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婚礼份子钱,是人情世故的照妖镜,也是友情真假的试金石。大学时睡我对铺的兄弟结婚,我咬牙随了2000,那是我半个月的工资。轮到我结婚,他转来200,备注“做人要吉利”。两年后他创业失败,开口找我借五万,我没有犹豫,转给他200,备注“咱们共勉”。这200块,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打醒了我们的同窗情谊,也让我看清了人与人之间最残酷的真相。
01
我叫林默,今年三十二岁,在深圳一家互联网公司做技术主管。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正在陪客户喝酒,看到赵凯的名字,我愣了一下。两年没联系了,上一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他说“做人要吉利”那天。我端着酒杯走到走廊,按下接听键。
“老林,是我,赵凯。”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疲惫,“那个……最近还好吗?”
我靠在墙上,看着窗外深圳的夜景,心里咯噔一下。大学四年,我们睡对铺,一起逃课打游戏,一起在图书馆通宵复习,甚至连追隔壁班女生都是他帮我要的微信。那时候我们约定,以后结婚谁都不许随礼,人到就行。可真到了他结婚那天,我还是转了2000过去。
“还行,老样子。”我平静地回应。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老林,我……我碰上点事,你能不能借我五万块钱?急用,我保证两个月之内还你。”
我攥着手机,指节微微发白。五万,对我们这种在深圳打拼的人来说不算巨款,可我想起三年前他结婚时的场景,想起他婚礼前一周给我发的微信:“兄弟,份子钱别整那些虚的,咱们之间不谈钱。”
我信了,可真到了婚礼现场,看到别的同学随的都是两千三千,我咬了咬牙,还是转了2000。那是我半个月的工资,交完房租只剩三百块,我吃了半个月的泡面。他收钱的时候只说了一句“够意思”,婚礼上拉着我灌了三杯酒。
而现在,他开口就是五万。
“赵凯,”我斟酌着措辞,“五万不是小数目,你具体碰到什么事了?”
“创业失败了,欠了供货商的钱,银行那边催得紧。”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实在是没办法了,能问的都问了,就剩你……”
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两年前我结婚的时候,提前三个月通知了他,他说一定到,结果婚礼前一天突然说公司出差来不了,然后转了200。那200块,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备注栏里写着:“做人要吉利,祝你一路发发发。”
我老婆顾薇看到转账记录,气得直发抖:“这就是你那个睡对铺的兄弟?大学最好的朋友?”
我没说话,默默把那200块转进了房贷卡里。
“老林,你还在听吗?”赵凯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在听。”我深吸一口气,“赵凯,你记得我结婚的时候你随了多少吗?”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我接着说:“你转了200,备注做人要吉利。我记到现在。”
“那会儿我手头紧……”他慌忙解释。
“谁手头不紧?”我打断他,“我在深圳,房贷一个月两万,孩子的奶粉钱尿布钱,哪个月不是精打细算。你结婚的时候我随了2000,我吃了半个月泡面,我跟你提过一个字吗?”
走廊里有服务员推着餐车经过,我侧身让了让,听到赵凯在电话那头急促的呼吸声。
“那这次你能不能帮我一把?我知道你记恨那200块钱,我给你道歉行不行?你先把钱借给我,等我缓过来,别说200,2000我都给你补上……”
我笑了一下,那笑意没到眼底就散了。
“赵凯,你还记得咱们大学毕业那年,你跟我说过什么吗?”
“什么?”
“你说,咱们这辈子的交情,是拿钱买不来的。”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
我打开手机银行,找到转账界面,输入金额200元,备注栏里打了四个字:咱们共勉。
转账成功的那一刻,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我知道他收到了。
“赵凯,钱转给你了,”我压低声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不用还,你当初说的对,做人要吉利,希望你以后也一路发发发。”
电话被挂断了。
我回到包间,客户问我怎么去这么久,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没事,一个老朋友,借钱的。”
桌上的人都笑了,说现在这年头借钱的是孙子,欠钱的是大爷。我跟着笑了笑,心里却像是翻倒了一坛老醋,又酸又涩。
那天晚上回到家,顾薇看到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把赵凯借钱的事说了,她气得拿起手机就要给赵凯打电话,被我拦住了。
“两清了,”我说,“从今天开始,这个人跟咱们没关系了。”
顾薇看着我,眼圈有点红:“林默,你大学到底交了些什么朋友?”
我没回答,只是把她搂进怀里。床头柜上摆着我们的结婚照,照片里的我笑得没心没肺,那会儿我还相信,朋友之间的情谊是一辈子的事。
时间是最残酷的东西,它能把一个人变成你完全认不出的样子。
02
第二天上班,我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开晨会的时候,主管说了什么我一句都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大学时候的画面。赵凯睡我对铺,我们经常半夜不睡觉,躲在被窝里用手电筒看武侠小说,被宿管大爷抓到好几次,每次都写检讨书,赵凯的字写得漂亮,总是他代笔,我签字。
大三那年我急性阑尾炎住院,是赵凯翘课在医院陪了我三天,给我打饭打水,帮我接尿袋。那时候我看着他忙前忙后的背影,心想这人是我一辈子的兄弟。
他结婚的时候,我坐了十二个小时的硬座火车去他老家参加婚礼。那会儿我刚工作一年,工资到手四千三,房租一千五,吃饭交通一千,剩下的钱我攒了三个月,凑了两千块红包。
婚礼上他穿着西装,胸口别着红花,笑得意气风发。他老婆何琳我见过两次,长得很漂亮,听说家里做生意的,条件不错。
酒席上好几个同学都在,李想坐在我旁边,凑过来小声说:“老林,你随了多少?”
“两千。”我如实回答。
李想愣了一下,然后说:“你够意思,我随了一千。”
我笑了笑没说话。那天赵凯喝多了,搂着我的肩膀说:“林默,你是我最好的兄弟,我这辈子都记着你的好。”
我信了。那会儿我真信。
想到这里,我拿起手机翻了翻赵凯的朋友圈,发现他已经很久没更新了。上一条是半年前发的,转了一篇关于创业公司的文章,配文写着“风雨兼程,砥砺前行”。
底下有共同好友评论问他在做什么,他没回。
我点开李想的微信,发了条消息:“最近跟赵凯有联系吗?”
李想秒回:“别提那孙子了,上个月也找我借钱了,我借了他两万,说好半个月还,现在人都找不着了。咋了,他也找你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找你借了两万?”
“对啊,说是创业资金周转不开,急着发工资。我看他可怜,就转了。结果现在消息不回电话不接,我他妈就当喂狗了。”
我盯着屏幕,突然觉得胸口发闷。
“他找了多少人借?”
“不知道,”李想打字飞快,“我听说王磊那边也借了,可能三万。还有谁我就不清楚了,反正这家伙现在名声臭了,你要是没借就别借了。”
我苦笑了一下,打字:“我借了,二百。”
李想发了一连串问号,然后直接打电话过来了。
“林默,你没开玩笑吧?二百?”
我把昨天的事简单说了,李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骂了一句:“他妈的他这是把你当冤大头了。当初他结婚你随两千,你结婚他随二百,现在还有脸找你借五万?这孙子脑袋被门夹了吧?”
“所以我回了二百,写了咱们共勉。”
李想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行,你狠。不过说真的,林默,你别往心里去,赵凯现在这德行,早晚得把自己作死。我听说他那个创业项目赔了八十多万,供货商天天上门堵他,房子都抵押了。”
挂了电话,我在工位上坐了很久。
茶水间里有人在聊天,说哪个同事又借钱不还了,另一个接话:“现在借钱就是买仇人,我宁愿把钱扔水里都不借给别人。”
我听着他们的对话,端着咖啡杯的手微微发紧。
中午吃饭的时候,顾薇发来一条消息:“老公,我刚看到赵凯发了条朋友圈,写的是‘世态炎凉,人心不古’,底下还配了张冷笑的表情。说的是不是你?”
我打开朋友圈,果然看到赵凯的头像亮了。
那条动态简单直接,就八个字:“世态炎凉,人心不古。”底下已经有好几个人回复了,有问怎么了,有说老赵挺住。
我没评论,也没点赞,只是截了个图发给顾薇:“别理他,让他在那儿演独角戏吧。”
顾薇回了个生气的表情:“他还好意思发这种朋友圈?你当初随他两千的时候怎么不说世态炎凉?”
我没再回消息,把手机扣在桌上。
下午两点,赵凯又给我打电话了,我没接。他连着打了三个,我都没接。然后他发来一条微信:“林默,你那二百是什么意思?羞辱我吗?”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了想,打了四个字发过去:“做人要吉利。”
他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我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咱们四年的兄弟情分就值二百块钱?”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突然觉得有点可笑。
四年兄弟情分?他结婚我随两千,只字不提。我结婚他随二百,备注“做人要吉利”。现在他开口借钱,我不能按他的意思借五万,就成了“没想到我是这种人”。
我放下手机,继续处理工作。
晚上下班,地铁上人挤人,我站在车厢角落里,看着车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赵凯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林默,算我看错你了。以后咱们桥归桥路归路,全当不认识。”
我删掉了对话框。
列车驶出隧道的那一刻,窗外的霓虹灯把整个城市照得通明。我突然想起大学毕业那天,赵凯端着啤酒瓶站在桌子上大喊:“咱们兄弟是一辈子的!”
那时候窗外的阳光也是这么亮,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可现在,我们之间隔了二百块钱,隔了五万块钱,隔了整整三年的沉默和算计,隔得比从深圳到他老家的两千公里还远。
03
日子还得照常过。
赵凯的事情我没跟任何人再提,每天按部就班地上班下班,带娃遛弯。顾薇有时候会问我是不是还在想那件事,我都说不想了,可半夜醒来,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那些画面。
又过了一个月,李想约我吃饭,说好久没聚了。我们约在南山一家烧烤店,他要了一打啤酒,我只要了可乐,第二天要开车送孩子去早教班。
“你知道赵凯最近怎样了吗?”李想撸着串问我。
“不知道,没联系了。”
李想叹了口气:“我听王磊说的,赵凯公司彻底黄了,欠了供货商八十多万,银行那边催贷催得紧,他老婆何琳跟他闹离婚,说他是个废物,连老婆孩子都养不活。”
我夹菜的手顿了顿:“何琳跟他离婚?”
“可不是嘛,”李想喝了口酒,“何琳家里有钱,当初嫁给他就是图他上进,结果创业赔了个底朝天,人家肯定不乐意。现在何琳带着孩子回娘家了,赵凯一个人待在出租屋里,天天喝酒,谁劝都不听。”
我没说话,默默吃着碗里的花生米。
李想看着我:“林默,你说实话,你真不恨他?”
“恨什么?”
“恨他那二百块钱啊。”李想放下酒杯,“你结婚他随二百,这事儿搁谁身上不气?我可是听说了,他那会儿手里不是没钱,他那年刚接了个大项目,赚了十多万呢。”
我手里的筷子停住了:“你怎么知道?”
“王磊说的啊,赵凯那会儿在群里发过红包,一掷千金那种,一个人发了二百。你想想,他给咱们这些同学发红包都能发二百,给你随礼也是二百,你说他什么意思?”
我心里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下。那会儿我结婚,他跟我说手头紧,项目款没结下来,我信了。可原来是结了,还给同学发了二百块钱的红包。
“林默,”李想拍了拍我的肩膀,“有些事知道就行了,别往心里去。人这一辈子,谁还没看走眼过几个朋友。”
我端起可乐,跟他碰了一下:“说得对,看走眼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顾薇已经把儿子哄睡了,我轻手轻脚地洗漱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我拿起来一看,是赵凯发的朋友圈,定位在人民医院。
配图是一张医院走廊的照片,光线昏暗,空无一人。文案写着:“命里该有的劫,躲都躲不掉。”
底下已经有几个人回复了,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发呆。三分钟后又拿起来,看到李想在共同好友群里发了条消息:“赵凯发医院照片啥意思?出事了?”
王磊回:“我听说他爸住院了,好像是脑梗,挺严重的。”
李想:“他爸?我印象里他爸身体一直挺好的啊。”
王磊:“哎呀,人老了嘛,谁知道呢。听说手术费要十几万,赵凯现在那情况,哪掏得出来这么多钱。”
群里有几秒的沉默,然后有人说:“要不咱们凑凑?”
李想:“凑什么凑,他自己什么德行你们不知道?我借他的两万还没还呢。”
群里又沉默了一阵,然后李想单独给我发了条消息:“林默,你说咱们要不要去看看?”
我看着那条消息,心里五味杂陈。
去,是看在大学四年的情分上。不去,是看在他那二百块钱的份上。
我回了李想一句:“再说吧。”
关了手机,我侧过身看着熟睡的顾薇和儿子,他们睡得那么安稳,好像全世界所有的风雨都跟他们无关。我伸手轻轻摸了摸儿子的脸,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赵凯的父亲住院了,他没钱,他老婆也走了,他一个人在医院守着。这些事跟我有什么关系?他当初转那二百的时候想过我的处境吗?他发“世态炎凉”的时候想过我的感受吗?
可是,可是我闭上眼,总能想起大三那年阑尾炎住院,赵凯端着搪瓷缸给我喂粥的样子。那粥是白粥,他怕我没胃口,还特意去买了榨菜,切成细丝放在粥上面。
那时候的他,跟现在这个开口闭口谈钱的人,像是两个完全不重合的灵魂。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一直到凌晨四点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早上起来,顾薇看着我眼下的乌青吓了一跳:“你昨晚干嘛了?一宿没睡?”
“没事,想工作的事。”
她没多问,只是说:“中午我炖了排骨汤,你记得回来喝。”
我点点头,出门上班。
地铁上,我刷着手机,看到赵凯那条医院朋友圈底下多了一条新评论,是何琳发的:“你自己惹的祸自己扛,别拖累家里人。”
赵凯回了一句:“何琳,我爸现在躺在医院里,你就不能少说两句?”
何琳秒回:“你爸也是我爸,但你自己作的孽凭什么让全家跟你一起还?我带孩子回娘家那天就说了,你什么时候把窟窿填上,我什么时候带孩子回来。”
两条评论,像两把刀,把赵凯最后那点体面也剥得一干二净。
我关掉屏幕,把手机塞进兜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建筑,想起赵凯婚礼上意气风发的模样。那时候所有人都围着他转,他穿着定制的西装,挽着穿婚纱的何琳,笑得意气风发。
不过三年,什么都变了。
04
中午我回家喝了顾薇炖的排骨汤,她一边看孩子一边问我:“你那个同学,赵凯,家里是不是出事了?”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早上刷朋友圈看到的,有人转发了水滴筹的链接……”她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表情有点尴尬,“哦不对,不是水滴筹,是我看错了,是有人发了个求助帖。”
我知道她差点说出什么,水滴筹这三个字现在在我们家是禁词。去年我表妹生病,在平台上筹款,被人举报说夸大病情,筹到的钱全退了回来,后来才知道是有人故意捣乱。从那以后,我们对这种事儿都格外谨慎。
“他爸住院了,脑梗,”我实话实说,“手术费好像要十几万。”
顾薇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那……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毕竟跟他当了四年室友……”她欲言又止。
“他缺的是十几万手术费,”我放下筷子,“顾薇,咱家的情况你不是不清楚,房贷、车贷、孩子的教育金,每个月能存下来的钱就那么点。再说了,他当初怎么对我的你忘了?”
顾薇没再说话,低头哄着在婴儿椅里闹腾的儿子。
下午回到公司,我打开电脑,看到李想在群里发了条消息:“赵凯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哭得稀里哗啦的,说他爸手术费还差八万,医院说再不交钱就要停药了。”
王磊回:“他找你借钱?”
“可不是嘛,”李想说,“我说我上回借你的两万你还没还呢,他说这次是他爸救命用的,一定会还。我他妈的都不知道怎么回他。”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有人发了条:“他既然这么难,要不咱们几个凑凑?”
李想:“凑啥凑,他借我的钱还没影呢。再说他当初怎么对林默的你们不知道?二百块钱打发叫花子呢?”
有人@我:“林默你怎么说?”
我看着屏幕上的消息,手指搭在键盘上半天没动。
怎么说?我能怎么说?说他是我大学最好的兄弟,我不能见死不救?可我还没忘那二百块钱,没忘那条“世态炎凉”的朋友圈,没忘他挂我电话时那句“算我看错你了”。
我回了一句:“我再想想。”
然后关掉了对话框。
整个下午我都没心思干活,脑子里翻来覆去两股声音在打架。一个说:“林默,那是人命关天的事,他爸是无辜的,你不能因为跟他有仇就不管。”另一个说:“他凭什么?他当初怎么对你的?你现在帮了他,他回头还拿二百块钱羞辱你?”
下班前,李想直接到我公司楼下来了,手里提着两杯奶茶。
“走,出去走走。”他把奶茶递给我。
我们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谁也不说话。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绿灯的时候,李想突然开口:“我准备借他三万。”
我猛地转头看他:“你疯了吧?他欠你的两万还没还呢。”
“我知道,”李想苦笑,“但是他爸确实躺在医院里,这事儿不假。我刚才打电话去医院问了,他爸真在ICU,情况不太好。林默,咱们可以恨赵凯,但总不能看着他爸等死吧?”
绿灯亮了,我们跟着人群过了马路。
“我不借,”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异常冷静,“李想,你借多少是你的事,我不拦着。但我不会借他一分钱。”
李想看着我,叹了口气:“林默,你真狠得下这个心?”
我没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往前走。
回到家,顾薇正在给儿子洗澡,我靠在卫生间门口看着他们,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情绪。顾薇抬头看了我一眼:“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李想今天来找我了,说赵凯他爸在ICU,他要借三万给赵凯。”
顾薇手里的毛巾停了一下:“那你呢?”
“我不借。”
她沉默了几秒,把儿子从浴盆里抱出来裹上浴巾:“林默,如果你真的不想借,那就别借。但是你要想清楚,你以后会不会后悔。”
“我有什么好后悔的?”我脱口而出,“他当初给那二百的时候想过我会不会后悔吗?”
顾薇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李想那句“他爸确实躺在医院里”。我想起大三那年我住院,赵凯他爸还专门从老家坐火车来看我,带了满满一袋子自家种的苹果,拍着我的肩膀说:“小伙子好好养病,我们家赵凯给你添麻烦了。”
那是个很朴实的中年人,皮肤黝黑,手掌粗糙,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闭上眼,那些苹果的甜味仿佛还留在舌尖上。
凌晨两点,我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点进了赵凯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他说“全当不认识”,我往上翻了翻,翻到了两年前他转我那二百块钱的记录。
“做人要吉利。”
四个字,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整整两年。
我退出对话框,又打开了李想的头像:“那三万,我跟你一起凑。”
李想秒回:“你想通了?”
“不是我原谅他了,”我打字,“是他爸当年给我送过苹果,我不能看着他爸因为钱耽误了治疗。”
李想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行,那我跟他说明天去医院。”
放下手机的那一刻,我长出一口气。窗外的天已经微微泛白了,新的一天要来了。
顾薇在旁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还不睡?”
“睡了。”我关掉灯,在黑暗里握住她的手。
有些事儿,做了不一定能让自己心里痛快,但不做,可能会后悔一辈子。
我决定去医院看看,不为赵凯,只为那个大老远坐火车来给我送苹果的老人。
05
第二天是周六,我特意起了个大早。
顾薇知道我要去医院,没拦着,只是帮我整理了一下衣领:“去了别说重话,他爸病着呢。”
我点点头,又低头亲了亲还在熟睡的儿子,然后出了门。
医院在福田,我坐了四十分钟地铁,到的时候李想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旁边还站着王磊。王磊看见我,笑着挥了挥手:“老林,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我跟他们碰了碰拳头。
王磊说赵凯他爸在住院部八楼,我们仨一起上了电梯。电梯里李想低声说:“我跟赵凯说了今天过来,他在上面等着呢。”
我没说话,看着电梯屏幕上的数字一层层往上跳,心跳得有点快。
八楼到了,电梯门打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护士推着药车匆匆经过,有家属蹲在墙角打电话,声音压得极低。
赵凯站在走廊尽头,背靠着墙,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胡子拉碴的,眼睛底下全是乌青。看到我们三个走过来,他先是一愣,然后迅速低下头,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来了。”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爸怎么样了?”李想走上前问他。
“刚做完手术,在ICU观察,医生说情况还算稳定。”赵凯说着抬起头,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又飞快移开,“……谢谢你们能来。”
王磊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别跟我们客气。”
我们站在走廊里说了几句话,赵凯的声音一直很低,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都咽了回去。
“我想进去看看叔叔。”我突然开口。
赵凯愣住了,然后点了点头:“现在探视时间还没到,得等一会儿,护士说十点半可以进去两个人。”
我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ICU大门,想起三年前在火车上那个皮肤黝黑的中年人,想起他塞到我手里的那袋苹果,想起他拍着我肩膀说“小伙子好好养病”。
“我们等你。”我说。
赵凯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他迅速转过头去,假装看墙上的宣传栏,但我看到他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李想和王磊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十点半,ICU的门开了,护士喊家属可以进去。赵凯看向我,我点点头,他转身走进了那扇门,我跟在后面。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仪器嘀嘀的声音。赵凯的父亲躺在病床上,比三年前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插着管子,人还没醒过来。
赵凯站在床边,伸出手轻轻握住父亲的手,肩膀微微发抖。我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个画面,突然觉得心里那些怨气好像变淡了一些。
“叔叔当年去学校看我,”我轻声说,“带了一袋子苹果,说是自家种的。”
赵凯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他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我爸他……他一直记得你,说你是老实孩子,让我好好跟你当朋友。”
我盯着病床上那个苍老的背影,想起赵凯婚礼那天,他爸也是这个表情,笑眯眯地看着满堂宾客,操着浓重的方言说:“我儿子有出息,交的朋友都是好样的。”
“赵凯,”我压低声音,“咱们的事儿以后再说,现在你先照顾好叔叔。”
他转过头看我,眼眶红得像兔子,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林默,对不起。”
我没应他,只是转身往外走。
走出ICU的时候,李想和王磊迎上来:“怎么样?叔叔还好吗?”
“还没醒,”我说,“不过手术应该挺成功的。”
我们在走廊里又站了一会儿,赵凯从ICU出来,脸上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一些。他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地面,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林默……那两万,我很快就会还你。”
“不用急,”我说,“先给叔叔治病。”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你……你不恨我?”
我没回答,只是说:“我跟李想一人凑了一万五,王磊那边你自己跟他说。其他的,你自己想办法。”
赵凯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抬起手捂住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孩子。李想上前一步揽住他,嘴上说着“行了行了”,眼圈也跟着红了。
我转身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恨他吗?还是恨的。但恨归恨,他爸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和我记忆里那个送苹果的中年人重叠在一起,让我没办法做到完全无动于衷。
手机震了一下,是顾薇发来的消息:“怎么样?”
我回了一句:“人还没醒,但手术顺利。”
顾薇:“那就好,你中午回来吃饭吗?”
我正要回消息,突然听到身后赵凯的声音:“林默。”
我转过身,看到他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眼睛还是红的,但表情比刚才平静了很多。
“那二百块钱的事,”他说,“我知道我当初做错了。那年我接了个项目,赚了点钱,心里飘了,觉得随礼随多了是冤大头。我……我当时真的是脑子进水了。”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给我转那二百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错了,但我拉不下脸道歉。”他苦笑了一下,“后来找你借钱,我是真没办法了,想着咱们四年的交情,你肯定不会看我饿死……”
“赵凯,”我打断他,“咱们四年的交情,在那二百块钱面前,一文不值。”
他低着头,没敢反驳。
“但今天我过来,不是因为你。”我指了指ICU的方向,“是因为你爸。大三那年他坐火车给我送苹果,我记到现在。你要是真有良心,以后别让他替你操心,就比什么都强。”
赵凯站在那儿,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李想过来打了个圆场:“行了行了,都别说了,咱们中午一起吃个饭吧。老林,你来都来了,别急着走。”
我看着窗外,天还是灰的,但有一缕阳光从云缝里挤出来,照在对面楼的玻璃幕墙上,晃得人眯眼睛。
“行,一起吃吧。”
李想上前揽住赵凯的肩膀,王磊跟在后面,我跟在他们身后,隔着两三步的距离。
我们并排往电梯口走,谁都没说话,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在电梯门关上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ICU的方向。那位给我送过苹果的老人还躺在里面,希望他能挺过来,希望他醒来的时候,能看到他儿子重新活得像个人样。
06
中午我们四个在医院附近找了家湘菜馆,包间不大,桌子刚好够坐四个人。
赵凯还是那副蔫头耷脑的样子,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半天没动一口。李想在旁边不停地给他夹菜,嘴上说着“多吃点,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王磊倒了四杯啤酒,推到每个人面前:“来,先走一个。”
我端起酒杯,看着杯里金黄色的液体,泡沫正在慢慢消散。赵凯也端了起来,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我的杯沿,声音很轻:“林默,这杯我敬你。”
“先别敬我,”我喝了一口放下,“你先把叔叔照顾好。”
他垂着眼睛点点头,那杯酒一仰头干了,放下杯子的时候,嘴唇上还沾着泡沫。李想抽了张纸巾递过去,他接过来擦了擦嘴,然后把纸巾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饭吃到一半,气氛稍微松快了些。李想聊起了大学时候的糗事,说有一次赵凯喝多了在宿舍楼底下唱情歌,被辅导员抓了个正着,第二天全校通报批评。赵凯听到这个终于扯着嘴角笑了一下,虽然笑得比哭还难看。
“那时候是真傻,”赵凯说,“什么都不懂,就知道胡闹。”
“那不是傻,”李想纠正他,“那是年轻。”
我夹了一筷子剁椒鱼头,辣味直冲脑门,呛得我咳了两声。赵凯立刻倒了杯温水递过来,我没接,他自己尴尬地把水杯放在了我手边。
王磊看在眼里,咳了一声转开话题:“老林,你们公司最近咋样?还在做互联网?”
“还行,混口饭吃。”
“你那技术早就该跳槽了吧?我听说现在搞AI的工资高得很……”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赵凯的话始终不多,只是偶尔插两句。我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说不出是痛快还是堵得慌。
吃完饭买单的时候,赵凯抢着要付账,被李想一把按住了:“你消停会儿吧,钱留着给你爸交住院费。”
赵凯的手僵在半空中,最后缓缓收回去,低低说了句“谢谢”。
出了饭店,李想和王磊先走了,说下午还有事。赵凯要回医院,我跟他同路一段,两个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隔着半步的距离,谁都没先开口。
马路上的车流轰轰地过,吹过来的风带着一股子尾气的味道。我插着兜往前走,余光扫到赵凯一直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林默。”他终于开口了。
“嗯。”
“我欠你的,不只是那两百块钱。”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我欠你一句正式的道歉,欠你一个解释。”
我没有接话。
“那年你结婚,我其实早就收到请柬了,”赵凯停下脚步,“那会儿我刚谈了个大项目,合同一签就能赚十几万。我心里特别得意,觉得自己终于混出头了,觉得给你们随礼随多了显得我傻……”
他终于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我那天喝多了,手一抖转了二百,备注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打了那行字。第二天酒醒了我就后悔了,但我抹不开面子改口。我想着反正咱们兄弟这么多年,你不会跟我计较……”
我站住了,转身看着他。
“赵凯,你知不知道那两千块钱我是怎么攒的?”
他愣住了。
“我每个月工资四千三,房租一千五,吃饭交通一千,剩下的钱攒了三个月,才凑够那两千。”我盯着他的眼睛,“你结婚我坐了十二个小时硬座火车去你家,那两千块是我一毛一毛省出来的。你跟我说‘不会计较’?”
赵凯的脸涨得通红,嘴唇抖了又抖,最后从嗓子里挤出一句:“对不起……我是真的知道错了。”
“晚了。”我说完这两个字,转身继续往前走。
他在后面跟上来,脚步很急:“我知道晚了,但我现在说什么你都觉得我在找借口。林默,你给我个机会行不行?你给我个机会把这人情还上。”
“你拿什么还?”我头也不回。
“我……”他噎住了。
走了十几步,我听到他在后面喊了一句:“我去深圳打工,我去你们公司扫地都行,你看着我还!”
我差点被他气笑了,转头看着他:“你一个本科生,去我公司扫地?”
“只要能还你的人情,干什么都行。”他的表情认真得不像话。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突然觉得这人又可笑又可怜。三年前那个在婚礼上意气风发的新郎官,现在站在深圳的马路边上,说要给我扫地还债。
“你先把你爸治好吧,”我说,“其他的以后再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
到了医院门口,他没进去,站在台阶下面看着我。我朝他摆了摆手:“上去吧,叔叔跟前不能没人。”
“林默,”他又叫住我,“那两万块钱,我肯定还你。”
“我知道。”我没回头,抬起手挥了挥,大步朝地铁站走去。
进站口的风很大,吹得我头发全乱了。我站在闸机前掏公交卡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赵凯发的消息:“我认真的,等我把这关过了,我去深圳找你。”
我看着那条消息,想了想,回了句:“先把叔叔照顾好。”
然后我收起手机刷卡进站,站台上等车的人很多,我挤在人群中间,看着隧道深处的黑暗,心里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某个被堵了很久的阀门终于松动了,虽然流出来的东西又酸又涩,但至少它在流动了。
地铁呼啸着进站,车门打开的瞬间,人群涌动着往里挤。我被人潮推着往前走了几步,在一对情侣旁边站定。女孩靠着男孩的肩膀在刷短视频,外放的声音很大,是一个博主在教人怎么分辨真心朋友。
“……真正的朋友,是在你落魄的时候还能拉你一把的人……”
我别开脸,看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广告牌。
谁拉谁一把呢?这些年我拉着赵凯,可他回头踹了我一脚。现在我扶了他爸一把,可这笔账算在谁头上?
到站了,我跟着人流往外走,出了地铁口阳光正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打开家门的时候,顾薇正抱着儿子在客厅转圈圈,看到我进来,她笑着扬了扬下巴:“怎么样?”
“还行,”我换鞋进屋,“他爸手术挺顺利的。”
“那你跟他……”
“没怎样,”我走过去接过儿子,小家伙胖乎乎的手一把抓住我的手指头,“就是一起吃了顿饭,聊了几句。”
顾薇没再追问,只是拍了拍我的后背:“去洗把脸吧,看你一脸灰。”
我抱着儿子往卫生间走,小家伙在我怀里咯咯笑着,口水蹭了我一肩膀。我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头发乱糟糟的,眼底下也有点青,确实像刚打完一仗。
可心里那口气,好像真的顺了一些。
07
日子重新恢复了平静。上班下班,带娃遛弯,周末偶尔跟朋友聚聚。
赵凯那边的情况我断断续续从李想那儿听说了一些,他爸手术后恢复得还行,已经转到普通病房了。赵凯把公司剩下的东西全卖了,连电脑都卖了,凑了几万块钱还了一部分供货商的账,剩下的他说准备慢慢还。
我没主动联系过他,他也没再来打扰我,只是偶尔在朋友圈里看到他发一些在医院陪护的动态,配图是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文案只有一个字:熬。
李想有一天约我吃饭,席间无意间提起:“赵凯好像把老家的房子挂出去卖了。”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他老家那房子不是刚装修的?”
“是啊,那不是没办法嘛。”李想叹了口气,“他爸这次手术加上后续康复,前前后后花了快二十万。赵凯现在身上背着快八十万的债,不卖房子拿什么还?”
我没接话,默默吃了口菜。
“不过他这人也真是,”李想摇了摇头,“以前多张扬的一个人,你看看现在,朋友圈都不怎么发了,上一条还是半个月前。”
那天晚上回家,我翻了一下赵凯的朋友圈,最新的一条是一周前发的,照片里是他爸坐在病床上喝粥的背影,没有配文字。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个赞。
然后我退出来,把手机放到一边。儿子在旁边玩积木,堆高了又推倒,堆高了又推倒,乐此不疲。顾薇坐在沙发上敷面膜,电视里放着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
生活还在继续,大家都在自己的轨道上往前跑,有人跑得顺风顺水,有人跌得头破血流。
又过了两周,有一天中午我正在公司午休,前台打内线电话说有人找我。我以为是快递,下了楼才发现是赵凯。
他站在公司大堂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头发理短了,虽然还是瘦,但精神比上次见面好了不少。
“你怎么来了?”我有点意外。
“我把老家房子卖了,”他说,“打算在深圳找份工作,先干着。今天刚到,想着顺路来看看你。”
我打量了他一会儿:“卖房子的事我听李想说了,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他扯着嘴角笑了笑,“以前总觉得自己能干大事,看不上打工那点钱。现在知道自己是几斤几两了。”
我让他到旁边的咖啡店坐了一会儿,给他点了杯美式,自己喝了杯白水。赵凯端着咖啡杯,指腹来回摩挲杯壁,沉默了好半天才开口。
“林默,我来深圳之前,去看了我爸。”
我“嗯”了一声。
“他跟我说了一句话,”赵凯低着头,“他说,做人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钱没了可以再挣,良心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他抬起头看我:“我爸以前老跟我说这个,我从来没听进去。但你那天去医院,你说因为我爸给你送过苹果所以你来的时候,我突然就听进去了。”
咖啡店里的音乐换了一首,李宗盛在唱“越过山丘,才发现无人等候”。赵凯的耳朵动了一下,像是被这句歌词刺到了,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表情。
“我来深圳是想重新开始,”他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我知道我不配让你再拿我当兄弟,我就是想告诉你,我会努力把欠你的都还上,不管你要不要,我都会还。”
我看着面前这个人,瘦了,黑了,眼里的那股张狂劲儿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东西让他变得陌生,又好像让他变回了很久以前的某个样子。
“你先找地方住吧,”我说,“深圳房租不便宜。”
“我找了,”他赶紧说,“福田那边有个城中村,单间一个月一千二,我先住着。工作也谈了一个,做销售的,底薪不高,但提成还可以。”
我点点头:“行,那你自己注意身体。”
他“嗯”了一声,然后像是鼓足了很大勇气:“林默,我能……加回你微信吗?我之前把你删了……”
我看着他小心翼翼的表情,差点没绷住笑出来。
“你删的我,你问我?”
他愣了愣,然后挠着后脑勺笑了,那笑容跟大学时候一模一样,带着点傻气,带着点不好意思。
“那我重新加你,”他说着掏出手机,“你通过一下就行。”
我没说话,从兜里摸出手机点开微信,果然看到一条新的好友申请,头像是他刚换的,一片蓝色的海。
我点了通过。
他像是捡了多大的便宜似的,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说:“那我先走了,下午约了个面试。等发了工资我请你吃饭,你别推辞啊。”
“我推辞你又能怎样?”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那我就在你家门口蹲着,蹲到你肯出来为止。”
“行啊,”我摆了摆手,“去吧,别迟到。”
他转身大步走出了咖啡店,背影消失在阳光刺眼的门外。我坐在原地把杯子里的白水喝完,然后起身回了公司。
下午开会的时候我有点走神,主管点了我两次名字我才反应过来。晚上回家我跟顾薇说了赵凯来深圳的事,她沉默了一会儿,问我:“你觉得他是真改了吗?”
“不知道,”我老实回答,“不过看他那样子,跟以前是不太一样了。”
顾薇没再多说,只是笑了笑:“那就看看吧,时间能证明一切。”
是啊,时间能证明一切。三年前他让我看走了眼,三年后的今天,他能不能让我重新看得起他,谁也说不准。
但至少他来了,站在我面前,说他要重新开始。
这比什么承诺都有分量。
08
赵凯在深圳安顿下来之后,我们见面的频率反而变低了。
各有各的工作各有各的生活,他跑销售经常加班到半夜,我这边项目一个接一个,周末还得陪孩子上早教班。偶尔在微信上聊几句,也都是些不咸不淡的话,他汇报一下近况,我回一句“加油”。
但我知道他在做什么。李想时不时会跟我同步消息,说他跑业务跑得很拼,第一个月就拿了个新人王,底薪加提成到手八千多。他把钱分成三份,一份寄回老家给父母,一份还债,剩下的够自己吃饭交房租。
第二个月,他给我转了两千块,备注写着“第一期还款,含利息”。
我收了,没说什么。
第三个月又转了两千,第四个月也是,雷打不动每个月十号准时到账,像设了闹钟一样。到第五个月的时候,我给他发了条消息:“你给自己留够吃饭的钱没?”
他回得很快:“够,我现在吃得可少了,一天两顿,省钱。”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一句:“别把自己饿死了,我可不想到你坟头上香。”
他发了个龇牙笑的表情。
时间过得飞快,一转眼大半年过去了。赵凯的债还了多少我不清楚,但他给我那两万块已经还了大半。他爸的身体也慢慢恢复了,能下地走路了,偶尔还会在家庭群里发语音,声音中气十足。
日子好像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有一天周末,李想组织了一场同学聚会,说是好久没见大家了,正好几个在深圳的同学都有空。聚会在罗湖一家火锅店,我带着顾薇和孩子一起去了。
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李想、王磊,还有两个以前班上的同学,大家聊得热火朝天的。赵凯坐在最靠里的位置,正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看到我进来立刻站起来,朝我招了招手。
“林默,这儿!”
我抱着儿子走过去,赵凯主动让了个位置,还帮我搬了把椅子。顾薇在他旁边坐下,他冲顾薇笑了笑叫了声“嫂子”,态度客气得几乎有点过分了。
开席之后大家推杯换盏,气氛很热闹。李想又提起了大学那些糗事,说赵凯当年追何琳的时候怎么怎么傻,送了一整个月的早餐,结果人家何琳直到毕业都不知道早饭是他送的。
赵凯被他说得脸都红了,连连摆手:“别提了别提了,那会儿脑子有泡。”
“你那会儿脑子有泡的事儿多了去了,”王磊接茬,“还记得你给林默写的情书代笔不?那一手字写得,差点把人家姑娘感动哭了,最后发现信不是你写的,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旁边有人问。
“那姑娘说你字写得太好了,让你也给她写一封!”
包间里哄堂大笑,赵凯举起啤酒杯一饮而尽:“行行行,都是黑历史,我认了还不行嘛。”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们闹,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儿子在我怀里东张西望,小手够桌上的杯子,顾薇赶紧按住他,低声说“别闹”。
热闹了大半场,赵凯趁别人划拳的时候悄悄坐到我旁边,手里端着杯茶。
“林默,”他轻声说,“我下个月想把剩下的钱都还给你。”
“这么快?”我有点意外。
“我上个月跑了个大单,提成拿了不少,”他笑了笑,“再加上之前攒的,够把那两万全还了。剩下的债我再慢慢还,但你的我必须先还清楚。”
我看着他,火锅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脸,但我能看到他眼睛里的认真劲儿。
“不用着急,”我说,“你爸那边还得花钱。”
“我爸现在好多了,”他摇头,“康复训练在做了,医生说再过几个月应该能自己下地走。我妈也在老家照顾他,我每个月寄点生活费就行。”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行,那你自己把握。”
他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又开口:“还有件事……林默,下个月十五是我爸生日,我打算回趟老家给他过寿。你能不能……跟我一起回去?”
我愣了一下。
“我爸老念叨你,”他赶紧解释,“上回我回家他问了好几回,说你那孩子现在过得咋样。我就想着,你要是方便的话,去我家吃顿饭,也算……也算让他老人家高兴高兴。”
我看着他那副又期待又怕被拒绝的表情,想起了三年前那个给我送苹果的朴实老人。他躺过ICU,熬过了最难的阶段,现在就要过生日了。
“行,”我说,“到时候我请个假。”
赵凯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然后端起茶杯碰了一下我面前的杯子。
“谢谢。”
他说的这两个字很轻,像是一口气呼出来的。但我听得出来,那里面装的不是客套,是实打实的诚意。
聚会散场的时候大家都喝了不少,李想和王磊勾肩搭背地走在前面唱歌,赵凯跟在我和顾薇旁边,主动帮我拎着孩子的妈咪包。小家伙趴在我肩膀上已经睡着了,口水蹭了我一脖子。
“赵凯,”顾薇突然开口,“你一个人在这边,自己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别硬扛,该开口就开口。”
赵凯愣了一瞬,然后笑着应了句:“我知道了嫂子,谢谢您。”
我们在路口分别,赵凯往城中村的方向走,我们往地铁口方向走。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下,赵凯的背影混在夜市的灯火里,不高大,甚至有点瘦弱,但步子迈得很稳。
顾薇拉了拉我的袖子:“他好像真的变了。”
“嗯,”我说,“好像是。”
地铁上,儿子在我怀里翻了个身,嘟哝了一句含糊不清的梦话。顾薇靠在我肩膀上刷手机,忽然轻轻“呀”了一声。
“怎么了?”
“你看赵凯刚发的朋友圈。”
我歪头凑过去看,是一条简简单单的状态,没有配图,只有一句话:“从头再来,不丢人。”
底下已经有人评论了,第一个是李想:“加油兄弟。”第二个是王磊:“明年这时候请你吃饭。”
我点了赞,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
窗外的隧道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过,像电影里那些快进的镜头。三年前我坐在去他老家的火车上,也是这样的隧道,也是这样的灯光,只不过那时候我兜里揣着攒了三个月的两千块钱,心里装着一肚子热腾腾的兄弟情。
三年后的今天,那些东西好像碎过又重新黏起来了,虽然摔碎的地方还有裂纹,但至少形状还在。
09
回老家给赵凯父亲过生日那天,顾薇特意准备了礼物,说是给长辈的,不能空着手。
我们一家三口坐高铁到了赵凯老家的城市,又转了一趟大巴才到镇上。赵凯提前到汽车站接我们,老远就看到他站在出站口张望,一见我们就小跑着过来。
“嫂子,林默,来啦!”他脸上堆满了笑,又低头去看我怀里的儿子,“小家伙长这么大了,上回见还是抱着的呢。”
“都一岁多了,”顾薇笑着说,“现在能跑能跳的,皮得很。”
赵凯领着我们去他家,一路上指这指那,说镇上这两年变化不小,新开了好几家超市。我看着他神采飞扬的样子,跟一年前在医院走廊那个灰头土脸的人简直判若两人。
到家的时候,赵凯的母亲正在厨房忙活,他爸坐在堂屋的藤椅上晒太阳,看到我进来立刻要站起来,我赶紧上前两步扶住他:“叔叔您坐着,别动。”
“小林啊,”他拉着我的手,拍了两下,“我听赵凯说了,你对我们家有大恩。”
“您别这么说,”我有点不好意思,“谈不上大恩,就是应该做的。”
“什么应该不应该的,”老人眼睛有点红,“我们家赵凯要不是你拉他一把,他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飘着呢。”
赵凯在旁边站着,低着头不说话,耳朵尖有点泛红。
中午饭做了满满一桌子菜,赵凯的母亲手艺很好,红烧肉炖得软烂入味,糖醋鱼炸得金黄酥脆。顾薇帮着端菜摆碗筷,赵凯他爸拉着我喝酒,说是自家酿的米酒,喝着甜但后劲大。
赵凯在旁边给我倒酒,又给他爸倒,老人喝了一小杯就不让倒了,说是医生嘱咐的不能多喝。赵凯把酒壶收起来,换成了茶杯。
“管得严得很,”老人笑骂道,“比护士还凶。”
“那是为您好,”赵凯说着把茶杯放到父亲手边,“您要是再住一回院,我可真扛不住了。”
话是笑着说的,但我看到他放茶杯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饭吃到一半,赵凯端起了酒杯:“爸,妈,今天我当着林默一家的面,说两句。”
他站起来,清了清嗓子:“这两年我走了不少弯路,栽了不少跟头,也把身边最该珍惜的人给伤了。我谢谢林默,在我最难看的时候还愿意拉我一把,也谢谢嫂子,一直没拦着林默帮我。”
他看向我:“林默,那两千块钱的事,我到现在想起来还觉得自己不是人。你结婚那会儿,我是真心想去的,但我那会儿心里飘了,觉得自己赚了俩钱就了不起了,看谁都瞧不上。你随两千,我觉得你傻,我转二百,还备注那行字,我是真混蛋。”
“行了,”我打断他,“过去的事儿就别提了。”
“让我说完,”他执拗地摇头,“今天不说完,我憋得慌。林默,那两百块钱我永远欠你的,欠的不只是钱,还有一份心。你把我的事当自己的事办,我把你的事当路边的事看。这个差,我得用一辈子补。”
他仰头把杯子里的酒喝干,又倒了一杯,转向顾薇:“嫂子,我也敬您。谢谢您没拦着林默帮我,也谢谢您能让他来给我爸过这个生日。”
顾薇端着茶杯站起来:“别这么说,日子还长着呢。”
那顿饭吃了很久,赵凯他爸后来拉着我儿子在院子里玩,老人蹲在地上看孩子追鸡,笑得脸上的皱纹全挤在一起。赵凯搬了两把椅子放在门廊底下,招呼我过去坐。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院子里有棵老枣树,叶子密密的,风一吹沙沙响。
“林默,”赵凯靠在椅背上,“你说人能重活一回不?”
我看了他一眼:“你想重活一回?”
“不是从头活,是从现在开始换个活法。”他仰头看着树顶,“我以前总觉得活着就是争一口气,让别人看得起我。后来栽了跟头才发现,没人在乎你看不看得起,人家在乎的是你对人家够不够真心。”
我没接话。
“你当初随我两千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兄弟情。”他的声音很低,“我当初给你二百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怎么划得来。后来你回我二百说共勉,我才突然发现,我跟你之间差的不是一个零,是里面那个‘情’字。”
风吹过来,枣树叶子哗啦啦响。
“来深圳这一年,”他继续说,“我每天累得要死的时候就会想,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想着想着就想明白了,做人得先实诚,不然再大的本事也是空的。”
我转头看着他,正午的阳光穿过树荫打在他脸上,让他看起来比一年前顺眼了很多。
“赵凯,”我开口,“你欠我的那两百块钱,我不要了。”
他猛地转头看我。
“不是说我原谅你了,”我补了一句,“是那两百块钱搁在我这儿,跟根刺似的。我不想要这根刺了,你自己收着,提醒自己往后怎么做人。”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笑了,那个笑容跟以前都不一样,里面有一种踏实的东西。
“行,我收着。”
他伸出手,我也伸出手,两只手在半空中握了一下,很快松开,谁都没多说什么。
屋里传来赵凯母亲招呼大家吃西瓜的声音,儿子在院子里学鸡叫,逗得老人哈哈大笑。顾薇端着切好的西瓜走出来,一块递给我,一块递给赵凯。
“甜不甜?”她问。
赵凯咬了一大口,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他含糊不清地说:“甜,比我妈买的还甜。”
顾薇笑了,把另一块递给他爸。
我坐在门廊底下,嚼着西瓜看着院子里闹成一团的人,突然觉得心里那块被压了很久的地方,好像松快了。
10
从赵凯老家回来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赵凯每个月还是按时给我转账,但金额从两千变成了一千。我问他什么意思,他回复说剩下的他慢慢还,但不能全还完了,得留个念想。
“你是怕我不搭理你了吧?”我发消息问他。
他回了个“嘿嘿”的表情。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赵凯的销售越做越好,第三季度拿了区域前三,公司奖励了一笔钱,他第一时间发了朋友圈,配图是一张酒店会议室的照片,西装革履站在领奖台上,笑得跟三年前那个新郎官一样灿烂。
但我在那张照片里看到的,是一双更干净的眼睛。
李想在那条朋友圈底下评论:“兄弟出息了,请客请客!”
赵凯回:“请!下周末南山,你定地方。”
那个周末我们几个又聚在一起了,还是那家湘菜馆,同一个包间。赵凯到得最早,点了一桌子菜,看到我们进来就站起来挥手。
“这次我买单啊,谁都不许跟我抢。”
李想笑着骂他:“你那点钱留着还债吧。”
“债还得差不多了,”赵凯说着看了一眼我,“还剩最后一笔,最贵的那笔,我慢慢还,不着急。”
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那顿饭吃得很热闹,赵凯学会了主动给人倒茶夹菜,也学会了在别人说话的时候认真听着。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抢着夸夸其谈,更多时候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时不时插句话,恰到好处地逗大家一笑。
吃完散场的时候,他送我到门口,顾薇先带着孩子去前面打车了,赵凯跟我并肩站在路沿上。
“林默,”他忽然说,“我想把何琳和孩子接回来。”
我转头看他:“她想回来了?”
“还没答应,”他挠了挠头,“但我跟她聊了几次,她没拒绝。我想着等我再稳定一年,把剩下的债都清了,就把她们娘俩接来深圳。”
“那挺好的。”我说的是实话。
“以前是我亏欠她们,”他的声音低下来,“忙着赚钱,忙着出头,把家都丢一边了。现在想想,我折腾了这么多年,最后发现最重要的东西其实一直都在那里,是我自己把它推远了。”
夜风吹过来,街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变了不少,”我说,“以前你绝对不会说这种话。”
他笑了笑,那笑容在灯光下看着很温和:“人摔过跟头才会走路,我以前走得飘,现在接地气了。”
出租车到了,顾薇在车里按喇叭催我。我拍了拍赵凯的肩膀:“走了,你自己保重。”
“林默,”他叫住我,“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愿意给我机会。”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笑,表情很认真,“不是每个人都会给一个伤过自己的人第二次机会的。”
我看着他,街灯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我突然想起了大学毕业那年他站在桌子上大喊“咱们兄弟是一辈子的”时的样子。那会儿阳光灿烂,他的笑容里全是少年不知愁滋味的张扬。
现在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脸上有了皱纹,眼底下有了经历,笑容收敛了,但多了一种让人踏实的东西。
“行了你赶紧进去吧,外面风大。”我没接他那句话,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启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原地朝我挥手。后视镜里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街角的一粒光点。
顾薇在旁边轻声说:“他好像真的变回你大学时认识的那个人了。”
“以前那个回不来了,”我把儿子往怀里拢了拢,“现在是新的。”
小家伙在我怀里咂了咂嘴,睡得很香。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掠过去,像一条光带蜿蜒着伸向远方。
我掏出手机,给赵凯发了条消息:“接何琳和孩子来的时候说一声,我去接你们。”
他秒回了一个“好”字,后面跟了一长串开心的表情。
我关了屏幕,靠在后座上闭上眼。车子平稳地往前开,顾薇的手覆在我的手背上,温热的。
窗外的深圳灯火通明,万家灯火里有赵凯租的那间小小的单间,有我们住了三年的家,也有即将重新拼合起来的另外几盏灯。
有些东西碎了还能粘起来,虽然裂纹永远在,但正因为有那些裂纹,光才能透过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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