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开完那天晚上,我坐在工位上没动。
手机亮了一下,是银行到账短信。五千块,分两笔,一笔三千年前发,一笔两千年后发。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半分钟,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隔壁工位的小陈刚好从旁边过,手机屏幕朝着我晃了一下,二十万三千六,还配了一句「感谢你的付出,明年继续加油」。
我喝了口杯子里凉透的咖啡,没说话。
我在华辰科技干了四年。小陈来了一年半。
行政那边还在收拾年会现场,走廊里全是气球和彩带,踩上去咯吱响。有人在大会议室里唱歌,跑调跑到隔壁来。我打开电脑,桌面上堆着十七个未关闭的表格文件,每个都比我的命还长。右下角弹出来明天的排期,九点开会,十点半客户来访,下午两点提交方案。
我点了关机。
电脑屏幕暗下去的时候,我听见自己叹了口气。
第二天我没请假,直接没去。
手机调了静音,扔在床头柜上。醒来的时候上午十一点,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被子上。我躺了一会儿,脑子里空空的,像被人把数据全清空了。过了很久才想起来,我今天没上班。
有个东西在胃里拧了一下。不是饿,也不是痛,是那种从小到大被教育出来的条件反射。旷工的羞耻感,像条狗一样追着咬。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继续睡。
再醒是下午两点多。手机屏幕上有二十三个未接来电,全是直属主管王建国的。微信消息五十多条,我没有点开。洗了把脸,下楼买了碗牛肉面。面馆里人不多,电视开着,在放一档综艺节目,笑声很响。我边吃边看,觉得那笑声刺耳。
吃完面,我沿着马路慢慢走。街边有家新开的奶茶店,排着十几个学生。有个穿校服的女孩举着手机给同伴看什么,两个人笑成一团。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买,走了。
回到出租屋,我开始计算存款。
四年的工资加绩效,扣掉房租和吃喝,卡里一共还剩十三万八千多。不算多,但在我不确定自己什么时候会被辞退的情况下,够撑一段时间。我算了笔账,一个月固定花销四千五,十三万能用差不多三十个月。当然这是最理想的情况,不生病不出意外。
我打开电脑,不是为了办公,是开了个文档,把我手里所有客户资料倒进去。
这个动作没什么特别的意义。我猜公司会很快把我踢出去,然后找人接手我的客户。我把资料整理好,不是为了方便他们,就是想在离开前把自己那摊子事捋清楚。四年了,经手的东西像滩烂泥,东一块西一块,谁也没本事全接住。
周一早上,我依旧没去。
王建国的电话打到了我妈那里。
我妈晚上打过来,声音压得很低,问我怎么回事,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说没事,就是累了,想休息几天。她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这个年纪不上班,将来怎么办啊。」
我说:「妈,我三十一了。」
她说:「三十一也还小啊,现在的年轻人四五十岁还有人要的。」
我笑了:「你上次说我这个年纪还不结婚将来没孩子怎么办,这次又说我这个年纪还小将来怎样怎样。我到底是老还是小?」
她被我绕得说不出话,叹了口气,说:「你心里有数就好。妈不逼你,过日子是你自己的事。」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楼下有只猫蹲在垃圾桶旁边,瘦得能看见肋骨,但眼睛很亮。我撕了半根火腿肠扔下去,它抬头看了我一眼,没动。我转身进屋,过会儿再出来看,火腿肠不见了,猫也不见了。
第二天,我去了公司。
不是去上班,是去办休假。我去人事部办公室,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几个人同时抬头看我。坐在最里面的李姐扶了扶眼镜,表情有点复杂。
「林杰,你终于来了。」李姐说,「王建国找你找疯了,你手机怎么回事?」
「没电了。」我拉开椅子坐下,「我来办年假加调休。」
李姐愣了一下:「全休?」
「全休。我四年没休过假,攒了二十多天年假加十几条调休,够不够?」
她低头翻电脑里的考勤记录,翻了半天,抬头说:「加起来有三十多天,这个事情要主管签字才行。」
「那麻烦你拟个单子,我拿去找老王签。」
李姐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把单子打了出来。我拿着那张纸去王建国办公室。他正在打电话,看见我进来,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对着电话那头说了句「等会儿打给你」,啪地挂了。
「林杰,你还知道来啊。」他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双手撑着桌沿,「你他妈说都不说一声就不来上班,你知道我这边多被动吗?」
我把休假单推过去,说:「我签个字吧,老王。上面都算好了,三十八天,从明天开始休。」
他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休假?」他低头看单子,又抬头看我,「你休什么假?你手头十七个项目,你休假了谁来弄?」
「十七个项目里,十三个是垫底项目。」我说,「我来弄和没人弄,区别不大。你不是早就说要把我手里那些分给小陈他们了吗。正好,我休假,你分。」
他脸上的肉抖了两下。我知道他想骂人,但可能发现不知道从哪骂起。他拿起笔,在单子上签了字,动作很重,纸都快戳破了。
「林杰,你到底想干什么?」他问。
我拿起单子,折好放进兜里,说:「想歇歇。」
出了公司大门,天快黑了。我站在路边等车,手机震了一下,是小陈发来的消息。
「杰哥,你咋了?今天公司里气氛好奇怪,听说你请了好长假。」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个「嗯」。
他过了一会儿又发:「是不是因为年终奖的事啊?哥,其实我觉得你挺厉害的,就是那些客户都太难搞了。你要是愿意,下次我帮你说说。」
我盯着「下次」两个字看了几秒,没有回。
回家以后,我把公司所有工作群设置了免打扰。没有退出,只是免打扰。我还没到那个地步。
休假的第一天,我睡到自然醒。然后出去跑了个步。身上出了很多汗,回来洗了个澡。坐在沙发上刷短视频,刷着刷着想起今天周三,应该开会。我笑了笑,继续刷。
中午煮了碗泡面,打了两个鸡蛋。下午去附近的书店逛了一圈,买了一本讲烹饪的书。我炒菜一直很难吃,倒不是想学,就是那本书的封面拍得好看。
晚上和一个很久没联系的朋友吃了顿饭。他叫赵磊,大学同宿舍的,现在自己开了家小公司。吃到一半,他问我怎么气色不太好的样子。我说刚请了长假。他哈哈哈笑起来,说你这家伙终于想通了。我问他什么意思。他说:「你以前就是太把工作当回事了。像我们这种人,在哪不是卖命,但是要卖得值啊。」
我没接话,喝了口啤酒。
「你那公司我去过几次,感觉特别累。」赵磊夹了块肘子,「那些人是不是都跟打了鸡血一样。我跟你说,这种公司最容易把人耗干净。你早该歇了。」
我们喝到十一点多。他叫了代驾,先走了。我沿着马路走回家,夜风有点凉。路过那家奶茶店,已经关了门。门口有两个年轻人在吵架,声音很尖。我绕开走,不想看。
到家躺在床上的时候,我才发现,今天一整天没有一个人因为工作的事情找过我。
手机安静得像块砖头。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社保局。
不是办离职,是打听了一些事情。排号等了四十分钟,窗口的姑娘态度挺好,告诉我几种情况下的处理方式。我拿了几张表格,没有填,塞进包里。中午在附近的面馆吃了碗炸酱面,味道不错。
之后的日子,我过得像个闲人。
每天睡到自然醒,想吃什么做什么,不想做就出去吃。有时候去菜市场逛逛,挑几样菜,回来慢慢做。我炒的菜还是难吃,但比之前好一点,至少不会把糖当盐放了。下午有时候去游泳馆游半小时,有时候去图书馆坐一下午。
我甚至开始记日记。
不是每天都写,想写的时候才写。写一些鸡毛蒜皮的事,今天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写这些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像在跟另一个人说话。那个人不会打断我,也不会给我打分。
到了休假第十二天,公司开始有人找我了。
是小陈发来的微信,语气挺急的:「杰哥,你在吗?我们这边出了点事。」
我看到消息的时候刚游完泳,头发还滴着水。我回了个「在」。
他直接打了语音过来。
「杰哥,那个安达项目的客户,今天突然打电话来说方案要全部重做。」他的声音很急,「我们这边根本搞不明白那些东西,之前都是你在对接。那个客户特别难搞,我们这边小周打电话过去,被骂了十几分钟。」
我用毛巾擦着头发,没说话。
「杰哥,你能不能跟客户那边沟通一下?哪怕发个消息解释一下也行。」他停了一下,「老王那边急死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在休假。」
小陈那头安静了几秒。
「我知道你在休假……但是这边真的没你不行啊。那些客户就认你,我们说话他们根本不理。今天那个安达的老总直接在电话里说,要是再让小周这种不懂事的跟他联系,他就换供应商了。」
我把毛巾挂在脖子上,走到阳台,说:「小陈,你们不是觉得我的客户都是垫底的吗。垫底的项目,换掉也就换掉了。」
「不是,哥,我们没有这个意思。」他的声音更急了,「我就是……哎呀,我真的没办法了才找你的。老王让我来找你的,他不好意思直接给你打电话。」
我差点笑出来。
王建国会不好意思?他上次当着全部门的面骂我「废物」的时候,可一点都没不好意思。
「行吧,你把客户电话给我,我发条消息。」我说。
「太谢谢你了哥!」他的声音一下高了八度。
我没让他把电话给我。我直接找到那个客户的微信号,编辑了一条消息发过去。
「张总您好,我是林杰。近期在休假,您那边的需求我在月底回来后会第一时间处理。给您带来的不便非常抱歉。」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静音,去洗澡了。
等我出来,手机上有十几条消息。有安达张总回的,说「好,等你回来」,也有小陈连发的七八条「谢谢杰哥」。还有一条,是王建国发来的。
「你什么时候回来上班?」
我没回。
休假第十五天,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对方说是华辰科技的人事外包公司,跟我确认社保基数调整的事情。我耐心听他说完,最后问了句:「公司是不是在走我的离职流程了?」
对方明显卡了一下,说:「这个我们这边不清楚,我们是负责社保这块的。」
我说了声谢谢,挂了电话。
那天中午,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我在公司四年的企业邮箱里,存着很多客户的关键信息。不是纸质档案里那些,是我自己记下的。比如安达的张总老婆开的花店叫什么名字。比如美信那边采购总监的儿子今年中考。比如老客户陈老板每次打牌都输钱但从不生气。
这些信息,我的工作交接文档里一个字都没有。
因为那不是「工作内容」,那是一个人帮你做了四年事情之后,自然会记住的东西。
想到这个,我忽然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晚上我打开了那个之前整理的客户资料文档。白底黑字,几十个客户,密密麻麻的信息。我滚动着鼠标,一个个看过去。每个客户背后都有很多故事,有几次差点黄了的单子,有一起喝吐的饭局,有凌晨三点改方案改到睁不开眼。我看着这些东西,忽然觉得,这四年好像也没白干。
但我还是不想回去。
休假第二十天的时候,公司新建了一个群,叫「安达项目专项组」。没有人拉我进去,是赵磊不知道从哪听来的,说华辰内部乱成一锅粥了。我问他怎么知道的。他说他们公司跟华辰楼上的另一家公司有合作,八卦传得快。
「你那个安达客户,听说天天打电话骂你们老板。」赵磊说,「你们老板都快疯了,到处找人接手你的活,结果谁接谁完蛋。你那些客户是不是下了降头了,怎么就认你一个人?」
我笑了:「没有降头。就是处的时间长了,知道对方什么脾气,什么话能说什么不能说。」
赵磊说:「那你现在到底怎么想的?你要真不想干了,就赶紧出来。你这情况,出来自己单干都行啊。」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想了一会儿,回他:「我还没想好。」
休假第二十五天,有个意想不到的人找了我。
是华辰科技的HRBP,姓秦。她给我发微信,语气很客气,说想约我聊聊。我问聊什么。她说:「想跟您沟通一下后续的工作安排和个人发展计划。」
我差点把「后续」两个字打上引号。后来想想,来了。
我们约在离公司两站地铁的一家咖啡馆。秦姐比我大几岁,干人力资源这块很多年,说话滴水不漏。点了两杯美式,她先跟我聊了些有的没的,天气、最近的热点、她家猫又吐毛球了。
等到咖啡喝了一半,她终于切入正题。
「林杰,你在咱们公司四年了,大家都很认可你的能力。」她说,「这次休假,王总那边压力也挺大的。你要是身体不太舒服,不如正式休个病假,公司这边会按政策给你发基本工资。休完再回来,大家重新开始,多好。」
我看着她,说:「秦姐,你直说吧。是不是想让我主动辞职?」
她的笑容僵硬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过来。
「不是不是,公司绝对没有这个意思。」她摆了摆手,「咱们就是聊聊。你要是对公司有意见,可以提出来,咱们一起想办法解决。」
我笑了:「我对公司最大的意见,就是年终奖发了我五千,旁边工位去年来的拿二十万。然后你们还指望着我像以前一样拼死拼活。秦姐,你不觉得这挺可笑的吗?」
她的表情管理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裂缝。
「这个……年终奖的事情,是按照绩效考核来的。」她措辞很谨慎,「您这边的考核结果确实……不过这个也不是不能调整的。如果王总愿意帮你重新评定,还是有空间的。」
我摇了摇头。
「不用了。五千块挺好的。它让我醒过来了。」
那杯咖啡她抢着付了钱。临别的时候,她说了句:「林杰,你再好好考虑考虑。我们都不希望失去你。」
我站在咖啡馆门口,看着她上了出租车,消失在车流里。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我掏出手机,看到小陈在安达项目专项组里的消息。那个群怎么又把我拉进去了。我翻了翻聊天记录,大约一百多条。我大致扫了一遍,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
安达的张总在群里。
对,王建国把客户直接拉进了项目群。这本身就很离谱,更离谱的是,群里十几个同事七嘴八舌地在讨论方案,客户的耐心正在肉眼可见地消耗。张总在群里说了句「贵司的效率让我非常失望」,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
我退出群聊,没有发任何消息。
休假第三十天。
这天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早上八点,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王建国打来的。
他的声音很沙哑,像是一晚上没睡好,或者抽了很多烟。
「林杰。」他叫了我一声,停下来喘了口气,「你看到群里没有?」
我说:「什么群?」
他说:「安达的事。你肯定知道。张总那边炸了,今天早上连打了四个电话给我们老板,说华辰就是骗子公司,要解约。老板现在把我骂得狗血淋头。你这一个星期到底跑哪去了,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我看了眼时间,早上八点零七分。他说他给客户打了四个电话,那应该是早上六七点钟的事。客户一般不会那么早打电话,除非真的气急了。
「我在休假,王建国。」我说得很慢,「你批的,三十八天。今天第三十天,还没到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低吼了一声:「你的客户你不管,你到底要我怎么办?项目弄砸了你赔得起吗?」
我听到后面有个更远的声音,像是在会议室里,有人在喊「王总,老板电话」。他压低声音骂了句脏话,挂了。
我拿着手机坐了一会儿,肚子饿得慌。我打开冰箱,拿出昨天剩的半碗米饭,炒了碗蛋炒饭。油放多了,吃到嘴里有点腻。我倒了杯水,慢慢吃。
吃到一半,手机又响了,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方声音急促:「请问是华辰科技的林杰先生吗?」
我说是。
「我们这边是安达集团的采购部,我是张总的秘书。张总想跟您本人沟通。」
我放下筷子,说:「你说。」
电话被转接了一下,过了十几秒,张总的声音传过来。我认得出来。这老头声音永远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高兴的时候尤其明显。
「小林啊。」他叫了我一声,「你们公司的那些人,到底怎么回事?」
我没有急着回答,想了一下,说:「张总,我现在在休假,不在公司。具体项目上的情况我这段时间没有经手。您如果对服务不满意,可以正式发文给公司,我来帮您看看。」
张总哼了一声,说:「我不需要你帮我看。我就要你一句话,你什么时候回来。你要是回来接着跟,我就再给你们一个机会。你不回来,这个单子咱们就散了。三百万的框架,你心里清楚。」
三百万。我确实清楚。虽然不是最大的单,但在我们部门也算排得上号。
我没有接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张总,我跟您说实话,我可能不回去了。」我说。
电话那头突然很安静。我甚至能听见他办公室空调的风声。
「小林,你来我们公司算了。」他说,「别在那边耗了。你的人品我清楚,安达采购部还缺一个商务经理。你过来,薪资咱们当面谈,肯定比那边多。」
我愣了一下。这个弯转得太突然。
「张总,您不用这样。合不合同的事,公司会安排人处理好。」我说。
「安排个屁。」他说,「你们那边现在有一个算一个,拎起来没一个能打的。打了多少个电话,发来那些文件,格式都是乱的。你们老板今天早上一口气收到我们这边六十多个投诉电话,你自己去打听打听,哪个公司的客户会打这么多电话投诉。你们华辰在安达的供应商历史上头一个。」
六十多个投诉电话?我心里数了一下,这数目很符合张总的性格。他喜欢靠投诉来施加压力,这不是他第一次这么干。但以前我能在火苗刚冒出来的时候就给浇灭了。现在这火烧大了。
「小林,我话放在这里。你要是不在那边干了,你手里这些好多年的客户资源,你带不走的,你们公司也会分掉。但安达不一样,我是正经想挖你。你回去考虑考虑。」
我没有立刻答复。他也没逼我。
挂了电话,我看着桌上的蛋炒饭,已经凉了。
我打开手机,开始刷公司内部的论坛。果然热闹。有人在匿名区发帖,说安达项目崩了,客户连续投诉,老板焦头烂额。下面回复的人很多,有人说「不是一直吹安达是标杆客户吗」,有人说「听说是业务部那边崩了,林杰一休假全完蛋」。
我一条条往下翻,心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算不上痛快,也算不上难受。
就是觉得,一切跟预料的差不多。
下午的时候,我收到一条短信。是王建国发的,只有三个字:「回电话。」
我没回。晚上他又发了一条,这次长了一些:「林杰,之前年终奖的事,我也有责任。你回来,我们重新商量。安达的案子不能黄,老板快受不了了。就当我欠你这个人情。」
我看着这条短信,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我打开手机备忘录,把他这条消息截图存了下来。
不是因为别的,就是觉得以后可能会用到。
晚上十点多,我坐在出租屋的阳台上。楼下那只猫又出现了,还是那么瘦。我掰了根火腿肠扔下去,这次它没有犹豫,叼起来就跑。
我忽然笑了。
三十天之前,我还在一个被定义为「业绩垫底」的人。现在,那些给我打分的人,一个个打电话来求我。我没有感动,也没有报复的快感。我只是觉得这个世界挺荒诞的。同样一个人,同样的能力,换个位置看,就完全不同了。
手机又震了。这次的号码是华辰科技总裁办的。
我没有接。
让它震了一会儿,自己停了。
我去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看到王建国在朋友圈发了一条,没有配图,就一行字:「有些人走了才知道什么叫真本事。」
我不确定他是不是在说我,也可能在说别人。但我看了一眼右下角的时间,距离我休假结束,还有八天。
我在评论区打了一个「加油」,没有点发送。
又删了。
窗外起了风,把阳台上的衣架吹得哗哗响。我想起来白天那个HRBP说的事,关于重新评定年终奖。她的意思是,只要我愿意回来,钱可以谈。但对我来说,那五千块已经不重要了。
它就像一把尺子,量出了我在这个公司真正的分量。
第二天一早,我打开电脑,开始写一份文件。
标题很简单:「工作交接补充说明」。
我把之前那个客户资料文档里的东西,一条一条分门别类整理出来。每个客户的性格偏好、沟通禁忌、关键决策人的私人信息、历史合作中的敏感点和承诺。我写得尽量详细,详细到如果有人按这个文档去执行,大概率不会出错。
写到一半,我停了一下,问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个。
我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张总说得对,有些事情不能稀里糊涂地散了。这些资料,我整理出来,无论最后交给谁,至少对得起自己那四年。
文件写完,一共十四页。我没有发给任何人,先存在了电脑桌面上,文件名就叫「交接」。
离休假结束还有七天的时候,公司里已经翻天了。
赵磊给我发消息,说华辰科技现在在安达那边已经一票否决了。什么意思呢,就是安达内部出了个通知,所有跟华辰相关的合作全部暂停,包括还在合同期内的。安达集团下面有好几个分公司,都在用华辰的软件和运维服务。这一下,华辰丢的不只是三百万的单,可能加上后续的几百万服务费。
「你老板现在是不是要把你供起来了?」赵磊问我。
我说:「他都没给我打电话了。」
赵磊说:「那是说明事情已经大到超出他的权限了。说不定你老板的老板在找你。」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
果不其然,当天下午,一个手机号码打进来。我接起来,对方自我介绍:「林杰你好,我是华辰科技副总裁,姓方。」
方总。我在公司年会上见过他两次,圆脸,微胖,说话的时候喜欢甩一下手腕。当时他站在台上主持抽奖环节,给一等奖获得者颁奖的时候笑得很灿烂。
「方总您好。」我说。
「林杰,你现在方便说话吗?」他声音很温和,但底下有股压着的劲儿。
我说方便。
「王建国那边的情况,我已经了解了。安达的事情影响面很大,董事会在关注。」他停顿了一下,「小林的业务能力,我是有耳闻的。之前年终奖的事,让你受委屈了。我在这里给你道个歉。」
这话说出来,我有点意外。副总裁主动给一个基层员工道歉,还是在电话里。但我没有做出任何客气的回应,只是「嗯」了一声。
他等了一下,可能以为我会说「没关系」之类的,见我不说话,就继续了:「你能不能提前回来?也不全是为了安达,你在那边几年了,很多客户都依赖你。公司这边也意识到了,有些人才不能光看纸面上的数字。我们可以重新签一个绩效协议,条件包你满意。」
我问他:「您说的条件,包括什么?」
他以为我松口了,语速快了起来:「薪资上调,至少涨百分之三十。年终奖重新计算,这个可以补发。你原来几个项目的提成比例也可以提高。另外,我还可以跟人事那边打招呼,给你一个高级经理的title。」
高级经理。放在一年前,这个条件我会激动得睡不着觉。
现在听来,这些字词都像隔了一层什么,飘着,落不到心里去。
「方总,我考虑一下。」我说。
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躁。
「林杰,时间不等人。安达那边还在投诉,每天几十个电话打过来。他们内部已经有人在提议把华辰拉入黑名单了。这个事情如果闹大了,影响的不只是一个项目。你也不想自己待了四年的公司出什么大问题吧。」
我差点笑出来。这是开始道德绑架了?
「方总,公司出了大问题,不是我一个业务员能解决的。」我说,「我休假期间也做了些思考。如果您这边愿意等几天,我假期结束会给一个正式答复。」
他又说了几句,大概意思是希望我「以大局为重」,「年轻人不要冲动」。我都客客气气地应了,但什么承诺也没给他。
挂了电话,我在房间里走了两圈。
然后我打开银行App,看了一眼那五千块年终奖的转账记录。存款利息显示,这笔钱在卡里生了一毛二分钱的利息。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这话不对。一毛二分钱的利息,像生活给我打了个零分评语。
赵磊晚上约我喝酒。我们坐在一个路边烧烤摊,烟熏火燎。他开了两瓶啤酒,直接对瓶吹。
「你想好了没?安达那边给多少?」他抹了把嘴。
我说:「没谈具体数字。估计不会太差。」
他点点头:「那你就去呗。华辰那破地方,待着还有什么劲。你客户资源那么多,在哪不是做。我跟你说,你要是自己出来单干,我这边还有些资源能介绍给你。」
我吃了串烤翅,嚼了一会儿。
「我不是不想走。」我看着烧烤架上腾起的烟,「我就是不想被人牵着走。现在这个样子,所有人都觉得我该回去了。老板觉得我该回,客户觉得我该回,HR觉得我该回。但我心里没数啊,我回去干嘛呢。继续当一个廉价劳动力,等到下一个考核周期,又一次被按在地上摩擦?」
赵磊没说话,灌了一大口酒。
「我现在最烦的,就是那些人的态度。」我继续说,「以前我在公司的时候,他们从来没把我当回事。王建国在部门会上说我『可有可无』。HR跟我谈年终奖的时候说『你要理解公司的难处』。好了,我现在休假了,他们全都知道我可以有了。这感觉真他妈难受。」
赵磊重重拍了下桌子。
「兄弟,别给自己添堵了。你不欠谁。合着四年的青春喂了狗,你还得给它养老送终?去他妈的。」
我笑了,跟他碰了碰瓶。
那晚喝得挺多。我记不太清自己是怎么回的家。只记得赵磊在我耳朵旁边大声说了一句什么,好像是在骂华辰的老板。
第二天我睡到中午才醒,头有点疼。手机里多了几条消息,都是无关紧要的推送。我没有点开。
我在卫生间里刷牙的时候,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三十一岁的男人,两个眼袋快掉到嘴巴旁边了。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冒了层青茬。
「你图什么呢。」我对着镜子说了句。
镜子里的那个人没有回答。他嘴巴里都是牙膏沫子。
第三天。
离休假结束还有四天。
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打开电脑,把那份写好的「工作交接补充说明」文件压缩加密,然后上传到了一个私人云盘里。之后我把电脑里所有相关的源文件都删了,清空回收站。那些东西只存在我的云盘里,谁也拿不走。
这当然不是理想主义的做法。一个人不干了,临走前把客户资料清掉,这在国内互联网行业里每天上演无数遍。我知道有些人都不会清,他们会带着资源跳去竞品。还有些人不光学文件,走的时候顺手把公司的一些技术方案也捎走了。
我这些东西,没有什么技术含量。就是几年里积累下来的客户关系和信任。这种信任建立起来极慢,毁掉却极快。华辰的人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把它毁掉。我不拦着。
紧接着,我做了第二件事。我给张总回了电话。
「张总,我考虑好了。」我说,「安达那边的offer,我愿意接。但我有个条件。」
张总一听我愿意过去,语气明显高兴起来。
「你说,什么条件?」
「我要正式离职之后,休息两周再入职。」
他在那头停顿了一下:「这个没问题,我们这边手续也要时间。不过你尽量别拖太久,采购部一大堆事情等着人做。你来了直接上手,我会安排。」
我应下来。
之后我写了一份辞职信。写的时候没有用任何模板,就几句话。我说我在华辰四年,从最初的热情到后来的疲惫,期间经历了很多,感谢公司给了我机会,也感谢那些帮助过我的人。然后我说,我决定离开,希望公司配合办理离职交接。署名林杰,日期。
写完之后我读了一遍,觉得跟所有网上能找到的辞职信都差不多,没什么意思。但我懒得再改了。一个人真正想说的东西,从来不适合写在这种格式里。
第四天下午,我到公司提交辞职信。
公司里的气氛明显不太对劲。我一走进办公区,感觉所有人都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迅速低下头去。小陈跑过来叫我「杰哥」,咧嘴笑了一下,但那笑容里有些小心翼翼。
「杰哥,你还真回来啦。」他小声说。
「我来交辞职信。」我说。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穿过工位区,走向王建国的办公室。门紧闭着,我敲了敲。里面传来一声「进来」,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在木头上。我推门进去。
王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头发有些乱,领带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他抬头看见我,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惊讶,只有一股很深的疲倦。
「来辞职的?」他问。他比我更早进入了那个语境。
我点了点头,把辞职信放在他桌上。
他低头扫了一眼,没有拿起来。他伸手从桌上那包烟里抽出一支,叼在嘴里,又摸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窜起来,他低头点烟。吸了一口,咳嗽了两声。
「有句话,我想问清楚。」他盯着烟头看,「安达那个项目,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看着他。这个跟我共处了四年的男人。他真实年纪只比我大六岁,但看起来像大了一轮。颧骨突出,皮肤暗黄。他不算个坏人,只是能力有限,又喜欢把所有不属于他的压力都转嫁给下面的人。
「王建国。」我叫了他的全名,没有叫王总,「你比我更清楚,安达的事,从你把我边缘化开始,就已经注定了。你让那些不懂业务的人去对接我的客户,客户又不是傻子。走到今天这一步,你心里没数吗?」
他抬起头看我,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知道你对年终奖有意见,但那是制度定的,不是我个人针对你。」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辩解的味道,「你得分清楚啊,林杰。」
我看着他,忽然有些可怜他。
「你现在还在跟我说制度。王建国,你觉得现在咱们两个人之间的问题,还是一个年终奖的事吗?」我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我为什么走,你心里真的没有答案?四年了,好的时候我也替你扛了不少雷。去年那个大湾区的标,谁陪你熬了三天三夜改标书?前年美信那边出事,谁半夜跑深圳给客户赔礼道歉?我在你这当牛做马的时候,有人念我一句好吗?」
他沉默着,烟灰掉在桌面上,也不去弹。
「今年考核给我评C的时候,你想过这些吗?年终奖五千块到账的时候,你想过吗?」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
他嘴唇动了动,说:「考核的事,有时候不是我能完全做主的。上边有指标,得有人背。你资历老,能力强,我想着你扛一扛就过去了,明年再给你补回来。」
我忍不住笑了。
「王建国,你听听自己说的。让我扛一扛就过去了。我扛了。年初那会儿我两个多月没歇过一天,客户天天追着屁股催。结果到头来,我扛出来的业绩,从上到下全给别人分了。到了考核的时候,还得我继续扛。我他妈是骡子吗?」
我不再看他,站起来。
「辞职信你收好。我去人事那边办手续。客户交接我电脑里有文档,很详细。如果你乐意,谁接手都不会太困难。」
我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又停了一下,回头说:「老王,你这个人,其实不算坏。但你有一个问题。你从来不敢为了下属去争取。只要上边给你压力,你第一反应就是把压力传下去。你自己想想吧。」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办公区里所有人都在,但安静得可怕。有人用余光瞄我。我穿过那些工位,回到自己的位置,开始收拾东西。
我的工位上没什么私人物品。一个水杯,两张便利贴,一包没拆的纸巾,一个落满灰的工牌。工牌上的照片是四年前拍的了,那时候我还有婴儿肥,头发比现在多。
我把工牌从卡套里抽出来,看了两秒,扔进了垃圾桶。
HRBP秦姐专门从楼上的办公室下来,帮我对接了离职手续。她比前几天在咖啡馆时更加客气,甚至笑容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妒意。我猜她已经听说了方总跟我谈的条件。
「林杰,你真的想好了?现在反悔还来得及,王总那边已经同意了你的调薪方案。」她一边整理文件一边说。
「不用了。我另有安排。」我说。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到底还是没有问出「什么安排」这句话。
手续进展得比我想象中慢。光一个离职审批单,就要经过七个人签字。我坐在会客区等着,中间去了两趟洗手间。路过办公区的时候,小陈跑过来递给我一瓶可乐。
「杰哥,真走啊?」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嗯。以后有事可以找我。」我接过可乐。
「那安达那个事情怎么办啊?老王现在天天被骂。你走之前能不能再跟张总说说……」
他的话没说完,自己停住了,大概觉得这个时候提这个,实在不合适。
我拍了拍他的肩:「小陈,你比我来得晚,但有些事你慢慢就明白了。」
我喝了一口可乐,甜得发苦。
办完所有手续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半。我把门禁卡交还给行政,然后从华辰科技的大楼里走出来。站在大门口,我回头望了一眼那栋灰白色的建筑。晚高峰的车流在面前铺开,各色尾灯在暮色中闪烁。
四年。我就这么离开了。
没有开心的感觉,也没有难过。就像从一个很长的梦里醒过来,满身都是汗,但分不清是被子太厚了还是梦太累。
手机震了,是张总发来的消息:「手续办完了?」
我回:「办完了。两周后入职。」
他发过来一个握手的表情,后面跟了句:「欢迎加入。」
这两个字跳出来的时候,我才清晰地意识到,有些事情真的翻页了。
离开公司后,我回出租屋睡了一觉。这一觉睡得极沉,连梦都没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楼下有人在吵架,声音忽高忽低。我躺在床上,听着那些琐碎又鲜活的噪音,忽然感到一种很久没有的轻松。
肚子叫了一声。
我翻身下床,穿着拖鞋去厨房煮面。冰箱里的菜不多了,剩的半颗生菜和一盒鸡蛋。我煮了碗青菜鸡蛋面,热腾腾的,面上浮着几粒葱花。我端到客厅的小桌子上,边吃边打开电视。
看着一个无聊的综艺节目,我忽然想起小陈那个问题。他问我走了以后安达的事情怎么办。我其实不太关心了。安达那边,张总已经在处理。华辰要怎么收场,是那些人自己的事。
对我来说,那就像一个已经翻过去的篇章。上面写满了加班、焦虑、考核、算计,最后一行是五千块的年终奖,和二十多个未接来电。我把这一页翻过去了。
手机里那个「安达项目专项组」的群还在,消息已经刷了五百多条。我没去点开,直接把群退了。退群的那一瞬间,我甚至觉得有些好笑。一个月前,这些人大概不会想到,有朝一日,把客户和同事拉在一个群里沟通,会把事情弄得这么难堪。
吃完面,我把碗洗了。回到房间,打开电脑,登录电子邮箱。里面有几封新邮件。有一封是华辰科技人事系统自动发来的离职确认函。我扫了一眼,关闭了页面。
别的邮件大部分是垃圾邮件。我在垃圾邮件文件夹里翻到一封挺有意思的东西,标题是「你的四周年」。发件人是华辰科技的企业文化建设小组。邮件内容是一段自动生成的话,大意是「时光飞逝,感谢你与公司一路相伴」。邮件里还有一个配图,是一张电子贺卡,上面写着四周年快乐。
我把鼠标移到那封邮件上,点了删除。
然后,我打开文档,开始编辑我的简历。写的时候,我仔细梳理了这四年的项目经验。写到我负责过的客户名单时,我一个个数过去,心里居然有些骄傲。这些项目,不管别人怎么评价我的「业绩垫底」,我每一单都跟到底了。
第二天,赵磊约我打球。我们去了一个露天篮球场,投了一个多小时的篮。我技术退步得厉害,三分球十个进了仨。赵磊笑我,说你这身子骨还不如你们公司前台的小伙子。
我喘着粗气说:「以后更没时间练了,去安达那边估计又是天天加班。」
赵磊说:「那你他妈还去。我还以为你想通了不干了。」
我坐在场边喝水,汗从额头上淌下来。
「总是要吃饭的。」我说。
其实我明白。我不是不想歇,而是没有那种可以随便歇的底气。赵磊自己创业家底厚,他可以说走就走去旅行。但我十三万的存款,三十一岁的年纪,再歇下去,容易把心气儿歇散了。
「不过说真的,你那个张总对你不错。」赵磊说,「这种事情摆明了,他就是看你这个人靠谱。你过去好好干,应该不会亏待你。」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离开公司后的那两周,我过得很平静。每天早起锻炼,做饭,看书,晚上散步。我妈打来电话,听说我辞职了,在电话里唉声叹气了半天。但听说下家已经找好了,工资还会涨,她立刻又高兴起来,反复叮嘱我去了新地方要好好表现。
我妈就是这样,她的担忧和欣喜都转变得很快。她挂在嘴边的永远是「将来怎么办」「谁谁谁家的孩子怎么样」。我有时候烦这个,但更多时候,我觉得她比我更怕。怕我过的不好,怕我没着落。
「妈,我三十一了,你以后能不能少操点心。」我说。
「你八十了也是我儿子。」她说。
我笑了笑,没再接。
就在离入职安达还有三天的时候,王建国突然又给我打了电话。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嘈杂,像是在外面,有车流声。他的声音不大,有点犹豫。
「林杰,你那边方便说话吗。」
「方便。」
他沉默了好几秒,像在下什么决心。
「安达那边的事,现在越来越麻烦了。张总不仅在投诉,他还联合了其他几个客户,要给华辰来个联合索赔。老板现在天天开会。方总打电话给你也没有用,对吧。你铁了心要走。」
我说:「我辞职手续都办完了,这跟我没关系了。」
他叹了口气:「我知道。但我还是想求你件事。你能不能看在这几年交情的份上,跟张总打个招呼。至少别搞联合索赔。那些客户,他们听你的。你出面,肯定比我管用。」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高楼轮廓,天色渐渐暗下去。
「王建国,你搞错了一件事。」我慢慢说,「不是我让他们听的。是这些年我一直把他们的事情当作自己的事情。现在我不在公司了,你让我去帮你们说好话,这个忙我可以帮,但我想先问问你,你为我做过什么?你有想过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很久。
「……没有。」他的声音听起来特别远。
「所以我觉得,我们之间没有什么『交情』好讲的。」我说,「你保重吧。」
我挂了电话。
我没有向张总转达他的任何话。
入职安达那天,天气不错。我起了个大早,刮了胡子,换了件新的衬衫。张总安排了采购部的人来接我,带着我在集团大楼里办入职手续。安达的楼比华辰高,也更气派。电梯里贴满了员工文化海报,上面写着「坦诚、高效、协作」之类的字。
我心里笑了一下。所有公司的话术都差不多,连文化墙都是同一个模板印出来的。但转念一想,安达至少给了我一次重新证明自己的机会。这一次,我不打算再当那个「业绩垫底」的老好人。
中午张总带我吃了顿接风饭。他没怎么谈工作,反而说起了他自己的事。说自己年轻时候从国企辞职下海,被家里骂了三年。又说自己打牌打了几十年,输多赢少,就是图个乐。
我听着,偶尔笑一笑。
吃完饭分别时,他拍着我肩膀说:「小林,我不是要你替我买命。但你记住,人得学会给自己算账。你以前那个老板不会算,把你这本账算亏了。现在账本在你自己手里,得算明白。」
我点点头。
回到出租屋收拾东西的时候,我发现抽屉角落里还有一张华辰科技的工牌壳。空的,照片已经被我扔了。那个塑料壳子上面印着「华辰科技」四个字,蓝底白字。我拿在手里翻了两下,最后还是没有扔掉。把它扔进抽屉最深处,跟一堆没用的数据线混在一起。
关上抽屉的时候,我轻轻呼了口气。
楼下那只流浪猫又出现了。现在它认识我了,不用扔火腿肠,我叫它一声,它就会蹲在对面墙根下看着我。我抓了把猫粮下楼,它警觉地挪开两步,等我走远了才凑上去吃。
我蹲在离它几米远的地方,小声说:「你这家伙也怪不容易的。从垃圾堆里长这么大。」
它不理我,埋头吃粮。
我掏出手机,打开日历。距离我在新公司上班第一天,还有两天。距离华辰科技收到那八十个正式投诉电话的传闻被证实,还有一些时间。距离我真正想清楚自己以后要过什么样的生活,还很远。
但我不急。
这次,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