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村口老槐树底下的时候,仪表盘上的电子钟跳到七点四十二分。
我拧了拧钥匙,发动机抖了两下没动静,又拧一次,柴油机才轰隆隆地活过来。
后视镜里,我妈正弯腰系鞋带,我爸拎着个编织袋往车上搬,袋口露出半截冬瓜,瓜皮上的白霜蹭了我一车座。
这辆十九座的班车是我去年十月买的,花了十四万三,国四排放的二手江淮,跑起来浑身响,修车铺老赵说这车再开两年就得报废。
我买它不为跑运输,就为让我爸妈去镇上赶集、去县医院拿药不用再蹬那辆三轮。
车身上我特意喷了红漆字:柳树村便民班车,免费乘坐。
司机是隔壁村的周大勇,五十来岁,原先在镇上开三轮拉客,一个月挣个两千出头。
我给他开三千五,管一顿午饭,条件是每天早上七点半必须把车停在我家门口,等我爸妈上车,再绕着村里主路转一圈,谁想坐谁坐,不收钱。
头两个月,村里人见了我就夸,说老陈家这小子出息了,知道孝敬爹妈,捎带着把全村都孝敬了。
我听着受用,逢年过节还给车上添了两箱矿泉水,怕夏天坐车的人渴着。
可到了第三个月,味儿就变了。
先是周大勇跟我磨叽,说早上七点半太早,村里好些人赶不上,能不能改到八点。
我说行,八点就八点。
改完没半个月,他又说八点也紧,有人得送孩子上学,能不能七点五十发车,绕完村子再去接我爸妈。
我寻思绕一圈也就十分钟的事,点了头。
再后来,我发现车到我家的时间越来越晚。
有回我妈给我打电话,说等到八点二十车才来,我爸在门口石墩上坐得腰疼,站起来腿都麻了。
我打电话问周大勇,他笑呵呵地说:“路上人多,多停了两站,明儿我注意。 ”
明儿复明儿,没一回准时的。
真正让我起疑的是上个月初八。
那天我回村送降压药,特意起了个大早,六点五十就蹲在自家院墙后头盯着。
七点四十,班车从村东头拐过来,车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拎菜篮子的刘婶,有抱孙子的赵大娘,还有村西头开小卖部的孙老六。
车在我家门口停都没停,周大勇按了两声喇叭就蹿过去了。
我骑电动车追到村口截住他。
周大勇摇下车窗,一脸为难:“老陈,今儿孙老六要去镇上进货,赶时间,我想着你爸妈晚一趟也没事……”
“我爸妈要去县医院复查,昨天就跟你说好了。 ”我把着车门不撒手。
他啧了一声,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那你上来,我这就掉头去接。 ”
那天我妈在县医院等到十一点才看上病,回来路上晕车吐了一塑料袋。
我爸一句话没说,下车的时候腿哆嗦得踩不稳地,我扶着他进屋,他摆摆手说没事,就是坐久了。
我没吭声,心里记了一笔。
真正撕破脸是上个礼拜三。
头天晚上我特意给周大勇打了电话,千叮咛万嘱咐,明天我爸妈要去镇上取养老金,七点半必须到家门口。
他在电话那头拍胸脯:“放心,误不了。 ”
第二天七点二十我就到了爸妈家,老两口穿戴整齐坐在堂屋里等。
七点半没来,七点四十没来,八点还没来。
我妈坐不住了,站到院门口往东张望,风吹得她灰白头发一飘一飘的。
我爸闷头抽旱烟,烟锅子磕在门槛上邦邦响。
八点二十五,班车从东边开过来了。
我妈赶紧招手,车没减速,唰地一下从眼前滑过去。
车窗里坐着赵大娘,怀里抱着她家那只泰迪,旁边还挤着三个拎蛇皮袋的,看穿着是邻村来走亲戚的。
我骑电动车撵到村口,周大勇正慢悠悠地靠边停车下客。
我一把拽开车门,他手里还攥着半个肉包子,韭菜馅的味儿直冲鼻子。
“我爸妈呢? ”
“今儿人多,赵大娘说她孙子发烧得赶紧去镇上打针,我就先绕了她那头……”
“我昨晚怎么跟你说的? ”
他把包子往仪表台上一搁,抹了把嘴:“老陈,你这车天天白拉人,烧的是柴油,磨损的是轮胎,我一分钱不挣还倒贴功夫。 赵大娘孙子发烧,我能不拉? 你爸妈取养老金又不是看病,晚一趟能咋? ”
车斗里赵大娘探出脑袋帮腔:“就是,你这孩子咋这么死心眼,谁家没个急事? ”
后头孙老六也接话:“老陈,你买这车不就是为村里办好事嘛,好事做到底呗。 ”
我攥着车门的手直抖,指关节泛白。
倒不是气的,就是觉得荒唐。
我花钱买的车,花钱雇的司机,定好的规矩,怎么到头来还是我死心眼了?
我妈后来自己坐三轮去的镇上,回来时候在村口摔了一跤,膝盖蹭掉块皮,怕我担心愣是没说,还是刘婶偷偷告诉我的。
那天晚上我把周大勇叫到家里,给他倒了杯茶,开门见山:“周叔,这车以后只接我爸妈,村里人想坐可以,得在我爸妈上车之后,顺路的捎一段,不顺路的不绕。 ”
周大勇端着茶杯没喝,眼珠子转了两圈:“老陈,话不能这么说,人家坐你车是给你面子,你要这么弄,村里人该说闲话了。 ”
“我花十四万买车是为了谁的面子? ”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墩:“行,你要这么说,那这活儿我不干了。 你另请高明。 ”
他起身就走,走到院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老陈,你在城里待久了,不懂村里的规矩。 大伙儿都坐你的车,那是看得起你爹妈。 你把人都得罪光了,往后你爹妈在村里咋抬头? ”
这话扎心窝子。
我爸在村里住了一辈子,最怕被人戳脊梁骨。
我还没琢磨明白怎么弄,第二天更邪乎的事来了。
早上七点我照例给周大勇打电话问车到哪了,他接起来语气懒洋洋的:“今儿车不在你家门口了,我拉了一车人去邻村赶庙会,你要用车自己来村东头开。 ”
我骑电动车到村东头一看,班车停在孙老六小卖部门口,车里坐得满满当当,连过道都塞着小马扎。
孙老六正收钱呢,一人五块,赶庙会往返。
周大勇靠在车门上嗑瓜子,见我来了,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吐:“老陈,我想明白了,这车你放着也是放着,我跑两趟庙会,挣包烟钱不过分吧? ”
我没跟他吵,掏出手机对着车拍了张照,又对着孙老六收钱的纸盒子拍了张照。
周大勇脸色变了变,伸手想挡镜头:“你拍啥? ”
“拍我自己的车,犯法? ”
那天回家我翻出买车时候的发票和行驶证,拍了照片发到村里微信群,配了一句话:班车是我陈建国个人出钱买的,行驶证是我名字,本意是方便我爸妈出行,顺带方便乡亲。
即日起恢复原定规矩:每天七点半到我家门口接我爸妈,路线先走我家再绕村。
不愿意坐的,可以走路去镇上,五里地,四十分钟。
群里炸了锅。
赵大娘语音发了好几条,五十多秒那种,大意是我翅膀硬了不顾乡亲情面。
孙老六打字说“老陈你这事办得寒碜”。
刘婶倒是私信我,说她觉得我做得对,就是不敢在群里说。
最让我堵心的是我爸。
老太太摔了腿他没吭声,这回在群里看见别人骂我,他坐不住了。
晚饭时候端了碗面条蹲在门槛上吃,吃了半碗撂下筷子:“建国,要不咱把车卖了吧,我跟你妈骑三轮就骑三轮,这么多年也过来了。 ”
“爸,车是我的,规矩也是我定的,凭啥卖? ”
“你不在村里住,你不知道……今儿下午赵大娘来串门,话里话外说你忘本了,有钱了看不起乡亲。 ”我爸拿筷子扒拉碗里的面汤,“你妈为这个抹了半天眼泪。 ”
我蹲在他旁边,从兜里摸出手机点开微信群,把周大勇和孙老六收钱那张照片怼到他眼前:“爸,你看清楚,他们拿你儿子的车挣外快,你跟我妈在风里站半个钟头没人管,谁忘本? ”
我爸眯着眼看了半天,没说话,端起碗把面汤喝干净了,进屋翻出他的老花镜,把手机拿过去一张一张划着看。
第二天早上七点十五,我开着班车停到自家院门口。
周大勇没来,我给他发了条微信:车我自己开,你不用来了,这个月工资回头结给你。
七点半我爸妈上车坐好,我挂挡起步,绕着村里主路慢慢开。
孙老六站在小卖部门口招手,我按了声喇叭没停。
赵大娘抱着狗站在路边,我冲她点了下头,照样没停。
后视镜里他们脸色不好看,我懒得管。
我妈坐在副驾驶上搓着安全带,小声说:“建国,这不合适吧……”
“妈,这车以后就咱家自己用。 谁想坐,得先问过我。 ”
她还想说啥,我爸在后排吭了一声:“听你儿子的。 ”
我原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顶多村里人背后骂我几天。
没想到周大勇憋了个大的。
三天后下午,村主任老韩给我打电话,说有人举报我非法营运,让我去村委会说明情况。
我到了村委会,周大勇、孙老六、赵大娘都在,孙老六手里还攥着个账本,翻到其中一页指给老韩看:“韩主任你看啊,他这车天天拉人,虽说没收钱,可耽误我小卖部生意了,以前大伙儿都上我这儿买矿泉水泡面,现在坐他车直接到镇上买了。 这算不算扰乱市场? ”
赵大娘拍着大腿附和:“就是,我那孙子发烧那天,车先拉了他爹妈去县里,把我孙子耽误了,烧成肺炎咋办? 没让他赔医药费就算好的了。 ”
老韩四十来岁,在镇上开农资店,平时跟谁都是和稀泥。
他给我倒了杯茶,搓着手说:“建国,村里人反映挺大的,你看你这车要不别跑了? 省得闹矛盾。 ”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搁在桌上:“韩主任,我买的车,我雇的人,我定的路线,免费拉人,哪条犯法了? 要是有人觉得耽误做生意了,让他找运管所告我,运管所认定我非法营运,我立马把车卖了。 ”
周大勇噌地站起来:“那工资你得给我结了,还有上个月我跑庙会挣的那八百,那是我的辛苦钱。 ”
我从兜里摸出手机,把那天拍的他和孙老六收钱的照片翻出来,屏幕对着他:“周叔,庙会那八百你揣自己兜里了吧? 用我的车烧我的油挣的钱,我还没跟你要呢。 ”
他脸涨成猪肝色,手指头点着我鼻尖:“你、你小子阴我! ”
“我阴你? 你拿着我给你的工资,拉着我爸妈该坐的车去赶庙会挣钱,谁阴谁? ”
孙老六凑过来打圆场:“行了行了,都是乡里乡亲的,闹大了不好看。 ”
我盯着他看:“孙叔,你小卖部进货款是不是用我车拉回来的? 油钱你出过一分没有? ”
他缩回去了。
老韩两头劝,最后拍了个板:班车归我个人使用,不再公开拉人,村里人可以搭车,但得提前一天跟司机打招呼,顺路才捎。
周大勇工资我当场微信转给他,扣了那天庙会他挣的八百。
周大勇收了钱,出门时候甩了句狠话:“陈建国,你在村里住不长,早晚有你求人的时候。 ”
我没搭理他。
这事过后,我爸妈出门清净了。
班车每天早上七点半准时到门口,我妈去镇上买菜,我爸去县医院拿药,不用再等谁蹭谁。
偶尔有真着急的,比如刘婶孙子发高烧,头天晚上给我打个电话,我第二天早上绕一脚把她孙子带上,刘婶感激得不行,逢人就夸我心善。
周大勇后来去邻村开了个三轮拉客,挣得还没我给的工资多。
孙老六小卖部生意照旧,就是看见我绕着走。
赵大娘更绝,有回在村口碰见我妈,拉着脸说“你家建国可真有出息”,我妈没接话,回家跟我学,我正蹲在院子里给班车换雨刷,手上沾着黑胶皮,抬头冲我妈笑了笑:“妈,下回她再这么说,你就跟她讲,有出息的儿子才能让爹妈不挨冻受气。 ”
我妈噗嗤一声乐了,拿围裙抽了我后脑勺一下。
昨天我开车送我爸去县里拿降压药,路过邻村大集,老远看见周大勇蹲在路边等客,三轮车斗里铺着块破棉布,冷风灌得他缩着脖子。
我按了声喇叭,他抬头看见是我,把脸扭到一边去了。
我爸坐在后排,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半天说了句:“大勇这人,就是眼皮子浅。 ”
我没接话,踩着油门过去了。
药拿完往回走,我妈打电话说蒸了包子让早点回。
我爸在副驾驶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手里还攥着那个装药的塑料袋。
车里暖风开得足,玻璃上起了层雾,我拿抹布擦了一把,前面的路看得清清楚楚。
车开到村口老槐树底下,我爸醒了,揉着眼嘟囔了一句:“这车坐着是得劲,比你妈那三轮强。 ”
我乐了:“那以后天天坐。 ”
他嘿嘿笑,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抽了一口又掐了:“你妈说车里不让抽烟。 ”
到家停好车,我妈端着一屉包子出来,韭菜鸡蛋馅的,烫得我左右手倒腾着咬了一口。
她站在车旁边左看看右看看,忽然说:“建国,要不还是让村里人坐吧,空着也是空着。 ”
我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指着车身上的红漆字:“妈,这上头写的是‘柳树村便民班车’,便民,不是供祖宗。 谁真有急事,我啥时候说过不拉? ”
我爸在旁边补了一句:“就是,咱家建国又不欠谁的。 ”
我妈想了想,进屋又端了一屉出来:“那给刘婶家送几个去,她孙子前两天发烧,多亏你捎了一趟。 ”
我拎着包子往刘婶家走,回头看了一眼自家院门口。
班车停在夕阳底下,车轱辘沾着泥点子,车身上那道“免费乘坐”的漆字被周大勇蹭掉了一块,我寻思着哪天找桶红漆补上。
走到刘婶家院门口,听见她在里头跟人打电话:“……你说赵大娘那人,占便宜没够,人家老陈家买的车,凭啥非得拉你? 不拉你就骂人家忘本,要我说啊,是她自己忘本……”
我敲门进去,刘婶赶紧挂了电话,笑着接过包子。
我没提电话里的事,就说了句:“婶,你孙子下回去镇上打针提前言语一声,我拐一脚的事。 ”
从刘婶家出来,天擦黑了。
村里路灯还没装,就孙老六小卖部门口亮着一盏二百瓦的大灯泡,照得半条街通明。
我路过的时候孙老六正在门口搬货,看见我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冲他点了点头,接着往前走。
身后传来他小声嘟囔:“老陈这小子,倒是个犟种。 ”
我听见了,没回头。
犟就犟吧,这年头,不犟的人连自己爹妈都护不住。
回到自家院里,我妈正往车上搬东西,明天要带我爹去县里复查腰。
我爸蹲在台阶上抽烟,见我回来招了招手:“建国,今儿刘婶跟我说,村里好几户想凑钱让我帮他们捎东西,给油钱。 ”
“给多少? ”
“说一趟十块。 ”
我乐了:“行啊,明天开始捎,油钱我收,东西丢了别找我。 ”
我爸拿烟头指了指我:“你小子,比你爹会算账。 ”
“那可不,不会算账,车都让人抢走了。 ”
院墙外头传来赵大娘家狗叫的声音,远远的,听着也没那么刺耳了。
我进屋洗了把手,我妈把热好的包子端上桌,一家三口围着小方桌吃得满头汗。
外头班车的柴油味儿飘进来,混着包子馅的韭菜香,我咬了口包子,心里踏实。
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就是拿别人的好心当软柿子捏。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