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我在后厨给鸡腿划刀。
腌料是前一天晚上配好的,秘方我自己改过七版。
门口还排着七八个刚下晚自习的大学生,有人蹲在马路牙子上刷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灯箱上贴的"营业至凌晨四点"。
手机震了一下,微信群里老大发来一张照片,车间仪表盘,绿色数字跳得很规律。
配文就两个字:通了。
背景音里机器轰鸣声很闷。
我没回,把腌好的鸡腿码进炸锅,油花溅出来烫了一下小臂,红了一小块。
这是我在大学城边上开炸鸡店的第三年。
那是2017年夏天,河南一所二本院校,机械设计制造及其自动化专业。
我们宿舍四个人最后一次一起喝酒,在学校西门那条巷子尽头的烧烤摊上。
老四端起杯子说了一句"咱们机械,大概凉在咱们毕业这一年了"——当时以为他在开玩笑。
那个专业当年在我们省理科录取线483,我是超了12分进来的。
亲戚们听说"机械"两个字,统一反应是:好专业,饿不死,越老越吃香。
大伯在酒桌上拍我肩膀,说得更具体——"毕业进个车企,年入几十万不是问题。"
老二马涛是河北保定人,被调剂来的。
他第一志愿是计算机,分不够,滑到了机械。
大一开学前三个月他天天琢磨转专业,后来没转成,因为大一高数考了71分,计算机系那边收分线是75。
老大张伟是河南驻马店的,家里三代种地,他爹说"机械好歹是门手艺"——他从大一就开始准备考公,书桌上一摞粉笔的行测真题,大四那年翻得卷了边。
老三周航是江西南昌人,爸妈在洪城大市场做了十几年服装批发生意,他来学机械完全是因为高二那年看了《汽车总动员》,觉得汽车设计这事儿挺酷。
我呢,湖北黄冈人,选这个专业的原因更不靠谱——高三暑假玩了一款叫《机械迷城》的游戏,觉得齿轮和活塞运转的样子很迷人。
到2021年夏天毕业的时候,整个机械学院流传着两句话:一句是"吉利今年校招开了五条线,产量在爬坡",另一句是"能考公的赶紧考,后面只会更难"。
我们宿舍四个人,一个在吉利工厂倒夜班,一个在县城的镇政府当科员,一个在南昌帮他爸妈看档口顺便卖潮牌,一个在省城大学城开了家炸鸡店。
老大张伟最后没进吉利。
他考上了老家隔壁县的一个镇政府岗位,事业编,不是公务员,是乡镇的退役军人服务站。
笔试第二,面试第一,总成绩比第三名高了0.8分。
他现在每个月到手3900多块,加下乡补贴和乡镇工作津贴,一年到手大概六万出头。
他刚去那年冬天,县里组织了一个退役军人信息录入的专项工作,三个月没休过周末。
上个月他在群里说,去年全年他录了四千多份档案,平均每天处理十五份左右。
代价是无聊,巨大且具体的无聊。
服务站人不多,平时来办事的大多是六十岁以上的老兵,问问优抚金到没到,或者补办一个优待证。
他说他现在Excel用得特别熟,VLOOKUP和数据透视表闭着眼都能写。
"你知道吗,我一个学机械的,毕业四年,最高频使用的技能竟然是Excel函数。这事说出去我自己都不信。"去年秋天他结婚了,对象是县医院的一个护士。
买房是双方家里凑的首付,在县城新区买了一套116平的,月供2800多,占他到手工资的将近七成。
公积金双边每月不到一千块,覆盖不了多少,他媳妇的工资基本用来还月供,他的工资管日常生活。
"不指望发财了,就是日子能过。"他在群里说。
他最近一次更新是上周——他媳妇怀上了,预产期今年九月。
他在考虑要不要接点私活,帮小工厂画CAD图,一张一百到一百五,"能挣点是点"。
老二马涛去了吉利,宁波杭州湾那边的基地,就是那个年产几十万辆的工厂。
他入职那年吉利给的起薪是月薪6800,加上绩效和年终奖,首年总包大概九万二。
去年他升了一级,现在底薪八千三,加上产量绩效、质量奖和年终奖,好的年份一年到手十二三万,差的年份八九万。
他负责的是焊装车间的工艺,四班三倒,白班中班夜班轮着来。
他说夜班最难熬的不是困,是凌晨三点到五点那阵子,"困得站着都能睡着,焊枪火花溅到防护面罩上才猛地醒过来"。
代价是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磨损。
他体检报告上连续三年有脂肪肝,去年新增了"窦性心律不齐",医生建议规律作息。
他回了一句"我们这行规律不了"。
上个月他请了三天假,回来在群里说在宿舍躺了整整两天没下床,"浑身骨头跟散了架一样"。
他说车间里机器24小时不停,休息的时候耳朵里还有那种低频的嗡嗡声。
他现在月薪到手大概七千到八千,加上年终奖全年到手约十二万。
还没买房,公司宿舍一个月只要三百多块,单间,带独立卫浴。
他打算再干两年攒个首付,在杭州湾或者慈溪买一套小两居。
"但一想到月供可能要占掉一半工资,就觉得还是先租着吧。"
他最近一次私聊我是上个月底,说国庆可能不回去了,因为产线赶订单——"吉利的车卖得还行,至少我们车间没停过"。
但他也补了一句,去年焊装车间招了四十多个应届生,到今年三月走了十一个,"有人去了比亚迪,有人去干销售了,还有两个考公去了"。
老三周航的轨迹是所有兄弟里最散的。
他大四那年考研没考上,差国家线9分。
后来春招匆匆签了一家南昌本地的小厂,做汽车零部件的,干了八个月,老板发工资不准时。
正好他爸妈在洪城大市场的档口需要人手,他就回去帮忙了,顺便在朋友圈卖潮牌复刻。
他说那两年"混乱又焦虑",白天在档口理货,晚上在出租屋里对着电脑看各种赚钱的路子。
后来他摸到了跨境电商的门道,在Shopee上卖一些小众的汽车装饰件——他宿舍床底下还留着当年画过的汽车手稿,有一张是毕业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出来的,车身侧面线条画得确实好看。
他从1688上找源头厂,一件代发,定价比同行低五到十块,慢慢出了些量。
去年他算了一笔账,全年净利大概十一二万,比在小厂上班强。
最近他打算正经注册一个公司,把产品线从装饰件扩展到简单改装件。
"不是啥大生意,但比画图纸有意思。"他说。
我自己呢,走得最歪。
毕业那年秋招没赶上好时候,吉利没要我,比亚迪也没要我——简历投了两家,都在一面挂了。
校招季颗粒无收。
大四下学期我在学校门口的奶茶店干了三个月兼职,一边干一边想出路。
后来发现大学城边上缺一家能开到凌晨的炸鸡店——附近三所高校,两万多学生,晚上十点以后只有烧烤摊和便利店。
我跟家里借了五万块,又找大学室友凑了两万,在学府路那条巷子里盘了一个小门面,月租四千二,转让费两万五。
第一年基本白干,累死累活月底算账净赚不到八万。
第二年我把配方改了,鸡腿提前腌够六个小时,炸出来汁水足。
外卖平台上好评率慢慢上来了。
去年流水做到一百四十多万,净利大概八十万出头——这个数我算了很多遍,扣掉房租、人工、原材料、平台抽点、水电,最后落袋的就是这个数。
但代价是,我三年没休过完整的周末,春节只回去待了三天。
每天站十个小时以上,右脚足底筋膜炎,早上起来落地第一下疼得吸凉气。
体重从毕业时的138斤掉到122斤,跟秤砣一样稳住了。
我没有房贷,因为还没买房,炸鸡店隔壁那栋老旧居民楼我看过好几套,均价才一万出头,比省城动辄两万起的商品住宅便宜不少,但总觉得钱应该先投在生意上。
去年年底我提前还了一半外债,剩下的打算今年把店面扩到隔壁那间空铺,多加两个炸锅,如果流水能再涨三成,就考虑买个二手代步车,不用再骑电瓶车去批发市场进货了。
有天晚上收工,我蹲在后门台阶上刷手机,看到老大的那条朋友圈——一张办事大厅窗口照片,外面天很蓝。
配文是"又一个战友来办优待证,聊了半小时,他当年参加过98抗洪"。
我当时脑子里蹦出一句:当年我们四个在宿舍打游戏到凌晨两点,谁会想到四年后一个在浙江倒夜班,一个在河南录档案,一个在南昌卖潮牌,一个蹲在炸鸡店后门刷朋友圈。
前两天老大在群里发了条消息,说吉利今年好像又开了一条产线,问老二能不能内推一下他表弟——"二本机械,跟你当年一样。"老二隔了半天回了一句:"来可以,就是夜班你能接受不?"老大回了个捂脸的表情。
老三插了一句:"让他来南昌跟我卖货吧,年入十万起步,不用倒班。"然后老三甩了一张截图,他那个Shopee店铺上个月的数据,订单量四百多单。
老大说:"你那是赚辛苦钱。"老三回:"谁不是呢。"
群里静了十分钟。
然后老二发了一张照片,是他站在车间门口的夕阳下拍的,脸上的防护面罩摘了一半,额头上有两道印子。
他说:"毕业那年说咱们机械凉了,其实没凉,就是没那么热了。"
这句话我想了很久。
我们四个,没有一个走上当年亲戚们嘴里"毕业进车企年入几十万"那条路。
老大考公考到了乡镇,老二在产线上熬夜班,老三转了一圈最后还是做了生意,我在厨房里跟油锅较劲。
但你要说谁过得惨,好像也不至于。
老大有编制、有房子、马上有孩子,稳当。
老二有技术、有收入、产线没停过,踏实。
老三有自己的小生意,越做越顺,自由。
我呢,每天切鸡腿的时候会想——如果我当年进了吉利,现在应该在焊装车间盯着机械臂看吧,跟老二差不多,只是我们在不同的地方干着不同的事。
没什么好后悔的。
如果当初非要死磕车企,我现在大概也在某个工厂倒班。
但选择了炸鸡店这条路,每天跟油锅和外卖单子打交道,也不比谁高级。
可能人生就是这样,怎么选都后悔,怎么选也都有出路。
前两天有个学弟加我微信,说在网上刷到我的帖子,问我二本机械毕业还有什么路子。
我给他回了一段:"路子多着呢。但你先想清楚一件事——你能不能接受凌晨三点还在车间守着机器?或者能不能接受一天站十几个小时?想清楚了再选。"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揣回围裙兜里,继续腌明天的鸡腿。
老大在群里又发了一张照片——他办公桌上放着一本翻开了的《Excel应用大全》,旁边有一份退役军人信息登记表。
配文:"下午要去县里开个会,关于优抚金发放系统升级的。"
老三回:"你这是要当镇上的Excel之王啊。"
老大回:"王什么王,能把表做平就行。"
我在后厨笑了一下,关了抽油烟机,锁了店门。
巷子里还有几个学生在路灯下吃炒粉。
腌料桶盖好了,明天下午两点开门。
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选?
是去吉利倒夜班,还是开炸鸡店?
或者还有别的路?
评论区分歧很大,有人说编制是底线,有人说自由更重要,也有人说"别拿你的爱好挑战别人的专业"。
但我觉得,每条路都有代价,关键是你愿意为哪条路买单。
我是愿意为炸鸡店买单的那个人——油锅的声音比机床的声音好听,至少对我而言。
可能十年后回头看,会觉得这个选择很傻。
但至少现在,我每天收工的时候,巷子里还有学生在排队,生活还在继续,日子还在往前走。
那就够了。
(注:本文基于个人真实经历,人物姓名均为化名。薪资和经营数据为个人统计口径,仅供读者参考,不构成任何择业或投资建议。2021届二本机械毕业生的出路样本有限,切勿以个例替代对行业的全面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