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兵把车钥匙拍在我桌上,塑料壳磕在玻璃面儿上,啪的一声脆响。
他脸上堆着笑,说周哥,车子给你精洗了,里外都弄干净了,这茅台你拿回去喝,别嫌弃。
我看了眼那两瓶酒,飞天茅台,包装完好,胶帽上的喷码清晰,确实是正经东西。
光这两瓶,市价五千打底。
洗车撑死几百块,这账算得不对劲。
但陈兵这人,平时在单位抠抠搜搜,食堂打饭都要挑肉多的那份,突然这么大方,我不习惯,也没多想,只当是相亲成了,心里高兴。
迈巴赫是年初顶账来的。
对方欠我九十万建材款,拿这车抵了。
车龄四年,跑了六万公里,二手行情勉强能卖个七八十万,账面上我还亏着。
但车况好,V8发动机,米白内饰,空气悬挂过减速带跟坐船似的。
我平时舍不得开,也就周末带家里老人出去转转才动一回。
油耗太大,市区跑一圈两百块油钱就没了,我心疼。
陈兵来借车的时候说要去见女方父母。
他在单位是个小科长,平时骑电动车上下班,冬天冷得缩着脖子往值班室钻。
三十六了还没结婚,相了不下二十回,要么嫌他房子小,要么嫌他没车。
这次是别人介绍的,说是区里一个退休领导的女儿,条件不错,他想撑撑场面。
我说行。
我这人好面子,同事张了嘴,我不答应显得小气。
再说他平时在单位对我也算客气,逢年过节帮我值班,这点忙该帮。
我把钥匙给他,嘱咐了一句,慢点开,这车底盘低,别蹭了。
他拍着胸脯保证,说周哥你放心,我比对自己车还爱惜。
回来的状态也确实挑不出毛病。
车身锃亮,轮毂都擦得能照出人影,轮胎上了蜡。
内饰用湿巾擦过,皮座椅泛着油光,连空调出风口缝里的灰都给掏干净了。
我绕着车转了一圈,连个划痕都没找着。
陈兵站在旁边,搓着手说,女方家挺满意的,多亏你这车撑门面。
行,那就行。
车停在车库里三天没动。
周五晚上我开车去接媳妇下班,一上手就觉得不对。
方向盘的转向手感变了,沉重,迟滞,像是给车轮抹了浆糊。
我以为是胎压不够,下了环路靠边停,蹲下去看四个轮胎,都是鼓的,气打得足足的。
我又坐回车里,踩了脚油门,发动机响应倒是正常,就是整个车身往下坠,塌着屁股跑。
开到媳妇单位门口,她拉开车门上来,第一句话就是,你车里装什么了?
一股子味儿,说不上来,像潮湿的木头,混着点腥。
我说没装什么啊。
车后备箱我翻了,空的。
手套箱也空的。
媳妇往后座瞟了一眼,说座位底下呢?
我探手下去摸,指尖碰到个塑料卡扣,顺着往下捋,摸到一包东西,软塌塌的,装在一个黑色塑料袋里,用胶带缠在后座底盘的横梁上,裹得严严实实。
塑料袋被座椅压着,不趴下去根本看不见。
我没当场拆。
车上不是办事的地方,再说媳妇急着回家做饭,我也就没声张。
但心里头开始翻腾,陈兵这小子,到底往我车上塞了什么东西?
第二天一早我拿上工具下楼,把后座整个掀了。
塑料卡扣别断了两个。
那包东西沉得很,我一只手拽出来差点闪了腰。
黑色垃圾袋裹了三层,最外面那层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一块一块泛黄的固体。
掰开一块细看,质地密实,断面粗糙,有细微的纤维结构,闻着有股子霉味,混着那种老房子墙根底下返潮的味道。
我上网搜了半天,又拍了照片发给我做木材生意的连襟。
他回了仨字,黄花梨。
黄花梨的碎料。
准确说,是车珠子剩下的边角料。
重量我找了台秤称,不多不少,九十斤。
按当前市价,品相好的碎料一斤七八百,这包东西少说值个六七万。
我在车库里蹲了半个钟头,腿都麻了。
陈兵把东西藏我车上,用精洗和茅台来掩盖,等于把赃物存在了我这儿。
他偷的。
单位里能接触到这批料子的只有一个地方,城南仓库。
去年局里翻修老办公楼,拆下来一批旧家具,其中有两张黄花梨的供桌,是解放前的物件。
按流程应该上交文物部门,但不知道中间哪个环节打了岔,东西被截在了仓库里。
我见过那两张桌子,桌面开裂,腿柱虫蛀,但料子大,整块的,拆开了车珠子或者做手把件,卖个几十万不成问题。
陈兵是行政科的,管后勤,库房钥匙他有。
隔三差五往那边跑,大家都以为他去检查卫生,谁也没往别处想。
这人心细,做事有谱,科里评先进年年有他。
谁会想到他能干出这种事?
但我没证据。
光凭这包碎料,我可以报警,但东西在我车上,他要是咬死了说不知道,或者反咬一口说我栽赃,我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再说这事捅出去,单位的面子不好看,他进去蹲几年,我落个什么好?
同事背后该说我得理不饶人了。
我把那包东西重新裹好,塞回车库里一个不用的旧洗衣机里。
然后给陈兵打了个电话,我说兵子,你那两瓶茅台我喝了,味不错,改天请你吃饭。
电话那头他笑了,笑得挺自然,说周哥你客气啥,有空咱俩喝点。
挂了电话,我坐沙发上抽了根烟。
媳妇从厨房探出头问我车怎么回事,我说没事,减震有点漏油,改天去修。
往后半个月,我每天上班都观察陈兵。
他还是老样子,八点到岗,拎着个保温杯去开水房打水,中午在食堂吃八块钱的套餐。
但他换了块表。
原来戴的是块天梭,皮表带都磨黑了,现在换了一块钢带的,不认识牌子,但表盘蓝汪汪的,灯光底下一转,很亮。
有人问,他说是淘宝买的仿表,几百块。
没人深究,谁会天天盯着别人的手腕看。
我开始怀疑那两张供桌还在不在。
趁着午休,我假装去仓库找旧档案,跟管库的老刘打了个招呼就进去了。
屋子角落堆着些不要的桌椅板凳,上面落了层灰。
两张供桌原先就靠墙摆着,现在墙根空荡荡的,只剩两摊方方正正的灰印子。
我问老刘那两张旧桌子呢?
老刘推了推眼镜,说上个月陈科长让人拉走了,说是局里统一处理废旧资产。
我点点头没再问。
出来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陈兵这人不简单。
他以单位的名义卖掉了国有资产,拿钱买了手表,把碎料藏在借来的车里,然后用一次精洗和两瓶茅台封我的嘴。
他算准了我不会翻车后座,算准了我抹不开面子去追问,甚至算准了就算我发现了,也不敢轻易报警。
因为一报警,东西在我车上,我先得被审查。
这一局,他把我算计得死死的。
但我必须做点什么。
不是为了正义,我没那么高尚。
是因为这把火迟早烧到我头上。
单位年底盘库,供桌不见的事早晚会曝出来,到时候查起来,车上的碎料就是物证,我就是共犯。
陈兵这是把屎盆子扣我脑门上,还笑眯眯地跟我说这是帽子。
我开始偷偷查他。
趁他不在办公室,翻了他抽屉,找到一把仓库的钥匙,黄铜的,磨得发亮。
又拍下了他电脑屏幕上的微信聊天记录,他跟一个叫老宋的头像对话,说,货已出,尾款清。
老宋回了个OK的表情。
时间就是我还车那天下午。
我不敢打草惊蛇,每天正常上班下班,跟他碰面还点头打招呼。
但我把那些碎料分了五份,每份拍了照片,标了重量,用密封袋装好,锁在媳妇娘家的保险柜里。
照片我存了三份,手机里一份,网盘一份,加密U盘一份。
我甚至咨询了一个做律师的同学,问了问职务侵占罪的立案标准。
他没问我为什么问,我也没说。
事情坏在第七天。
陈兵晚上给我打电话,声音发紧,说周哥,那两瓶酒你喝完了吗?
我说喝了。
他说瓶盖还在吗?
我说扔了。
他停顿了两秒,说那个,酒箱子里有没有一个红色的小笔记本?
我脑子轰的一下。
笔记本?
什么笔记本?
他说是他记相亲电话的,可能顺手塞酒箱子里了。
我说我没见着。
他说那算了,可能记错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窗外下着雨,雨点子打在玻璃上啪啪响。
我根本没见过什么红色笔记本。
但陈兵这个电话绝对不是问笔记本那么简单。
他在试探我。
他可能听说了什么风声,或者在单位觉察到我在翻他东西。
那本笔记本里记着什么,我不确定,但能让他这么着急找的,一定比那两瓶茅台贵得多。
我没再犹豫。
第二天早上直接去找了我们局的一把手,把情况从头到尾说了,包括借车、精洗、茅台、碎料、仓库的供桌、老宋的微信截图,一份不落,一字没瞒。
一把手听完沉默了很久,问我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我在收集证据。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知道你这叫知情不报?
我说我知道,所以我来了。
当天下午,局里就报了案。
纪检和公安的人同时到了仓库,陈兵还在办公室泡茶,见到穿制服的人进来,手里的茶杯当时就掉在地上了。
后续的事我不细说了。
陈兵被带走那天,我在走廊里碰见他,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
不恨,不怨,甚至有点笑。
他说周哥,我不怨你,是我不该把东西放你车上。
我没说话。
他转身走了,背挺得很直。
后来我听人说,那两张供桌卖了十六万,老宋是倒腾古董的,两人分了账。
陈兵那表是真的,欧米茄,两万三,用卖料的钱买的。
他攒了这些年,房是父母的拆迁房,车是电动车,好不容易谈个像样的对象,想在人家面前挺直腰杆,结果把自个儿栽进去了。
结局是陈兵判了两年,缓刑,但公职没了。
老宋那边也追回来一部分钱。
我因为主动说明情况,单位给了个警告处分,不算重。
但单位里风言风语没停,有人觉得我做得绝,把同事往死里整。
我媳妇也埋怨我,说你就不能私下找他谈谈,非闹这么大。
我能说什么?
我告诉他,他就能把钱退回去?
还是那两瓶茅台能变回供桌?
有些事,和稀泥和不过去。
陈兵聪明,但他聪明过了头,以为人人都能让他拿捏。
车重九十斤,这个数字我这辈子忘不了。
它提醒我,有的人对你的好,全是算好了利息的。
那辆迈巴赫我后来卖了。
买家是个做工程的,看了车况很满意,围着车转了好几圈,问有没有事故。
我说没有,就后座拆过一次。
他没再问,交钱开走了。
卖车的钱补了那笔欠款的窟窿,还多出来几万,我给媳妇买了个金镯子,剩下的存了定期。
日子照过。
上班下班,接孩子做饭。
但我不再随便把钥匙给人了,不管是车钥匙还是家门钥匙。
吃一堑长一智,人心隔肚皮,知人知面不知心,老话说的,一句都没错。
现在偶尔在街上碰见陈兵,他找了个私企上班,骑一辆电动车,跟以前一样缩着脖子。
我们隔着马路对望一眼,谁也不打招呼。
风一吹就过去了。
那两瓶茅台我放在柜子顶上一直没喝。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看着那俩瓶子发愣。
酒是好酒,但喝着不是滋味。
有些东西看着是情分,翻过来就是算计,人心这杆秤,秤砣是金子做的,还是铅块打的,不到压手那天,谁也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