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车铺的卷帘门拉到一半卡住了,陈建国蹲在地上拽了两下没拽动,抬头看见门框上那根弹簧断成了两截,断口锈得发黑。
隔壁五金店的电钻声突突响着,震得他后槽牙发酸。
这铺子是他爹留下来的,墙上的工具挂板掉了三颗膨胀螺丝,地上机油味混着铁锈味往鼻子里钻。
他刚把断弹簧拆下来,门口的光被一个影子挡住。
一双白色坡跟凉鞋踩在门槛外头的水泥地上,脚趾甲涂着淡粉色,已经掉了小半块。
他顺着脚脖子往上看,碎花连衣裙下摆沾着几点泥,腰上系了根细皮带,皮带扣是蝴蝶形状的,掉了两颗水钻。
九五年厂花李巧凤,手里推着一辆红色的木兰50,车座裂了道口子,用透明胶带缠着。
她也不进来,就倚着门框,手指头勾着车钥匙转圈。
“陈建国,听说你啥都会修? ”她笑起来嘴角往左边歪,“我这车跑起来跟拖拉机似的,一颠一颠的,还冒黑烟。 你给瞅瞅。 ”
陈建国把断弹簧扔进废铁堆里,拍拍手上的锈。
他爹活着时候说过,李巧凤这人打小就精,上学时候往男生铅笔盒里放毛毛虫,完了还第一个举手报告老师。
全厂人都知道她不好惹,可她长得确实好看,好看到厂里发工作服,她穿着都像时装。
“修好怎么算? ”陈建国拿过她手里的钥匙。
李巧凤往门框上一靠,后脑勺抵着门边,眼睛眯起来:“修好我嫁你。 修不好,你赔我辆新车。 ”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露出左边一颗虎牙:“敢不敢? 这条件够狠的吧。 ”
陈建国没接话,蹲下去看那辆木兰50。
化油器渗油,火花塞烧得黑乎乎,后轮胎纹路磨平了还在骑。
这种车毛病一抓一把,修好不难,可他知道李巧凤不是来修车的。
“你这车烧机油,活塞环磨了,得开箱。 ”他把工具车推过来,“没三个钟头下不来。 你坐着等。 ”
李巧凤没坐,就站在门口,从包里摸出一根绿箭口香糖,撕开锡纸塞嘴里。
厂区下午四点,对面音像店放的是《心太软》,任贤齐的声音混着隔壁修电动车的充气泵声,嗡嗡响。
“你咋不问问我为啥来你这? ”她嚼着口香糖。
陈建国拧着火花塞扳手,头也没回:“不想问。 ”
“你爹在的时候,把你这破铺子吹得跟四儿子店似的。 ”李巧凤走到他身后,“我寻思着来看看,你到底有没有那本事。 ”
这话里有话。
陈建国他爹三个月前脑溢血走了,走之前这个修车铺刚盘出去又赎回来,中间折腾得鸡飞狗跳。
李巧凤前年结的婚,对象是给全厂搞采购的赵大勇,结婚时候办了二十八桌,陈建国随了五十块钱,去坐了半小时。
“赵大勇最近没把你车推去他朋友那修? ”陈建国拆开缸头盖,里头积碳厚得能刮下一层。
李巧凤嚼口香糖的嘴停了一下:“你耳朵倒是尖。 ”
陈建国没再说话。
赵大勇跟发廊街那个温州洗头妹的事儿,是前街修电动车的老康说的。
他当时蹲在铺子门口吃炒面,老康从他身边过,扔下一句“你那个厂花同学,家里快成笑话了”。
他没接茬,把最后一口面汤喝了。
车拆到一半,陈建国发现后减震器也弯了。
这种车在厂区后面的土路上骑,不弯才怪。
他拿铁锤敲了两下,李巧凤蹲在门口,手指头抠着门上贴的旧春联,那是他爹过年时候自己写的,红纸已经褪成了粉白色。
“我上个月去厂办交病假条,碰见会计对账。 ”她声音低下去,“赵大勇采购那批轴承,报价单我看见了。 他吃回扣,前后得有小两万。 ”
陈建国手里的扳手顿了一下。
两万在九五年什么概念,厂里普通工人干一年也攒不下五千。
赵大勇要是被人捅出去,不光工作没了,蹲进去都有可能。
“你跟我说这个干啥。 ”陈建国低头继续拆簧片,“我又不是厂办纪委。 ”
李巧凤站起来,把口香糖吐在门口一棵梧桐树根底下。
“你爹走之前,是不是卖给你一张欠条? ”
陈建国手停住了。
他爹确实留了张欠条,是赵大勇打给他爹的,五千八百块钱。
他爹说是赵大勇买摩托车找他借的,一直没还。
这欠条他压在铺子里头那个铁皮柜最底层,跟营业执照放一块。
“你想要? ”陈建国起身去拿抹布擦手。
“我要那玩意儿没用。 赵大勇现在天天往外头跑,家里存折密码都改了。 ”李巧凤笑了下,那笑不达眼底,“我要是跟他离,他一分钱不给我,那点回扣的事再往我身上一推,说我俩合伙,我跳黄河都洗不清。 ”
陈建国看着她。
她站在门口,下午的阳光把她影子拉成长长一条,投在满是机油味的水泥地上。
九五年厂花,这会儿看着也不过就是个被逼到墙角的普通女人。
“所以你想让我用这欠条,去逼赵大勇给你分钱。 ”陈建国把抹布扔在工具箱上,“李巧凤,你这算盘打得全厂都听得见。 ”
她没否认,反而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他跟前,伸手把他衣领上一根线头摘下来:“陈建国,我跟你实话实说。 我手上现在能用的就你这儿。 赵大勇外面那个怀上了,要在发廊街那边租房子。 我要是净身出户,我妈那瘫在床上的病,一个月药费三百二,我付不起。 ”
隔壁音像店换了歌,放《漂洋过海来看你》,那个年代满大街都是这首歌,听得人心里发酸。
陈建国把欠条从铁皮柜里翻出来,黄色油纸包着,上头他爹的字歪歪扭扭写着时间、金额,还有赵大勇的签名,指纹按得清清楚楚。
“我不白给你。 ”陈建国把欠条摊在台子上,“但你得跟我去趟赵大勇他老家,当着他爹面把这事掰扯清。 ”
李巧凤愣住了,她原本以为陈建国会开价,或者提出什么别的条件。
她盯着那张欠条,嘴唇动了动:“去他老家? 他爹要是护犊子呢? ”
“他爹那人要脸。 ”陈建国把欠条重新折好,“赵大勇最怕的就是他爹抽他鞋底子。 你信不信,就这张纸,到他爹面前一放,他得自己把存折密码改了再告诉你。 ”
李巧凤不说话了,眼睛盯着外头梧桐树,树叶被风吹得翻白。
好半天她才开口:“那你的车,到底还修不修了? ”
陈建国低头看了眼拆了一地的零件:“修。 三个钟头后你来取。 这钱算你的,欠条的事,算我的。 ”
李巧凤走的时候,步子比来时候轻了点。
陈建国蹲在地上接着拆缸体,他发现自己右眼皮跳得厉害。
他爹死前跟他说过一句,说巧凤这丫头命苦,小时候她亲爹卷了厂里货款跑了,她妈生生哭瘫了半辈子。
你要能帮,搭把手。
可他爹不知道,陈建国上初中的时候,书包里被李巧凤塞过一封假情书,全班传着念,他气得三天没去学校。
这事他记了很多年,直到她结婚那天,他看见她穿着红棉袄站在饭店门口敬酒,笑得跟小时候一样,嘴角朝左歪,那颗虎牙露出来。
他忽然就不气了。
三个钟头后,天擦黑。
李巧凤骑车过来,陈建国把修好的木兰50推出去,化油器清了,火花塞换了,后减震器换了对拆车件,轮胎也换了两条旧但没补过的。
她试了试,打着火那一下声音脆生多了。
“行啊陈建国。 ”她拍了拍车座,“手艺比你爹不差。 ”
陈建国把工具归置到挂板上,头也没回:“你赶紧回去吧。 赵大勇他老家在周家洼,后天正好是集,人多。 你去不去? ”
李巧凤跨在车上,扭头看他一眼。
路灯刚亮,照得她半张脸发黄:“去。 你骑啥车? ”
“我骑我爹那辆嘉陵70。 ”
李巧凤一拧油门走了,尾气里混着没烧透的汽油味。
陈建国把卷帘门拉下来,新换的弹簧发出咯吱一声。
他爹那辆嘉陵70停在铺子后头,车座上蒙着塑料布,掀开一看,油箱盖上还系着根红布条,都褪成灰的了。
半夜十一点,陈建国把欠条翻出来铺在枕边,手电筒照着那五千八百块钱的数字。
他爹从来没跟他提过这钱怎么借的,但他知道,赵大勇结婚前,李巧凤来铺子里跟他爹买过一辆二手铃木AX100,说给赵大勇骑。
那车钱,他爹死活没收全,剩下两千八打了张白条。
这就是命。
他爹心软,自己也没落着好。
陈建国把欠条塞回铁皮柜,躺下听见巷子里有野猫叫,跟小孩哭似的。
第二天他没开门,在铺子里整修了辆别人送来大修的南方摩托。
下午四点多,老康拎着半瓶啤酒过来,靠在门口问:“听说李巧凤昨儿来你这了? ”
陈建国没抬头:“修车。 ”
“修车就修车吧。 ”老康灌了口酒,“你那个老同学赵大勇,今儿在发廊街那洗头房门口跟人干起来了,好像是那女的跟另一个男的跑了。 他这老婆才结婚三年,外头就乱成这样,也是绝。 ”
陈建国拧着螺丝,手指头滑了一下,差点戳到虎口。
赵大勇这人脾气暴,在外头受了气,回家准拿李巧凤撒火。
他思量了一宿,第二天天没亮就骑嘉陵70到李巧凤娘家巷子口等着。
六点半,李巧凤从巷子里出来,没骑车,穿了双平底黑布鞋,那身碎花裙换了条深色长裤,头发扎起来,看着老了好几岁。
她看见陈建国,愣了下,说:“赵大勇昨晚上回来了,抽了一屋子烟,走的时候把我结婚那对金戒指拿走了。 我估摸他今儿不去他爹那。 ”
陈建国把欠条从怀里掏出来:“那咱俩自己去。 你上来。 ”
李巧凤没动:“你不怕赵大勇回来跟你拼命? ”
陈建国打着了火,那辆老嘉陵70喘了两声稳住了:“欠条上是他亲笔画的押。 我爹死了,这钱该找谁要找谁。 你的事,顺带。 ”
去周家洼得骑一个多钟头,土路坑坑洼洼,李巧凤侧坐在后座,手抓着他衣摆,风把路边杨树叶子吹得乱翻。
途经集口,卖油条的把煤炉子支在路边,油烟混着豆面味。
进了村,赵大勇他爹家就在村东头第三家,院墙是青砖砌的,大门上贴的瓷砖掉了几块,墙头爬着一棵丝瓜藤,叶子蔫巴巴搭下来。
老头正在院里劈柴,斧头落在木墩上一下一下,闷声震得地都动。
李巧凤没进去,就站在院门口。
陈建国走进去,把那张油纸欠条摊开来,搁在老头跟前的小方桌上。
赵大勇他爹放下斧头,拿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脸,看了陈建国一眼,又看李巧凤,脸上横肉抽了抽。
“你爹走了,这账我认。 ”老头进屋去,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布包,解开,里面是整整齐齐一沓票子,用橡皮筋捆着。
“四千二,家里就这些。 剩下的一千六,等我把东边那两棵泡桐卖了给你。 ”
陈建国没数钱,把票子推回去:“叔,您孙子下月满月酒,我人不到,这钱您先使着。 ”
老头愣了,他看了陈建国足足有半分钟,又转头去看李巧凤。
李巧凤站在门口,手攥着衣角,眼睛红着,可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赵大勇他爹忽然骂了一句,抄起门口的笤帚就往外走:“那个兔崽子在哪儿? 叫他给我滚回来! ”
这一嗓子把邻居家墙头蹲的猫都吓炸了毛。
陈建国跟李巧凤从村里出来,一路没说话。
走到村口大槐树底下,她才开口:“那钱你真不要了? ”
陈建国跨上车,说:“他要真给他爹抱回个私孩子,那这钱我就当给孩儿买糖了。 ”
李巧凤坐上车,脸贴着他后背,他觉出她身子在抖。
他不知道她是在哭还是在憋着,反正风大,听见了也当没听见。
回城路上,她在后头说:“等我把婚离利索了,去你铺子给你当三天免费洗车工。 ”
陈建国乐了:“你洗车? 你分得清机油和刹车油不。 ”
李巧凤掐了他后腰一把:“你这嘴跟你爹一样损。 ”
回到铺子已经午后,陈建国把欠条重新收好,李巧凤去买了两碗烩面,俩人蹲在门口吃。
她说赵大勇昨天把存折拿走了,户头上原本有两万三,她早上打银行电话问过,余额剩了一千六。
她不想要那钱了,只想赶紧离干净。
陈建国吸了口面:“你妈那边怎么办? 你净身出户,拿啥看病。 ”
李巧凤不说话了,筷子在碗里搅了两圈,捞起一片面皮慢慢嚼。
隔壁电钻声又响起来,噪音震得她眉头直皱。
陈建国放下碗,从兜里把收车用的两千块本钱搁她手边:“你先拿去交药费,算你借铺子的。 ”
她手缩回去:“不要。 还没到那步。 ”
陈建国没强求,把钱收了。
下午四点,赵大勇骑着那辆AX100杀过来,车还没停稳就冲进铺子,踹翻了门口一摞废轮胎。
他红着个眼,嘴里骂骂咧咧,看见李巧凤站在工具挂板旁边,过去要拽她头发。
陈建国从后面抄起一个废火花塞的纸盒砸在赵大勇后脑勺上,纸盒不重,可里面有半盒旧火花塞,砸得赵大勇往前一趔趄。
他转过身,俩人隔着工具箱面对面站着。
赵大勇比他高半个头,满身酒气。
“陈建国你算个什么东西? 我老婆要你管? ”赵大勇抄起台子上那把活动扳手。
陈建国没躲,指了指门口老康那个修电动车的摊:“你今天敢砸,老康可都看着。 我爹死了,铺子那点账还在。 你欠条上按了红印的,两万回扣一捅,你爹那边先大耳刮子抽你。 ”
赵大勇眼珠子红着,酒气喷过来。
他回头看了眼门外,老康确实坐在路边,拿着手机装打电话,眼睛却往这边瞟。
赵大勇把扳手往地上一摔,哐当一声,骂了句“你给我等着”,出去蹬上车就走。
李巧凤靠在墙上,腿软得站不住。
陈建国过去把扳手捡起来,发现她手背上有道口子,是刚才被废轮胎边上钢丝划的,血渗出来了。
他撕了条胶布给她缠上,说:“这两天别回你家了。 住你姨家去。 赵大勇要犯浑,你一个人招架不住。 ”
她点点头,没说话。
手指头勾着他工作服袖口上的线头,勾了两下,松开。
后来离婚手续比想象中快。
赵大勇也怕那两万回扣的事真捅出去,最后协议离了,房子归他,存款一人一半,外头那个洗头妹早跑了,鸡飞蛋打。
李巧凤拿着分到的一万来块钱,在厂子门口租了个三平米的小窗口卖炸串。
陈建国给她焊了个推车架子,刷了三遍蓝漆。
她摆摊的第三天晚上,骑着那辆修好的木兰50来铺子,车后座绑着一捆竹签子。
她倚着门框,跟几个月前一样,还是那个姿势,白色坡跟凉鞋换成了黑面布鞋,脚趾甲上的淡粉色指甲油全掉干净了。
“陈建国,你说话算不算数? ”她歪着头,嘴角往左翘,“修好我嫁你。 这车现在可好骑着呢。 ”
陈建国正蹲在地上拧摩托车链条,听她这话,整个人僵了一下。
厂区夜晚的街上,卖烤红薯的三轮车喇叭里喊着一块五毛一斤,声音远远传过来。
他把扳手慢慢放下,站起来,看着她眼睛。
“我当初没答应。 ”他说。
李巧凤往前走了一步,手背在身后,像小时候在教室门口拦他一样:“那你现在答应不答应。 修车钱我还没给你呢。 ”
陈建国笑了,从工作服胸口口袋摸出那张叠得四四方方的欠条,展开,撕成两半,再撕成四半,往她脚边一扬:“拿这个抵了。 不欠。 ”
纸片落在她鞋面上,她低头看了一会儿,肩膀抖起来。
陈建国以为她哭了,过去一看,她是在笑,笑得露出那颗虎牙,眼眶倒确实红着。
她伸手抓住他手,十指扣住,说:“陈建国,以后我天天来给你送炸串,辣酱多放。 你要敢说不好吃,我坐你铺子门口不走。 ”
夜深了,隔壁音像店终于换了带子,放的是郑智化的《你的样子》。
陈建国握着李巧凤的手,觉得这手又凉又薄,骨节发硬,是个吃过苦的手。
他爹那辆嘉陵70停在门口,油箱盖上的红布条被风吹得轻轻摆。
他想,人这一辈子,有些账能算清,有些账,越算越糊涂。
可只要人还在,铺子还在,日子就能接着往下过。
钱要挣,家要养,人心这玩意儿,别指望还清。
能接住你的,从来不是道理,是那个知道你所有斤两还愿意跟你把日子过下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