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发小,在汽修厂拧了六年螺丝,月薪六千
01.
上周五下午,天津降温,风把路边的法桐叶吹得满街跑。
我的车到了保养里程,4S店报价太贵,在微信上问李闯,他说来我们店吧,便宜一半。
李闯是我发小,天津交通职业学院汽修专科毕业。
毕业六年,换了三家店,现在在城南一家连锁汽修厂做保养技师。
你们店在哪儿?
他发了个定位,又补了一句:你下午四点以后再来,上午车多,我顾不上你。
我下午请了假,三点半到了地方。
店面不大,四个工位,两个举升机都占着。
门口停着一辆宝马和一辆面包车。
李闯不在前台,是个穿工装的小姑娘把我往里引。
李闯在二工位,你自己进去。
我穿过前台,门口挂着客户止步的牌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进去了。
里面一股机油味混着轮胎的橡胶味,有点呛。
李闯正蹲在一辆白色轿车旁边,双手戴着手套,正在拆油底壳螺丝。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工装,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贴着一层浅色。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我一眼,脸上一道油污蹭在颧骨上,他没理会,又低下头去:你车钥匙放前台,先转转,等我把这个做完。
我站在旁边,看他干活。
他把旧机油放掉,黑乎乎的油流进回收桶里,像浓稠的墨汁。
换机滤,上扳手,拧紧,又拿扭矩扳手复拧一遍。
从举升机降下车,加新机油,看标尺,又点火试了一下。
动作很快,每一步都像重复过一万次。
旁边另一个技师在拆轮胎,气动扳手突突响,震得人耳膜发麻。
李闯喊了句什么,对方没听见,他走过去用手比划了一下,对方才明白。
这地方太吵了,说话基本靠吼。
我那辆车开进来的时候,李闯拿了个本子记录。
他先围着车转了一圈,在勾子上打勾。
然后打开机盖,手电筒照着发动机舱,检查了一下皮带和电瓶接头。
你这个空调滤芯得换了,脏了。他说。
你看着办。
他下单领料,然后开始干。
我在休息区坐着,隔着一层玻璃看他干活。
玻璃上贴着透明车间的标签,蒙了一层灰。
休息区有一台老式饮水机,塑料杯还是那种一次性纸杯,旁边的水桶已经见底了。
沙发皮面裂了几个口子,露出黄色的海绵。
茶几上放着一本翻烂的汽车杂志,日期是两年前。
透过玻璃,我看见李闯又钻到另一辆车底下了。
他躺着,头朝里,脚露在外面,鞋底磨得很薄,边缘发白。
我心里算了一下:一辆保养,快的话四十分钟,慢的话一个小时。
一天八小时,他要做七八辆。
有些还要换刹车片、轮胎、电瓶。
从早站到晚,除了中午吃饭,几乎不停,忙的时候连水都顾不上喝。
02.
李闯忙完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
他从前台出来,把工牌摘了,塞进口袋。
手在工装裤上擦了擦,还是没有完全擦干净,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机油线。
走,门口吃碗面。他说。
他走路有点瘸,我问怎么了。
前两天站在举升机边上,被旁边一辆车倒车蹭了一下脚踝,不碍事。
出了店门,他在路灯下点了一根烟。
风大,打火机按了两次才点着。
他吸了一口,肩膀塌下来,像把一整天的重量都卸在那口烟里。
面馆是他常去的那家,就在汽修厂隔壁两间门脸。
老板娘看见他就说:老样子?
他说:两碗。
我们坐下,他把烟掐灭,倒了杯茶。
茶是免费的,味道很淡,像兑过水的。
今天不算忙,周六才叫忙,从早上八点干到晚上八点,中午吃饭就用了十分钟。他说。
月薪多少?
到手六千。他看了一眼菜单,加上加班费,旺季能到七千,但那几个月累成狗。
够用吗?
他笑了笑,没接话。
面条端上来了,他放了很多醋和辣椒,拌了拌,大口吃起来。
我问他:你以前不是想自己开店吗?
他咽下去一口面,停了一下:开店的资金,攒了几年,差一点。现在房租、水电、孩子上学,每个月剩不了多少。开店的事,以后再说吧。
他提到孩子。
我知道他去年结婚,孩子刚满一岁。
吃完面,他说要回店里骑电动车回家。
电动车停在门口,座椅上落了灰。
他跨上去,把工装拉链拉起来,戴好头盔。
回头车有任何问题给我打电话。
他骑车走了,尾灯消失在黄昏的车流里。
我站在面馆门口,风还是很大,吹得门帘子哗啦响。
03.
后来我又有一次去他店里,是因为车胎扎了个钉子。
周六下午,店里忙得脚不沾地。
李闯正在给一辆奥迪换刹车片,我进去的时候他正蹲在轮胎旁边,手里的卡簧钳夹得死死的,手腕上青筋凸起来。
你先坐半小时,这台完了给你弄。他头也没抬。
我在休息区坐了一个小时。
期间他跑出来一次,去前台拿货,看了我一眼:饿不饿?抽屉里有饼干。
我说不用。
他说:那我喝口水。从前台拿起一个全是茶垢的保温杯,仰头灌了几口。
他的手机响了一声,他看了一眼,没接,又放回口袋。
谁啊?
客户,说上次保养后发动机声音大,让我看看。周六没空,让他周一来。
你不会得罪客户?
没法子,人只有一双手。又不是机器人,总不能掰成两半用。
他又进去了。
我等他给我补完胎出来,已经六点半了。
天擦黑,店里的灯开着,白炽灯照亮工位上的灰尘。
他补完胎,收了我四十块钱。
我说外面补胎二十,他指了指胎上的旧补丁:你这个伤在侧面,本来该换,但你非要补,就补吧。回头买个新胎换上,别省钱。
我问他这单提成多少。
没提成。他拿抹布擦了擦手,店里计件,一单几块钱。补胎这种小活,基本算白干。
他笑了一下,扯着嘴角,露出有点疲惫的纹路。
那你还干?
总得干啊,总不能天天闲着。
我递给他一瓶水,他拧开喝了一口,站在店门口,背靠着墙。
店里其他工位都空了,地面上一摊一摊的油渍,工具车上的扳手摆得歪歪扭扭。
李闯,你想过换行吗?
他看着对面马路,路灯亮了,车流密集起来。
想过。跟我同一批的同学,有去卖保险的,有做二手车的,还有的跑出租。混得好的已经自己开维修店了。他沉默了一下,但我除了修车,什么都不会。再说这行虽然脏点累点,但只要手艺在,吃饭不愁。
不如换个轻松点的?
轻松?他声音带点涩,哪有什么轻松。你们坐办公室的,也别觉得轻松。各有各的难处。
他说完,像是说重了,又缓了缓:我不是说你。我是说——人活着就没有容易的。
风从马路那边吹过来,带着尾气混着尘土的味道。
他把空水瓶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准确命中。
走了。
他跨上电动车,这一次没有马上开走,停在原地看了会儿手机。
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半边脸,表情紧绷着。
然后他收起手机,拧了一下油门,车汇入车流,很快不见了。
04.
之后我有一段时间没见到李闯。
年底忙,加上天气越来越冷,我几乎没怎么开车。
有一次刷朋友圈,看见他发了一张照片:一对小夫妻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旁边是气球,配文一周岁快乐。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工装,但洗得挺干净,头发也理过,人显得精神一些。
我点了个赞。
又过了几天,我同事的车在高速上抛锚了,拖到修理厂,报价很高。
同事问我有没有相熟的修车师傅,我推荐了李闯。
同事回来跟我说,这师傅挺实在,没让他换多余的件,收了手工费就走了。
我说那是我发小。
你发小?那个汽修专科毕业的?
嗯。
他技术挺好的,现在自己干了吧?
我说没有,还在厂里打工。
同事说可惜了。
我没接话。
晚上我路过他家小区门口,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马路牙子上抽烟。
我停下来,在路边停了车,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他说孩子刚睡着,他下来透透气。
我问怎么了。
他抽了一口烟,说:今天跟老板提了辞职。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老板打算把店搬去郊区,房租便宜,但离家太远,晚上下班到家都十一点了。孩子不认识我了。
那你想好去哪了吗?
还没找。先干着,骑驴找马。
他说完,把烟头在鞋底碾灭。
三十岁以后,辞职都不敢裸辞了。以前说走就走,现在先想好下个月房租怎么交。
路灯下,他脸的四条轮廓很深,比以前瘦了。
你饿不饿,前面那家烧烤还开着。他说。
我俩走到烧烤摊,点了几个串,两瓶啤酒。
他给我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举起来碰了一下,没说话,仰头喝了一大口。
那晚他跟我说了很多。
他说他上学的时候在天津交通职业学院学汽修,老师挺好的,教的东西扎实,第一份工作就是在4S店学徒,干了一年,除了洗车就是递工具,学不到东西。
后来跳去汽修厂,才真正开始上手。
他说他刚入行那会儿,最怕的是客户站在旁边看着,手一抖螺丝就拧滑了,赔过一次钱,一个月白干。
他说他以前觉得修车是门手艺,越老越吃香,现在觉得手艺不值钱了,什么人都能干,关键是快,快才有钱赚。
他说最累的其实不是身体,是心。
每天对着车,车不会说话,但客户会。
有的客户觉得你多收钱了,有的觉得你故意把好的零件换下来,有的车明明没毛病,非说有问题,你得解释半天,解释完他还觉得你在骗他。
你后悔学这个专业吗?我问他。
他想了想,说:后悔也没用。路是自己选的,走就是了。至少现在有一技之长,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在车底下躺着,比坐在写字楼里看老板脸色强。
他说完,又闷了一口酒。
烧烤摊的炭火烤得油滴往下掉,激起来一阵烟。
他眯着眼睛看着烤串,突然说:其实我挺喜欢修车的。车这东西,你把它弄好了,它就是好好的,不跟你讲多余的话。
05.
后来李闯还是没走成。
老板给他加了五百块钱工资,又把下班时间从八点调到七点,他想了想,留下来了。
五百块不多,但能管孩子一个月的奶粉。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电话里,声音有点哑,像是刚忙完。
春节前我又去了他店里,想做一次全面检查,要跑长途回老家。
店里跟上次一样忙,但李闯这次把我安排到前面一个空工位,自己拿设备来给我检测。
他蹲下来检查底盘的时候,我看见他后脖颈上贴着一块膏药,胶布已经卷边了。
腰又疼了?
老毛病。天天弯腰,腰椎间盘突出。我们这行十个有八个腰不好。
注意点。
没法注意。活儿来了,总不能说腰疼就不干了。
他帮我换了雨刮片,又检查了轮胎胎压,加了玻璃水。
全部弄完,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说:好了,路上慢点。
我问他多少钱。
他说:举手之劳,算了。
我说那不行,该多少多少。
他推辞不过,说:那你请我吃碗面吧。
我们去了那家面馆,还是老样子,两碗牛肉面。
吃得差不多的时候,他突然说:我大年初一还得值班,今年不回去了。
那孩子呢?
媳妇带她回去看他姥姥。我初二下班再赶过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然后他低头喝了一口汤,碗里剩下的汤面有些油花,热气模糊了他半张脸。
行,那走的时候路上小心。他说。
我点了点头。
店里依旧嘈杂,隔壁桌有人喝酒划拳,声音很大。
他像已经习惯了,安静地喝完最后一口汤。
我们出了面馆,风停了,但还是很冷。
他把工装拉链一直拉到下巴底下,缩着脖子往厂里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朝我摆了一下手。
回头见。
回头见。
我站在面馆门口,看着他走进那扇卷帘门,里面是灰白色的光照,照得人身上发灰。
后来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想了想写这篇东西的事。
06.
现在,我开着车跑在回老家的高速上。
车里空调开得很热,CD机上转着一首老歌。
阳光从侧面照进来,照在副驾驶座位上。
副驾驶座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李闯塞给我的两瓶玻璃水,说是我换雨刮片送的,让我在路上备用。
我还没用。
也许以后也不会用,但每次看到那两瓶玻璃水,就能想起他在车底下的样子。
想起他蹲在工位上拧油底壳螺丝的时候,后背的汗浸透的工装。
想起他骑车离开时的背影,电动车在车流里很快消失。
想起他说人活着就没有容易的。
天津交通职业学院汽修专科毕业的年轻人,在这个城市里,靠着一双手,一辆一辆地修车,赚一个月六千块。
没有怨天尤人,没有惊天动地,就是拧着螺丝,换着机油,一天一天地过。
也许这就是生活。
玻璃水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点蓝色。
我把目光移回前方,路牌指示着回家的方向。
又一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