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替女主管挡刀缝了24针,第二天回公司却被无故辞退,我没有争辩收拾东西回家,刚出公司,女主管就开着保时捷拦住我:“上车,我送你!”

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我替女主管挡刀缝了24针,第二天回公司却被无故辞退,我没有争辩收拾东西回家,刚出公司,女主管就开着保时捷拦住我:“上车,我送你!”

我替女主管挡刀缝了24针,第二天回公司却被无故辞退,我没有争辩收拾东西回家,刚出公司,女主管就开着保时捷拦住我:“上车,我送你!”-有驾

第1章

医院的消毒水味钻进鼻腔的时候,我正低头看小臂上那排缝合线。

二十四针,护士一针一针数的。刀口从腕骨往上爬了七公分,像一条刚学写字的孩子画出来的蚯蚓。我能感觉到皮肉下面血管在跳,和心脏一个频率。昨天这个时候,这把刀应该是冲着陈露后背去的。那个人从写字楼消防通道窜出来的时候,我离她最近,也只来得及把手挡在她后脑勺和刀刃中间。

血溅到她的白衬衫领口上,她当时愣了两秒,然后指着那个人喊“保安”。那两秒里我按着胳膊蹲下去了,疼到说不出话。后来有人拿皮带给我绑了止血带,陈露在边上打120,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一直没挂。

缝针的时候我发了条消息给人事,说请一天假。人事没回。今天上午我又发了一条,说下午到岗。还是没回。

电梯到七楼,“云途科技”的玻璃门还是那条缝。我右手从门缝侧身挤进去——左手缠着纱布,抬不过九十度,推开门的瞬间扯到伤口,疼得我半边脸发麻。前台小周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低头继续刷手机。

工区里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敲键盘,有人端着咖啡从会议室出来。所有人都看了我一眼,然后都移开了。每个人的眼珠子都像被人拽了一下,在我纱布上停零点几秒,再弹回自己的屏幕。会议室方向,李经理的门开着条缝,里面隐约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太清。

我绕到自己工位。桌面上干干净净——杯子没了,纸巾盒没了,抽屉里的充电线也没了。主机还亮着,屏幕锁了。我右手单指输密码,输错了两次。第三次才解开,桌面壁纸还是上个月团建那张合照,陈露站在C位,我站在最边上,没人往我这边看。

我把备份硬盘从主机后面拔出来揣兜里。刚转身,人事部刘姐从拐角走出来,手里捏了个信封,没往我手里递,直接放在我键盘上。

“沈明。”她叫了我一声,后面跟了半秒的沉默,像在挑词。

我看着她。

“公司这边……考虑到你最近的状态,和岗位的匹配度有些偏差。人事部决定,今天办离职。这个月的工资按满勤结,另外补了一个月补偿。你签个字就行。”

她说“岗位的匹配度”五个字的时候,我注意到她右手指尖在信封角上反复捏,捏皱了又抚平,抚平了又捏皱。

“理由呢。”我说。

“就……你歇完这两天,工作也搁下了。团队进度摆在那儿,你负责那条渠道的数据也没人跟。”她把信封往我这边推了一厘米,“小周说你也没提前报备,就直接没来。这种事公司有制度,你也知道。”

制度。我知道。制度上写了旷工三天自动解约,我请过假,但钉钉上的审批流程是黄灯——我的直属主管陈露没点通过。

我低头看了一眼胳膊上的纱布。刘姐顺着我视线看过去,眼皮跳了一下。

“工伤这块,公司也考虑到了。”她声音小下去,像是在背稿子,“医保能报的部分走医保,自费部分公司专项补助两千。你签完字财务统一打你卡上。”

两千。

我听到自己笑了一声。左手的指尖在纱布底下慢慢攥紧,能感觉到刚缝完的皮肤被牵拉着,火辣辣地绷。二十四针换两千,我昨天淌在地上的血大概能装小半瓶矿泉水,干透之后估计还能扫出一小撮铁锈色的粉末。

“陈露呢。”我看着刘姐,“她怎么说。”

刘姐的睫毛颤了颤,手指终于不捏信封了,捏住了自己的工牌带子。“陈总……她去外地出差了,今天早上走的。这件事是公司管理层统一意见。”

我拿起信封,没拆,对着光看了看——能看见里面薄薄一张A4纸的轮廓。刘姐又从兜里掏出一支笔,笔帽都拔好了,递到我面前。

“签吧。”她说,“沈明,你还年轻,换个环境也不一定是坏事。这边我给你写了个推荐信,如果下家有背调,你打我电话。”

我看了一眼那支笔。笔杆上印着“云途科技五周年庆”,去年司庆发的,我们每人一支。我用这支笔在无数张报销单上签过名字,在合同附件上签过名字,在周报的电子签名栏上签过名字。现在它被拔了帽,等着我在解约协议上签最后一个名字。

我伸手接过笔。

笔尖落到纸上的时候,伤口又扯了一下。我忍着没停,一笔一划写完了。字有点抖,但能认出来。

刘姐接过协议看了一眼,脸上那口气像是终于吐了出来。她说了句“那你去收拾一下个人物品”,话音没落,人已经侧身往人事办公室走了。

我站在工位边上。东西其实已经被人收走了——我桌面上那个养了半年的小多肉不见了,黑色马克杯不见了,椅背上搭的外套也不见了。抽屉里剩了一包没拆封的湿巾和半管护手霜。我把两样东西掏出来,塞进外套口袋。

周围键盘声还在响。没有人站起来,没有人看我。我路过小周工位的时候,她整张脸埋在屏幕后面,手指在键盘上乱按,我走过去两步,听见她那边传来微信提示音,一声接一声。

电梯门开的时候,我听见身后工区传来一个低低的声音,是个男同事,平时跟我吃过两顿饭的那种。“真走了啊。”他没说给谁听,声音小得像是自言自语。然后另一个声音接了一句:“你别多事。”

电梯门合上了。

一楼大堂的灯比工区亮得多。我从旋转门走出去,太阳晒在脸上有点烫,风刮过来,左胳膊上的纱布被掀起来一小块,露出来的皮肤泛着青紫。我低头看了一眼——缝线的地方肿得比昨天还高,线脚勒进肉里,泛着油亮的光。

我右手插兜,兜里那包湿巾硌着大腿。手机在左边裤兜里,我左手够不着,右手绕不过去,只能把整条左胳膊抬起来,用右手指尖去够那个裤兜。

抬胳膊的时候线又扯了,疼得我原地站了两秒没动。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车喇叭。

我没回头。那声音又响了一声,比刚才长。然后是轮胎碾过地面的声音,一辆酒红色保时捷从侧面滑过来,副驾的玻璃降下来,里面露出一张脸。

陈露。她戴了副墨镜,架在鼻梁上,墨镜后面那双眼睛我看了三年,闭眼都能认出轮廓。她身上换了件新衬衫,白色的,领口干干净净。

她右手搭在方向盘上,无名指的戒指在太阳底下闪了一下。她偏过头看了我两秒,下巴往副驾一抬。

“上车,我送你。”

我站在车边。风把她副驾车窗缝里吹出来的冷气扑在我脸上,空调的味道很轻,和她身上那股香水味混在一起,闻着有点发甜。

“你不是出差了么。”我说。

她没接这话。墨镜遮着大半张脸,看不出表情。她只是把副驾的门锁弹开了,咔嗒一声。

“上来再说。”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握着的那个信封,薄薄一张A4纸对折了塞在里面。又看了看自己左臂上那排线,纱布边缘已经蹭得发了黑。然后我拉开车门,侧身坐了进去。安全带我单手系不上,卡扣扣了三次才咔嗒一声锁住。

陈露一脚油门,车窜出去的时候我整个人往后一仰,左臂撞在车门扶手上,疼得我从牙缝里倒吸了一口气。

她瞥了我一眼。

“疼啊?”

我没说话。

车拐上主路,她把墨镜往上推了推,卡在额头上。车速很快,街边的树一截一截往后倒。她右手从方向盘上移开,伸到中控台下面摸了一下,摸出一张纸,啪地甩到我膝盖上。

“看看。”

我低头。是一张体检单。我的名字。日期是三个月前。

上面有一栏,用红笔圈了两圈。

“乙肝表面抗原阳性。”

我盯着那两个字,没懂她什么意思。

陈露又瞥了我一眼,车速不减,声音从嗓子里淡淡地飘出来。

“昨天你流血的时候,溅到我衬衫上了。我去查了你的体检档案。”

她顿了一下,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沈明,你入职的时候,健康声明那一栏,你勾的是‘无传染病’。”

第2章

空调风吹在我左臂上,纱布底下那块皮肉凉飕飕的,像被人贴了块冰。我膝盖上那张体检单折角的地方被风掀起来一点,又落下去,掀起来,又落下去。

“三个月前入职体检,”我开口,嗓子有点干,“我当时拿到结果就去找你了,问你怎么办。你说没事,先放着,等过两个月复查再说。”

陈露扶着方向盘,目光看前面,没接。

“你说让我别声张,”我继续说,“说要是我档案里多这一笔,公司年会报销的时候买保险会出问题,影响全组人的团意险。”

她右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在中控台边上的杯架里摸了一下,摸出半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没递给我。

“所以你就让人事直接调了我的体检档案,”我看着她的侧脸,“刘姐上午给我拿解约协议的时候,她手指头一直在抖。她从来干不了这种事,你逼她的。”

陈露把水瓶拧回去,往杯架里一搁。“我没逼她。”她嗓音很平,“她自己查了制度,觉得你这个情况确实不合适。”

“什么情况。”

“传染病。”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都没转头看我,“你手上昨天划了那么大一口子,血撒了一地。回头你办公桌上喷两滴,工位上蹭一下,保洁阿姨擦桌子的时候碰到了算什么。公司这么多人,你让其他人怎么想。”

“陈露。”我叫她名字的时候自己也听出来了,声音在往下沉,“我昨天挨的那一刀,是替你挨的。刀口二十四针,缝了将近俩钟头。流了多少血你没看见么,衬衫领口上那几滴你都嫌脏,我动脉旁边蹭过去那一下要再偏半公分,你今天就该去太平间门口送我了。”

她踩了脚刹车。红灯。车停稳之后她整个人往后靠了靠,墨镜还卡在额头上,眼睛露出来,我看得见她的瞳孔。她转过来看了我一眼。

“所以你昨天替我挡了一刀,”她说,“今天就该感恩戴德把我当祖宗供着,对吧。”

我说我没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她偏了偏头,“沈明,公司有公司的制度。你那个结果出来的时候我跟你说先放着,是想给你时间,看看复查能不能转阴,到时候悄悄把这事儿平了谁都不知道。结果你倒好,复查拖了三个月也不去。现在出了意外,你血溅了我一身,我这边跟客户喝茶的时候袖口上还印着印子。你让我怎么办,当没事儿人?”

我没说话。车窗外面的红灯在读秒,从25往下跳。

“人事那边是走了正规流程的,”她转回去盯着前方,“工伤的医药费走医保,补助两千给你打在卡里。解约补了一个月薪,你签了字就是认可了。你现在坐我车上,我给你送到地铁口,全须全尾的,没亏待你什么。”

绿灯亮了。她一脚油门出去,我整个人往后一仰。右手下意识撑了一下座椅,左手跟着晃了一下,伤口又扯着疼。我咬着牙没出声。

车开出去两个路口,她忽然把方向盘一打,靠边停了。路边是一家便利店的门口,她把双闪摁开,从手刹旁边的小格里摸出钱包。

“你等我一下。”

她推门下去了。我坐在副驾里看着她走进便利店,玻璃门关上,冷气从门缝里扑出来一小团白雾。隔着玻璃能看见她走到货架边上,低头拿了一盒东西,又拿了一瓶,然后去柜台扫码。手机亮了一下,她按了密码,把东西装进一个塑料袋里提出来。

她拉开车门坐进来,把塑料袋往我腿上一放。

“药店的纱布和碘伏。”她说,“你那包扎该换了。”

我低头看着塑料袋。透明袋子,里面一盒纱布卷,一瓶棕色的碘伏棉球罐。她买了这些东西的工夫,她车就停在路边打着双闪,后面经过的车从旁边绕过去,鸣了一声笛。

“你伤口要是发炎了,”她说,“后续麻烦更大。你先换了,回头到医院复查一下,所有费用公司都走保险,你不亏。”

我没拆塑料袋。那一盒纱布和碘伏搁在我膝盖上,和陈露刚才甩过来的那张体检单贴在一起。体检单折了一角,压着碘伏罐子的底,瓶子凉飕飕的。

“陈露。”我又叫了她一声。

她没应,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后视镜在调车位。

“昨天那个人你认识么。”

她手的动作停了半秒。就半秒。然后她继续拨方向盘,声音平平的:“消防通道窜出来一个疯子,我上哪儿认识去。”

“他喊了一句你的名字。”我说,“他从你背后冲过来的时候喊了一句‘陈露’,然后刀才举起来的。你当时背对着他,我听见了。”

车里的空调嗡嗡响着。便利店门口的灯箱在车窗外一闪一闪,红色的,把陈露的半张脸染成粉的那种光。她没转头看我,但我能看到她嘴角那条线抿紧了一下,然后松了。

“你听错了。”她说。

“你要不要我复述一遍他当时怎么喊的。”我看着她后脑勺的头发,“那个调调不像是在街上随机碰上的。”

她忽然转过来了。墨镜早就推到额头上去了,她现在整张脸都朝着我,五官每一个细节都在车里头那盏小阅读灯下面摆着。她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挑,但眼睛里没一点笑意。

“沈明,”她说,“你今天签了字的解约协议上写了,离职之后不得以任何形式对外透露公司内部信息,否则公司保留追责权利。你刚签的,不会忘了吧。”

我没说话。

她重新发动了车,挂挡之前低头看了一眼我腿上的塑料袋。“东西拿着,回去换药。有什么复查的费用你发票留着,拍给我微信就行。”

车重新汇进车流。我右手把塑料袋拎起来搁在大腿上,捏着袋子耳朵,手指陷进塑料提手勒出来的沟里。左手搁在膝盖上,纱布边缘蹭着牛仔裤的粗纹路,痒痒的,但我不敢挠。

车开了大概六七分钟,她在一处地铁口对面停了。路边画了禁停线,她打了双闪,侧过身从后座够了一下,够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往我怀里一塞。

“这个你拿着。”

我低头。文件袋上没写字,封口是那种双舌的绕线扣,绕线已经开了,里面露出几张纸的边角。

“你入职的时候交的材料复印件,”她说,“身份证、学历证、上一个公司的离职证明,都在里面。你自己收好,回头找下家要用。”

我接过来。她看着我接完了,就又偏过头去,用下巴指了指车窗外。“地铁口前面那个电梯下去就是。你左手不方便,走直梯,别走扶梯。”

我推开车门。脚踩到地面的时候,膝盖上的塑料袋和牛皮纸袋一起往下滑了一下,我右手赶紧夹住。车门关上之前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还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沿,眼睛看着前方。我车门关到一半的时候她说了一句,声音不大,被风切了一半。

“以后注意点。”

车门咔嗒合上了。酒红色保时捷的尾灯亮了一下,然后车往前窜出去,汇进车流里,左转灯闪了三下,拐过了路口。

我站在地铁口边上。右手夹着塑料袋和牛皮纸袋,左臂缠着纱布,整个人侧着身子把重量靠在右腿上。站了两分钟,路边有个人推着婴儿车过去,车上小孩看了我一眼,指着我说了句什么,他妈妈赶紧把他的手按下去了。

我低头看了看牛皮纸袋。袋口松着,能看见里面身份证复印件的那张纸角。我伸手进去摸了一下,想把文件袋封口的线重新绕上。指头碰到里面纸张的时候,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不是纸。是个卡片大小、厚厚的东西。

我用右手两根手指夹出来。

是一张银行卡。建行的,崭新的,背面签名条还是空白的。卡面上贴了一张黄色便签纸,上面写了一串数字,六位。陈露的字迹,那个“6”字下面总是多一个弯钩,我看了三年报销单认得出来。

便签纸的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笔尖很轻,像是犹豫了一下才写上去的。

“里面五万。别声张。”

我夹着那张卡站在地铁口的风里。秋天的风从通道底下灌上来,吹在我脸上,凉得我眼睛发干。我把卡塞回文件袋,把绕线一圈一圈绕好,然后拎着东西往电梯口走。

直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站了一个外卖骑手,低头看手机。我走进去,他抬头看了我胳膊一眼,往旁边让了让。电梯门关上,楼层指示灯从1跳到B1,叮一声开了。

我走出去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我右手摸裤兜掏手机,屏幕上一条微信,来自一个没有备注名的号,头像是灰色的一个人影。消息只有一行字。

“你昨天挡刀那段,监控视频被人删了。消防通道那个口的机位,三天前就坏了。”

第3章

地铁车厢晃了一下,我攥着手机的那只手扶住了栏杆。左胳膊腾不出来,整个人被惯性带着往边上趔了半步,肩膀撞在一个站着看手机的姑娘身上,她抬头瞪了我一眼,看见我胳膊上的纱布,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往旁边挪了挪。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发消息的人头像灰色的,是我存过但没聊过的号。我翻了翻聊天记录,往上只有一条验证消息,写的是“云途-技术部张伟”,我那时候通过了,回了个“你好”,然后对话就沉底了,再没浮上来过。

张伟。技术部那个秃顶胖子,平时在工位里对着三块屏幕敲代码,我跟他唯一的交集是年会抽奖的时候他坐在我隔壁桌,中了一台扫地机器人,全场鼓掌的时候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我把手机屏按灭,塞回兜里。地铁到站了,我下了车,换乘了一次,又坐了四站。从出口走到出租屋那条巷子大约十分钟的路。路灯亮了几盏,有几盏坏了,忽明忽暗。巷子口那家麻辣烫还在营业,热气从门帘缝里冒出来,香味钻进鼻子里,我忽然觉着胃里空得慌。

昨天缝完针以后我在急诊走廊坐了一宿,早上就喝了一瓶水。今天一天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我推开出租屋的门。门锁有点锈了,拧的时候卡了一下,我用肩膀顶开,屋子里一股捂了一整天的闷味儿。灯管亮起来的时候闪了两下,嗡嗡的,我习惯了。十二平的单间,一张床一个桌子一个衣柜,桌面上摊着半桶没吃完的泡面,上个月的,汤干了结成一层白膜。

我把牛皮纸袋和塑料袋搁在桌上,脱下外套,然后低头解左手纱布。胶带黏在皮肤上,撕的时候扯起一小块干痂,渗了一点淡黄色的组织液出来。我把脏纱布卷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用碘伏棉球蘸了沿着缝线擦了一圈。棉球碰到肉的时候我整个人绷紧了,脖子上的筋都鼓起来,咬牙忍着没出声。二十四针排得密密麻麻,线脚勒着两片肉,中间的缝里泛着嫩粉色。

换完纱布我瘫坐在床边。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那个灰色头像。

“你在哪?”

我打了三个字:“地铁上。”打完又删了。打了“出租屋”,又删了。最后回了一句:“什么事。”

消息发出去隔了大概两分钟,那边回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张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压得很低,背景里有键盘啪啪的敲击声,他应该在工位上。

“沈明,我给你发消息这事儿你别跟任何人说。昨天下午那个监控,消防通道的口子上本来有个球机,镜头正对着楼梯间。但是出事之后我去调录像,系统里那段时间戳是空的。我以为硬盘坏了,去机房看了一眼,那个机位的网线被人拔了。”

语音停了一下,又接着响。

“网线插口上有手指印。我偷偷拍了一张,不确定是谁的。”

我盯着手机屏幕。张伟又发了一条文字过来:“你先别回公司。陈露那边问起来你也别说我找过你。”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床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灯管,灯管两头黑了一圈,中间那段亮着,有一小截在闪。

五万块钱。监控被人提前拔了。消防通道那个喊“陈露”的男人。陈露今天去便利店给我买纱布和碘伏的时候,她刷的是那张新的建行卡吗。不对。她给我那张卡里放了五万,让我别声张。那她刷的是什么卡。

我坐起来,把牛皮纸袋打开,那张银行卡抽出来放在桌上。便签纸还贴着,六位密码底下那行“别声张”三个字,笔画比上面的数字轻,像写到这儿的时候笔尖离了纸又点了一下。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机拿起来,打开通讯录翻到最底下,翻了半天翻出一个三年没打过的号码。号码备注名是“周姐”,存的时候是我上一家公司的行政主管,当年我离职之后她隔了半年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公司要注销了让我把档案转走,再后来就没联系过。

我点了拨号。嘟声响了五下,那边接起来了。

“喂?”声音有点哑,像是在睡觉。

“周姐,我是沈明。云途科技的那个沈明,以前天恒数码的。”

那边顿了两秒,然后声音清亮了一点:“哦,小沈啊,怎么突然打电话了。你还在云途呢?”

“我今天离职了。”我说,“周姐,我想问你个事儿。你以前在人事那边做过背调,如果一个人入职的时候健康声明勾了无传染病,但后面被查出来有乙肝阳性,公司可以直接解约吗?”

那边沉默了几秒。

“理论上不行。”周姐说,“这个属于歧视,劳动仲裁的话公司基本输。除非你能证明他入职的时候恶意隐瞒。但这个证明很麻烦,得有体检报告上的本人签字和声明文件对应。”

“如果公司说他旷工呢。”

“旷工要有完整的打卡记录和请假审批流程。如果他请假了但主管没批,那就看公司制度怎么写的。但说到底,真要闹到仲裁,公司很难拿这个当唯一理由。你这边什么情况?”

我张了张嘴,那个“我”字到嘴边又停住了。我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张银行卡。

“没事,”我说,“帮朋友问的。”

挂断之后我又坐了一会儿。手机忽然又亮了一下,不是微信,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没有备注。

“沈明你好。我是云途科技股东代表方。关于你离职一事,公司存在程序瑕疵。如果你有意向沟通,明天下午三点,我司法务会与你联系。请勿告知他人。”

我把这条短信读了五遍。然后又读了一遍。

程序瑕疵。股东代表方。法务会联系。

我拿起桌上的银行卡。便签纸上那行“别声张”三个字在灯管底下泛着微微的黄。五万块,够我交半年房租,够把这张二十四针的伤口养到拆线。够一个离职员工安安静静地从这个城市消失,再找下一份工作,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那条短信说,程序瑕疵。

我盯着手机看了很久,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是低电量提示。我从床头摸出充电线插上,手机搁在桌上充电。然后我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那截闪个不停的灯管。

灯管闪了大概十几下,我摸黑闭上了眼。

凌晨两点多的时候我醒了,热醒的。窗户关着,闷得透不过气。我起来开窗,窗框卡住了,左手使不上劲,用右肩顶了两下才顶开一条缝。凉风灌进来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眼楼下巷子。

路灯底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没熄火,排气管冒着白气,驾驶座上能看见一点手机屏幕的微光。

我没关窗。退回来坐在床边,拿起手机。那条短信的时间是晚上九点十七分。距离现在四个小时。那辆车的排气管还在冒气。

我重新看了一眼短信发件人号码,复制了去微信搜了一下,搜出来一个微信名叫“法务-程”的号,头像是黑色底白字的“程”字。

我点开那个微信头像,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屏幕朝上。那辆车在楼下停了大概四十分钟,然后发动机响了一声,缓缓开走了。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个梦。梦见缝针的时候护士数的那个数字变了。她说二十四,我说你数错了,是二十三。她低头又数了一遍,抬头看着我,说你确定只有二十三针吗。我说确定。然后她撩开我袖子,纱布下面那条口子从头到尾翻开着,里面夹着一张银行卡,卡面上印着陈露的名字,密码写在血迹旁边。

醒来的时候手机上有条新消息。

灰色头像,张伟发来的。

“机房那个手指印我对照门禁打卡记录查了,那天下午两点到三点之间进过机房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刘姐。另一个是陈露的助理,小周。”

第4章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长时间。小周。前台那个在我路过时整张脸埋在屏幕后面假装打字的小周。我走的时候她工位上微信提示音一声接一声,我当时只当是她和谁聊天聊得欢。现在回过来想,那些提示音,可能是她在群里同步我走了的消息。

张伟又发了一条:“她两点四十七分进去的,三点零二分出来的。刘姐两点三十五分进去,两点四十一分出来。进去和出来的时间都记录在门禁系统里。但我跟你说,那根网线拔下来的时间,我查了网络日志,拔线操作的物理断连时间戳是两点五十二分。”

小周进去的时候网线还连着。刘姐出来的时候网线也还连着。小周出来以后,网线断了。

我把这条线索在脑子里盘了一遍,然后拿起手机给张伟回了两个字:“谢谢。”发完我补了一句:“机房监控呢,机房门口有监控吗?”

过了大概五分钟张伟回了:“机房门口那个半球机,出事儿那天上午十点被人用抹布搭上了。保洁阿姨说她中午收抹布的时候发现有一块搭在摄像头上面,以为是同事忘在那儿的。监控画面那段时间都是黑的。”

我又问:“抹布上面查出什么了?”

“没查。这事儿就我跟你说,我没跟任何人提。我今天问了一下保洁阿姨那块抹布在哪儿,她说当天就扔了。”

我放下手机从床上坐起来。天已经亮了,窗帘缝里透进来灰白色的光。左胳膊昨天晚上换完纱布之后又渗了一点血,现在纱布外层有一小块暗红色的印子,像有人拿棕色水彩笔在上面点了一下。我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腕,疼,但比昨天能动的幅度大了点。

洗漱的时候我用右手单手拧毛巾,拧不干,湿淋淋地往脸上擦了一把。牙膏也是右手挤的,挤多了半截甩在水池里。我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眼底下两道青黑色,嘴角起了个泡。

吃完一包泡面,我看了一眼手机。九点二十。那条短信说下午三点法务会联系我。我还有一个多白天的时间。

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昨天打过那个周姐的号码,想了半天,又放下了。周姐毕竟是上家公司的行政,她和云途没什么关系,但这事儿我每多跟一个人说,就把多一个人拉进这潭水里。张伟已经进来了。我不知道他发这些消息冒了多大风险,只知道他发的每一条后面都跟着“别跟任何人说”。

我把那张建行卡揣进外套内兜,把牛皮纸袋里自己的证件复印件也装好。出门之前我在屋里转了一圈,把桌上那半桶发了霉的泡面扔了,把充电器拔下来卷好。十二平的单间,我住了两年,墙上贴了几张自己打印的代码注释页,角落有一个小行李箱,里面常年装着换季衣服。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日光灯管还在闪。这间屋子的押金是两千,下个月房租该交了,我卡里余额不到一万。

下楼的时候巷子口停了一辆白色面包车,车门关着,车里没人。我走过麻辣烫店门口,老板娘在择菜,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胳膊上停了半秒又收回去了。这条巷子里没人认识陈露,没人知道昨天发生了什么,老板娘只知道她门口这个租房的小伙子胳膊上缠了纱布,走路姿势有点歪。

地铁上人不多。我找了个角落站着,右手拉着吊环,左臂垂着。手机捏在右手里,每隔几分钟我就点亮屏幕看一眼。张伟没再发消息,那个灰色头像安安静静地沉在列表里。

到站的时候我换了线,然后又换了一次。最后从A口出来的时候是上午十点二十。我站在云途科技那栋写字楼对面的早餐铺门口,买了一杯豆浆,右手端着站在路边喝。

对面就是那栋楼。玻璃幕墙在太阳底下反着光,七楼的窗户能看见里面人影晃动。我喝了一口豆浆,烫得我舌头疼。站了大概十分钟,我看见刘姐从写字楼正门出来了,穿了一身深蓝色套装,手里拎着个布袋,往旁边的便利店走。她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头低着,进便利店之前回头看了一下身后。

又过了几分钟,一辆出租车停在写字楼门口。后座下来一个人,三四十岁,戴眼镜,腋下夹着一个黑色皮包,西装外套敞着没扣。他抬头看了一眼写字楼的门牌号,然后进去了。

我喝完豆浆把纸杯扔进垃圾桶,然后拿起手机给那个“法务-程”的微信发了一条消息:“您好,我是沈明。短信收到了,下午三点我方便。请问是电话沟通还是当面谈?”

消息发出去大概两分钟,那边回了:“下午三点,本写字楼二楼咖啡厅。面谈。请准时。”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对面写字楼的大门又开了,出来的是小周。她今天换了一件淡黄色的针织衫,手里拿着手机贴在耳朵上,边走边说,边说边往路边停的一辆黑色轿车走。那辆黑车我没见过,不是陈露的保时捷,也不是昨晚在我楼下停的那辆。小周拉开后座门坐进去,车没熄火,直接开走了。

我站在早餐铺的挡雨棚下面,看着那辆黑车拐过路口消失了。然后我转身沿着街边往写字楼侧面走,绕到消防通道的那个出入口。卷帘门拉着,上面贴了一张“消防通道,禁止占用”的牌子。我抬头看了一眼牌子上方,墙面上有一个半球状的监控摄像头,镜头朝下,正对着卷帘门。镜头玻璃上有一层灰,看不出这两天有没有人动过。

我在卷帘门前面站了一会儿。旁边有个环卫工人在扫落叶,扫到我脚边的时候抬头看了我一眼,我往旁边让了让。他扫完那堆落叶,推着三轮车走了。

我绕回写字楼正面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我找了一家麦当劳,在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杯可乐。伤口开始发痒了,隔着纱布我拿指甲轻轻刮了几下,痒意从皮肉底下往外拱,像有蚂蚁在缝线里面排队走。

手机震了一下。我拿起来,以为是张伟或者法务的程,结果是陈露。她发了条微信,三个字:“在干嘛。”

我看了这三个字很久。从昨天下午她开着保时捷在地铁口把我放下来,到昨晚那条监控被删的消息,到那张五万块的银行卡。她今天早上忽然问我“在干嘛”。

我没回。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上。过了一会儿手机又亮了,这次是电话。来电显示“陈露”。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等它响了七声,那边挂断了。隔了十秒,又打过来。这次我接了。

“沈明?”她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你微信不回,电话也不接?”

“手机关静音了。”我说。

那头顿了一下。“你今天有什么安排。我在公司楼下看见你了,你站消防通道那儿看了半天。”

我后背紧了一下。我绕到消防通道的时候,没看到陈露的车。但她看见我了。她从哪儿看见的。

“路过。”我说。

“路过哪儿不好路过旧公司楼下?”她笑了一声,“沈明,你要是想回来拿东西,你跟我说一声就行了。昨天你走得急,你桌面上那个多肉我让保洁给你收起来了,回头我给你送过去。”

多肉。昨天刘姐让我“收拾个人物品”的时候,我桌面上已经被清空了。多肉不见了。现在陈露说多肉在她那儿。

“不用了,”我说,“死了就死了。”

她又笑了一下。那笑声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对着手机麦克风吹了一口气。“好吧。沈明,有什么事你跟我说,别到处乱跑。”

她挂了。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通话结束的那个界面跳了一下,又回到桌面。桌面上微信还有一条未读,张伟发来的。

“小周刚才回来了。她进办公室之后直接把门锁了,窗帘也拉上了。陈露昨天不是在出差么,她今天早上忽然回来了。现在俩人都在陈露办公室里。门反锁。窗帘全拉着。”

我盯着这条消息,手边的可乐杯壁淌下来的水在桌面上积了一小滩,右手手肘搁上去,压了一片凉。

下午两点二十,我推开了写字楼二楼那家咖啡厅的门。

店里人很少,角落坐了一个西装中年男人,面前一杯美式,笔记本电脑开着。他看见我进来,目光抬起来在我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在我左臂纱布上停了一下。他合上电脑盖,朝我抬了抬下巴。

我走过去坐下。他伸手从旁边座位拿过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手指按着文件夹封皮推过来半尺。

“沈明先生,”他说,“我是程旭,云途科技外聘法务。今天代表公司董事会跟你聊一下昨天的离职事宜。”

他把文件夹翻开。第一页是一张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截图,我微信和钉钉的请假申请记录。钉钉那条记录上,“审批状态”一栏是红色的“驳回”。

“你昨天签的那份解约协议,公司这边评估了一下,发现离职事由存在界定模糊的隐患。”他抬眼看我,“所以董事会的意思是,跟你重新谈一份‘友好协商解除’协议。补偿金额上浮。条件是你主动放弃后续劳动仲裁和诉讼权利。”

他把文件夹往我这边又推了推。第二页是一份新的协议草稿,上面写了一个数字。

我盯着那个数字。六位数。

程旭又从文件夹底下抽出一张纸,放在数字上面。那张纸我认识,是一份健康声明书的复印件。我入职的时候填的,签名处有我自己的笔迹。

“另外,”程旭推了推眼镜,“我们注意到,你入职时的健康声明与实际体检结果不符。这一点在劳动仲裁里,属于员工方的重大过失。虽然公司昨天的处理方式有瑕疵,但真要追究起来,双方都有问题。”

他说完这话,就把手收回去,交叉放在桌上,等着我看那份文件。

咖啡厅的空调开得有点低,我左手搁在桌面上,纱布底下的伤口被冷气冰着,那股痒意从蚂蚁排队变成了虫子钻洞。

我低头看着那张健康声明上的签名。我的字,两年前写的。右下角还有日期,当时我填完这张表交上去的时候,陈露从我身后经过,低头看了一眼,说“你字写得不错”。两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刚入职,工位上什么都没摆,桌面干干净净的。

我抬头看着程旭。“那张体检报告原件,是陈露给你看的,还是你直接从人事档案里调的?”

程旭的眉毛动了一下。“根据公司的授权,我调阅了……”

“公司授权谁调阅员工个人健康档案?”我打断他,“入职体检属于个人隐私数据,调取需要员工本人授权。我签过那份授权书吗?”

程旭沉默了两秒。他伸手把健康声明那张纸翻过去,露出下面一页。是一份授权书的复印件,上面有我的签名,日期是去年十一月,字迹比我两年前入职那次潦草一些。

我认出来了。去年十一月公司换第三方体检机构,统一让员工重签了一份授权书。当时签的时候是电子版,我手机点了个确认。电子签名的字体就是扫描我的手写笔迹生成的,一模一样。

但我手机点确认之前,那页面上的条例我一个字都没看。当时陈露在公司群里发了条消息:“大家配合签一下,新的体检机构要授权才能调历史档案,五分钟搞定。”群里有三十几个人回“收到”。我也回了。

“这份授权书涵盖了我所有历史体检档案的调阅权限,”程旭把那张纸抽出来放回文件夹,“所以你三个月前的入职体检结果,两个月前陈露调出来看的时候,是合法调阅。”

他说“两个月前”。陈露两个月前就看过我的体检报告。

“所以你们今天找我谈的这份协议,”我看着那个六位数的补偿金,“是担心我去仲裁,还是担心有别的事?”

程旭把眼镜摘下来用布擦了擦,又戴上。他看着我的眼睛,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沈明先生,我不是来跟你打心理战的。”他说,“我只负责把这边的条件转达给你。你签了,钱三天内到账。你不签,我们就走劳动仲裁的正常流程。我替公司打过的劳动仲裁,没有输过。你要不要签,现在给我个话就行。”

他把笔放在文件夹上面,笔尖朝着我。和昨天刘姐那支笔一样,拔了帽的。

我坐在咖啡厅的塑料椅子上,左胳膊上的纱布被冷气吹得凉透了。手机在裤兜里,屏幕大概又亮了。我听见自己说了一句。

“协议我拿回去看看。明天给你答复。”

程旭眉头皱了一下,但还是把文件夹合上了。“可以。但我建议你快。越快对你越好。”

他站起来走了。桌上的咖啡还剩半杯,没动过。我坐在位子上没动,等他走出咖啡厅的玻璃门,我才伸手把文件夹拿过来翻开。

那六位数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额外条件:乙方承诺不以任何形式就云途科技内部管理事宜接受任何媒体采访或网络公开披露。本条件效力不限时。”

不限时。永远闭嘴。

我把文件夹合上,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了一眼。

张伟:“消防通道那个机位的网线插口上,指纹比对结果出来了。是小周的。”

我站在咖啡厅门口,午后的太阳从玻璃门外照进来,晃得我眯了一下眼。手机又亮了一下。还是张伟。

“但她今天中午就提离职了。刚走的。陈露亲自批的。”

第5章

我站在写字楼大堂外面的台阶上。太阳晒着后脖颈,烫。我把手机屏幕按灭又按亮,读了三遍。小周提离职了。陈露亲自批的。我脑子里把这几天的碎片排了个序——昨天我替陈露挡刀,今天我被辞退,前天监控网线被人拔了,昨天凌晨那辆黑车停在楼下,今天小周走人。每件事都像一张扑克牌翻过来扣在桌上,我只看得见背面的花色,不知道正面印着什么。

我拿着那个文件夹走回地铁站。进站口过安检的时候我把文件夹搁在传送带上,安检员扫了一眼没说什么。地铁上人多了起来,下午三点的线没那么挤,我找了个长椅末端的位子坐下,把文件夹放在膝盖上翻开又看了一遍。六位数。不限时。永远闭嘴。

到站出地铁走回巷子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我的影子拖长了一截,歪歪斜斜地贴在巷子的水泥地上。我走到出租屋楼下的时候看见了门口台阶上放着一个白色的泡沫箱,箱盖上贴着一张便签纸。

我蹲下去看。便签纸上没有落款,就一行字:“多肉给你送回来了。换了个盆。”

我揭开箱盖。里面是我那盆小多肉,叶片有点蔫了,但还活着。盆换了,原来那个灰陶盆变成了一个白色的小瓷盆,底下带托盘。盆边上贴着一个标签,是从花店买的那种,印着“好养活”三个字。

我端着那盆多肉上楼。门锁还是卡的,我用肩膀顶开,把泡沫箱搁在门口,多肉放在窗台上。太阳正好从窗户照进来,打在白色的瓷盆上。我站在窗前往下看,巷子口那辆黑色轿车又停在那里了。跟昨晚的位置一模一样,排气管没冒白气,但驾驶座窗户降了半截,能看到一只手搭在窗沿上,手指夹着一根烟,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风一吹就断了落下去。

我没关窗。坐到床边拿起手机,给张伟发了一条:“你那边安全吗?”

张伟回得很快:“还行。今天下午陈露把技术部叫去开了个会,说本周要整顿内部纪律,重点查未经授权调取监控和服务器日志的行为。她盯着我说了两遍。”

我盯着“盯着我说了两遍”这几个字。张伟又发了一条:“她说的那些事儿,全是我干过的。她一条一条摆出来,像在念菜单。”

“你收拾一下,”我打字,“别硬扛。不行就先走。”

张伟回了个“嗯”字。隔了一分钟又发了一条:“对了,我今天下午调了一下公司门口那几天的监控回放。消防通道那个男人,你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我想了一下。那个人从消防通道窜出来的时候穿着深色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脸大半被遮着,我只看见他的下颌线和露出来的小半张脸。他喊“陈露”的时候嗓音是压着的,听着像是故意改了声调。我回张伟:“没看清脸,下颌偏窄,男性,身高大概一米七五左右,偏瘦。”

张伟那边沉默了将近十分钟。我以为他不会回了,正准备锁屏,他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他的声音比上次更压着,像拿手捂着话筒在说话。

“沈明,我刚才把技术部去年全年的门禁记录翻了一遍。有个事儿挺怪。去年十一月份,连着有一周,消防通道那个门的门禁记录显示,每天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两点之间,有人刷卡进出。卡号对应的名字是‘王磊’。”

“王磊是谁?”

“公司前员工。去年十月底离职的。我查了一下,他离职原因是试用期被辞退。但他离职之后那张门禁卡竟然一直没注销,一直到今天都还挂在系统里,状态是‘正常’。”

“你今天还能查到他刷卡记录吗?”

“最近三个月没有。从今年年初开始,那张卡就没再刷过。但去年十一月份那周,每天晚上准时十一点零七分刷进,凌晨一点五十几分刷出。时间很规律,像是有人固定上下班。”

我站在窗边,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多肉的白瓷盆染成暖黄色。楼下那辆黑色轿车的驾驶员位置突然动了一下,车窗升上去了,烟头被弹出来落在路边,然后车发动了,缓缓开出了巷子。

我把手机的语音条又听了一遍。王磊。去年十月底离职。试用期被辞退。门禁卡一直没注销。

我拿起手机打给周姐。电话响了三声她接了,这次声音清亮很多,像是在外面走路。

“周姐,上次我跟你问健康声明那个事儿,你还记不记得。”

“记得。怎么了?”

“你帮我回忆一下,天恒数码以前合作过的猎头或者外包人事里,有没有一个叫王磊的,或者姓王的,去年年底左右对接过云途科技的业务?”

周姐那边安静了几秒。能听见她走路的高跟鞋敲地声。“王磊……我好像有点印象。去年十月份的时候有一个猎头推了一批做技术运维的人去云途面试,领头的那个就叫王磊。他后来入职了,但试用期没过。那批人里还带了一个小姑娘,好像姓周,对了,她后来也去了云途,做前台。”

“小周。”我说。

“对,就是那个小姑娘。她和王磊是同批推过去的,简历上写的是同一个前公司。我当时还跟那边的人事说,这俩人关联关系这么紧,得注意一下。但后来我就不管这事儿了,天恒都注销了。”

我挂了电话。手机握在手里,屏幕发着烫。

王磊和小周是一起入职云途的。王磊去年十月试用期被辞退,但他的门禁卡一直没注销。去年十一月,这张卡连续一周在夜里十一点后刷开消防通道的门。消防通道的球机摄像头,三天前被人拔了网线,拔线的是小周。小周今天下午提了离职,陈露批的。

我在脑子里把这张拼图又拼了一遍。还有一块没对上。

程旭今天下午拿来的那份协议里,那张授权书是去年十一月签的。去年十一月,王磊每晚刷卡进出消防通道。去年十一月,我手机上点了一个“确认”,授权了云途调阅我所有历史体检档案。

去年十一月,陈露做了什么。

我翻到通讯录最底下,翻出一个名字叫“刘敏”的号码。刘敏是云途科技行政部去年离职的一个女孩,和我同期入职,比我早走了三个月。她走的时候跟我说“沈明,你在这个公司多留个心眼”,我当时没当回事。

我拨了刘敏的号码。响了很久,那边接了。

“喂?”一个女声,有点模糊,像在做饭,“谁啊?”

“刘敏,我是沈明。云途科技的沈明。”

那边安静了一下,然后我听到灶火关小的声音。“沈明?你怎么突然打给我了。”

“我想问你一件事。去年十一月,你还在云途的时候,陈露有没有让你做过什么事,跟员工体检档案有关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能听见抽油烟机嗡嗡的背景音。

“你问这个干什么。”刘敏的声音忽然低了八度。

“我被人辞退了。陈露拿我体检报告上的乙肝阳性当理由。”

刘敏吸了一口气,声音变得更低:“沈明,你知不知道去年十一月,陈露让我去人事档案室把全公司员工的体检报告原件扫描了一份电子版存到她个人邮箱里。我当时问她这是干嘛,她说公司要统一做员工健康档案电子化管理。”

“你给她扫了?”

“扫了。所有在职员工的。后来过了大概一个月,我整理档案的时候发现,有一份体检报告不见了。原件。就是你的那份。我问刘姐,刘姐说可能被我弄丢了,我翻了三天没找到,后来这事儿就不了了之了。再过一个多月我就提了离职。”

电话那头又响起了炒菜的声音。“沈明,这事儿我只跟你说这一次。你要跟别人提起来,就说你没找过我。行吗。”

“行。”我说,“谢谢你。”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床边。窗台上那盆多肉的叶片在夕阳底下泛着青绿色的光。我拿右手摸了一下最顶端那片小小的新叶,软软的,水水的。

原件不见了。去年十一月陈露让刘敏扫描了所有人的体检档案。去年十一月我的原件从人事档案室消失了。今年八月我替陈露挡了一刀之后,陈露调出了那份电子扫描件,查出乙肝阳性,然后以这个为由把我辞退。

但刘敏说了,“所有”在职员工的体检报告她都扫了。陈露手里有所有人的电子版。可她只辞退了我。

我坐在黑暗里。太阳落山了,屋子里没开灯。窗台上那盆多肉渐渐变成一团模糊的影子。手机屏幕的光照在我脸上,我盯着通讯录里陈露的名字看了很久。

我点开她的对话框,打了两个字:“王磊。”

没发出去。删了。又打:“消防通道。”又删了。最后打了一句话:“去年十一月你让刘敏扫描员工体检档案的时候,是不是把我的原件抽走了。”

这次没删。我盯着发送键看了半分钟,按了下去。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面安静了很久。我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亮着,对话框里只有我那条绿底白字的消息孤零零地挂着。屋子里黑透了,窗外的路灯亮起来,在窗户上投了一小片橙黄色的光。

过了大概七分钟,屏幕亮了。陈露回了一条。

“你来我公司一趟。现在。”

我正要打字,她又发了一条。

“别从正门进。消防通道那个门我让人打开了,你从那儿上七楼。到我办公室。”

紧接着第三条。

“我知道你在查什么。你来了,我把所有东西给你看。”

第6章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左臂上的纱布蹭了一下桌角,疼得我停了一步。屋里没开灯,我摸着黑从门口挂钩上扯了外套披上,拉链用右手单手拉,拉到胸口卡住了。我没管,开了门往外走。

下楼的时候腿有点发软。二十四小时没正经吃过东西了。巷子口那辆黑车没回来,路灯底下只有一只流浪猫蹲在垃圾桶盖上,看见我出来跳下去跑了。

地铁上人少,我抓着吊环站着,伤口那一侧被空调吹得发凉。手机在兜里安静着,陈露没再发消息来。我盯着地铁门上的线路图看了好几站,其实没看进去,脑子里在一帧一帧过东西——陈露让刘敏扫描档案,陈露抽走了我的原件,陈露留着所有人的体检报告没用,只在我替她挡了刀之后才拿出来。陈露拿五万块让我闭嘴。陈露让程旭拿六位数让我永远闭嘴。

那她为什么现在让我去。

七楼。

到站下车的时候我换了两次线,到那栋写字楼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街边的店面关了大半,只有几家便利店亮着灯。写字楼正门的旋转门锁了,旁边侧门开着一道缝,门上贴着一张纸:“夜间进入请刷卡。”

我没卡。我绕到楼侧面。消防通道的卷帘门果然开了一条缝,底下塞了块砖卡着。我蹲下去侧身钻进去,里面黑漆漆的,只有墙上应急灯发出惨绿色的微光。楼梯间里一股潮味儿和烟灰的味道混在一起。我踩上台阶,脚底下空荡荡的,每一步都有回声。

从地上一层走到七层,我左臂不敢扶扶手,只能用右手扶着墙。墙面冰凉,指尖蹭过去的触感是那种老式涂料的粗粝。走到四楼拐角的时候我歇了一口气,靠着墙站了半分钟。伤口的痒意又拱上来了,像有什么东西在那排缝线底下钻着往外顶。

七楼的消防门没锁。我推开门走进去,走廊灯亮着一半,隔一盏亮一盏。工区里空荡荡的,电脑全关了,只有几台主机的电源灯还闪着。陈露办公室的门开着一条缝,暖黄色的灯光从缝里透出来,在走廊地面上拉出一小条光带。

我走过去推开门。

陈露坐在办公桌后面。她今天没穿职业装,一件灰色的宽松针织衫,头发披着,没化妆。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旁边搁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水,杯子壁上挂了一层水雾。她抬头看见我进来,没说话,只是往对面那把椅子扬了一下下巴。

我坐下来。办公室里空调温度很高,闷闷的,空气里有她身上那种熟悉的甜香味儿,比昨天在车里闻到的淡一点。她面前的桌面上摊开的文件有几张上面盖了红章,我的视线扫过去,大概能认出是公司内部审批表的格式。

“你喝什么,”她开口,嗓子有点哑,像是说话了很久,“桌上有矿泉水。”

“不用。”我说。

她看了我两秒,然后伸手把桌上那几份文件拢了拢,转了个方向,推到我面前。“你先看这些。”

我低头。最上面是一份内部审批表,申请人是陈露本人,审批内容是“采购部外聘顾问费用预支”,金额后面跟着一个数字,比我今天下午看到的六位数还要翻倍。审批表日期是去年十一月十七日,备注栏写了一行字:“用于外部技术评估及合规审查专项。”

下面第二份是一张转账记录截图。收款方户名是“王磊”,金额是审批表上的那个数。交易附言写着“服务费”。转账日期是去年十一月二十日。

第三份是一份聊天记录打印件。对话双方的头像被截掉了,但内容完整。其中一方说:“那批人的体检报告拿到了吗?”另一方回:“拿到了,全员的电子版。”第一方说:“找一下那个姓沈的。”第二方回:“找了,原件在我这儿。他那个结果有乙肝阳性。”第一方说:“留着。先不动。”

第四份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文件柜的抽屉,抽屉拉开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牛皮纸档案袋。最上面一个袋子上贴着我的名字。

我把四份文件都看完之后抬头看她。她坐在桌子后面,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颜色。这是我认识她三年以来第一次见她没有涂指甲油。

“去年十一月,”她开口,“公司董事会想做一轮内部审计,要查一批采购合同有没有猫腻。审计之前要先做一个合规风险评估,找了个外聘顾问做数据摸底。那个人就是王磊。”

“王磊是你招进来的猎头?”我问。

“王磊是我从上一家公司带过来的外包人员。他之前帮过我一次,处理过类似的事。我让他以猎头身份入职云途,帮我把公司内部一些核心人员的背景摸一遍。你,还有另外两个人,是当时评估出来的‘高风险’。”

“高风险。”

“你入职前的上一份工作,天恒数码,当年是陈老板做的一个技术外包盘子。天恒注销之后,原班人马散到几家公司,云途是其中一个去向。董事会担心的不是你的能力,是怕你入职之前在天恒留下过什么东西,天恒注销之后那些东西成了‘无主资产’,万一被人翻出来会牵扯到云途。王磊的任务就是排查你和另外两个从天恒过来的人,看看你们有没有把天恒的数据带进云途。”

“然后呢。”

“然后他查出你体检报告上有乙肝阳性,觉得这是个风险点,建议公司做人员‘隔离’处理。我当时没同意。一方面你那时候刚入职三个月,工作表现我没挑出毛病,另一方面拿传染病当辞退理由太难看。我让王磊把你那份原件从我这里抽走锁进保险柜,对外只保留电子版,然后把这事儿压下来了。”

“压到今年八月。”

她顿了一下。“压到我替你挨刀那天。”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沈明,你昨天替的那一刀,不是冲我来的。”

我后脖颈的汗毛竖了一下。她伸手从桌上那摞文件最底下抽出一张纸,推到桌沿。是报警回执。日期是昨天下午。报警人签名是“陈露”。内容写得简单:“嫌疑人身份初步核查中,系云途前外聘人员王磊。”

“王磊昨天下午从消防通道冲出来砍我,是因为上个月审计报告出来,他那笔‘服务费’被查出来是虚列名目,我让财务把账卡住了没签。他拿不到那笔钱,觉得是我在背后捅了他一刀。”

我盯着报警回执上的“王磊”两个字。“他昨天喊你的名字的时候,喊的什么。”

陈露嘴角动了一下。“他喊的是‘陈露你这个婊子’。他以前私下跟我提过,他去年十一月帮公司排查‘隐患’的时候留了一个备份,把体检报告和一些内部审批文件的电子版存了U盘。如果公司不把尾款结了,他就拿这些东西当谈判筹码。我昨天挨那一刀之前,他往我身上冲的时候喊的是‘你把我毁了’。”

“所以你让刘姐用那个理由辞退我,”我说,“是因为你怕王磊的U盘里备份了我的体检报告和其他什么东西,你把我在公司隔离掉,到时候王磊手里那些材料就成了一堆废纸,牵扯不到你。”

她看着我。“对。”

“那五万块呢。”

“王磊昨天被抓了,但U盘还没找到。他事先把U盘寄出去了,发给了谁他不说。我怕他寄给了你。五万块是让你收着别动,万一你收到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别拆别传,马上来找我。”

“现在你让我来了。”

“现在我让你来了。”她把手从桌上拿开,往后靠在椅背上,“因为今天下午小周走了。王磊之前让一个快递把那份U盘送到了小周手上,她今天提了离职。我刚才收到消息,小周在火车站被拦下来了。U盘在她包里。已经扣了。”

办公室里的空调嗡嗡地响。她的脸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出一种我没见过的颜色,像是熬了很久没睡,眼底有青色的影子。

“沈明,”她说,“我今天把你叫来,是跟你说一句实话。你那份体检报告,原件我锁着,电子版我手上有。王磊手里的备份是今天才截住的。但王磊这个人嘴巴不牢,他之前跟其他人提过你在档案里的那个结果。公司里现在至少有五六个人知道你乙肝阳性的事。”

她坐直了一点。“你现在出去找工作,背调打到云途,接电话的人只要有一个人说出那四个字,你下一份工作就黄了。这个行业圈子就这么大。”

“所以呢。”我说。

她从桌上拿起一张名片,从桌面上推过来。黑色底,上面印着一行金色小字:“启明健康管理有限公司,合规顾问。”

“这是我朋友开的公司,”她说,“主要做企业员工健康合规咨询。你入职,职级给我递个话就行。底薪比你原来高百分之三十。五险一金全。唯一的要求是,你入职之后签一份保密协议,关于你在云途期间接触过的所有内部信息,不能以任何方式对外披露。”

我拿起那张名片。黑色卡片,边缘是磨砂的,摸上去涩涩的。我翻到背面,背面印着一行更小的字:“既往体检记录由专业医疗机构复核。员工入职健康档案由本公司统一管理。”

我抬头看着她。

“你把我的档案从人事那边剥离出来,放到你朋友的公司去。这样乙肝阳性就变成了‘既往史’,不在求职常规背调范围内。”我说。

“对。”

“代价是我闭嘴。”

她看着我。“代价是你闭嘴。所有事。王磊的U盘里除了你的体检报告还有别的,那些事跟你没关系,你知道得越少越好。你拿着这个offer闭嘴,对你对我都好。”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空调的出风口把暖风打在我后脑勺上,烘得我头皮发麻。我左手搁在膝盖上,伤口底下的那股痒意变成了一种钝钝的胀感,像是皮肤在底下自己长着什么新的东西。

“陈露,”我说,“你去年十一月让刘敏扫所有人的档案,结果扫出来我的原件,你把原件抽走了。王磊当时建议公司把我‘隔离’掉,你没同意,但你把原件锁起来了。你从那时候开始就在准备这一天。”

她不说话。

“你昨天挨那一刀的时候,你发现王磊真的疯了。你怕他手里那份备份不知道寄给了谁,所以你今天上午就办了辞退我。你怕如果U盘落到我手里,我会拿着上面写的东西去仲裁,去曝光,去闹。所以你用一个你不能失去的筹码来换我闭嘴。”

“你今天下午让小周转交那份U盘到程旭手里,然后让她提离职。小周是王磊的人,你把她弄走,王磊就算出来了也联系不上她。”

“你跟我说实话,”我看着她,“王磊昨天那一刀,你是真没躲开,还是故意没躲开。”

她看着我。桌面上那杯水的水雾凝成水珠顺着杯壁往下淌。她动了动嘴唇,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我本来可以侧身躲的。”她说,“但我余光看到你站在我身后。”

我站起来。左手撑着桌面站起来的时候,伤口压在桌沿上,疼得我整条胳膊抖了一下。但她没看我胳膊。她看着我的脸。

“沈明,你签不签。”

我拿起桌上那张黑色名片,手指捏着它,边缘的磨砂硌着指腹。名片反面那行小字在灯光底下反着光。

窗外的写字楼底下传来一声刺耳的刹车声。我偏头看了一眼窗户。玻璃上映着我和她的影子,两个人隔着办公桌站着,中间铺满了文件和名片的碎片形状。

我收回目光,把名片放在桌面上,中指按着它,慢慢推回去,一直推到桌沿,停在她那杯水旁边。

“陈露,你昨天在车上问我疼不疼。”

她的眼睛动了一下。

“疼。”我说,“那二十四针缝在胳膊上,缝了将近俩钟头。我现在每一次抬手,都能感觉到线头在肉里面绷着。”

“所以你给我开的这张offer,我不签。”

她把名片从桌上拿起来,捏在手指间转了一下。脸上什么表情都没变。只是把名片放回桌面的名片盒里,然后把那个名片盒盖子合上了。

“那你走吧。”她说,“消防通道的门我不锁。以后有事,别找我。”

我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左手扶着门框,右手去拉门把手。拉门的时候左臂抬了一下,伤口又被牵到,我听见自己倒抽了一口气。她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不大。

“沈明,你出了这个门,你那份体检报告的电子版还在公司服务器上。我拦不住所有人。”

我没回头。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的灯还是隔一盏亮一盏。我走过空荡荡的工区,键盘上积着白天落下的灰。走到消防通道门前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屏幕上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但前缀我认识——是程旭那个号。

“沈明先生,告诉你一个消息。今天下午从云途离职的那位周小姐,在安检处被扣下的U盘,里面的文件疑似被人动过。有一份关于王磊和陈露的往来邮件被删除了。也就是说,U盘里的备份是删改版。原件可能在别处。”

我站在消防通道门口。应急灯把整条楼梯染成那种幽幽的绿。手机屏幕的光照在我的脸上。

我推开消防门走进去。楼梯间里回荡着我自己的脚步声。

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我又停了一次,扶着墙站了一会儿。伤口又开始痒了,痒得我攥紧了拳头。手机屏幕还亮着,程旭那条短信的最后几个字在黑暗中发着白光。

原件可能在别处。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从去年十一月到现在,王磊、陈露、小周、程旭、刘敏、张伟,每一个人手里都攥着一点碎片。每个人都在拿自己那点碎片换自己想要的东西。而我被他们推来推去,从工位推到急诊,从急诊推到地铁口,从地铁口推到咖啡厅,从咖啡厅推到这间漆黑的楼梯间。

所有人都在让我闭嘴。

但我手里一个字都没有。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臂。纱布底下那排线还绷着。线头和肉长在一起,每一个动作都是一次提醒。

我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最底下。周姐。刘敏。张伟。程旭。陈露。我一个个看过去,最后翻到拨号键盘。

我输了三个数字。

一一零。

拇指悬在拨号键上面。走廊应急灯的光从门缝里渗进来,照在我脚面上,绿洼洼的一片。

然后我听见楼梯上方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像是有人踩碎了一片干枯的落叶。

第7章

我拇指按在拨号键上没动。绿光从头顶照下来,整条楼梯间像泡在水底。那声响动又来了,这次我听清了,是皮鞋底踩在台阶边缘的摩擦声,位置在四五楼之间的拐角,那个人停在那里了。

我没抬头。把手机锁了屏握在手里,站直身体,慢慢转身面朝上方的楼梯。拐角那堵墙挡着视线,我只能看见墙上投下来一个人影的轮廓,肩膀的弧度偏宽,不像陈露。

“沈明。”那人先开口了。声音我认识。程旭。

他从拐角走下来。西装外套换成了深色夹克,手里没拿文件夹,右手插着兜。他走到比我高两级台阶的位置停住了,低头看着我。应急灯的光打在他眼镜片上,反出两团绿幽幽的光斑。

“你还没走。”他说。

“你也没走。”我说。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嘴角往上挑了半秒钟就恢复了平的。“我刚才跟你说的话你看了吧。U盘里的文件被人动过,邮件被删了。陈露给你那份offer,你签不签她都能把那份体检报告的电子版留住。但你拿了那个offer,就等于你认可了你的健康信息属于合规顾问公司的管理范畴,法律上你就自动放弃了针对云途的隐私泄露追诉权。”

“你一直站在那拐角听?”

“我今晚来公司取一份合同。看到你进了消防通道,就在这儿等了一会儿。你们谈的那些内容我不方便评价,但作为法务,我提醒你一句——你现在打那个电话,立案之后你要以什么名义报?你手里没有任何证据。你的体检报告原件还在陈露的保险柜里,你去报案的时候拿什么给警察看?一张口述?”

我不说话。他往前下了一级台阶,现在和我之间只隔着一级了。我能闻到他身上有一股烟草味,比他下午在咖啡厅的时候浓。

“沈明,”他的声音压低了一点,“王磊昨天在消防通道持刀行凶,罪名是故意伤害,陈露已经报了警。但王磊现在精神鉴定还没出结果,他咬死了说自己当时有幻听,是因病发作。如果他鉴定出来是精神障碍,刑事责任追究不了。那U盘里的东西就算被他寄给了一百个人,只要没人拿着它去报警,这事儿就永远停在‘内部信息’的层面。”

“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别打这个电话?”我问。

他摘下眼镜用拇指擦了擦镜片,又戴回去。“我是想告诉你,你打了这个电话之后,三小时之内警察会传唤你,十二小时之内陈露的律师会联系你,四十八小时之内你的体检报告电子版会出现在你下家公司的背调邮箱里。这就是陈露说的‘我拦不住所有人’的意思。她自己不用动手,她手下的人会把这事儿办完。你只有现在、今晚、这个楼梯间里的选择权。”

他往后退了一步,重新站回高两级台阶上。“我刚才给你发那条U盘被删改的消息,不是吓你,是真的。那个U盘里的邮件记录被人删了至少两个月的内容,只留下了一部分不痛不痒的往来。小周拿到U盘的时候它就是这个样子。所以王磊手上那份原件在哪,我不知道,陈露也不知道,小周也不知道。”

他的手机亮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翻过来给我看屏幕。上面是一条未读短信,发件人没存名字,内容只有一行字:“程律,那份U盘里被删掉的邮件,原始备份在王磊住处的移动硬盘里。他藏好了。地址我发你。”

他收回手机。“这条消息是王磊的房东发给我的。他今天下午去王磊出租屋清东西,床板底下翻出来一个移动硬盘。他没敢动,把地址发过来了。”

他看着我,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在绿光里显得很平静。“我可以现在去那个地址把硬盘取出来。邮件的原始备份如果恢复出来,里面就有陈露和王磊去年十一月关于‘员工体检档案调取’的完整往来记录。那时候证据就有了。但我不是帮你,我是帮我自己。那份U盘被删掉的邮件如果一直消失,程旭作为云途的外聘法务,将来出了事我也是连带责任。”

“你地址发我。”我说。

他看了我两秒,然后从兜里掏出手机按了几下。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我低头,是一条短信,上面是一个地址,在城东老城区的一条巷子。

“你现在去,”他说,“房东在那边等半小时。半小时之后他就不等了。那个硬盘你要拿就拿,不拿他就转手卖给收旧货的了。”

他转身往楼上走。皮鞋踩在台阶上的声音一格一格往上远去,然后在七楼消防门打开又关上的响声里消失了。

我站在三楼的拐角。手机屏幕上是那个地址。城东,离我现在坐地铁过去大概四十分钟。房东等半小时。我握着手机往楼下跑。

跑出消防通道的时候夜风灌进来吹了我一脸。我往巷子口冲,跑到路边拦出租车,左臂在甩动的时候牵扯到伤口,疼得我一口气喘岔了,蹲在路边干呕了两下没吐出来。一辆出租车停在我面前,我拉开门坐进去,跟司机报了那个地址。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踩了油门。

车开了三十多分钟,进了老城区。街道窄了,路灯稀了。最后司机在一排自建房前面停了,指了指右边一条只能走人的窄巷子。“里面我进不去了,你走进去第三间,门口堆着两个旧轮胎的就是。”

我付了钱下车。巷子里黑得很,两边的楼房把天空挤成一条缝,缝里有几颗星星。第三间门口的台阶上果然堆着两个废旧轮胎,轮胎缝里长着野草。铁门虚掩着,里面亮着一盏白炽灯。

我推门进去。院子里堆着纸箱和旧家具,靠墙有一张折叠桌,桌上搁着一个银灰色的移动硬盘,旁边放了一张便签纸,纸上写了一行字:“拿走。”字迹潦草,笔尖把纸戳破了两个洞。

我把移动硬盘拿起来。比想象中轻。正面有一个划痕,像被什么东西刮过。我把它揣进外套内兜,跟那张建行卡贴在一起。转身往外走的时候,院门外面忽然亮了——一辆车的远光灯直直打进来,晃得我眼前一片白。

我抬手挡了一下眼睛。白光里走下来一个人影。高跟鞋,修身外套,长发被夜风吹起来。她走到院门口站住了,远光灯在她身后把她整个人镶了一层亮边。

陈露。

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来电界面,名字我没看清。她把手机举起来朝我晃了晃。

“程旭让我来的。”她说,“他刚才给我打了电话,说你在这个地址。沈明,那个硬盘里的东西你看了也没用。里面的邮件是你和我的通话记录,你和我的。去年十一月到今年七月,你发给我的所有消息,我回你的所有消息,全部备份在里面。王磊当时做‘合规排查’的时候,把所有和你有关的信息都存了一份。”

她往前走了两步。院子里那盏白炽灯照在她脸上,把她眼底的青痕照得清清楚楚。她没化妆,嘴唇有点起皮,头发被风吹乱了也没拨。

“你打开那个硬盘,里面有一条记录,是我今年五月写给你的一封邮件草稿,没发出去。那封草稿写的是——你入职半年之后,我就发现你的体检结果了。但我一直没动你。因为你在工作上替我扛了很多东西,我不会因为一个纸面上的结果就让你走。王磊当时让我做‘隔离’,我没做。那封草稿的日期是五月十二日,你觉得我写那封草稿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站在院门框底下,远光灯还在她身后亮着,把她整个人照得轮廓分明。我看得见她肩膀在微微地抖,幅度不大,但持续着。

“那个硬盘里的东西你拿回去看了,你就会知道,你替我挡那一刀之前八个月,我就已经决定不管发生什么都不动你。但王磊上周自残了。他在出租屋里拿刀划了手腕,拍了照片发给小周,说你欠我一个交代。小周今天在火车站被扣下来的时候,U盘里的那封邮件删除记录指向了一个人——程旭。程旭删了王磊和陈露的往来记录,但王磊自己备份了所有跟你有关的邮件存在这个硬盘里。”

我站在院子里。白炽灯下飞着几只小飞虫,绕来绕去。我把手伸进外套内兜,指尖碰到移动硬盘冰凉的金属外壳。

“你为什么现在来这儿跟我说这些。”我看着她。

陈露把手机屏幕按灭了。远光灯在她身后还亮着,把她身后那条窄巷子的墙壁照成白色。她张嘴的时候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夜风里凝成一小团白雾,很快散了。

“因为我今天下午收到小周从安检处打来的电话。她说了三句话。第一句是U盘被人动过。第二句是程旭让她把U盘交给他的时候给的是封好的袋子。第三句是——沈明昨天晚上在出租屋楼下停的那辆黑车,是程旭的车。”

她看着我。远光灯的光线绕到她的侧脸,把她的下颌线映得像刀裁出来的一样。

“程旭从昨天晚上就在盯着你。他给你发的那条‘程序瑕疵’的短信,是他在用你钓王磊手上的原始备份。他让你今晚来这里拿硬盘,是因为他需要你当那个‘拿走证据的人’,这样将来出了任何事,责任在你身上,不在他。”

院子里安静了。白炽灯底下那只飞虫撞了一下灯罩,嗡的一声。

“那个硬盘里的邮件,”我开口,“五月十二日的草稿。你写了什么。”

陈露的嘴唇动了动。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再抬头的时候脸上那层没什么表情的壳裂开了几条纹路,眉眼之间皱了一下,又迅速展开了。她没说草稿写了什么。她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朝我扔过来。我右手接住,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把黄铜色的旧钥匙,齿痕磨得发亮。

“我办公室那个保险柜的备用钥匙,”她说,“你那份体检报告的原件在第二层。你现在拿着硬盘去我办公室,把原件取走,电子版我今晚会从服务器上删干净。明天上午十点之前,云途科技所有员工档案里关于你的那一栏,会是空白的。”

她说完往后退了两步,退出院门,侧身绕过车头上了驾驶座。远光灯关了,院子里重新变回白炽灯昏黄的光。车窗玻璃降下来,她偏头看了我一眼。

“硬盘你拿走。原件你拿走。但那份草稿,你别看。那是我的东西。”

她升上车窗,酒红色保时捷在窄巷子里缓缓倒出去。尾灯的红光一点一点退远,最后在巷子口拐了个弯,灭了。

我站在院子里,右手握着那把黄铜钥匙,左手搁在外套内兜的位置,隔着布料摸着移动硬盘的轮廓。白炽灯还在亮,飞虫还在撞灯罩。

我转身走出了院子。

一个月后。

城东老城区那条窄巷子,我租了一间带小院子的平房,月租一千二。窗台上那盆多肉换了新盆之后长出了两片小叶子,淡绿色的,边缘泛着一层绒毛。我左臂上的线拆了,留下一条浅粉色的疤痕,从手腕往上爬到小臂中段,像一条细细的坡路。疤痕底下偶尔还会痒,但已经没那么厉害了。

我现在的公司在城西,做医疗器械方面的售后运维,离这儿四十分钟公交。入职背调的时候刘姐接的电话,她说了句“沈明工作能力很好,我们很惋惜”,然后挂了。没有再多的了。

移动硬盘我至今没开过机。锁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和那把黄铜钥匙放在一起。陈露办公室保险柜里的原件我当晚取走了,烧在了房东院子里的铁皮桶里。程旭后来没再联系过我,张伟上周发了条微信说他也离职了,去了朋友的公司做技术。

有天晚上下大雨,我坐在院子的雨棚底下抽烟。手机屏幕亮了,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只有一行字:“那份草稿我删了。你也别看了。安好。”

我没回。锁了屏,把烟按在烟灰缸里。

有些事,做错了就是做错了。覆水难收。但有些东西,不看比看了好。你手里握着一个真相的全部零件,不代表你有义务把它们拼起来。关上那扇门的时候,门里的声音就和你没关系了。

雨棚上面的雨滴落下来砸在水泥地上,溅起来的水星子打在我拖鞋面上。凉凉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左臂上那道疤,又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多肉。叶片上挂着雨珠,肥肥的,水汪汪的。我伸手用指尖碰了碰最顶上那片新叶,它微微地颤了一下,又弹回去了。

伤口会痒。但它已经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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