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年终奖只入账六百元,我冷静打卡下班。当夜公司九亿核心数据遭遇黑客攻击,上级发狂给我拨了二百多个电话,我偏偏不接怎么了!
第一章
我叫周宁,三十七岁,坐在盛达科技数据中心的第七排,负责权限审核、数据备份和每年一次的安全复盘。
职位听起来不低,工资不高。
年终奖发下来的那天,我正在给新来的实习生讲权限表怎么填。她把鼠标往我这边推了推,小声问:“周姐,你看看我的奖金是不是算错了。”
我点开工资系统。
她的年终奖是八千六百元。
我的账户上,多了一笔六百元。
六百元,连我上个月替公司垫付的会议室矿泉水钱都不够。
我盯着那一行数字看了半分钟,先把实习生的页面关掉,又把自己的工资单下载下来,文件名改成了“周宁二零二三年度薪酬确认”。
文件保存以后,我去茶水间洗了个杯子。
杯子其实不脏,杯口有一圈别人留下的口红印。我冲了三遍,还是觉得没洗干净。
下午五点四十,部门群里发通知,说今年公司经营承压,奖金将按照个人贡献重新核定,所有人不要在非正式场合传播具体金额。
人事总监何岚在群里补了一句:请大家保持职业理性。
我看了看那句“职业理性”,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六点整,我关电脑,拿起外套。
坐我旁边的宋晓曼抬头:“你不等何总开会?”
“她说过今天不加班。”
“可群里刚发了通知。”
“通知没写加班。”
宋晓曼看着我,像在看一个突然不会说话的人。
我把桌上的两支黑色水笔收进抽屉。那两支笔是我自己买的,一支已经没墨了,另一支笔帽被咬出了牙印。我没有带走。
走到电梯口时,何岚从会议室出来。
她四十二岁,头发剪得很短,手里夹着一摞文件,最上面那张纸被她用指甲划出了一道弯。
“周宁,等一下。”
我按住电梯开门键。
“什么事?”
“晚上有个数据核对会。”
“我已经打卡了。”
“那就把卡撤了。”
“为什么?”
她抬头看我,眼神像在核对一件不值钱的资产。
“公司现在情况特殊。”
“我也特殊。我的年终奖是六百。”
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两个运营部的人。他们听见这句话,往旁边挪了挪。
何岚脸上没有变化,只把文件往怀里收了一下。
“奖金是财务按制度发的。”
“制度里有六百这一档?”
“你要是觉得不合理,可以走申诉流程。”
“流程什么时候有结果?”
“看情况。”
“那我先回家。”
她盯着我,没再说话。
我下楼时,门卫大叔正在剥橘子。他把橘子瓣分成两半,问我:“今天这么早?”
“发钱了。”
“发得多?”
“六百。”
他愣了一下,手里的橘子皮掉在桌上。
我笑了笑:“够买两箱纸。”
“你们公司不是挺大的?”
“楼大,钱小。”
走出公司大门,我才发现手机上有三条未接来电,都是何岚的。
我没有回。
回到家,女儿已经睡了,丈夫陆川坐在客厅里修一只坏掉的台灯。他四十一岁,做装修项目,手上常年有洗不掉的灰。
“今天怎么这么早?”他问。
“奖金发了。”
“多少?”
“六百。”
他手里的螺丝刀掉在茶几上。
我脱下外套,挂在门后,动作和平时一样。
陆川看了我一会儿:“你是不是得罪人了?”
“可能吧。”
“你负责的那个九亿数据项目,不是一直说你做得挺好吗?”
“项目做得好,奖金不一定好。”
他没接话,低头捡螺丝刀。
我去厨房煮面。水开了以后,手机又响起来。
何岚。
我按掉。
面煮好,我给陆川盛了一碗,自己没吃,坐在餐桌边翻工资单。
上面有一行很小的备注:特殊贡献奖金已由部门负责人核定。
我把这行字放大,又缩小。
夜里十一点十七分,手机开始连续震动。
第一次,何岚。
第二次,何岚。
第三次,还是何岚。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到枕头底下。
陆川翻了个身:“不接?”
“下班了。”
“这么急,可能有事。”
“有事的时候,他们会想起我的名字。没事的时候,他们只记得我的工号。”
手机在枕头下面震了一分多钟,停了。
过了十几秒,又开始震。
我睁着眼,数到二十七。
没有接。
【他们不是在发奖金,他们是在给每个人标价。】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打卡。
门禁识别我的脸时,屏幕卡了两秒,才显示“通过”。
我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多想。
前台小周正在整理快递,见我进来,赶紧站直:“周姐,何总让你到了去她办公室。”
“知道了。”
“她昨晚好像找你找得挺急。”
“我手机没电。”
我说完就走,没解释手机其实充满了电。
何岚的办公室门开着。她桌上放着两杯咖啡,一杯已经凉了,杯盖上有一小块被指甲抠掉的纸。
“坐。”
我坐在她对面。
她把一份打印出来的奖金核定表推给我。
“财务说你对金额有疑问。”
“我对金额没有疑问。”
“那你对什么有疑问?”
“对这个结果。”
“结果就是金额。”
“所以我对金额有疑问。”
何岚看着我,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周宁,你在公司八年,不该在这种时候闹情绪。”
“我没有闹。”
“昨晚拒接电话,今天准点打卡,这不算闹?”
“这是正常上下班。”
“你知道现在项目多重要。”
“知道。”
“九亿条核心数据,三百多个客户,六十七个权限节点,出一点问题,公司都承担不起。”
我抬眼看她。
“这些我比你清楚。”
她停了一下。
“那你更应该配合。”
“奖金也属于配合的一部分?”
“不要把两件事混在一起。”
“是你先把我的工资和工作混在一起。”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空调出风口有一声轻微的嗡鸣,像某种没说完的话。
何岚端起咖啡,没有喝。
“我可以帮你再申请一次。”
“申请多少?”
“这个要看财务。”
“能超过六百吗?”
她看着我,没回答。
我把那张表推回去:“那不申请了。”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知道,为什么我负责的项目被评成了普通贡献。”
“这是综合评估。”
“谁评的?”
“部门评审组。”
“名单呢?”
“内部资料。”
“我也是内部员工。”
“你没有必要知道全部。”
我笑了一下:“那我只需要知道结果,对吗?”
她把咖啡杯放下,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声。
“周宁,你应该明白,职场不是每件事都讲公平。”
“我明白。所以我昨晚没有找你讲公平。”
“你在讽刺我?”
“我在确认下班时间。”
她靠回椅背,脸上的疲惫露出来一点。她昨晚大概没有睡,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她右手拇指反复摸着左手无名指,那里有一道浅浅的戒指印,戒指却没戴。
这个动作我见过很多次。
何岚不是没有压力。只是她习惯把压力放在别人身上。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签个确认,不影响你正常工作。”
我看见纸张右下角的时间,是昨天晚上八点四十六分。
我没有接。
“为什么现在才给我?”
“昨天你不在。”
“我六点打卡下班。”
“公司有临时工作安排。”
“我没有收到。”
“你拒接了电话。”
“奖金核定在前,电话在后。”
何岚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起身:“如果只是签这个,我先回去了。”
“周宁。”
我停在门口。
“你这么多年都很稳。”
“谢谢。”
“人不能只靠稳。”
“我知道。”
“有时候要学会站队。”
“我一直站在工作这边。”
她低头整理文件,声音低了下来:“工作不会给你归属感。”
我看了看她办公桌后面那面墙。上面挂着公司成立十周年的照片,所有人都笑得整齐。何岚站在最边上,身体微微往外侧,像随时准备离开画面。
“那归属感是你们发的吗?”
她没抬头。
我走出去,关门时听见她说:“下午三点,核心数据权限要重新确认。”
我没有回应。
回到工位,宋晓曼把椅子往我这边挪。
“何总找你干什么?”
“让我签东西。”
“你签了吗?”
“没有。”
她压低声音:“你是不是要走?”
“我还没想好。”
“那你别得罪何总。”
“我已经得罪了?”
“奖金六百还不算?”
她说完,又看了看四周,像怕墙上有耳朵。
午饭时,部门群里突然发出一条通知:所有涉及核心数据的员工,下午三点前完成权限重新认证,逾期将暂停访问。
我打开系统,输入密码。
页面跳出提示:您的账号存在异常登录风险,请联系管理员。
我去找信息安全部的陈放。
陈放三十岁,头发总有一边翘着,办公室桌上放着一只缺耳朵的陶瓷猫。他看了我的电脑屏幕,把陶瓷猫转了个方向。
“昨晚有人用你的账号登录过。”
“几点?”
“二十三点十七分。”
我手指停在鼠标上。
“登录地址呢?”
“公司内网。”
“设备?”
“已被隔离。”
“谁申请的隔离?”
陈放看着我,语气放轻:“你别急,先重新做身份验证。”
“是谁动了我的账号?”
“还在查。”
“你们查到什么程度了?”
“周宁。”
“嗯。”
“这个事情,可能和奖金没有关系。”
“我没说有关系。”
他挠了挠头,桌上的陶瓷猫又被他转了回来。
“你昨晚是不是回来过公司?”
“没有。”
“那你有没有把口令告诉别人?”
“没有。”
“有没有在别人的电脑上登录过?”
“没有。”
陈放沉默了一下:“那你先别签权限确认。”
“为什么?”
“签了就等于你确认昨晚的登录行为是正常的。”
我看着他。
“何总让我签。”
“我知道。”
“你知道?”
“她上午也来问过。”
“问什么?”
“问我能不能把你昨晚的登录记录删掉。”
屋里忽然静了一下。
我没说话。
陈放低头捏那只陶瓷猫,捏得猫耳朵轻轻晃动。
“她不是说删掉,她说先隐藏。”
“有什么区别?”
“对系统没区别,对说法有区别。”
我拿出手机,给何岚发了一条消息:下午三点的权限确认,我需要先看昨晚登录记录。
她几乎立刻回过来:不要把简单问题复杂化。
我把手机放下。
【一个人让你别把问题复杂化,通常是因为简单的答案对她不方便。】
第三章
下午三点,何岚没有出现。
她让财务经理、信息安全部主管和项目副总监三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等我。
桌上摆着六份文件,最上面一份是《核心数据权限确认单》。
副总监高原四十六岁,平时说话不大声,喜欢把手机倒扣在桌边。他看我坐下,先把一支签字笔推过来。
“周宁,流程很简单,确认无误,签字。”
我没有拿笔。
“昨晚谁用我的账号登录?”
信息安全部主管陈放的领导赵广明咳了一声。
“目前还在排查。”
“那我确认什么?”
“确认你当前权限。”
“当前权限和昨晚登录不是一件事。”
高原看着我:“你做了这么多年权限管理,不会不知道流程是分开的。”
“所以我不签。”
财务经理的手在文件上轻轻压了一下。
“周宁,你是不是对奖金有情绪?”
“有。”
她像没料到我会承认,停了半秒。
“那就更不该把情绪带到工作里。”
“我没有把情绪带到工作里。你们把六百元带进了我的工作。”
高原皱眉:“我们今天不是来谈奖金的。”
“我知道。你们是来让我确认一件我不知道的事。”
何岚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手机。她没有坐,只站在门边。
“周宁,签完。”
“昨晚登录记录给我看。”
“那是安全部门的调查资料。”
“我就是调查对象。”
“你也是权限管理员。”
“所以更不能签。”
高原低头翻文件,像想把自己藏进纸里。
何岚走到我身边,把一张纸放在我面前。
“这是你的岗位职责。”
我看着那行字:负责公司核心数据的权限配置、日常维护和应急处理。
“应急处理包括替别人承担登录记录吗?”
她脸色沉了。
“你不要偷换概念。”
“是你们一直在换。”
赵广明抬头:“周宁,昨晚的登录设备虽然用了你的账号,但不代表是你本人。现在只是希望你先确认权限没问题,后续调查不会影响你。”
“那为什么要我签‘登录行为正常’?”
“哪里有这句话?”
我把文件翻到第二页,指给他看。
他看了一眼,转头问财务经理:“这份是谁出的?”
财务经理说:“标准模板。”
“标准模板去年就删掉这条了。”陈放开口。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陈放把自己的电脑转过来,打开文件版本记录。
“去年十月更新过,第二页最后一项改成了‘已完成登录行为复核’,不是‘登录行为正常’。”
何岚伸手关掉他的电脑。
“现在讨论这个没有意义。”
陈放看着她,慢慢把手收回去。
我忽然想起,昨天她给我的那张确认表,右下角写着前一天晚上八点四十六分。可我离开公司是六点整,何岚当时还在会议室外叫过我。
她说过一句“下午三点,核心数据权限要重新确认”。
不是临时安排。
至少不是昨天晚上才决定的。
“这个表是谁打印的?”
我问。
财务经理说:“系统自动生成。”
“系统自动生成会带打印时间吗?”
她没回答。
高原抬头:“周宁,你到底想证明什么?”
“我还不知道。”
“那你一直拒绝签字,是在做什么?”
“留时间。”
何岚笑了一声,笑得很轻。
“留时间给谁?”
“给真正需要查的人。”
她看着我,眼神里的耐心终于断了一点。
“你以为你不签,事情就会停下来?”
“至少不会从我这里盖章过去。”
“你已经不是刚入职的小姑娘了,应该知道不配合的后果。”
“什么后果?”
“岗位调整、绩效扣分、内部通报。你家里还有孩子吧,别把事情做绝。”
这句话说完,会议室里的人都低下头。
她第一次把我的女儿放进谈判里。
我手边放着一杯没开封的矿泉水,瓶身上贴着会议室编号。那是我上周从仓库领来的,瓶盖拧不开,塑料圈卡得很紧。
我拧了两次,没拧开。
“何总,”我说,“我下午还要去接孩子。”
“那你更应该把流程走完。”
“流程走不完。”
“你可以晚一点去。”
“孩子等不了。”
她看着我,像在衡量这句话能不能成为一项成本。
“你总拿家庭当理由。”
“你总拿公司当理由。”
高原把手里的笔放下:“行了,都少说两句。”
何岚侧过身:“周宁,今天签字,奖金我再帮你申请。”
“申请多少?”
“你为什么只看钱?”
“因为你们只给我六百。”
这句话落下以后,连陈放都看了我一眼。
我把六份文件一份份推回去。
“我不签。”
何岚拿起手机,走到窗边打电话。她没有避开我们,声音压得很低。
“她不配合。嗯,权限还在她手里。先按备用方案。”
陈放抬头,脸色变了一下。
我看向他:“什么备用方案?”
他没有回答。
何岚挂掉电话,回到桌边。
“既然你不愿意签,今晚核心系统切换由别人负责。”
“谁?”
“高原总监。”
高原愣了一下:“我?”
“你不是一直说她把系统看得太重吗?”
“我没说过。”
“现在说也不晚。”
高原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立刻扣住屏幕。
我看见消息提示的第一行:备用密钥已下发。
只有几个字。
可何岚刚刚说的是系统切换由高原负责。
我看向陈放,他也看见了那一行。
他伸手去拿手机,高原按住了。
“别看。”
“你说不看就不看?”陈放问。
“这是项目机密。”
我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包。
何岚挡在门口。
“你去哪儿?”
“接孩子。”
“你现在离开,就是拒绝执行工作安排。”
“我没有收到书面安排。”
“我现在口头通知你。”
“我需要邮件。”
她盯着我,忽然轻声说:“周宁,你是不是早就想走了?”
我没回答。
她的声音变得更低:“你想走可以,别把别人一起拖下水。”
我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
“我没有拖谁。”
“那你为什么不签?”
“因为签了以后,谁都能说是我确认过。”
她看着我,没再拦。
我走到门口,陈放忽然问:“周姐,你昨晚是不是收到过一条空白短信?”
我停下。
“什么?”
“二十三点十七分,系统发过一次安全验证。收件人是你。”
我拿出手机翻消息。
昨晚十一点十七分,确实有一条短信。没有文字,只有一串数字。我以为是垃圾信息,已经被我删掉了。
“为什么现在才说?”
陈放看向何岚。
何岚的脸色很白,手指按住了手机边缘。
【真正让人害怕的,不是别人要你背锅,是他们已经替你准备好了签字的姿势。】
第四章
我赶到学校时,女儿已经站在门口。
她九岁,书包上挂着一只掉了眼睛的兔子。老师说她今天没带美术作业,下午一直在找。
“妈妈,你是不是又忘了?”
“什么?”
“答应给我买彩笔。”
“今天买。”
“上次你也这么说。”
她把书包往上提了提,没再看我。
我蹲下来替她系鞋带。鞋带其实没散,只是她故意踩松了。我系好一只,又去系另一只。
手机响起来。
何岚。
我按掉。
女儿问:“是公司吗?”
“嗯。”
“你不接会扣钱吗?”
“已经扣过了。”
她想了一会儿:“那就不接。”
我看着她的鞋面,那里沾着一点白色粉笔灰。
回到家,陆川正在阳台上抽烟。他平时不在屋里抽,今天烟灰缸旁边落了一小截烟灰。
“你怎么回来了?”
“接孩子。”
“公司那边呢?”
“让别人接手。”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掐灭。
“何总给我打过电话。”
我抬头。
“她说你最近状态不太好,让我劝你别冲动。”
“她有你的电话?”
“以前你填紧急联系人,可能留过。”
“她说了什么?”
“没什么,就说你可能因为奖金受刺激。”
女儿在客厅拆彩笔盒,塑料包装撕得很响。
我进厨房烧水,水壶里还有昨天剩下的半杯水。我把它倒掉,重新接满。
陆川站在厨房门口:“周宁,你要不就签了。六百块是少,可你要是丢了工作……”
“你觉得我签了就能保住工作?”
“至少先保住。”
“保住什么?”
“收入。”
“如果以后有人拿着九亿条数据跑掉呢?”
陆川皱眉:“你们公司到底出什么事了?”
“有人用我的账号进过系统。”
“那就查清楚。”
“他们不想查清楚。”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拇指在食指侧面来回擦。
“你有没有想过,可能真的是你账号的问题?”
“想过。”
“你有没有可能忘了什么?”
“也想过。”
“那你为什么这么肯定不是你?”
我关了水壶。
“我不肯定。”
这句话让他抬起头。
“我只是不愿意在不确定的时候替别人确认。”
晚上九点四十,陈放发来一条消息,让我打开电脑。
我坐在餐桌边,女儿在旁边画画。陆川把电视声音调到最小。
陈放传给我一个文件,文件名是一串日期。
我点开,里面是系统审计记录。
二十三点十七分,使用我的账号登录。
二十三点十九分,新增一条临时管理员权限。
二十三点二十一分,导出任务启动。
二十三点二十三分,任务被中断。
二十三点二十四分,权限回收。
整个过程只有七分钟。
“导出了什么?”我问。
陈放发来语音,声音里有键盘声。
“目前确认是九亿核心数据的索引表,不是完整数据。索引表里有客户编号、权限结构和备份路径,拿到它,能绕过很多防护。”
“谁中断的?”
“系统自动中断,触发了你八年前设的阈值。”
我盯着屏幕。
八年前,我刚进公司时,数据中心还在一栋旧写字楼里。那时项目不到一亿条,备份系统经常出错。我写过一段很笨的规则,单个账号在短时间内发生异常权限变更,就自动切断任务。
后来系统升级,这段规则一直没被删掉。
只是没人记得。
陈放继续发消息:“你那条规则救了系统一次。”
“谁知道这条规则?”
“当年参与项目的人。”
“名单呢?”
他发来一张照片。
里面有六个人。
我看见自己的名字排在最下面,前面是何岚、高原、赵广明,还有两个已经离职的人。
陆川在旁边问:“怎么了?”
“有人差点把公司数据带出去。”
“你报警了吗?”
“还没有。”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有回答。
门铃响了。
陆川去开门,何岚站在外面。她没有带助理,只穿了一件灰色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她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里面露出半盒没吃完的蛋糕。
“我来找周宁。”
陆川让开门。
女儿抬头看了她一眼,问:“你是我妈妈的老板吗?”
何岚点头。
“那你给她发奖金了吗?”
陆川脸色变了。
我把女儿手里的彩笔盒拿过来:“去房间画画。”
“我想听。”
“去。”
她撇了撇嘴,抱着画本进了屋。
何岚看着我:“我没想到你会把事情闹到这一步。”
“我没有闹。”
“你知道一旦报警,项目会暂停,客户会追责,整个部门都要接受调查。”
“所以呢?”
“所以你先把昨晚的记录删掉。”
她说得很平静。
陆川在厨房门口站住了。
我看着她手里的纸袋:“蛋糕是给谁的?”
“路上买的。”
“你不吃甜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纸袋:“今天想吃。”
“你以前压力大就会吃。”
“人总会有变化。”
“你不是怕调查。”
她没有说话。
“你是怕有人发现,昨晚的备用密钥不是高原的。”
何岚的手指收紧,纸袋边缘被捏出一道褶。
陆川问:“什么备用密钥?”
何岚转头看他:“你能不能先让我们单独说?”
陆川没有动。
我拿起桌上的文件,把那张照片推到她面前。
“你在名单上。”
“我知道。”
“你为什么要替高原启动备用方案?”
“因为他手里有客户。”
“你不是为了他。”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一层很浅的红。
“周宁,你不懂。”
“那你说。”
她坐下,把纸袋放在膝盖上。盒盖没有扣紧,蛋糕上的奶油沾在袋子边缘。
“我弟弟欠了钱。”
她说得很慢。
“去年他把客户资料卖给别人,被高原发现。高原没有报警,他说可以帮我压下来,条件是我帮他拿到索引表。”
“你答应了?”
“我没有直接答应。”
“那昨晚是谁用我的账号?”
“不是我。”
“何岚。”
她看着我,手指抠着纸袋上的褶皱。
“是高原。”
“你给了他什么?”
“你的旧权限规则。”
我没有说话。
“他让我在系统里把规则标成废弃。可我没做。我只把它挪到了备用目录。”
“所以任务被中断。”
“我不知道会这么快。”
“你知道他会用我的账号?”
“我以为他只是试一次。”
“你以为?”
她抬头,终于有一点失控的样子:“我能怎么办?我弟弟现在人在外地,债主天天去我妈家。我不帮高原,他就把东西交出去。我帮他,至少还能拖一拖。”
“拖到谁替你承担?”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说出话。
手机再次响起来。
这次是高原。
何岚看了一眼,按了免提。
高原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笑意:“何总,周宁在你那里吧。”
没有人回答。
“我给你们二十分钟。把审计记录清掉,把她的权限确认单发过来。要不然明早九点,所有客户都会收到一份名单。”
何岚拿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我问:“什么名单?”
高原笑了一声:“你们不是最在意合规吗?那就让大家看看,谁在项目里拿过不该拿的钱。”
电话挂断。
女儿在房间里喊:“妈妈,红色没有水了。”
我起身去拿水。
何岚坐在沙发上,纸袋里的蛋糕歪到一边,奶油粘在盒盖上。
我把水递给女儿,又回到客厅。
“何总。”
她抬头。
“把你知道的全部给我。”
“你要做什么?”
“先把人找出来。”
“你会把我也交出去。”
“你不是已经把我交出去了吗?”
她把脸转向一边。
我打开电脑,登录备份系统。
“你要是愿意,就坐在这里。你不愿意,我也会查。”
何岚没有走。
过了一会儿,她拿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
高原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奖金名单按我给的做。周宁那份压到六百,她要是不服,就让她签权限确认。她不签,事情就推到她身上。”
录音结束后,客厅里只剩下冰箱启动的声音。
何岚把手机放在桌上。
“我当时在场。”
“我知道。”
“我没有反对。”
“我也知道。”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妈手术那次,公司给了我一笔预支工资,我一直觉得欠他们。”
我没有接话。
她伸手拿起那盒蛋糕,打开盖子,拿塑料叉子挖了一口。奶油沾在她嘴角,她没有擦。
【有些人不是突然变坏的,她只是每一次都先救眼前最疼的那个人。】
第五章
我们坐到凌晨一点。
何岚把高原发给她的所有消息转给我,陈放在另一边核对审计记录,陆川泡了三次茶,第三次把茶叶直接放进了杯子里,忘了先倒水。
我没有问他为什么帮忙。
他也没有问我这件事最后会不会影响我的工作。
电脑屏幕上,权限记录一行一行往上跳。
高原用我的账号登录之前,先通过了一个旧的备用验证。
验证问题是:第一次完成项目验收的日期。
答案是八年前的十月二十四日。
这个日期并不难猜。项目资料里有,会议纪要里有,旧照片后面也有。
我以为他只是看过文件。
陈放发来一张截图:“不是猜的。”
“那是什么?”
“答案来自人事档案查询。”
我翻开自己的抽屉。
里面有一份八年前的入职资料复印件,最下面夹着一张发黄的便利贴。那是我刚入职时写的提醒:十月二十四日,第一版验收,别忘了备份。
便利贴的右下角有个很小的圆点,是我以前写字时留下的习惯。
有人动过这份资料。
“谁能看人事档案?”
我问何岚。
她沉默了一会儿:“人事、财务、部门负责人。”
“高原没有权限。”
“我给过他临时权限。”
“什么时候?”
“去年年中。”
“为什么?”
“他要核对项目人员成本。”
我看着她。
她把脸转开:“你不用这样看我。”
“我没看你。”
“你就是在看。”
“那你继续说。”
何岚伸手去拿茶杯,杯子是空的。她拿起来才发现,放回桌面时没有放稳,杯底磕在木板上,茶杯倒了,滚到陆川那边。
陆川伸手按住,没说话。
何岚低声说:“高原掌握了部门大部分预算。我当时要是不配合,整个部门都拿不到季度奖金。”
“所以你让他看人事档案。”
“只是临时权限。”
“六百元也是临时核定?”
她闭上眼,过了几秒才睁开。
“是我改的。”
我没有动。
“我把你的奖金改成六百。”她说,“高原让我这么做。他说这样你会主动辞职,项目交接就顺理成章。”
“你知道我不会主动辞职。”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做?”
“因为我以为你会来找我。”
“然后呢?”
“然后我给你补回去。”
我看着她,忽然有点想笑。
“你准备补多少?”
“原本的数额。”
“还是一千二?”
她脸色变了。
我把工资单推到她面前:“你们给所有人发的不是统一奖金。高原的名单里,我本来是零。你给我留了六百。”
她没有辩解。
“为什么?”
她的手停在桌上,指甲缝里有一点奶油。
“因为我还记得你。”
“记得我什么?”
“你刚来的时候,别人不愿意接夜班。你一个人守了三个月机房。后来你母亲住院,你也没有请几天假。你不是最聪明的,但你总把事情收尾。”
“所以你给我六百?”
“我想让你知道,我没有完全站在他们那边。”
“你把话说得真轻松。”
“我知道不轻松。”
“你把我推到门口,再给我留一块糖,告诉我你没有完全站错。”
何岚低下头。
她没有哭,只是把那盒蛋糕往自己面前挪了挪,用塑料叉子把已经塌掉的奶油重新堆起来。
陈放发来消息:“高原开始远程操作。”
我打开监控页面。
九亿核心数据的索引表正在被拆分导出,每次只取一小部分,避开了原来的异常阈值。
我看了几秒,问:“这个规则还能拦吗?”
陈放说:“可以,但需要最高权限。”
“我的权限被暂停了吗?”
“还没有。”
“高原为什么不直接改掉?”
“他可能不知道你还有备用规则。”
我看向何岚。
“你知道吗?”
“我只知道你写过规则,不知道具体放在哪里。”
“你为什么没有删掉?”
“我本来想删。”
“后来呢?”
“后来看见那条规则旁边有你的名字。”
她说完,像觉得这句话太多,又端起空茶杯。
那是第一个被忽略的细节。
我记得她下午拿文件时,曾经说过一句“备用方案”,她从没叫过“备用规则”。她知道规则在备用目录。
她一直知道。
“何岚。”
“嗯。”
“你不是不懂。”
她没有抬头。
“你只是一直等着有人来替你承担。”
她的脸慢慢白了。
过了很久,她说:“是。”
外面传来水管的声音,楼上的人应该在洗澡。女儿房间里亮着一条门缝,她大概没有睡,彩笔盒被她推到了门边。
高原的电话打过来。
我接了。
“周宁。”他声音很稳,“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关闭审计,把权限转给我。第二,明天开始你会被公司以重大失职起诉。”
“九亿数据泄露,是重大失职。”
“所以你更应该配合。”
“你用我的账号进系统,也是我的失职?”
“账号是你的,设备不是。”
“你说得对。”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想通了?”
“我把最高权限给你。”
何岚猛地抬头。
我开了免提。
高原笑了:“这就对了。”
“但你要先告诉我,名单里有谁。”
“什么名单?”
“你刚才说的客户名单。你准备发给谁?”
“你没有资格问。”
“那算了。”
我准备挂断。
高原的语气变了:“周宁,你别以为陈放能保你。你们所有人都在系统里留下过痕迹。”
“包括你。”
“我不怕。”
“你当然不怕。你把所有人都放在你的前面。”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我把一串数字发给他:“这是最高权限口令。”
高原立即说:“我知道。”
“你试试。”
“别耍花样。”
“我没有。”
他挂掉电话。
陈放发来一串消息:“这不是口令,是旧规则的触发码。”
“他能看出来吗?”
“看不出来。系统会把他识别成高权限操作员。”
“那就等他进去。”
何岚看着我:“你想让他留下完整记录。”
“嗯。”
“如果失败呢?”
“我会承担。”
她盯着我:“你总是这样。”
“哪样?”
“每次都先说自己承担。”
我没说话。
她忽然起身,把那盒歪掉的蛋糕倒进垃圾桶。动作很轻,盒子落下去时几乎没有声音。
“我去作证。”
我看她。
“我把录音和消息全部交出去。”
“你弟弟呢?”
“他不是我能一直替他挡的人。”
说完,她走到门口,停了停。
“周宁,那六百不是我想给你的。”
“我知道。”
“是我能留下的全部。”
“我也知道。”
她点了一下头,打开门。
陆川问:“需要我送你吗?”
“不用。”
她走出门,又回头:“你们家垃圾袋破了,蛋糕盒会漏。”
我低头看了一眼。
垃圾袋底部确实有一小道裂口,奶油正在往外渗。
她关上门。
我重新坐回电脑前。
高原的账号已经进入系统。
屏幕右下角跳出提示:异常权限链已锁定。
陈放发来一句:“抓到了。”
我没有说话,把那串旧口令从聊天记录里删掉。
几分钟后,楼下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
陆川问:“你不去送她?”
“她说不用。”
“她总说不用。”
我看了他一眼。
他走到厨房,拿出新的垃圾袋,蹲在地上把旧袋子一点一点套进去。动作不熟练,套了两次才套上。
“你别站着。”他说,“把女儿叫出来,她画笔的盖子没盖。”
我起身,推开女儿房门。
她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一支绿色彩笔。画纸上是三个人,头发都画得乱七八糟,最边上那个女人没有画嘴巴。
我把彩笔从她手里拿出来,替她盖好。
【人到最后不是被钱逼到墙角的,是被一句“你先忍忍”推到墙角的。】
第六章
第二天上午九点,公司内部系统暂停了二十七分钟。
客户没有收到名单。
高原被带去配合调查,赵广明辞职,财务那边重新核算了奖金。何岚主动提交了录音和全部聊天记录,也把自己修改奖金的事写进了说明。
她没有被立刻开除。
公司把她调去了合规部门,工资降了两成,办公室从二十六楼换到十七楼。她后来跟我说,十七楼的电梯更慢,每次下班都要多等三分钟。
她说这话时,正在食堂剥鸡蛋。
“你为什么还在公司?”她问。
“暂时没找到别的。”
“你可以去别的公司。”
“也可以。”
“那你为什么不去?”
我把筷子放下:“你先把鸡蛋皮剥完。”
她低头继续剥。
鸡蛋皮粘得厉害,剥下来一大块,带走了半个蛋白。她盯着手里的鸡蛋看了一会儿,把那块蛋白吃掉了。
她有很多不体面的地方。
比如紧张时会撕纸,习惯把别人没吃完的东西带回家,做错事以后不马上道歉,总要先讲一遍自己当时为什么会那样。
我也没比她好多少。
我到现在还会把六百元那张工资单留在手机里,偶尔点开看一眼。不是为了提醒自己受过什么,只是觉得那串数字像一扇没关严的门,里面还有很多没说完的话。
公司给我补发了奖金。
不是原本应得的数额,是按照重新核定后的标准,三万六千元。
财务经理打电话通知我时,语气特别客气。
“周宁,款项今天到账。”
“知道了。”
“之前给你带来不好的体验,我们深表歉意。”
“没关系。”
“你还有其他问题吗?”
“有。”
“您说。”
“为什么最后是三万六千,不是制度里的三万八?”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这个需要再核对。”
“麻烦了。”
挂掉电话,我去洗衣机里掏衣服。女儿的校服口袋里有一颗糖,已经化成一片黏糊糊的东西。我用手抠了半天,抠不干净,只好把口袋翻过来,用旧牙刷刷。
陆川站在旁边看。
“奖金到账了?”
“还少两千。”
“你还要?”
“不是我要,是他们写的制度。”
“你以前不是最怕麻烦吗?”
“现在不怕了。”
“那你变了。”
“可能。”
他没再说话,转身去阳台收衣服。
那天晚上,陈放给我发消息,说高原的案子还在调查,九亿数据没有被带走,旧规则已经正式写入新系统。
“以后还会留你的名字吗?”我问。
“会。规则创建人那里。”
“能不能删掉?”
“为什么删?”
“看着怪。”
“哪里怪?”
“像我一直在等出事。”
陈放发了一个笑脸,又撤回,过了一会儿重新发来:“像你一直在上班。”
我没有回。
何岚偶尔会来找我。
她不再进数据中心,只在楼下咖啡店坐着。她还是不喝甜咖啡,桌上却总放着一小块蛋糕,有时吃一半,有时一口没动。
第三次见面,她把一只牛皮纸袋推给我。
“什么?”
“还你的。”
我打开,里面是两支黑色水笔。
笔身有细小的划痕,笔帽上留着牙印。
我看了她一眼。
“你从我抽屉拿的?”
“你离职清理工位那天,我拿的。”
“谁说我要离职?”
“你没说。”
“那你拿什么?”
她没答。
我把笔放回袋子里。
“你留着吧。”
“我不需要。”
“你咬过。”
她低头看着笔帽,嘴角动了一下:“你记得。”
“我记性一直很好。”
“那你记不记得,八年前你第一次来我办公室,坐了四十分钟没说话。”
“我在等你问我为什么来。”
“我问了。”
“你问的是我会不会用表格。”
“那时候我不知道该问什么。”
“现在知道了?”
“现在也不知道。”
她说完,拿叉子挖了一口蛋糕。
我看着她把奶油送进嘴里,忽然问:“你弟弟怎么样了?”
她的动作停了停。
“他去外地找工作了。”
“还欠钱吗?”
“欠。”
“你还帮他还?”
“还了一部分。”
“剩下的呢?”
“让他自己还。”
“你舍得?”
“舍不得也得舍得。”
她把叉子放下,手指在纸巾上压出一个小小的圆印。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我替别人挡住一件事,别人就会记得我。后来发现,他们只会把下一件事也递过来。”
我没有接她的话。
窗外有个清洁工推着车经过,车轮卡在门槛上。他推了两次,还是过去了。
何岚突然说:“我下个月要搬家。”
“搬哪儿?”
“离我妈近一点。”
“她知道你的事吗?”
“知道一部分。”
“你告诉她了?”
“她问我为什么最近不买蛋糕。”
我抬头。
“她以前每天都要吃一小块。”何岚说,“我现在不敢买了。”
“为什么?”
“怕她问钱从哪儿来。”
她说完,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没撑住。
我低头看自己的杯子,杯底粘着一粒糖渣。我拿纸巾擦了两下,没擦掉,又换了一张。
后来我没有离开盛达科技。
我转到数据合规组,办公桌从第七排换到靠窗的位置。工资涨了,奖金也写进了清楚的制度。每个季度都要做权限复核,参与人名单公开,临时授权超过二十四小时就会自动报警。
何岚偶尔在群里发通知,文字变得很短。
不再写“请大家保持职业理性”。
她有一次发错了一个标点,撤回以后重新发,群里没人笑她。
宋晓曼升了组长,还是喜欢把椅子往我这边挪。她现在问我问题之前,会先说:“周姐,我可以问个不该问的吗?”
我说:“你已经问了。”
她说:“那我问完。”
有一天晚上,我下班前收到一条系统提醒。
“您的年终奖核定金额已更新。”
我点开。
三万八千元。
财务把少的两千补回来了。
我看了半天,顺手截了图。不是为了发朋友圈,女儿最近喜欢看我的手机,她说大人的截图比她的画难看。
回到家时,陆川正在厨房切西红柿。
他刀工不好,西红柿切得大小不一,有一片掉在案板外。他没有捡,继续切下一只。
“今天发钱了?”他问。
“嗯。”
“多少?”
“三万八。”
“比六百好。”
“好很多。”
女儿从房间跑出来,手里拿着那只掉了眼睛的兔子。
“妈妈,彩笔又没有红色了。”
“昨天不是刚买?”
“我画错了。”
“红色怎么会画错?”
“我画太阳,画成了西红柿。”
我拿起外套,准备再下楼买一盒。
陆川说:“我去。”
“你知道哪种吗?”
“知道,十二色的,红色要两支。”
他拿着钥匙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周宁。”
“嗯。”
“明天还去上班吗?”
“去。”
“那早点回来。”
“知道。”
他开门下楼。
我站在厨房,把案板上的那片西红柿捡起来,放进小碟子里。女儿趴在桌边画画,红色那支笔没水了,她拿嘴对着笔尖吹了好几下,脸都鼓起来。
我走过去,把笔从她手里拿走。
“别吹,都是口水。”
“那怎么办?”
“等你爸爸买新的。”
她点点头,又低头在纸上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红线。
手机在桌面上亮了一下。
何岚发来消息:蛋糕吃不完,你要不要带走。
我回她:你自己吃。
过了一会儿,她回:今天不甜。
我没有再回。
女儿把画纸往我这边推了推:“妈妈,你看,太阳。”
那是一团红色,旁边有两条腿,像刚从哪里跑回来。
我拿起桌上的纸巾,替她把嘴角那点彩笔印擦掉。
**我没有把那六百元丢掉,它一直在手机里,像一个没关严的提醒,提醒我下班以后,谁也不能替我决定要不要回头。**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打卡。门禁屏幕亮了一下,我伸手按住了快要合上的电梯门,等了等后面那个抱着纸箱的年轻女孩。她进来时说了声谢谢,我低头看见自己手里那两支旧水笔,笔帽上的牙印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