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蹭我刚买的房车去露营,到了地方他掏出收款码让我付油钱和餐费,说不给钱别碰他的装备,我当场收拾东西开车就走

引言

这辆房车是我省吃俭用了三年才买下的,付完首付那天,我摸着方向盘笑了好久。赵磊是我认识了七八年的朋友,听说我提了车,比我还兴奋,天天在群里张罗着要出去露营。他说得天花乱坠,什么星空帐篷、篝火晚会、山野烧烤,连装备清单都列了十几条。我信了,真的信了,毕竟这些年他虽说爱占点小便宜,但也不至于太过分。直到那天他把车停在露营地,转头掏出手机调出收款码递到我面前,笑着说:"油钱和餐费一共三千四,你先转我,不然这些装备你别碰。"我盯着那个二维码看了三秒,一句话没说,转身把锅碗瓢盆全塞回车里,点火,挂挡,走人。后视镜里,他举着手机愣在原地,表情比我刚买的房车还空荡。

朋友蹭我刚买的房车去露营,到了地方他掏出收款码让我付油钱和餐费,说不给钱别碰他的装备,我当场收拾东西开车就走-有驾

01

我叫林远,今年三十二岁,在城南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工资到手也就七千出头,胜在稳定。这辆房车是依维柯底盘的C型,二手的,跑了六万多公里,原车主是个退休教师,保养得挺好。我攒了三年,加上问我妈借了两万,才把首付凑齐,每个月还要还四千多的贷款。提车那天我发了条朋友圈,就一张方向盘的特写,配了两个字:圆梦。

底下点赞的人不少,赵磊是最先评论的,连发了三条,第一条是"卧槽牛逼啊",第二条是"什么时候出去浪",第三条是一长串露营装备的购物链接,说"哥你买车我出装备,咱俩绝配"。我当时还挺感动,觉得这朋友没白交。赵磊在广告公司做策划,平时嘴上功夫好,朋友圈里天天晒健身餐和高端日料,活得比我精致多了。他老婆刘欣在银行做大堂,两人看着是那种体面的小夫妻,结婚三年了,还没要孩子,说是要先享受生活。

我们这次露营计划说了大半个月,赵磊拉了个群,群里除了我俩,还有他同事陈宇,以及陈宇的女朋友周舟。陈宇我不太熟,见过两回,人挺老实,不怎么说话。赵磊在群里跟指挥打仗似的,列了张Excel表,谁带什么、几点集合、走哪条路,安排得明明白白。他负责所有的露营装备,帐篷、天幕、折叠桌椅、卡式炉、锅具一整套,说都是新买的,花了大几千。我负责出车和油费,餐费AA,出发前在群里算过一次,每人先交五百定金多退少补,我二话没说就转了。

出发那天是周六早上六点半,赵磊和刘欣背着两大包东西站在我家楼下,陈宇和周舟打车过来的。我把房车开到小区门口,赵磊第一句话就是"这车漆有点旧啊",第二句话是"内饰倒还行,就是味儿大了点"。我笑着说老车都这样,通通风就好。他也没客气,上来就开始安排座位,让刘欣坐副驾,说女同志晕车坐前面舒服,他和陈宇周舟坐后面卡座。那个卡座其实能睡人,中间有个小桌子,他上去就把包往桌上一摊,说"先把东西归置归置"。

路上的时候他特别兴奋,拿着手机拍了好几条短视频,一会儿拍窗外的风景,一会儿拍车里的人,嘴里念叨着"咱们这趟叫逃离城市计划"。刘欣在旁边笑,说他就爱折腾这些。陈宇和周舟不怎么说话,周舟靠着陈宇肩膀看窗外,偶尔应两句。我专心开着车,心里其实挺踏实的,后视镜里能看到赵磊在那煮咖啡,车里飘着一股现磨的香气,当时我想,这就是我期待的生活吧,三五好友,一辆车,一段路,把城市的烦心事都甩在身后。

开了大概两个半小时,下了高速进国道,路窄了不少,弯也多。赵磊说导航显示再走四十多分钟就到露营地,那边有条溪,能钓鱼能玩水,晚上还能看星星。他说得眉飞色舞,我跟着他的描述走,也觉得那地方肯定美。路过镇上加油的时候,赵磊还特意下车看了眼油表,说"林远你跑长途得加满,这边油价比城里便宜三毛",我说行。加完油他主动去付的钱,我当时还心想这人今天挺大方,结果他回来把发票往中控台上一拍,说了句"回头一起算啊"。

我没多想,重新上路。后面的路越来越难走,有一段是土路,坑坑洼洼的,底盘刮了两下,我心疼得直吸冷气。赵磊说"没事没事,房车底盘高,刮刮蹭蹭正常",他说得轻松,我的手心全是汗。到露营地的时候快中午十一点了,太阳晒得厉害,但风是凉的,空气里有股青草和泥土混着的味道。我停好车下来伸了个懒腰,转头一看赵磊已经把他那堆装备从车上搬下来了,天幕、帐篷、折叠椅摆了一地,跟个小卖部似的。

刘欣在旁边帮他撑天幕,两个人在那忙活,我和陈宇周舟也过去帮忙。赵磊一边支帐一边指挥,"林远你把那个地钉往这边打一点""陈宇帮我扶着这根杆"忙了大半个小时总算把营地搭起来了。天幕下面铺了防潮垫,折叠桌椅摆得整整齐齐,卡式炉上放了壶水,赵磊还从背包里翻出个蓝牙音箱连上,放了首轻音乐。那会儿看着确实像那么回事,刘欣从包里拿出水果洗了切好放在盘子里,西瓜、葡萄、圣女果,码得跟下午茶似的。赵磊坐在折叠椅上翘着腿喝了口咖啡,跟我说"怎么样林远,跟着我出来玩不亏吧,这装备花了我六千多"。

我当时笑着点头说了句"是是是,跟着赵总混有肉吃"。他哈哈笑了两声,把手里的咖啡杯往桌上一搁,站起来拍了拍手,从兜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突然转过身面朝着我,脸上那个笑还没收,语气却变了。他说:"林远,咱们先把这次的账清一下哈。"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还在那拧矿泉水瓶盖,嘴里应了句"清什么账,回去再算呗"。他没接话,直接把手机屏幕怼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个收款码,绿色的那个界面,金额栏已经填好了数字,三千四百块。他说:"油钱、过路费、餐费还有我这些装备的折旧费,我已经算过了,你先转我,不然这边的东西你别碰。"

风从溪边吹过来,把天幕边沿吹得哗哗响,蓝牙音箱里还在放着那首轻音乐,但我觉得全世界突然安静了。我看了看那个收款码,又抬起头看了看他的脸,他嘴角还是翘着的,眼睛却没什么笑意。刘欣蹲在旁边切水果的手停了一下,没抬头。陈宇和周舟坐在折叠椅上,周舟手里的西瓜咬了一半,悬在嘴边没动。空气里那股咖啡和青草混着的味道还在,但忽然就变了味儿。

02

我把水瓶盖子拧紧了放回桌上,手撑着膝盖站起来,认真盯着赵磊看了三秒,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他手机上的收款码还亮着,三千四那个数字像三根钉子一样扎在屏幕上。我问他:"你这三千四是怎么算出来的?"

赵磊收了收脸上的笑,但语气还是那种轻飘飘的调子:"油费你自己心里没数吗,咱们加那箱油四百八,来回高速过路费一百二,这都算少的。昨天我专门去山姆买了两千多的食材,牛排羊排虾滑还有各种酒水饮料,全是高端货。还有我这套装备,帐篷天幕桌椅灶具,全新买的,用一次肯定有损耗,折旧费算你五百不过分吧。再加上前面踩点勘察的费用,我提前一周专门跑了一趟,来回油费加吃饭也花了好几百。"

他说得头头是道,连清单都在手机备忘录里列好了,翻出来给我看,字密密麻麻的,每项后面都标了价格,合计数三千四百八,他说给我抹了个零。我盯着那个清单,心里一阵阵发冷。去山姆买东西这事他压根没在群里提过,只说了大家把钱转给他统一采购,我们都是按五百块的标准AA给他的。他踩点那趟更是没跟我说过,我还以为他是看攻略查地图做的规划。

我说:"赵磊,出发前群里定的规矩是大家AA,每人五百定金,多退少补。你现在让我一个人出三千四,这账不对吧。"

他摊了摊手,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是啊,每人五百是食材费,这不是退给你了吗?但油钱过路费本来就是你开车应该出的,装备是我出的,这有什么问题?再说了,你那辆房车要不是我说出来玩,你买回来还不是停在楼下落灰,享受的是你不是我。"

旁边刘欣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大,有点软:"阿磊你别这么说,大家都是出来玩的。"

赵磊回头瞪了她一眼:"你懂什么,我这些装备花了多少钱你不知道?平时买个包嫌贵,该算账的时候不算账。"刘欣被他噎了一句,低下头不说话了,手里的水果刀还在切西瓜,但动作明显慢了很多。

我转头看了看陈宇和周舟,陈宇低着头拿手指抠折叠椅扶手上的漆,周舟把咬了一口的那块西瓜放在盘子里,拿纸巾擦了擦手,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我看得出来她挺尴尬。我深吸了一口气,跟赵磊说:"这样,油钱和过路费我认,本来就是我该出的,但装备折旧费这事之前没说过,食材你们三个的份我也先垫着,回头你把他们那部分退了,我这边单独跟你结油费,行不行?"

赵磊把手机又往前送了送,屏幕几乎要戳到我胸口,声音抬高了些:"林远你别跟我玩这套,我装备买来就是大家一起用的,你用了就得承担成本,哪有用了别人东西不给钱的道理。我开个宝马去接人还得算折旧呢,你这房车比我金贵啊?"

他那句"比你金贵"说得特别刺耳,语速快,尾音往上挑,旁边小溪的水声都盖不过他。我心里那股火在胸腔里乱撞,但脸上还算稳得住,这些年上班跟各种司机打交道,什么样的刺头没见过,越急越不能急。

我绕开他走到天幕下面的折叠桌旁边,上面摆着他那些山姆买来的食材,牛排用真空袋装着,码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有两瓶红酒和几罐精酿啤酒。我低头看了看那些东西,又抬头看了看他,他站在那举着手机,天幕的阴影打在他脸上,半明半暗的,嘴角那点笑早就没了。

我说:"赵磊,咱俩认识七年了吧。"

他愣了一瞬,大概没想到我会突然说这个,手机晃了一下,但很快又端稳了:"你扯这个干嘛,一码归一码。"

"七年前你入职我帮你搬了三次家,你创业那会儿没钱吃饭我每个月借你两千连借了半年,你结婚那年我随了三千的份子钱,我那会儿一个月工资才六千。"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些东西我从来没跟你算过,因为我觉得朋友之间不能什么都用钱衡量。但今天你拿个收款码怼到我脸上跟我说不转钱别碰你的东西,行,那我问你,这七年我帮你那些,你要不要一并折个现?"

他脸色变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旁边的刘欣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什么别的。陈宇总算开口了,声音闷闷的:"磊哥,要不咱坐下好好说,出来玩别搞这么僵。"

赵磊没搭理陈宇,盯着我看了几秒,把手机收回去塞回裤兜里,冷笑了一声:"行,林远,你嫌贵是吧,那这样,三千四你不用出了,你把我来回的油费出了就行,你房车拉我过来总得让我回去吧,油费四百八,过路费算一百,凑个整六百,这总没话说吧?"

他说六百的时候那个""字咬得特别重,手指还在空中比了个六。我看着他那个比划的手势,忽然觉得特别没意思。眼前的这个赵磊和昨天晚上在群里发露营小视频的那个赵磊好像是两个人,一个在视频里烤着棉花糖笑得阳光灿烂,一个站在我面前用手指比划着六百块钱。

我走到房车侧面拉开了中门,里面的卡座桌板上还放着他早上煮咖啡的那个马克杯,杯底剩了层褐色的渣。我弯腰把那个杯子拿起来递给他:"你的杯子。"

赵磊伸手接了,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我转身开始收东西,把卡座上的抱枕塞回储物柜,把灶台上的电热水壶拿下来放好,把桌板上的纸巾盒和调料瓶收进收纳箱里。他站在车门口看着我一样一样地收,刚开始还站着看,后来往前迈了一步:"你干嘛呢林远?"

我没停手,把车顶柜里他那包换洗衣服也拽出来扔在地上,灰色运动包拉链开了个口,露出一截白T恤的袖子。我把车里的东西归置得差不多了,锅碗瓢盆、调料食材、充电线、急救包一样一样塞回该塞的地方。赵磊的声音在后面越来越响:"林远你别闹,有话好好说,你这是干什么?"

我关上储物柜的柜门,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来看着他,身后车外天幕下面摆着他那些整整齐齐的装备,折叠椅、卡式炉、蓝牙音箱、山姆的牛排和红酒,像个被精心布置过的样板间。我说:"赵磊,你的装备我一下都没碰,你那个天幕我帮忙打的那根地钉我拔出来还你,你自己重新打。我这车我自己开来的,我也自己开回去,你跟你这六千块的装备怎么回去,那是你的事。"

他脸上那层维持着的理直气壮终于裂了一道缝,露出点慌来,伸手拽住我胳膊:"林远你他妈有病吧,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你把我扔这?"

我把他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动作不快,但用了力。他的手指节被掰得卡卡响,他""了一声松了手。我转身绕到驾驶室那边,拉开门踩上踏板坐进驾驶座,把钥匙插进孔里拧了一下,发动机轰的一声响了。后视镜里能看到赵磊站在车门旁边,两只手摊着,嘴巴一开一合不知道在说什么,刘欣也站起来了,手里还拿着那把水果刀,陈宇和周舟站到了天幕边上,四个人像四个棋子一样摆在那片草地上。

我挂上倒挡松了手刹,车轮碾过草皮慢慢往后倒,打了一把方向把车头对准来时的土路。赵磊追了两步拍了两下车尾的门,咚咚两声闷响,我没停,踩了脚油门,房车晃晃悠悠地往土路上开。后视镜里他站在那片天幕前面越来越小,最后成了一个黑点,跟那片营地上的桌椅帐篷一起缩成了一团模糊的色块。

开了大概有十分钟,手还是抖的,方向盘握得死紧,指关节泛白,心跳在耳朵里咚咚响。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路边的溪水声从半开的窗户缝里灌进来,哗啦哗啦的,跟我脑子里嗡嗡的声音搅在一起。我慢慢把车靠路边停下来,熄了火,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搁在膝盖上,掌心全是汗。

副驾座位上还放着刘欣早上上车时搁的那件防晒衣,藕粉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杯架里赵磊的保温杯忘了拿,杯盖上贴着个贴纸,写着"努力搞钱"四个字。我盯着那个贴纸看了好一会儿,胸口那口气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干脆把脸埋在方向盘上,闭上眼睛。

车外风穿过树林的声音很大,车里却安静得要命。

03

朋友蹭我刚买的房车去露营,到了地方他掏出收款码让我付油钱和餐费,说不给钱别碰他的装备,我当场收拾东西开车就走-有驾

我在路边趴了大概有五分钟,抬起头的时候脖子有点僵。看了眼手机,群消息已经炸了。赵磊在"逃离城市计划"那个群里连发了十几条语音,每条都四十多秒,最前面几条是"林远你什么意思""你回来把话说清楚""你这样太过分了吧",后面的几条语气变了,开始带脏字,再后面几条是刘欣的声音说"林远你别生气,他今天喝多了",然后是陈宇发了一条文字:远哥,你开车慢点,这边路不好走。

我没回任何消息,把手机扣在中控台上,重新点火发动车子。土路尽头上了国道,导航重新规划了路线,回去要三个半小时。我开了大概一个小时才在路边一个加油站停下来加油,顺便去便利店买了瓶水。站在加油机旁边灌了半瓶水下肚,人稍微缓过来一点,脑子里那团乱麻总算理出个头绪来。

赵磊的事其实不是第一次了。我们认识这些年,他占便宜的事没少干。公司聚餐他永远最后一个掏钱,要么说手机没电要么说没带钱包,等别人结了账他再微信转账,但转的那个数永远比实际AA少个二三十。出门吃饭他永远挑他想吃的馆子,点菜的时候猛点,结账的时候不是上厕所就是接电话。这些事我以前都当没看见,朋友嘛,斤斤计较就没意思了。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他把我的手按在桌上,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你不给钱你就别碰我的东西。他把我们七年交情换算成了一个阿拉伯数字,贴了标签打了价码,然后举着收款码让我付款。我帮他搬家的次数、借钱给他的月份、随份子的那个三千块,都变成了不需要兑现的沉没成本。他算得清清楚楚,我算得糊里糊涂,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差距。

手机又震了两下,是周舟发来的好友申请,备注写的是"远哥,我是周舟"。我点了通过,她立刻发了条消息过来:远哥你到家了跟我说一声,我们没事,你别担心。我回了个""。她又发了一条:其实我今天也挺不舒服的,赵磊哥那样说话确实过分了。我看完这句话,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赶紧把手机揣回兜里,拧开水龙头冲了把脸。

在加油站休息了二十分钟重新上路,后半程开得顺多了,心态也平了不少。上高速之前我给公司调度室打了个电话,跟值班主任请了两天假,说家里有急事。主任问了句怎么了,我说没啥大事,处理点家务,他也没多问就批了。挂了电话我想了想,又给我妈发了个微信,说我周末加班不回去了,她回了个"知道了"加一个笑脸。

到家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了,我把房车倒进小区停车位,拉好手刹,一个人在车里坐了很久。车里还有早上出发时的味道,咖啡混着防晒霜的气味,卡座桌板上留着一圈水渍,是赵磊早上放咖啡杯的时候烫出来的印记。我伸手擦了擦那个水渍,没擦掉,印子已经渗进漆面里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赵磊打来的电话,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好几秒,没接。他又打了第二个,我还是没接。第三个是刘欣打的,我犹豫了一下接了,那边刘欣的声音带着点哭腔:"林远你别这样行不行,阿磊他今天确实过分了,但你把他扔那边他回不来啊,这会天都快黑了。"

我说:"刘欣,你们怎么回去?"

她顿了一下:"阿磊让镇上他认识的人过来接,但那人要晚上八点才能到,我们在这干等着呢。你把车开回来行不行,就当是接我,跟阿磊没关系。"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车窗外面是小区里普通的傍晚,有人遛狗,有人拎着菜篮子往回走,空气里飘着谁家炒菜的油烟味。我忽然觉得特别累,那种累不是开了一天车的累,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累。我说:"刘欣,今天的事我改天跟你们当面说,但现在我开不过去了,你们安顿好了给我回个消息。"

刘欣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句"行吧",挂了电话。通话结束的提示音嘟嘟了两声,我盯着屏幕上的通话时长,一分三十六秒。

我把车锁好上楼,进门换了拖鞋坐在沙发上,整个人瘫下来。茶几上还有昨天准备的露营零食没带完,一包薯片和一罐可乐放在那,电视遥控器歪在沙发垫缝里。我拿了那罐可乐拉开喝了一口,气泡冲进嗓子眼里有点呛。客厅很安静,冰箱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的车声混在一起,那种安静跟露营地溪边的安静不一样,那里的安静是带着期待和兴奋的,这里的安静是空的。

晚上七点多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陈宇。我接了,他声音压得很低:"远哥,我们上车了,赵磊那个朋友开了辆皮卡来接的,装备都塞后备箱了,人没事,你放心吧。"我说好,辛苦了。他犹豫了一下又说:"远哥,我今天其实也憋着一肚子火,赵磊哥路上跟我算账,说我的那份食材费他给我垫了,让我回去转他一千二,说那个牛排是进口的按人头分的。"

我本来瘫在沙发上,一听这话坐直了:"他让你出一千二?"

"嗯,说山姆那趟花了三千多,四个人分每人八百多,加上他装备折旧算每人二百,一共一千零几十,他凑整收我一千二。"陈宇的声音听着又闷又委屈,"远哥,我就带了个睡袋跟两盒自热米饭,我啥都没吃他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灯光白晃晃的,有些刺眼。我说:"陈宇你别转给他,一分都别转。这事我来处理,你跟周舟该吃吃该睡睡,他要是找你麻烦你让他来找我。"

陈宇嗯了一声,说了句"远哥你自己也小心",就把电话挂了。我坐在黑暗里,茶几上那罐可乐已经喝完了,铝罐捏得变了形攥在手心里。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一道黄光,正好落在手机屏幕上,屏幕黑着,上面映出我自己的脸,眉头皱着,嘴角往下撇,看着比早上老了好几岁。

我点开赵磊的微信聊天框,上一条还是昨天他发的"明天六点半别迟到哈"后面跟了三个太阳的表情。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来来回回搞了好几次,最后什么也没发出来,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放,起身去厨房煮了碗面。水烧开的时候我站在灶台前等,锅里冒出来的蒸汽扑在脸上,温热的,我突然想起早上房车里那杯现磨咖啡的香气,那时候我还以为这会是一场很好的旅行。

04

那碗面我吃了不到一半就搁下了,实在没什么胃口。洗了碗回房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赵磊举着收款码的那张脸,一会儿是后视镜里他追着车跑的影子,一会儿又是陈宇在电话里那句"他让我转一千二"。我翻了个身拿过手机看了眼时间,晚上十一点二十,群里的消息又多了几十条,但都是赵磊一个人在发,一会儿是"林远你这样做朋友太让人寒心了"一会儿是"这么多年交情就值这几百块钱是吧",刘欣中间插了两条说"别发了别发了",陈宇和周舟从头到尾没吭声。

我盯着屏幕上那些文字,忽然觉得特别荒诞。他骂我寒心,他跟我算七年的账让我寒心。他提这几百块钱,他拿收款码把我按在桌上让我付三千四。所有的事情从他嘴里说出来都变了方向,他把自己包装成了一个被朋友背刺的受害者,字字句句都在控诉我的无情,却半句不提他干了什么。

我想了想,在群里发了一句话:"今天的事咱们改天当面说,群里吵没意思。"发完就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强行逼自己睡觉。但脑袋里那根弦一直绷着,迷迷糊糊睡了两个小时又醒了,窗外天还是黑的,摸手机一看凌晨三点多。群里没人再发消息,朋友圈倒是有个红点,赵磊发了一条动态,拍的是他家客厅的灯,配文是"被所谓的朋友捅了一刀,算是看透人心了"。

我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三秒,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差点就点了那个评论框,最后还是忍住了,把手机扔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重新睡。再醒的时候是早上七点,阳光从窗帘缝里斜着打进来一束光,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浮动。我坐起来发了一会儿呆,整个人还是昏沉沉的,去卫生间照镜子发现眼睛有点肿,眼白上爬着红血丝。

洗漱完给自己冲了杯速溶咖啡,坐在餐桌前开始想这件事接下来怎么处理。按我的脾气,真想干脆跟赵磊断交拉倒,七年的交情说扔就扔确实疼,但那一瞬间他举着收款码站在我面前那个冷漠的表情,比割一刀还让人难受。可我又不能真的不管,陈宇和周舟还夹在中间,赵磊肯定要追着他们要钱,那俩小孩刚工作没多久,一千二对他们来说不是小数。

正想着手机震了,是我妈打来的。我接了,她在那头问我周末怎么没回去,声音里有点埋怨。我犹豫了两秒说公司临时加班,她叹了口气说那你注意身体别老吃外卖。我应了两句正准备挂,她忽然来了一句:"你是不是跟谁吵架了?你昨天晚上十一点多给我转了两千块钱,半夜转账肯定不对劲。"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打开转账记录看了一眼,果然昨晚迷迷糊糊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就给我妈转了两千。我赶紧说没事没事,是奖金发了转给你买菜的,她半信半疑地哦了一声,又叮嘱了几句挂了电话。我握着手机坐在那,忽然觉得自己特别可笑,明明被坑的是我,半夜下意识心疼的还是我妈。

上午九点多陈宇给我发了条消息,说赵磊在群里发了张账单截图,把他买食材的小票、装备的购物记录还有今天的微信聊天记录全拼在一起发了,配了一大段文字,意思是这次露营的所有开销都是他垫的,现在有人赖账不还,他要用这些证据去朋友圈曝光。陈宇说那截图里把我和陈宇周舟的名字都圈出来了,还说"希望某些人自觉一点"。

我点开群看了一眼,那张截图确实发了,下面还跟了一条:"林远你把我扔在露营地这件事我可以不追究,但你该承担的费用必须给我。你要是还有点良心,今天之内把三千四转过来,咱们好聚好散,不然我就把这些发到咱们所有共同群里,让大家评评理。"

我盯着"好聚好散"四个字看了很久。他嘴里说着好聚好散,手底下在做的事却是把我架在火上烤。他要的不是钱,他要的是我低头,是让我承认我做错了,是他不管干了什么我都得乖乖把钱掏了然后跟他道个歉。他习惯了在这段关系里占上风,习惯了每次都是他发脾气我来哄,这次我没哄,他就急了。

我回了陈宇一句:"截图你存好,以后用得着。"然后退出群聊,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我把从出发前到昨天晚上所有的事按时间线捋了一遍,赵磊在群里怎么定的AA规则,他采购花了多少钱收了我们多少定金,路上加油是谁付的,到了露营地他找我收费的全过程,还有他后来跟陈宇要一千二的聊天记录,陈宇后来把他俩的对话截了图发给我了。我一条一条列好,中间穿插着写了些当时的感受,没加任何夸张的形容,就是时间、地点、谁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写完已经快中午了,手机一直没怎么响,群里的消息停在赵磊那条最后通牒上没人接话。我盯着那个群名"逃离城市计划"忽然觉得好笑,这个群存在的意义就是赵磊用来指挥别人的工具,名字取得再好听,底色还是一个工具。我没退群,把群消息设成了免打扰,起身去厨房热了碗昨晚剩下的面。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刘欣给我打了个电话,我没接,她又发了一条长长的微信。大意是替赵磊跟我道歉,说他就是嘴硬心软,这几天压力大,工作上不顺心才拿这事撒气,让我别跟他一般见识。最后一句是"你看在咱们这么多年朋友的面子上别跟他计较了,钱的事我再劝劝他"。

我回了她一条:"刘欣你不用替他道歉,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他什么性格你比我清楚,今天他能跟我这么算账,明天他就能跟你这么算。"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窗外楼下的停车场,我那辆房车安安静静地停在那,车顶被阳光晒得反光。我说不清自己是在生气还是失望,或者两种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说不出来的闷痛。

傍晚的时候赵磊更新了朋友圈,这次没发文字,只发了一张图片,是一双登山鞋的鞋底特写,底纹里卡满了泥巴和草屑,配了个"算了"的表情。底下好几个人评论问怎么了,他回了一个"没事,就是被信任的人坑了一把"。

我翻到那条朋友圈的时候正站在厨房切菜,菜刀剁在砧板上咚咚响,看到那条评论,我把刀放下来擦了擦手,在评论框里打了三个字:"你确定?"想了想又删了。没必要。他愿意演就让他演,观众不知道内情,我跟他扯皮只会让他更来劲。

那天晚上我睡得比前一天好一点,虽然半夜还是醒了一次,但翻了个身又睡着了。梦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在那条土路上开车,一会儿是赵磊追在后头拍车门,声音咚咚咚地响,我踩油门越开越快,路越走越窄,最后车停在一片悬崖边上,前面没路了。

我醒过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枕头湿了一小片,不知道是汗还是什么别的。

05

周一早上我没去上班,跟主任又续了一天假,说事情还没处理完。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平时话不多,在电话里嗯了一声说"你自己安排好就行"就挂了。我坐在餐桌前把周日下午列的那份时间线又看了一遍,打印了一份出来,在关键的地方用红笔圈了圈。赵磊发的那些群消息我也截了图,他跟陈宇的对话、跟我妈转账的记录、那条朋友圈的截图,一样一样存好放在一个文件夹里。

上午十点的时候,赵磊把那条"好聚好散"的通牒撤回了,换了一条新的:"鉴于某些人的态度,我决定不再私了。我已经把事情的经过和证据整理好了,会发给几个共同的朋友看看,让大家评个理。"他这条消息发在群里,艾特了我和陈宇周舟三个人。陈宇马上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怎么办,我说你什么都别回,他发的东西你截图保存就行。

挂了陈宇的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想了想,打开微信找到以前公司的一个同事老周。老周是法务部的,比我大七八岁,平时跟他关系还行,吃午饭的时候经常一桌。我把事情大概跟他说了一遍,发了几个截图过去,问他这种情况在法律上站不站得住脚。老周看了十几分钟回了我一段语音:"你们群里那个定AA的聊天记录算是一种口头协议,他单方面修改规则并且强加费用在法律上没有依据。你把定金转给他的记录留着就行,其他的不用管,他再威胁你发什么曝光你就告诉他这是侵犯名誉权。"

老周的话像一剂定心丸,我心里那块石头往下落了落。但我也清楚赵磊这种人不会跟你讲法律,他最擅长的就是用道德绑架和舆论施压让人乖乖就范。他那些朋友圈那些评论都是演给别人看的,真正要的是让我成为众矢之的,让我在共同朋友面前抬不起头来。

果不其然,中午的时候就有两个共同朋友给我发消息了,都是在问"你跟赵磊怎么了"、"他发的那个说朋友坑他是什么意思"。我简单回了说有点误会,回头再说。没有一个人知道全貌,赵磊发出去的那些碎片拼起来就是一柄指向我的矛,而我现在手里攥着的那份完整的时间线,就是挡那柄矛的盾。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刘欣又给我发了条消息,这次语气跟上次不一样,没有道歉也没有打圆场,就一句话:"赵磊说如果你今天不把钱转过来,他就把你以前那些事都发网上去。"

我愣了一下,回她:"哪些事?"

刘欣隔了十分钟才回:"他说你之前跟公司一个女同事走得近的事,说你上班时间老是出去接私活的事,还有你买车那两万是问你妈借的你说全款买的,这些他都拍了聊天记录。"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心跳快了几拍。她说的那些事有些是真的有些是瞎编的,之前公司确实有个女同事跟我同路经常一起拼车上班,赵磊有回碰见了就在那阴阳怪气地说"哟可以啊林远",我当时没当回事。上班时间接私活根本没有的事,他要真拍到了什么那是他伪造的。至于买车问我妈借钱这事,我确实没跟别人说过全款,我那会儿不想让人觉得我买个二手车还背贷款,随口说了句全款买的,没想到他把这个也记下来了。

但我真正觉得寒的不是他说要把这些东西发出去,而是他一直在搜集这些。这七年来他跟我说话、跟我吃饭、跟我出去玩的时候,原来手里一直攥着一本小本子,把我每一句无心的话、每一件小事都记下来存着,等着有一天能当作武器砸回来。他跟我交朋友,交的是情报。

我坐在那没动,手机屏幕自动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刘欣又发了一条:"林远你别怪我说这些话,我就是觉得你俩闹成这样没意思,你就把钱转给他算了,三千四买清静,以后不往来就是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笑了,笑着笑着嘴角又拉平了。三千四买清静,说得轻巧。我要是给了,赵磊转头就能跟所有人说"你看吧他心虚了他就是理亏",我这些年在他面前就永远矮一截。更关键的是,我凭什么给?他算计了我一场反倒赚了三千四,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我给刘欣回了句:"你跟他说,他想发就发,他发什么我就发什么。我手里那些截图够他喝一壶的。"

发完这条我把手机扔在沙发垫子上,站起来走到窗户旁边往外看。楼下那辆房车还停在原处,车身上贴着的"逃离城市计划"的贴纸还没撕,那是出发前赵磊贴上去的,他说要有仪式感。风吹过来贴纸的一角翘起来了,粘了点灰,看着旧了。我盯着那张贴纸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场仗不能躲。我躲了,赵磊就会把所有屎盆子扣我头上,陈宇周舟跟着遭殃,以后在这个圈子里我就成了一个"坑朋友"的人。我得把这件事掰开了揉碎了放在所有人面前,谁对谁错,各人自己看。

我坐回沙发上拿起手机,打开赵磊的微信聊天框,打了很长一段话。我告诉他我手里有他所有前后矛盾的聊天记录,有他在群里定的AA规则,有他后来管陈宇要一千二的截图,有他让我妈给我转钱的记录,还有他把露营装备折旧算进AA费用里的完整对话。我说:"你发朋友圈没问题,你把我的名字涂了我不拦你,但只要你提我的名,我就会把所有东西完整公开。到时候大家看看是谁在坑谁。"

发完之后我盯着屏幕等着,状态栏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那个提示忽闪忽闪的,一会儿出现一会儿消失,来回折腾了十几分钟,最后什么也没发过来。赵磊的头像安静地待在对话框上方,还是那张他在健身房对着镜子拍的照片,肌肉线条在灯光下清晰分明,嘴角挂着那种标准的"赵磊式微笑"。

我把对话框关了,打开朋友圈发了条动态,没有文字,只发了一张截图,是赵磊在群里定AA规则的那条消息,上面写着"大家每人先转我五百定金,多退少补哈"。底下跟了张出发前我转给他五百的转账截图,再跟了张他后来在露营地找我收三千四的对话截图。三张图拼在一起,白纸黑字,用不着多解释一个字。

发完以后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里闭上眼睛。心跳还是有点快,但比之前稳多了。窗外的太阳慢慢往西边挪,光线从白色变成暖黄,客厅里暖融融的一片。过了大概半个小时我重新拿起手机,那条朋友圈底下已经有十几条评论了,有人问怎么回事,有人发了个吃惊的表情,有人什么都没说点了个赞。赵磊那条"好聚好散"的朋友圈不知道什么时候删了,他那个健身房的头像在消息列表里沉到了很下面。

我给他发了最后一条消息:"我今天把东西发出来不是要跟你吵,是让大家知道个真相。你那些陈年旧事想发你就发,但我建议你想清楚再发。从今天起咱俩的事到此为止,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对了,你那保温杯还在我车上,改天托人给你带过去。"

发完之后我把他和刘欣的对话框都清空了。手机屏幕干干净净的,世界忽然安静了很多。我伸了个懒腰站起来,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辆房车,车身上那个"逃离城市计划"的贴纸还在风里翘着边角。我心想明天得找个时间把这贴纸撕了,干干净净的才好看。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沉,一觉到天亮连梦都没做。

朋友蹭我刚买的房车去露营,到了地方他掏出收款码让我付油钱和餐费,说不给钱别碰他的装备,我当场收拾东西开车就走-有驾

06

周二早上我是被快递员的电话吵醒的,说有个到付的包裹让我下楼签收。我披了件外套下去一看,是个硬纸壳箱子,寄件地址是赵磊家附近那个菜鸟驿站。我问快递员能不能先看看里面是什么,他说可以但签了就别退了。我拿钥匙划开胶带掀开盖子,里面是那天露营用的那套折叠桌椅,叠得整整齐齐码在箱子里,上面还压了张便签纸,写着"你的东西我还了,咱俩两清"。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把盖子合上把箱子搬上楼。到家把桌椅拆出来检查了一下,腿脚都没坏,就是桌面上多了几道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我拿湿布擦了擦灰,搬到阳台靠墙放着,那套桌椅颜色挺好看,浅灰的框架配原木色的桌板,放在阳台上跟绿植摆在一起倒也协调。

上午九点多陈宇给我发了条消息说赵磊在群里宣布这次露营取消,定金按之前交的数额原路退回,让大家把账号发给他。陈宇问我"他这是妥协了吗",我回了个"可能是吧,钱退你了你就收着,以后别跟他搞这种大额开支的事了"。陈宇回了个"",又说"远哥谢谢你,昨天看你发朋友圈我其实挺解气的,周舟说你是真男人"。我盯着"真男人"三个字哭笑不得,回了句"少来这套,赶紧上班去"。

工作群里的消息也渐渐多了起来,我请了两天假攒了不少活,主任在群里艾特我让我回来了赶紧处理。我回复说下午到岗,然后去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出门前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看了一眼阳台那套折叠桌椅,想了想从鞋柜上拿了串钥匙揣兜里,下楼先去了一趟停车场。

房车还停在老位置,我拉开中门钻进去,车里那股混着灰尘和旧布料的闷味扑过来,跟三天前的味道差不多。卡座桌板上那圈水渍还在,我拿了块湿抹布使劲擦了擦,颜色淡了点但痕迹还是能看出来。赵磊那个保温杯还放在杯架里,"努力搞钱"的贴纸边角翘起来沾了点灰。我把杯子拿起来端详了一下,拧开盖子闻了闻,里面还留着隔夜的咖啡渣,一股酸涩味。我把咖啡渣倒进垃圾桶,拿清水冲了冲杯子放在中控台上,想着改天让人带给刘欣。

整理车子的时候在副驾座椅底下发现了一条藕粉色的防晒围巾,叠得整整齐齐的塞在缝隙里,是刘欣那天戴的那条。我把围巾拿出来抖了抖,上面沾了两根头发,细细长长的。我犹豫了一下把它叠好放进了手套箱,没想着特意还,但也没扔掉。

那天下午去上班的时候同事们看我眼神都有点异样,有两个关系不错的凑过来问怎么回事,有个说"赵磊昨晚在群里发了好几条长语音又撤回了,我听了半截好像说有人赖账"。我笑了一下说没事,就是出去玩有了点分歧,已经处理好了。那个同事还想追问,我说"真没事,干活吧"。他看我态度淡淡的也就不再多问了。

周三的时候周舟给我发了一张截图,是她在一个共同群里的聊天记录。赵磊在群里发了条消息说"关于这次露营的事我想了想还是说清楚,有人说我坑朋友钱,但我所有的开销都有票据,谁有疑问可以来找我看。"底下有两个人回了表情包,没人接话茬。周舟说"他还在那演,但是没人理他了"。

我看了那条消息没回周舟,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对着电脑做排班表。办公桌上那盆绿萝蔫了两片叶子,我拿杯子倒了点水浇上,看着水渗进土里冒了几个气泡。窗外的太阳照进来把键盘晒得有点烫手,我把窗帘拉了一半,空调开低了两度。

周四下午刘欣给我打了个电话,我接了她没说话,我能听见她呼吸的声音,背景里有商场播报的广播声。大概安静了十几秒她才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林远,我想跟你道个歉。"

我说:"你不用道歉。"

"不,我得道。"她吸了吸鼻子,"那天在露营地我其实应该帮你说句话的,但我没敢。赵磊当时那个样子我知道不对,可我当时要是站你那边,回去他得跟我吵一个月。我怂了。"

我没接话,等着她继续说。电话那头又是几秒的安静,广播里的女声在报某某柜台有促销活动,声音洪亮得有点吵。

"我那天看到你发的朋友圈了,三张截图。看完之后我把赵磊喊过来让他自己看,他看完一句话没说进了卧室把门关了。他那天晚上一宿没睡,早上六点多起来把折叠桌椅打包寄走了。我从来没见他那样过,不是生气,是蔫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的吊灯,想了想说:"刘欣,我不是要把他怎么样。我发那个朋友圈是因为他威胁我要把我的事发到网上去,我没办法了才还手。你帮我转告他,这件事在我这里翻篇了,我不会再提,他也不用再演什么受害者。咱们以后各过各的。"

刘欣说好,又说"那围巾你先帮我收着,回头有空我自己来拿"。我嗯了一声,她道了句谢就把电话挂了。通话时长不到三分钟,比上次那一分三十六秒长了一倍还多。

那天晚上下班回家的路上我特意拐了个弯去超市买了点菜,回家做了两菜一汤,米饭蒸了一大锅。一个人在餐桌前吃饭的时候开了电视看新闻,主持人念着国际新闻里的各种大事,声音从音箱里平铺直叙地传出来,不咸不淡的。我夹了一筷子菜嚼着,忽然觉得这个傍晚跟以前所有的傍晚都没什么区别,窗户外面还是那个小区,楼下还是那几棵树,赵磊跟这件事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当时起了很大的涟漪,水面终究会平的。

吃完晚饭我收拾碗筷的时候瞥了一眼阳台那套折叠桌椅,忽然想到一个主意。我把碗洗好擦干手走过去把那套桌椅拆开看了看,折叠腿的卡扣有点松了,我回屋找了把螺丝刀把螺丝拧紧了一遍。灰绿色的桌面擦干净之后显得还挺新,我去储物间翻出来一张许久不用的野餐垫铺在阳台地砖上,把桌椅摆上去,椅子旁边放了一盆薄荷。阳台上正好对着西边的天空,晚霞从楼缝间透过来一片橘红的光。我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风从半开的窗户缝里穿过来,凉丝丝的,薄荷的叶子被风吹得轻轻颤着。

那时候我脑子里冒出一个挺具体的计划,但没急着实施,只是记住了那个念头,像在备忘录里存了个草稿。人经历了一些事之后心里的想法会变,以前的我可能想的是怎么跟赵磊这样的人周旋,现在我更想的是怎么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07

那个阳台上的念头在我心里搁了大概四五天,期间我每天上下班、做排班表、跟司机师傅们扯皮、回家做饭吃饭看新闻,日子恢复了以前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周末的时候我开着房车去了一趟市郊一个亲戚家,帮他把一车旧家具拉去回收站,跑了两趟赚了三百块钱。车停在回收站门口等装车的时候,旁边有个开依维柯的大哥过来跟我搭话,问我的房车多长的、水箱多大、太阳能板装没装,我俩聊了半个多小时。他说他以前也搞过一辆类似的改着玩,后来卖了换了个更大的,言语间都是怀念。

那天晚上回来我绕路去了一趟我以前常去的那家户外用品店,就在城西老城区那条窄街上,老板是个退休体育老师,店里乱七八糟堆着帐篷睡袋登山杖,角落里还有几辆二手山地车挂着灰。我在店里转了转,跟老板聊了会儿天,问他那种便携式卡式炉什么牌子好用,气罐在哪买划算。他指给我看了两款,我挑了其中一个买了,又顺手拿了两张折叠地垫和一套防风挡板。

回到家我把东西搬上楼,阳台上那套折叠桌椅还在老位置,薄荷长高了一截,我摘了几片叶子泡了杯水喝。坐在椅子上我把最近在手机上刷到的几个露营博主的视频又看了一遍,心里那个计划慢慢清晰起来。赵磊那套装备把他的露营搞成了摆拍和算账,但露营本身没什么错。山还在那里,溪还在流,星空该亮还是亮。我不想因为一个人就把自己等了三年的事给废了。

周一上班的时候我趁着午休在办公桌前画了个简易的清单,房车现有的东西、还缺的东西、哪些能凑合用、哪些必须买新的,一项一项列出来算了个大概预算。算完发现其实花不了多少钱,基础的生活用具大部分房车自带都有了,真正要添的就是些户外做饭的工具和防潮保暖的东西,加起来一千出头。比我预想的少多了。

当天晚上在物流公司工作群里有个司机师傅问谁能帮忙拉点货从城北到城南,说价钱好商量。我私聊他说我有个房车白天基本不开,晚上和周末可以接单,他说那敢情好。就这样零零碎碎地接了几趟短途运输的活,一趟挣个两三百,周末两天加起来能有个七八百。到月底的时候收入比平时多出来两千多,正好把添置装备的钱和这个月车贷抹平了。

事情真正推进是在九月中的那个周末。那天我在手机上刷到一个周末营地的广告,在城北一个水库边上,提供基础水电桩和卫生间,场地费一天一百二,不算贵。我看了评价,有人说那边人少安静适合发呆,照片里水库的水面蓝汪汪一片,岸边有几棵歪脖柳树,确实清静。我下了个单订了周六一天的位,然后把车开出来去把那套添置的装备装进去,卡式炉、挡风板、折叠水桶、便携晾衣架,一样一样归置进储物格里。车里比之前整齐了不少,我把卡座那块区域重新收拾了一下,铺了张新的格子纹桌布,车窗上挂了两个小挂钩可以用来挂毛巾。

周五晚上我给陈宇发了条消息:"明天我去水库那边露营,一个人,你要没事可以带周舟过来坐坐,带点你们自己吃的就行。"陈宇秒回:"远哥你这算正式复出了吗?"我回了个笑脸:"什么复出不复出的,就是出去透透气。"他说好。

周六早上我六点半就醒了,跟上次出发的时间一样,但这次不用等人也不用接谁,自己煮了壶水灌进保温杯里,带了两包泡面一袋面包,往车上一坐启动出发。开上高速的时候天刚亮透,云层薄薄的像层纱,阳光从云缝里洒下来一道一道的金色光束。我把车窗摇下来一点让风灌进来,吹得头发乱飞,但那种感觉不一样了,方向盘在手里稳稳的,油门踩下去发动机的轰鸣声听着踏实。

到营地的时候还不到九点,找了个靠水边的位置停好车,把新买的那套折叠桌椅搬出来支在天幕下面,卡式炉摆上桌,防风挡板扣好。我站在那儿看着自己搭起来的小营地,东西不多但每样都是自己挑的,桌子上那盆薄荷还是从阳台那盆分株出来的,用个小玻璃瓶装着水养在那。水面平静,天光云影倒映着,让整个桌面都生动起来。

陈宇和周舟中午到的,带了一盒凉拌鸡丝和两瓶汽水。三个人坐在天幕底下吃了顿简单的午饭,周舟拿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发了朋友圈,配的文字是"来探望远哥的移动小家"。我瞟了一眼她那句"移动小家",心里微微动了一下,没说什么,低头继续吃面。

傍晚的时候太阳从水库西边落下去,水面被染成了一片橘红,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点湿润的凉意。我坐在折叠椅上看着那个方向发了好一会儿呆,陈宇在旁边拿石头打水漂,周舟靠着他肩膀刷手机,蓝牙音箱里放着些轻音乐。那场面跟一个多月前很像,都有天幕有折叠椅有音乐有朋友,但感觉天差地别。上一次我坐在那心里盘算的是别让赵磊觉得我不配合,这一次我只是单纯地坐着。

天黑之后陈宇和周舟走了,我点了盏充电的露营灯挂在车边,光线暖黄的刚好照亮车门前一小片区域。我坐在天幕底下泡了杯茶,抬头看天,水库这边光污染少,星星密密麻麻地铺了一片。我仰着头找了一会儿北斗七星,找着了就盯着看,脖子酸了才低下头揉了揉。

那天晚上在车里睡的,铺了自带的睡袋,车窗留了条缝透气。半夜醒了一次,听到外面风声和远处的蛙鸣混在一起,月光从车窗缝隙里渗进来一条白线,落在卡座桌布上。我侧躺着看那条月光看了好一会儿,想这辆车买回来快两个月了,到今天才算是真正住了一回。

08

那次独自露营回来之后我好像开了点窍。以前总觉得房车这东西就该人多热闹才有意思,几个人坐在桌边喝酒聊天吃烧烤才叫生活。但水库那晚我一个人坐在天幕底下看星星的经历让我觉着,热闹也好独处也罢,关键是你自己舒不舒服。赵磊那套装备再贵再齐全,坐在那底下心是悬着的,还不如我一套百来块的折叠椅配一盆分株薄荷来得踏实。

第二个周末我又出去了,这回挑了条更远的路,往西边山里开了一个多小时找了个临溪的野地。没有营地设施,没有水电桩,全凭房车自带的储水罐和蓄电池对付两天。我提前做好了准备,带足了桶装水和充电宝,太阳能板没来得及装但手头的电撑两天绰绰有余。那两天我把手机网络关了,每天就看云看水看书,带了一本买了半年一直没打开的小说,两天看了大半本。傍晚的时候蹲在溪边拿便携水桶打水洗脸,水冰凉凉的浇在脸上打了个激灵,抬头看树梢间的天空是淡紫色的,有两只鸟从那头飞到这头,翅膀扇动的声音都听得见。

回程路上路过一个镇子停下来吃饭,在小饭馆里点了碗牛肉面,老板看我穿着户外衣服就问是不是出来玩的。我说是,开房车出来转转。他说前几天也有一拨人开着房车来这,有个男的特别能说,在店里跟人吹了半天他车上有多少装备。我一听那个描述心里大概知道是谁,但没接话,低头把面吃完了。

周一上班的时候有个同事跟我聊起来说看到我朋友圈发的溪边照片了,问我去哪玩的。我说西边山里一个野地,他说你一个人去不闷吗。我说不闷,挺安静的挺好。同事撇了撇嘴说一个人有啥意思,我笑了笑没反驳,这种事没法解释,体验过的人自然懂。

那段时间我开始在网上看一些房车改造的视频,学着怎么利用车里的空间更高效。把原来卡座下面那个闲置的储物格改成了鞋柜,在车门内侧粘了几个挂钩挂钥匙和零碎小物,还把驾驶座后面的隔断贴了一圈软木板,可以用来夹明信片和票据。改造的成本不高,大部分东西都是在五金店和网上淘的,花了几百块钱但每天上车看到那些小变化心里特别舒服。

九月底的时候我又约了陈宇周舟出去了一次,加上我公司一个关系不错的同事,四个人去了一趟南边的湖。这次出发前我主动在群里说清楚了规矩:车我出油费过路费我出,食材各人自带各人自做,愿意搭伙做饭就分工,不愿意就各吃各的。我在群里把话挑明了讲:"上一次的事让我觉得还是先把规矩说清楚比较好,大家都没负担玩得才轻松。"

陈宇回了个"没毛病",周舟说"远哥你说咋办就咋办",同事小李说"我就是蹭车玩的你让我干啥我干啥"。那次露营玩得很顺利,白天钓鱼划气垫船,晚上四个人煮了一锅火锅吃,谁买了什么菜都清清楚楚摆桌上一目了然。没人算装备折旧,也没人拿收款码出来晃。吃完火锅坐在天幕下面烤火聊天,小李说"林远你这个桌子哪买的还挺稳当",我说阳台上捡的,他们都笑。

那趟回来之后我发了一条朋友圈,四张图拼在一起,一张湖水一张帐篷一张火锅一张星空,配文就两个字:"好了。"底下评论不少,有问在哪的有说想去的有夸照片拍得好的。我妈在底下评论了一条:"注意安全。"我给她回了个""跟了个爱心。

那条朋友圈底下没有赵磊的点赞也没有评论。我翻了翻好友列表发现他把我朋友圈屏蔽了,我看不到他的动态,他大概也看不到我的。这个结果比我预想的要平和,我以为他会闹一阵子,但实际上他沉默了。刘欣倒是还给我点过两个赞,就是那种随手滑到的赞,没有多余的话。

十月中旬的一天我下班回来在楼下信箱里发现了一个快递信封,打开里面是条藕粉色的防晒围巾,叠得整整齐齐,用个透明密封袋装着,里面夹了张纸条,上面写着"刘欣托我带给你的,她说谢谢"。没有署名,看字迹也不知道是谁写的。我把围巾拿出来抖了抖,上面还有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应该被洗过了。我想了想把它挂在了房车驾驶座后面的那个挂钩上,颜色跟灰色的内饰搭在一起还挺好看,像车里多了一抹暖色。

那天晚上坐在阳台折叠椅上喝薄荷水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自从那次露营的事之后我有快两个月没生过大气了。以前隔三差五要被赵磊拉着处理他的各种情绪,今天抱怨领导明天吐槽同事后天说他老婆花钱多,每次聊完我都得缓半天。现在手机清静了,群聊免打扰了,日子忽然匀出好多空档来,那些空档一开始觉得空,后来慢慢被别的填上了,比如研究怎么把那个储物格改成鞋柜,比如规划下个周末去哪条线路,比如在阳台上把那盆薄荷分株种了好几盆。

阳台上的薄荷越长越旺,我后来又添了一盆迷迭香和两盆多肉,折叠桌椅旁边那点地方快摆满了。有天我蹲在那给薄荷浇水的时候楼下有邻居经过仰头打招呼说"林远你家阳台挺好看啊",我站起来朝他笑笑说"瞎弄的",心里其实挺高兴。

09

十一月的时候我干了件当初在阳台上冒出念头时就想好的事。我把房车里那套我后来添置的装备拍了些照片,连带着车内改装的细节一起发到了一个房车爱好者论坛上。帖子名字叫"三万块的二手C型房车+一千块的装备=我的周末自由",里面详细写了买车的心路历程、改装的步骤、每个小物件的价格和购买渠道,末尾附了几张各地露营拍的照片。

那个帖子发出去第二天就收到了几十条回复,大部分是说"哥们你这车整得真不错""同款车友握个手""求折叠桌链接"。还有几个人私信我问具体的问题,水箱怎么清洗、气罐在哪换、冬天怎么保暖,我一条一条都回了。有个ID叫"风一样的大叔"的聊了半个多小时,最后他说"兄弟你有空来我们这边玩,这边有个房车营地群你加不加"。我犹豫了一下加进去了,群里三百多号人天南海北的都有,每天有人发定位发风景发烤肉的视频。

通过那个群我认识了一个做定制车顶太阳能板的师傅,南边城市的人,他看了我车的型号说可以给我做一套适配的板子,价格比市面上便宜两成。我跟他聊了两天就定了,板子寄过来花了一下午自己装上了,从此出去野地露营不用再担心电不够用,风扇能吹整宿,晚上还能给手机充好几轮电。

十一月底的一个周末我跟着群里几个本地车友组了个小团去了趟北边的山林,一共四辆车八个人,都不认识,但一见面聊起来全是共同话题。其中有个老大哥开的是跟我同款的车,见面就拉着我看他改的储物方案,把后床下面那块空档做成了抽屉式的收纳箱,跟我说"小伙子你这车好好整整还能再战五年"。我跟着他学了一下午怎么调整底盘悬挂的软硬度,蹲在车旁边拿扳手拧了半天螺丝,站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但心里特别踏实。

那次回来之后我给那套折叠桌椅拍了个特写发了条动态,桌面上摆着新买的一盏复古煤油灯造型的充电小灯,橘黄色的光照着桌板上的木纹,旁边放着那盆分株带出去的薄荷。我配了句话:"装备贵不贵不重要,坐着舒不舒服才是真的。"底下周舟评论说"远哥你现在活得像个哲学家",我回了个白眼的表情。

赵磊这号人彻底从我的日常里淡出了,偶尔从别的朋友那听到一耳朵,说他最近换了份工作,去了家新公司继续做策划,朋友圈还是天天晒健身餐和高级日料。又说他跟刘欣好像有点摩擦,有回吃饭的时候当着一桌人说了句"我现在看人准了,什么人能交什么人不能交",没人接他的话,那顿饭吃得挺尴尬。这些碎片都是别人转述给我的,我听完就嗯一声,不追问也不评价,就像听一个远方同事的八卦似的,跟我的生活隔了一层玻璃。

真正让我觉得那件事彻底翻篇的是十二月中的一天。那天我休年假,开着房车往南走了一段,找了个江边的露营地停了三天。第三天傍晚我坐在车旁边看江上的日落,水面上铺了满满一层金色的光,有货船呜呜地驶过去拉出一条长长的水痕。我忽然觉得手机该拍个照,但摸出来发现没电了,懒得回去拿充电宝,就直接坐在那用眼睛看。

看日落的时候我想起七年前赵磊刚入职的样子,那时候我俩一起在楼顶天台抽过一根烟,他跟我说他想在城里买房、想开好车、想过那种让人羡慕的生活。我当时拍拍他肩膀说咱们一起努力。那根烟的烟灰被风吹散了落到楼下的花坛里,谁也没想到七年后的今天我俩会变成这样。但奇怪的是我想到这些的时候心里没什么波澜,不像刚开始那几天想起来胸口就堵得慌。就好像那条路走过一遍了,沿途的坑坑洼洼都记得清楚,再回头看只剩个大概的轮廓,情绪早被风吹干了。

那天晚上我在江边捡了几块扁平的石头,往水里打水漂,打了七八个漂出去的时候石头在水面连跳了好几下沉下去了。江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我拢了拢领口往回走,路过车前门的时候看到挂钩上那条藕粉色的围巾被风掀起来一角又落下去。我伸手把它理平整了,转身钻回车里去煮了一壶热水泡茶。

10

在江边过完第三个晚上我启程往回走,路上在服务区休息的时候买了个笔记本,黑色软皮的,封面上印着个指南针的图案。买的时候没想好写什么,但感觉应该有点东西记下来。到家之后把房车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搬下来清理归位,折叠桌椅擦了一遍收进阳台的角落,那盆薄荷被我养得枝繁叶茂,我掰了两根枝条泡水喝,叶子在水里慢慢舒展开。

周日下午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点开看了两行就认出来是刘欣。她说她换手机号了,以后有事用这个联系。短信末尾多了一句:"赵磊上周去外地培训了,要待两个月,我一个人在家反而清静。"我看了之后回了个"收到",没有多问。她隔了一会儿又发一条:"你最近还出去玩吗?"我说偶尔去,她说"挺好的,替我也看看风景"。我没有回这条,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整理东西。

十二月底公司年会的时候我跟同事小李坐一桌,他喝了两杯酒凑过来问:"远哥,你跟赵磊那事后来到底咋样了?我看你俩朋友圈都不互相点赞了。"我夹了块排骨嚼着说:"没啥事,就是走散了。"小李大概觉得这个答案太简单,撇了撇嘴又喝了口酒。其实我说的就是实话,人与人之间有些关系不是吵散的,也不是闹散的,就是走着走着发现方向不一样了,然后自然而然地分开。赵磊要的是被羡慕的生活,我要的是不被绑架的日子,二者本来就不在同一条路上,房车那件事只不过是把遮遮掩掩的那层布扯开了而已。

元旦那天我自己开着房车去了趟附近的山顶看日出。凌晨四点多出发,盘山路绕了快一个小时到山顶停车场的时候天还是墨蓝的,风大得很,我把车里暖气开足窝在驾驶座上等。六点四十左右东边的天际线开始泛红,然后是一线金光从云层下面透出来,太阳升起来的速度比我想象的快,一眨眼整颗就从云底蹦出来了,瞬间把整片山谷照得金灿灿一片。

我趴在方向盘上看了好一会儿,车里暖气呜呜地吹着,面前挡风玻璃上蒙了层薄薄的水雾,用袖子擦了一块出来看,外面的世界像被重新洗过一样的亮堂。那个瞬间我心里特别平静,没什么激动的情绪,但也不想做别的,就想坐在那多待一会儿。

下山的时候路过半山腰一个观景台我停下来休息,旁边停了辆白色的面包车,一个中年男人正蹲在车旁边支炉子烧水。他抬头看了我的车一眼说"你这车改得不错啊",我说"瞎弄的"。他说"看你贴纸撕了一半,之前贴了啥?"我愣了一下想起车身上那张"逃离城市计划"的贴纸我撕了一半没撕干净,留着半边胶印在那。我笑着说"以前一个朋友贴的,还没来得及清完",他说"回头拿风油精一擦就掉了"。我点点头说行。

回到城里是下午了,我去自助洗车的地方把房车从里到外洗了一遍,高压水枪冲掉车身上的泥点子和灰尘,那张撕了一半的贴纸残留被水冲得更翘了,我用手指捻着边缘一点一点撕下来,剩下的胶印拿湿布搓了搓也掉了。车身上面平平整整的,灰白色的漆面在水珠滚动下泛着光,比贴贴纸的时候看着干净多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吃晚饭,米饭配了两道小菜,折叠桌板上摆着手机放着一档播客节目。阳台上的薄荷挨挨挤挤长了一大丛,风一吹满鼻子都是清冽的香味。我拿着筷子扒饭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个数字,仔细算了算从买这辆车到现在一共出过七趟远门,遇到的人和事算下来有好有坏,但车贷还了快一半了,车里的装备越来越顺手,阳台上的花草也越来越旺。要论得失,其实得比失多。

我吃完饭后把碗洗了,泡了杯茶坐在椅子上接着听播客。主持人聊到一个话题说成年人之间的友谊散场是常态,有人说了一句"朋友不是走不散才珍贵,而是走散了也能各自走好才值得"。我把这句话倒回去又听了一遍,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薄荷水的味道清清淡淡的,顺着嗓子滑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

楼下不知道谁家在放烟花,腾的一声一朵花在半空炸开了,红绿相间的光透过窗户映进来一闪一闪的。我靠在椅背上仰头看那片被楼房切割过的天空里残留的烟痕,觉得这一年走到最后也不算太差。阳台上的薄荷被烟花的光晃了一下,叶子轻轻颤了颤,又恢复了安静。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尊重友谊边界、理性处理人际冲突的积极价值观,与现实中的任何人物、事件、团体均无关联。文中涉及的消费行为与露营装备选择仅为情节设定,不代表任何消费引导。故事中人物关系及冲突均经过艺术处理,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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