销售在催,说她把定金都交了五千块,说不退的。
我把语音听完,没回。
关了手机屏幕,看着天花板上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
隔壁邻居家的狗在叫,楼下有辆电动车防盗器响了半天。
我脑子里全是我爸早上给我转账时候的那个表情,他嘴角往下撇着,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说了句“儿啊,拿去用吧,别省着”。
第二天一早,我六点就起了。
我妈在厨房里熬粥,高压锅嗤嗤冒着热气。
我没惊动她,悄悄出了门。
先去银行把那张卡里的钱办了个定期存单,取出来重新存,换了个密码。
柜台的小姑娘问我存几年,我说存三年。
她把单子递出来的时候我还特意看了一眼,58万,三年定期,利率2.6。
然后我骑电动车去了刘莉上班那个商场。
她一般九点半到岗,我到的时候她正蹲在柜台后面补妆,从镜子里看见我了,脸色一下变了。
她把粉饼往桌上一摔,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低声说:“张明亮,你昨晚什么意思? 电话不接微信不回,你是要分手? ”
旁边卖鞋的那个大姐正在擦货架,回头瞥了我们一眼。
我说:“不是分手。 我想问问你,你是怎么知道我爸昨天给我转钱的? ”
刘莉的眼睫毛忽闪了两下,她涂的那个睫毛膏有点晕,下眼睑上有一小块黑的。
“你前天接电话的时候说的啊,你爸说‘明天给你转’,我听见了。 我就想着正好我看上那辆车,咱俩现在没车也不方便,你跑业务天天挤公交,有车不体面多了? ”
我说:“那是拿来买房子的。 我爸我妈攒了一辈子。 ”
她冷笑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特别清楚:“买房? 张明亮你看的那个破楼盘,首付58万够吗? 咱俩看了半年了,哪个不得七八十万打底? 你爸那点钱根本不够,我寻思着先买辆车,房子再攒攒,反正我也没说不买。 ”
我看着她那张脸,突然觉得特别陌生。
我们是前年冬天在一块儿的,那时候她刚跟上一任分手,租的房子水管冻裂了,大半夜给我打电话,我骑电动车跑了八公里去给她送暖水袋。
她裹着被子在楼道里等我,冻得嘴唇发紫,我当时就想这辈子我得对她好。
可现在她站在化妆品柜台前面,身后是一排排亮晶晶的玻璃瓶子,她穿着工装裙子,腰勒得细细的,跟我说58万不算什么钱,买房不够,不如买车。
我脑子里冒出个念头:她是不是根本就没打算跟我结婚?
58万买辆车,车一到手是她开,我继续挤我的公交,房子继续遥遥无期,过两年她要分手,车是她的,钱也没了。
我没再说别的。
我说:“车的事先放一放,钱我存定期了。 房子我继续看,看好了咱俩一块去签合同,写咱俩名。 ”
刘莉的脸色一下变得特别难看。
她嘴角抽了一下,扭头回了柜台里面,拿起手机开始按。
我站在那等了一会儿,她没再理我,我就转身走了。
走到商场门口,玻璃门自动打开的一瞬间,我听见她在后面喊了一嗓子:“张明亮你这辈子就跟你那破房子过吧! ”
我骑着电动车往回走,路过菜市场门口看见卖西瓜的,一块五一斤,我买了一个小的,花了七块五。
回到家我妈正坐在阳台上择豆角,我把西瓜切了,递了一块给她。
她咬了一口说挺甜,问我钱的事想了没。
我说存定期了,再等等。
我妈没多问,只说了句:“你爸昨晚上一宿没睡,他在网上看那个楼盘的信息看到十二点多。 ”
我端着西瓜蹲在阳台上,看着对面那栋楼。
六楼有户人家正在装修,电钻声嗡嗡地钻过来,震得窗户玻璃跟着颤。
楼下有个老头牵着条泰迪在遛,泰迪冲着墙角的一只流浪猫狂吠。
风从纱窗外面灌进来,带着一股子油烟味和灰尘的土腥气。
后来的一周,刘莉再没给我打过电话。
我发过两次微信问她下班没,她回了个“嗯”就没下文了。
周六晚上我实在坐不住,骑电动车去了她租的房子。
敲了半天门,没人开。
我又绕到楼下往上看了看,她家窗户黑着灯。
我给跟她一起上班的那个小周打了个电话,小周说:“刘莉姐这两天没来上班,她说家里有事回老家了。 ”
我问她回哪个老家。
小周支吾了半天,说好像是回她妈那儿了,在隔壁市,坐高铁一个小时。
我挂了电话,坐在电动车座子上发了一会儿呆。
路灯底下飞虫扑棱棱地撞着灯泡,旁边便利店的热狗机转个不停,香味一阵一阵飘过来。
又过了三天,刘莉回来了。
她主动给我打的电话,约我在我们常去的那家兰州拉面馆见面。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那了,面前放着碗没动的牛肉面,汤都凉了,上面浮着一层白油。
她眼睛有点肿,像是哭过。
我刚坐下她就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张明亮,我跟你说个事。 我妈那边催我结婚了,说再不结就让我回去相亲,她给我找了个在县城开超市的,比你有钱。 ”
我没说话,拿起筷子夹了块她碗里的牛肉嚼了,有点硬。
她接着说:“那车的事是我冲动了,我不该让你拿买房的钱给我买车。 但咱俩都处这么久了,你总得给我个准话吧? 房子到底什么时候买? 钱够不够? 不够的话我找我爸借点。 ”
我看着她,我说:“钱够了。 我看了个楼盘,在城西,首付55万,剩下的三万留着交税和中介费。 你哪天有空,咱俩一块去把合同签了。 ”
刘莉低头抠着桌角翘起来的贴皮,指甲油掉了一块。
她说:“行。 但我有个条件,房产证上得写我名。 ”
我放下筷子。
面馆后厨传来拉面师傅摔面的啪啪声,门口有人进来喊了句老板来碗毛细。
我看着刘莉,她抬起头来跟我对视,眼神里带着那种我特别熟悉的劲儿,就是当初让我觉得她特别要强、特别不服输的那种劲儿。
我说:“写咱俩名。 结婚证领了,立马去加名。 ”
她嘴抿成一条线,沉默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说:“那先领证也行。 ”
那天晚上吃完面出来,我俩在马路边站了一会儿。
九月底的风已经有点凉了,她穿着件薄外套,缩了缩脖子。
我说我送你回去,她没吭声,上了我的电动车后座。
骑到半路,她突然把脸贴在我后背上,说了句:“张明亮,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势利? ”
我没回答。
前面路口红灯,我捏了刹车,脚撑在地上。
旁边一辆大货车轰隆隆地开过去,震得路面都在抖。
等绿灯亮了,我说:“刘莉,58万是我爸我妈的命。 ”
她从后面搂紧了我的腰,没再说话。
第二天我俩去领了证,九块钱,照相花了三十五。
从民政局出来,她举着那个红本本拍了张照发了朋友圈,配文是“合法了”。
我拿着手机翻了翻,她妈在下面点了赞,我爸妈那边还没动静,估计是还没看见。
又过了一周,我们去签了购房合同。
首付刷了55万,剩下三万我留着准备买家具。
刘莉这回从头到尾没提车的事,但她在售楼处指着沙盘上那个小户型的样板间说,以后儿童房得刷成淡蓝色的。
我看着她侧脸,售楼处的水晶灯照在她脸上,她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突然觉得心里那块石头落地了,但同时又好像另一块石头压了上来。
那天晚上回家吃饭,我妈做了红烧肉,我爸开了瓶二锅头,倒了两杯,递给我一杯。
他端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说:“儿啊,成家了就是大人了,以后啥事都得两个人商量着来。 ”
我喝了那口酒,二锅头辣得嗓子眼发烫。
我妈在旁边给我夹了块肉,说我瘦了。
窗户外头隔壁那家的电视声音开得老大,正在放新闻联播,主持人字正腔圆地播着什么经济数据。
我端着碗,看着我妈鬓角那些白头发,看着她给我爸盛饭时候那个麻利的动作,看着她把最好那块瘦肉夹到我碗里。
我心里想的是,刘莉今天在售楼处偷偷跟销售多要了一张名片,趁我上厕所的时候塞进包里了。
我从厕所回来正好从那排绿植后面路过,看见了那个动作,但我没问。
其实好多事不用问,心里有数就行。
晚上睡觉前我查了下那个楼盘的备案价,跟我们签合同的价格差了整整八百块钱一平。
八百乘以九十平,七万二。
这七万二去哪了,我心里大概有个方向,但我暂时不想追究。
毕竟日子还得往下过。
钱是王八蛋,可没有王八蛋,这日子一天都过不下去。
过日子不是拍电影,不能动不动就掀桌子,更多时候是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然后早上起来该上班上班,该做饭做饭。
就像我爸说的,成家了就是大人了。
大人的世界里头,有些账不是不算,是时候没到。
我关了灯,在黑暗里睁着眼躺了好一会儿,听见隔壁房间我爸打呼噜的声音透过墙传过来,一下一下的,特别踏实。
这个世上哪有什么天上掉馅饼的事,所有东西都得拿东西去换。
58万换了个家,至于这个家里头住的是人是鬼,那得走着瞧。
但我心里清楚得很,钱在我卡上存着的那天晚上,刘莉发的最后一条语音我没回。
那条语音只有八秒钟,她说的是:“张明亮,你要是不给我这钱,咱俩就完了。 ”
现在婚结了,房买了,车没买。
她嘴上没再提,但那天在售楼处她偷偷塞进包里的名片,我认得上面的logo,就是那家卖58万一辆的4S店。
有些路,走着走着就看清了。
有些人心,捂着捂着就凉了。
这世上最贵的东西,从来不是房子车子,是你掏心掏肺的时候,对面那个人究竟值不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