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布鲁塞尔的政策制定者们反复念叨”降低对华依赖”“增强战略自主”之时，马德里却在默默敞开大门——欢迎中国电池巨头建厂、邀请中国车企合资落地、追加专项资金吸引定向投资。这种反差并非偶然，而是西班牙在电动化转型浪潮中被迫做出的战略抉择。一个在传统燃油车时代长期处于”组装车间”角色的欧洲第二大汽车生产国，正试图借助中国技术与资本实现产业跃迁。这场豪赌的胜算几何，取决于西班牙能否在欧盟保护主义的大网中找到缝隙。
2026年3月，欧盟委员会正式提出《工业加速器法案》，其核心逻辑清晰而强硬：通过政府采购、公共补贴和投资条件，优先扶持”欧盟制造”的钢铁、铝、电池和汽车产品。按照草案要求，获得公共支持的汽车需满足严格的本地化条件——整车在欧盟境内组装，大部分零部件价值来自欧盟，电芯、电驱等核心部件也将逐步受到本地来源比例约束。这一法案的潜台词不言自明：在绿色转型所需的几乎所有关键产品和材料都高度依赖中国供应链的背景下，欧盟试图以制度手段切断这条依赖链。
西班牙的选择却几乎与这一方向背道而驰。西班牙工业和旅游大臣霍尔迪·埃雷乌曾多次公开表态，中国对西班牙电动汽车产业发展至关重要，中国投资与本地企业建立合作有助于西班牙的战略自主权和再工业化进程。西班牙既不排斥中国投资，也不仅仅出于市场原因而接受中国投资，而是将其系统性地纳入产业和治理框架之中。
这种分歧折射出欧盟内部的深层裂痕：保护主义的理想愿景与成员国现实生存需求之间的张力。对于德国、法国等拥有核心技术专利的国家而言，”脱钩”或许尚有底气；但对于西班牙这样在传统燃油车时代主要承担制造与装配任务的国家，切断与中国的合作几乎等同于自我封锁转型之路。
理解西班牙的”豪赌”，必须先理解汽车产业对这个国家意味着什么。
根据西班牙工业、贸易和旅游部的统计数据，汽车产业营业额占国内生产总值的10%，同时占全国出口总额的18%。2024年，汽车产业对国民经济贡献约398亿欧元，相关税收约60亿欧元，并实现约159亿欧元的贸易顺差。更关键的是就业维度——汽车产业直接或间接创造约200万个就业岗位，占全国就业的9%。2025年西班牙汽车产量约227.4万辆，其中超八成用于出口，是名副其实的欧洲制造重镇。
在传统燃油车时代，核心技术、动力系统及专利资源主要集中于德、法等国，西班牙在欧洲汽车工业体系中更多扮演”组装者”角色。如今全球汽车产业进入以电池、电驱系统和软件为核心的转型阶段，原有技术格局被打破。这对西班牙而言既是挑战，更是摆脱长期产业束缚、实现突围的历史性机遇。
但”脱钩”的代价是西班牙无法承受的。传统燃油车产业链一旦断裂，数以百万计的就业岗位将面临冲击，出口导向型经济模式也将遭受重创。西班牙需要寻找外部技术与资本合作伙伴，而中国——凭借电池技术优势、生产规模效应和具有竞争力的电动汽车车型——几乎是最具性价比的选项。
2025年12月初，西班牙政府正式发布”西班牙汽车2030计划”，明确提出到2030年实现500万辆电动汽车上路的目标。西班牙能源国务秘书何塞·多明格斯表示，尽管这一目标具有挑战性，但公众对电动汽车的接受速度往往快于行业预判，西班牙有信心完成并力争超越。
在这一计划基础上，西班牙追加了5.8亿欧元专项资金，重点投向电池制造、充电基础设施和本地化生产等领域。2026年，西班牙还计划投入4亿欧元用于电动汽车购买直接补贴，并追加3亿欧元用于充电站建设，目标是将电动车型终端价格逐步降至2.5万欧元以下。此外，西班牙政府确认将拿出超过1亿欧元支持电动交通项目，重点在主要交通干线上新建和改造公共充电站。
中国企业的落地项目构成了这盘棋局中最具标志性的棋子。奇瑞通过与西班牙车企EVMOTORS组建合资公司，接手了日产在巴塞罗那关闭的工厂，以”奇瑞技术+EBRO品牌”的方式重启生产，2025年11月首款车型EBRO S700下线，计划到2029年将产能扩大至约15万辆。宁德时代也在西班牙布局超级工厂，覆盖电池生产全产业链环节。自2024年以来，中国头部厂商在西班牙宣布的投资总额已超百亿欧元。
西班牙的战略雄心不止于跟随转型，更试图借助中国技术实现从”汽车组装国”到”电动车制造枢纽”的跃升。正如西班牙汽车与卡车制造商协会会长何塞普·雷卡森斯所言，电动化转型为西班牙实现产业升级、确立其在欧洲汽车产业中的地位提供了重要赛道。
然而，这场豪赌并非没有隐忧。
技术依赖风险首当其冲。核心电池技术、电驱系统掌握在中方手中，西班牙能否在合作中真正获得自主能力，而非沦为技术”黑箱”的使用者，目前仍是未知数。中国品牌在西班牙纯电动汽车市场的份额已占五分之一以上，这种市场渗透速度既是机遇，也可能演变为对本土品牌的挤压。
更大的不确定性来自欧盟层面。若欧盟进一步收紧对华合作限制，西班牙已落地的布局是否面临合规压力与政策摇摆？《工业加速器法案》的逐步落地可能迫使西班牙在吸引投资的战略中做出艰难让步。西班牙目前的做法与欧盟降低风险的论调表面相一致，但欧盟的强硬立场可能与马德里的务实路线产生实质性冲突。
还有一个更深层的隐忧：当中国企业本身也在积极拓展欧洲市场时，西班牙是否会最终沦为中国品牌的”代工基地”，而非真正建立起自主的产业高地？
凭借其作为欧盟第二大汽车生产国的产业权重，西班牙在欧盟内部并非没有话语权。马德里有可能尝试联合其他对华合作态度较为务实的成员国，形成”亲华合作”阵营，推动欧盟对华政策在投资与合作领域留出更多空间。
但这一阵营能否实质性改变欧盟整体对华经济政策的走向，仍存在极大不确定性。成员国利益与欧盟整体战略之间的长期拉锯，决定了西班牙的影响力终究有限。更可能出现的局面是：西班牙在局部获得政策松动，但无法从根本上扭转欧盟”降低风险”的大方向。
西班牙工业、贸易和旅游部的数据显示，2025年西班牙电动化乘用车销量达到225,616辆，同比增长94.6%，占乘用车市场近两成。这一增长势头为马德里的游说提供了现实支撑——如果没有中国技术和资本的参与，这一数字几乎不可能实现。
西班牙的选择，本质上是在全球化与保护主义之间寻找一条窄路。它既不像某些北欧国家那样对中国技术高度警惕，也不像部分东欧国家那样全面拥抱，而是试图以自己的方式管理中国产业的存在——通过合资机制将投资与本地化、就业和治理目标绑定，而非简单排斥或全盘接受。
这条路能走多远，取决于欧盟内部博弈的最终结果，也取决于西班牙自身能否在合作中真正培育出独立的技术能力。当宁德时代的工厂和奇瑞-EBRO的生产线在伊比利亚半岛运转起来的那一刻，答案或许才刚刚开始书写。
在全球化与保护主义的角力中，你认为西班牙这种”借力打力”的务实路线，能否为其他面临类似困境的经济体提供一种可行范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