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逼我去相亲我骑电三轮就去了,姑娘从奔驰里下来笑了说哥挺实在,我妈没跟你说今儿去我家厂里转转

家里逼我去相亲我骑电三轮就去了,姑娘从奔驰里下来笑了说哥挺实在,我妈没跟你说今儿去我家厂里转转-有驾

第1章

“方远,你他妈骑个破三轮去相亲?你脑子被门夹了吧!”

我哥的声音从电话里砸过来,比院子里的北风还刮人。我左手扶着车把,右手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电三轮的电机嗡嗡震着,那辆银色的奔驰就停在前面的早餐店门口。

“妈的,奔驰,人姑娘早到了。”我哥还在吼,“你赶紧把那破车扔路边,打车过来!别给咱家丢人!”

“挂了,我到了。”

我把电话摁死,三轮吱嘎一声停在奔驰旁边。早餐店门口热气腾腾,豆浆的味儿混着汽油味,呛鼻子。车窗摇下来,一张脸从墨镜后面露出来,嘴唇抿着,像是在忍笑。

“方远?”

“嗯。”

她摘了墨镜,眼睛挺亮,上下打量我的三轮,又打量我身上的军大衣,嘴角那抹笑终于没忍住,从牙缝里漏出一声。

“哥,你挺实在。”

我把三轮车钥匙拔下来,揣兜里,走过去靠在她的车门上,冲她抬了抬下巴。“你跟照片上不太一样。”

“哪不一样?”

“照片里那车是白色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得肩膀抖,推开车门下来。身高和我差不多,穿一件米白色羽绒服,脚上是双靴子,踩在地上啪嗒响。她指了指我的三轮车斗,里面有半袋土豆和两捆大葱,是我妈早上让我顺便捎给姥姥的。

“你真骑这个来的?”

“电的,不费油。”

她笑得更厉害了,拿手背挡着嘴,笑得眼泪都快出来。路边卖豆浆的大爷探着头看,估计觉得这画面挺稀奇——一个穿军大衣骑三轮的,跟个开奔驰的姑娘在街边上笑成一团。

“行吧。”她终于收住笑,把手插进羽绒服兜里,“那走吧,对面有家面馆,我早上没吃饭。”

“你妈没跟你说?”

她歪头看我。“说什么?”

我挠了挠后脑勺。我一个月前刚失业,软件开发,干了四年,公司裁员裁到我头上,赔了N+1,现在在家吃我妈做的饭。上周我妈拿着一张照片拍我桌子上,说这姑娘条件特别好,家里开厂的,让我去见见。我说我不去,我妈就哭。我说妈你别哭,我去。

结果今天早上出门前,我妈突然拽着我胳膊说了一句话。

“儿啊,人姑娘家里是干建材的,你到了别露怯,该咋样咋样。”

我当时没细想,现在站在这个姑娘面前,看着她笑着等我把话说完,突然觉得我妈那话里有东西。

“你妈说,”我清了清嗓子,“让我到了跟你去你家厂里转转。”

她眨了眨眼,然后那笑又泛上来,这回没忍住,直接笑出声。

“我妈还真说了。”她掏出手机来按了两下,屏幕转过来给我看——是她和她妈的聊天记录,上面一句话:“小远那孩子实诚,你带他来看看咱厂,别让人家觉得咱摆谱。”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抬头看她。

“你妈管我叫小远?”

“嗯哼。”

“她怎么知道我?”

“我妈跟你妈跳了十年广场舞了,你俩不知道?”

风刮过来,把早餐店门口的热气吹散。我突然觉得我妈这一个月来每天晚上七点半准时出门跳广场舞是有原因的。她出门的时候总拎个小保温杯,回来的时候杯里换成绿豆汤,说是舞伴给的。我从来没问过是谁。

“所以,”我看着面前这个姑娘,“你叫什么?”

“周砚。”

“周砚。”我念了一遍,“名字挺硬。”

“你也不软。”她瞥了一眼我的三轮,“骑这个来的,方圆五里地之内估计你最能扛。”

“方圆十里的土豆都归我送。”

她又笑,这次笑得没那么大声,但眼睛里有点别的意思。她转身朝面馆走,回头冲我喊了一句。

“走吧,请你吃面。吃完带你去厂里转转。”

我跟着她往面馆走,三轮车停在奔驰旁边,一高一低,一破一新。卖豆浆的大爷冲我竖了个大拇指,我没理他。走进面馆坐下,周砚把菜单推过来,我随便点了个牛肉面,她要了碗馄饨。

等面的功夫,她两只手撑着下巴看我,像看个新鲜物种。

“你妈怎么跟你说的我?”

“说你是建材大王的千金,长得漂亮,还没对象。”

“就这些?”

“还有一句,说你属兔的,跟我属相合。”

她噗嗤一声。“属相合?那你怎么就穿个军大衣来了?”

“我那件羽绒服去年洗缩水了,拉不上。”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低头拿筷子戳桌子,肩膀一抖一抖的。

“方远,”她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你这人挺有意思。”

“你也挺有意思。”我说,“开奔驰的请骑三轮的吃牛肉面,这剧本我写不出来。”

“那你写代码能写出来吗?”

空气安静了一秒。我端碗的手顿了顿,然后拿筷子夹起一筷子面塞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你怎么知道我写代码?”

“你妈说的。”她眨眨眼,“说你之前在软件园上班,写代码的,后来公司不行了,你拿了钱回来歇着。”

“我妈连这都跟你说?”

“跟我妈说的,我妈跟我说的。”

我低头吃面,呼噜呼噜的,热汤烫嘴。她又开始笑,说我吃饭跟饿死鬼投胎似的。我说你懂什么,这叫效率。

吃完面出来,她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奔驰哔哔响了两声。我走到三轮旁边,把土豆和大葱往里挪了挪。

“你开车,我跟后面。”

“你跟得住吗?”

“我这是电三轮,满电能跑四十公里。”

她站在车门边,歪着头看了我一会儿,突然把钥匙又揣回去了。

“算了,这附近堵车,我跟你坐三轮吧。”

我愣了一下。“你那羽绒服白的不怕蹭脏?”

“脏了洗呗。”她走过来,一脚踩上三轮车的踏板,然后小心翼翼地把自己塞进车斗里,坐在那半袋土豆旁边,两条腿伸出来悬在外面,靴子一晃一晃的。

“走吧方师傅,去我家厂里转转。”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坐在车斗里,抱着膝盖,羽绒服上蹭了一道灰印子,冲我笑。

我把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电机嗡地一声响起来。三轮颤颤巍巍地开上马路,周砚在后面喊了一嗓子。

“开慢点!土豆滚下去了!”

我减了减速,从后视镜里看见她弯腰去捞那袋土豆,捞起来抱在怀里,抬头刚好从镜子里对上我的视线。她冲镜子里比了个中指,嘴上却在笑。

十分钟后,我按照她指的路线把三轮停在一扇大铁门前面。铁门旁边挂了个牌子,上面写着——方圆建材有限公司。

门口停了两排车,最前面那辆黑色的SUV,车牌号挂着三个六。

周砚从车斗里跳下来,拍掉羽绒服上的灰,走到门口按了个门铃。对讲机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谁?”

“哥,开门,我带人来了。”

对讲机沉默了两秒,然后铁门从里面吱呀一声推开。

门后面站了个男人,一米八几的个子,穿一件黑色皮夹克,寸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先看了一眼周砚,然后目光越过她,落在我身上,又落在我身后那辆电三轮上,最后落回我脸上。

“你就是方远?”

“嗯。”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遍,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进来吧。”他侧开身,“爸在办公室等你。”

我抬脚往里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伸手挡了我一下,声音压得很低。

“你骑那个来的?”

“有意见?”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妹妹。周砚站在旁边,一脸无辜地冲她哥眨了眨眼。

“没意见。”她哥松了手,往旁边让了半步,“就是觉得你俩挺配的。”

他说话的时候,嘴角那个笑终于露出来了,但怎么看都不像善意的。

我跟着周砚往厂区里面走,身后铁门吱呀关上了。电机厂房的轰鸣声从前面传过来,地上是水泥地,两旁堆着成摞的钢管和板材。空气里有铁锈和机油的味道。

周砚在我旁边走着,手插兜里,靴子踩得啪嗒啪嗒响。

“方远。”

“嗯?”

“你紧张吗?”

“不紧张。”

“那就好。”她偏过头来看我,“因为我爸脾气不太好,一会儿他要是说了什么难听的,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说话,走着走着,前面厂房侧面的小门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走出来,系着围裙,手上全是油。他看到我们,把油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冲我招了招手。

“小远是吧?来来来,进来坐。”

他的语气热络得像见了亲儿子,可他那双眼睛从头到脚把我扫了一遍,最后落在我脚上那双沾了泥的军靴上。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就在这时候,我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我没拿出来看,但从那个震动频率我认得出来——是我妈给我发的语音。

我跟着周砚和她爸走进那间办公室,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手机还在震。

“方远,”周砚她爸坐在桌子后面,从抽屉里掏出一盒烟,递了一根给我,“来,抽一根。”

我接过来夹在耳朵上。

他靠在椅背上,笑眯眯地看着我。

“你妈跟我说了你的事,说你是个好孩子。我这个人吧,不看人穿什么、开什么车,我看人品。你骑三轮来见我闺女,说明你实在,不装。”

他顿了一下,把那根烟往自己嘴里塞,点着,吸了一口。

“但是呢,有一说一——我们家这厂子,去年流水大几千万。你那个软件公司一个月赚多少,你自己心里有数吧?”

办公室里安静了。周砚站在她爸身后,脸上的笑没断,但眼神已经变了。

她在看她爸怎么出招。

我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低下头,终于掏出手机来,屏幕上是两条我妈的语音,每条六十秒。

我没点开,把手机又塞回去了。

“叔,”我抬起头来,看着周砚她爸,“你接着说。”

周砚她爸把烟灰弹了弹,那笑还挂在脸上,但烟灰缸往桌上磕的那一下,力道不轻。

“我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问你——你拿什么养我闺女?”

周砚她爸那句话砸在地上,办公室里暖气片嗡嗡响,混着窗外车间里的切割声,像一把钝锯子在拉空气。

我把耳朵上那根烟取下来,捏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没点。

“叔,你问我拿什么养周砚。”

“对。”

“那我先问您一句——您闺女需要我养吗?”

周砚她爸眼睛眯了一下,烟在嘴里咬出个印子。周砚在她爸身后站着,头微微偏了偏,眼睛里那个劲儿又上来了,像是在看我的底牌。

“方远,我闺女不缺钱,这你知道。但一个男人得有担当,你连个工作都没有,我跟她妈怎么放心?”

“我上个月刚被裁,N+1赔了八万七。加上我前四年攒的,存款三十六万。叔,您这厂子去年流水大几千万,我不会拿这钱在您面前显摆。但三十六万够我活两年,两年时间,我找不找得到事做,那是我的本事。”

周砚她爸烟灰又弹了一下,这回没磕烟灰缸,弹在地上了。

“说得轻巧。两年之后呢?”

“两年之后我干出什么来,到时候您再问。现在问,我只能给您画饼,您吃了也硌牙。”

办公室安静了两秒。窗外切割机的噪音突然停了,像是操作工刚好换料。这时候周砚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点笑意,像是圆场又像是递刀。

“爸,人家头一回来,你连茶都没给倒,光问工资了。”

周砚她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一口烟渍牙,从桌后面站起来,走到饮水机边上接了个纸杯,往我面前一推。

“喝茶喝茶,我这个人直,你别在意。坐,坐下说。”

我接过纸杯没喝,放在桌上。周砚她哥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靠在门口门框上,双手抱胸,皮夹克的拉链反着光,一句话不说,就看着我。

我看着他那眼神,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刚才手机那两条语音,我妈很少发六十秒的语音,她嫌按着累。要发就说明事儿不小。

“叔,您刚才说我妈跟您说了我的事。我能问问,我妈具体都说了啥?”

周砚她爸坐回椅子上,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搓了搓手。

“说你之前在软件公司写代码,月薪两万出头。说你这孩子踏实,不乱花钱,不抽烟不喝酒,就是嘴笨不会来事儿。还说你从小没爸,她把你拉扯大不容易。”

我嘴角动了一下。

“就这些?”

“还有个事,”周砚她爸抬眼看我,“说你有个前女友,处了三年,去年分了。分了以后你把房子卖了,钱给了人家一半。”

“这是我妈跟您说的?”

“你妈跟我老婆说的,我老婆跟我说的。”

我低下头,盯着桌上那个纸杯。水是热的,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一滴正往下淌,顺着杯壁滑到桌面,留下一道湿痕。

周砚她哥靠在门口,忽然说话了,嗓门不高,跟砂纸磨铁一样。

“方远,我妹以前处的对象,家里都是做生意的。你这种搞技术的,她是头一回往家领。”

他顿了一下,看着我的眼睛。

“我妹喜欢你,这是她的事。但你要进这个门,总得让我们家看得过去。”

周砚猛地回头看了她哥一眼。“周潜你闭嘴。”

“我说得不对?”

“对个屁。”

周砚从她爸身后走出来,走到我旁边,站定了,手插在羽绒服兜里,下巴微微抬着,看着她哥。

“哥,你上个月领回来的那个女的,开保时捷,家里搞房地产的。你跟她处了半个月,她让你给她买了个包,六万八。人呢?现在人在哪儿?”

周潜的脸色变了一下,皮夹克下面那双拳头攥了攥,松开。

“周砚,你——”

“你别你你我我的,我带谁回来是我的事。方远骑三轮来的怎么了?人家在软件园写了四年代码,加班到凌晨两点是常事,他拿自己赚的钱给我买牛肉面不丢人。你让那个开保时捷的给你买包,你最后自己付的钱,这事儿妈知道吗?”

周潜嘴唇抿成一条线,皮夹克的领子竖着,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周砚她爸坐在椅子上,脸色已经彻底沉下来了。他看看儿子,又看看闺女,最后目光落在我脸上,那眼神里的笑散了,换上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方远,”他声音变了,带着一种慢悠悠的冷,“你今儿来,是真来相亲的,还是来挑事儿的?”

空气冻住了。

我端起桌上那杯水,喝了一口,温的,有点涩,是那种桶装纯净水的味儿。我把杯子放回去,站起来。

“叔,我今天是来相亲的。我妈让我来,我就来了。您问我拿什么养您闺女,我刚才说了。您家的情况我头一回见,您家的规矩我也不懂。但有一句话我得说清楚。”

我看着周砚她爸的眼睛。

“您闺女喜欢我,这不是我的错。她要是觉得我这人不行,她自己会跟我说。您和您儿子要是觉得我不行,那是您家的事。我不会因为这个就不吃牛肉面了。”

周砚在旁边没动,但我用余光看见她嘴角弯了一下。

周潜从门框上直起身,往前迈了半步,挡在我和周砚她爸之间。他比我高半个头,低头看着我的时候,下巴是扬着的。

“方远,话别说太满。你兜里那三十六万,在这工业园区里够买个厕所。你跟我爸说两年之后看本事,这两年你打算怎么过?在家吃你妈做的饭,然后隔三差五骑三轮带我妹出去吃面?”

“我打算干什么,这是我要想的事。你打算怎么过,那是你的事。你刚才说,你妹以前处的对象都是做生意的。但你这个做生意的妹夫,一个月之后人在哪儿你找得到吗?”

周潜的瞳孔缩了一下。他拳头攥得更紧了,指关节发白。

“你什么意思?”

“我就是随口一问。”我拍了拍军大衣上的灰,“你那个包的事我不了解,但你刚才说家里面子的事儿,我觉得面子这东西吧,靠一个包撑不起来。”

周砚终于没忍住,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来。她赶紧拿手捂嘴,但肩膀还是抖了一下。

周潜回头瞪了她一眼,然后转回来盯着我,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周砚她爸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围裙还没解,油手在围裙上反复擦着,擦了好几遍。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闺女。

“小远,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您说。”

“你那个前女友——你卖房子给她分钱,是为什么?你妈没跟我说这个。”

我沉默了三秒钟。暖气片嗡嗡响着,窗外车间里的切割机又响了,刺啦一声,尖得扎耳朵。

“她当时病了,需要钱做手术。房子卖了九十多万,分了她四十五万。”

周砚她爸愣了一下。“那她人呢?”

“病好了,跟别人好了。那个别人出得起更好的房子。”

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了。连暖气片的嗡嗡声都好像被人拧小了。

周砚看着我,嘴角那点笑意没了,眼睛里的光变了,变得很沉,像什么东西落到底了。

周潜靠在门框上,皮夹克的拉链反射着光,他这次没说话。

周砚她爸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退回去坐在椅子上,拿起桌上那盒烟,抽了一根出来,点了,狠狠吸了一口。

烟从嘴里吐出来的时候,他说话了。

“行,方远,你今天这话说到这儿,我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夹着烟,冲我摆了摆手。

“你先回去吧。周砚,送送小远。”

周砚点了点头,拉了一把我的袖子。“走吧。”

我跟着她往外走,经过周潜身边的时候,他往旁边让了半步,肩膀擦着我的肩膀过,硬的,像铁。

出了办公室的门,走了十几步,周砚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低低的。

“方远,你刚才那些话,是真的吗?”

“哪句?”

“卖房子的事。”

我脚步没停,看着前面那扇大铁门。

“真的。”

“你亏不亏?”

“亏。但做了就是做了。”

她没再说话了。走到铁门边,她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锁,铁门吱呀推开,我的电三轮还停在原来的地方,车斗里那半袋土豆和大葱原封不动。

周砚站在门边,看着我上车,把钥匙插进去。

“方远。”

“嗯?”

“后天,我妈说让咱俩去爬山。你去不去?”

我拧了一下钥匙,电机嗡了一声。

“去。”

“那你别骑三轮了,后天我来接你。”

我没回头,三轮车往前开出去,后视镜里她站在门口,羽绒服上那道灰印子在阳光下反着白。

开出五十米远,路边一棵梧桐树底下,我把车停下来,掏出手机。

那两条六十秒的语音还在。我点开第一条,把手机举到耳边。

我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她特有的那种急促和小心翼翼,但说到一半的时候,声音突然变了。

“……儿啊,还有件事妈一直没跟你说——周砚她爸跟你爸以前是战友,你爸当年走的时候,欠了他家一笔钱,不多,七万。这事儿妈一直没提,是想着……”

语音戛然而止。六十秒到了。

我盯着屏幕上第二条语音,手指停在播放键上,没动。

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上哗哗响,风把后视镜里的那个身影刮得模糊了。

我按下了第二条语音的播放键。

我妈的声音从听筒里再次传出来,这回开头的三秒是空白的,只有呼吸声,像是她拿着手机犹豫了一下才开始说。

“……儿啊,那七万块钱的事,妈不是故意瞒你。当年你爸走之前,跟周砚她爸一起做了一单工程,钱结了之后你爸出了事,工程尾款七万,是周砚她爸垫的。后来你爸走了,这钱就一直没还上。”

她吸了一口气,声音更低了。

“妈这些年跟周砚她妈跳舞,说是跳舞,其实也是想找个机会把这钱的事圆上。你去了人家厂里,要是周砚她爸提这个茬,你……你就说妈记着这事儿,等手头宽裕了立马还。”

第二段语音结束,手机屏幕暗下去。

我坐在电三轮上,手扶着车把,梧桐叶从头顶上飘下来一片,落在车斗里那捆大葱上。风把叶子刮得翻了个面。

七万。

我爸走了十四年了,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供我上大学。她从没提过我爸欠过谁钱,也从没提过我爸生前还跟人有工程上的往来。我一直以为我爸就是个普通工人,出了事故走的。

我手机又震了一下。周砚发来一条微信,就一行字:“路上慢点,土豆别颠坏了。”

我没回她,把手机揣兜里,拧油门走了。

回到家的时候,我妈正在厨房炖排骨,油烟机嗡嗡响,香味从门缝里往外钻。我把三轮停在院子里的遮雨棚下,那半袋土豆和大葱拎进厨房,她回头看了一眼,用围裙擦了擦手。

“怎么样?见着人姑娘了?”

“见着了。”

“人咋样?”

“挺好的。”

我妈端着那锅排骨汤放到桌上,自己坐到对面,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看着我,像小时候等我汇报考试成绩一样。

“妈,今天我去周砚家,她爸问我拿什么养她。我说我存款三十六万,够活两年。她哥周潜也在,不太欢迎我。”

我妈的脸色变了变,但她没接茬,只是把汤碗往我面前推了推。

“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还有一件事。”

她抬头看我。

“周砚她爸提了一嘴,说我爸当年欠他家七万块钱。妈,这事儿你知道吗?”

我妈端碗的手顿了一下,碗沿磕在桌上,汤溅出来一小片,在白色桌布上洇开。

她低下头拿抹布擦,擦了又擦,擦到那块布都湿透了还在擦。

“妈。”

“我知道。”她把抹布扔在桌上,抬起头来,眼眶有点红,“我知道。那笔钱我一直记着。你爸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下,就留下那笔债。我每年过年都想去周砚家还,但人家不收,说等你什么时候宽裕了再说。这一等就是十四年。”

“那您为什么让我今天去他家?”

“因为周砚她妈跟我说,周砚那丫头看了你照片,说喜欢。我跟她说,我们家没钱,孩子也没大出息,但人品说得过去。她说人品好就行。”

我妈看着我,眼睛里那点红慢慢褪下去,换上了一股子执拗劲儿。

“儿啊,妈今天让你去,不是让你替咱家还债的。那笔钱妈自己攒了,存折上够。妈一直没动,是想等你成家的时候给你添上。但如果你觉得心里过不去,咱明天就去还上。”

“不用。”

我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那笔钱我来还。我账户上有三十六万,够。”

“你那钱是自己攒的婚房钱——”

“房子以后再说。”

我妈张了张嘴,最后没出声,低头扒了两口饭,筷子在碗里搅着米粒,搅了半天。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手机亮着,周砚的头像是一只橘猫,躺在沙发扶手上翻着肚皮。她发来一条消息:“后天早上七点,我来接你。”

我回了个“好”。

她又发来一条:“你白天说的那些话,我哥后来在屋里摔了个杯子。把你乐的。”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看了很久。

第二天我没出门,在家把软件开发的简历重新改了一遍,挂在三个招聘网站上。晚上吃晚饭的时候,我妈突然从卧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存折,红皮的,泛着旧。

“儿啊,这个你拿着。”

“什么?”

“密码是你生日。”她把存折塞到我手里,转身回了厨房,没再多说一句。

我打开存折,余额上面写着——七万三千六百。每个月存三百、五百,攒了十四年。

那一瞬间我没说话,坐在餐桌前面,存折翻着,灯光在纸面上泛黄。

第三天早上六点半,院墙外面传来汽车发动机的声音。我从窗户往外看,一辆白色的SUV停在胡同口,不是之前那辆银色奔驰。

我穿了一件干净的外套,拉链拉到顶,出门的时候我妈趴在窗户上冲我喊。

“儿啊,带瓶水!山上没卖的!”

我回头冲她摆摆手,走过去拉开车门。

周砚坐在驾驶座上,今天换了件黑色的冲锋衣,头发扎了个马尾,脸上没化妆,干净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上车。”

我坐进去,车门关上,车里暖气开得足。

“换车了?”

“那辆奔驰是我哥的,这辆是我的。上次是借他的,省得他叨叨我。”

她打着方向盘,车从胡同里倒出去,朝城外开。路上她放了首民谣,吉他声淡淡的,歌词听不清。

开了四十分钟,到山脚下,她把车停在停车场,从后备箱里拿出两瓶水和一袋零食,递给我一袋。

“走。”

爬山的时候我没怎么说话。她在前面走着,步伐不快不慢,偶尔停下来等我。山路两边是松树,空气里有松针和土混在一起的味道。爬到半山腰一个平台的时候,她停下来,站在栏杆边上,面对着山下那片工业区,手扶着栏杆,侧过头看我。

“方远,那天在我家,你紧张吗?”

“不紧张。”

“撒谎。”她笑了一下,“你端水杯的时候手指头白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没否认。

“其实,”她转过身来靠着栏杆,双手交叉搭在身前,“我带你回去之前就知道我爸会问你什么。我妈提前跟我通过气了。她说你爸跟我爸以前认识,欠过一笔钱。我妈的原话是——‘这事儿别让小远难堪,能揭过去就揭过去。’”

“你妈人挺好。”

“我妈是不想让我爸把这事儿拿来压你。但我爸那个人你见了,嘴上说看人品,骨子里还是看钱。”

她顿了一下,从冲锋衣口袋里掏出手机来,按了两下,屏幕朝向我。

上面是一张微信转账截图,收款方名字打了码,金额——七万。

“昨天晚上,我用我自己的账户,把那七万块钱转给我爸了。我妈知道,我爸不知道。”

山风从谷底灌上来,把她的马尾吹得拂在脸上。她伸手把头发拨到耳后,看着我。

“方远,你那七万块钱是你妈十四年攒的,别动。我帮你把这个窟窿堵上。你别多想,我就是看不得我妈替你操心。”

我看着她,太阳从她身后的山头升起来,光把她整个人镶了一道金边。

“周砚。”

“嗯?”

“你没必要这么做。”

“我知道没必要,但我愿意。”

她从栏杆上直起身来,走到我面前,比我高半个台阶,低头看我的时候,阳光在她眼睛里碎成一片。

“方远,我这个人吧,看上谁了就很轴。你那天骑三轮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你这人挺有意思,后来你说卖房子的事,我觉得你比有意思还多了点东西。”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把车钥匙,递到我面前。

“这个给你。”

我低头一看,是她那辆白色SUV的车钥匙。

“干嘛?”

“你那个三轮别骑了,天冷。这车你先开着,面试的时候方便。”

我没伸手去接,也没说话,就看着她。

她把钥匙往我外套口袋里一塞,拍了拍,转身继续往山上走了,步子轻快。

“走啊,山顶还有二十分钟。”

我口袋里的钥匙沉甸甸的,硌着大腿。我跟着她往上走,走了几步,她从前面又回过头来。

“方远,如果哪天你发达了,你还我一辆好的。”

“行。”

“你那天说的话我记着呢,你说两年。我给你两年。”

我没回话。山路上台阶一级一级往上,她的背影在前面一颠一颠的。

爬到山顶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我掏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区号是本地的。

我接起来,对面一个男人声音传过来。

“喂,请问是方远先生吗?我是鸿途科技的HR,看到你在招聘网站投的简历,想约你明天下午来面试,方便吗?”

风很大,我把手机往耳朵上压了压。

“方便。几点?”

“下午两点,我们公司在高新区软件园B座。对了方先生,我们技术总监看了你的项目经历,说你之前做的那个工业设备远程监控系统,跟他一个老熟人的需求对得上。他说如果合适,后天就想让你上岗。”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谢谢,我明天一定到。”

挂了电话,周砚站在山顶的亭子里,冲我扬了扬手里的水瓶。

“谁啊?”

“面试电话。鸿途科技,软件园。”

她眼睛亮了一下。“软件园?那离我家厂子二十分钟车程。”

“你怎么知道的?”

“我哥的厂就在隔壁园区。”她笑了一下,“他做设备加工的,天天跟软件园那帮人打交道。你去了说不定哪天还能碰上他。”

风吹过来,亭子上的铃铛叮当响了一声。

我走到她旁边,靠着柱子,看着山下那片楼群,阳光把玻璃幕墙照得白花花的。

“周砚。”

“嗯?”

“你爸说你以前处的对象都是做生意的,你为什么看上我?”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睛弯起来。

“因为你会卖房子给人治病啊。”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但眼神底下压着东西,我没看透。

下山的时候周砚走在前面,步子比上山时快,马尾在冲锋衣帽子边沿扫来扫去。我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口袋里那把车钥匙硌着大腿,皮革座椅的气味还留在手指上。

到停车场的时候她没急着上车,靠在驾驶座车门上,掏出手机看了两眼,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了?”

“我哥发的消息。”她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是周潜发的一条语音转文字,就一行字:“爸知道那七万是你转的了,在家摔东西。”

她把手机塞回兜里,拉开驾驶座的门。“上车,我送你回去。”

路上她没放民谣,车载电台开着,播本地新闻,广告里在推销什么装修板材,八折优惠。她伸手把电台关了,车厢里安静得像在水底。

“方远,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你说。”

“我爸不知道那七万是你妈攒的。他以为是你拿存款还的。他今天早上给我打电话,说了一句话——”

她顿了一下,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他说:‘这小子还有点担当,钱先收了,人再看看。’”

我靠着副驾驶椅背,窗外的行道树一棵一棵往后倒,阳光被树冠切成碎金,一块一块掠过挡风玻璃。

“那你呢?你怎么跟你爸说的?”

“我什么都没说。他爱怎么想怎么想。”她偏过头来看我一眼,“不过我哥那边你得留意点。周潜这个人,嘴上不饶人,心里更不饶人。他早上摔东西是因为我爸夸了你一句,你觉得他能高兴?”

“那包的事呢?六万八那个。”

周砚笑了一声,从鼻子里出来的,带着点不屑。“那个女的后来找他要钱了,说包是借她的,让他折现。我哥给了两万,把人拉黑了。”

“你哥这人不赖账。”

“他不赖账,但他记仇。你今天在他家说的那些话,他一句都没忘。”

我没接话。车拐上主路,红灯,她踩了刹车,手指又在方向盘上敲,这回节奏快了一些。

“方远,明天面试几点来着?”

“下午两点。”

“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去。”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嘴角往下压了压。“你那三轮到软件园要多久?四十分钟吧?你穿个军大衣进去面试?”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外套,普通夹克,拉链头掉了一个,用钥匙环代替的。

“……行,你送。”

她满意地哼了一声,绿灯亮了,一脚油门出去。

到家的时候她没熄火,车窗摇下来,冲我抬了抬下巴。“明天中午十二点,我来接你,咱俩先吃个饭再去。”

“好。”

她倒车出去,白色SUV在胡同口掉了个头,尾灯闪了两下,拐上大路走了。我站在院门口,手插在兜里,摸到那把钥匙,金属冰凉的触感贴着指腹。

我妈从屋里探出头来。“回来了?人姑娘送你回来的?”

“嗯。”

“她开车技术怎么样?”

“还行,没撞树。”

我妈白了我一眼,缩回去了。

那天晚上我睡了四个小时就醒了,凌晨三点,窗外静得只有风声。我坐起来打开电脑,把鸿途科技官网上的业务线翻了一遍,他们做工业物联网的,跟我之前那四年的经验算是对口。我把可能问的技术问题列了十几条,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回答,天蒙蒙亮的时候又躺回去眯了一觉。

中午十一点四十五,院墙外准时传来汽车声。我拎着那个用钥匙环代替拉链头的夹克,准备出门,我妈从厨房冲出来,手里捏着一件叠好的深蓝色羽绒服。

“穿这个。你那个夹克拉链都坏了,别丢人。”

“哪来的?”

“去年你生日的时候买的,一直没舍得给你,想着过年穿。”她把羽绒服塞到我怀里,“换上,赶紧的。”

我套上那件羽绒服,深蓝色,里面是鸭绒的,软和,拉链顺滑。我妈帮我拽了拽领子,拍了两下肩膀,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儿啊去吧别给妈丢人”的意思。

我出门上车,周砚今天换了辆灰色轿车,不是SUV,她说SUV送保养了,借了朋友的。她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这衣服不错。你妈买的?”

“嗯。”

“阿姨眼光好。”

她发动车子,往软件园方向开。路上找了个面馆吃了碗面,她吃了半碗就放下了,说减肥。我说你减什么肥,她瞪了我一眼,没解释。

下午一点五十,车停在软件园B座楼下。我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她伸手拉住我的胳膊。

“方远。”

“嗯?”

“别紧张。你行。”

“你咋知道?”

“你行不行我不知道,但你卖房子那事干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比很多人行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拉开车门下去了。

B座大堂装修得干净,地面是大理石的,能照出人影。前台领我上电梯到十二楼,鸿途科技的前台姑娘笑着递了杯水,让我在会议室等。

会议室里三面玻璃墙,能看到外面的工位和走廊。我坐了三分钟,门推开进来两个人,一个中年男人,头发花白戴眼镜,姓李,技术总监。一个年轻点的,女的,姓赵,HR。

李总监看了看我的简历,推了推眼镜,开始问技术问题。问了二十分钟,从工业通信协议到实时数据处理,我基本都答上来了。他最后问了句关于我之前做的那个远程监控系统的架构设计,我多说了两句,他听完点了点头,眼镜底下露出了点笑意。

“方远,你那个系统里的容灾备份方案做得挺细的。你当时是怎么考虑的?”

“因为客户是做化工的,一旦断网或服务器宕机,远程监控全部失效,可能出安全事故。所以我做了两套冗余,一条主链路一条备用,备用用的是4G模块直传,成本高点但安全。”

他笑了笑,合上简历,跟HR赵姑娘对视一眼。

“行,技术面差不多了。方远你稍等,我去跟老板碰一下。”

他出去了。HR赵姑娘跟我闲聊了两句,问我现在住哪、通勤方不方便之类的话。我正回答着,透过玻璃墙看见走廊尽头走过来一个人,穿着一件灰色大衣,跟李总监说了两句话,然后一转身,朝会议室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一面玻璃墙,我和那个人对上眼了。

周潜。

他站在走廊尽头,灰色大衣没扣,双手插在裤兜里,嘴角那个笑又露出来了。他冲我点了下头,不紧不慢的。

然后他转身,跟李总监一起走进了隔壁的办公室,门关上。

我盯着那扇关上的门,手里的一次性纸杯被我不自觉捏扁了一块。

HR赵姑娘还在笑着说话,我的耳朵已经听不清她的声音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是周砚发的微信:“面完了吗?我在楼下,买了咖啡。”

我还没回,会议室的门又被推开了。李总监走进来,脸上的笑比刚才更深,但眼神有点不一样了。

“方远啊,有个事想跟你确认一下。”

“您说。”

“你之前在鼎科做的那个系统,有一个数据接口的设计,我们老板说跟他在别处看到的一个方案很像。他说那是他朋友公司的技术路线,想确认一下你有没有签过竞业限制协议?”

我握着纸杯的手停了。

“没有。我之前公司裁员,赔偿协议里没有竞业条款。”

李总监点了点头,笑了一下。“那就好。那你明天能来办入职吗?”

“明天?”

“对,老板说急用人。有个新项目下周启动,缺人手。”

我站起来,把捏扁的纸杯扔进垃圾桶。“明天几点?”

“上午九点,直接来找我。”

我走出会议室,穿过工位区,往电梯方向走。路过那间关着门的办公室的时候,玻璃墙后面的周潜正坐在一张沙发上,翘着腿,手里端着杯茶,隔着玻璃看着我走过去。

他嘴角的笑还在,但我注意到他端茶杯的那只手,指关节是白的。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手机又震了。周砚的微信:“怎么了?这么久?你人没事吧?”

我没回,进了电梯,门关上之前,我从缝隙里又看了一眼走廊尽头。

那扇办公室的门开了,周潜站在门口,手里电话举在耳边,嘴巴在动,不知道在对谁说。

电梯下行。我低头打开手机,给周砚回了一条:“下来了。你买的什么咖啡?”

她回:“拿铁,加了一份浓缩。”

电梯到一楼,我走到大堂门口,阳光斜着照进来,映在大理石地面上。

周砚站在门口台阶下面,手里端着两杯咖啡,冲我举了举杯。

我走下台阶,接过她手里那杯,喝了一口,烫。

“怎么样?”

“过了。明天入职。”

她眼睛亮了,笑得跟那天在早餐店门口一样,露出牙齿。“我就说你行。”

我喝着咖啡,咖啡苦的,但喉咙底下那点热乎气一直往下走。

“周砚。”

“嗯?”

“你哥也在鸿途科技?”

她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杯沿在嘴唇边停住。

“他怎么在?”

“我刚在楼上看见他了。跟技术总监一起,坐在老板办公室里。”

周砚的眉头慢慢皱起来,把咖啡杯从嘴边拿开,盯着杯里的褐色液面看了两秒。

“不对啊……我哥是做设备加工的,他怎么会去软件公司?”

她抬起头来看我,眼神里的笑意散了,换上了一层我第一天见她时没见过的冷。

“方远,你这个offer,来得是不是太顺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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