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借用我刚买的房车,一到休息区他即亮出收款码:先转我六百过路费和早点钱,否则别想用我的充电桩

同事借用我刚买的房车,一到休息区他即亮出收款码:先转我六百过路费和早点钱,否则别想用我的充电桩-有驾

第1章

余安安把房车钥匙拍到陈宇桌上的时候,整个项目部的人都转过头来。

“陈宇,你那个奔驰房车借我用两天,周末带女朋友去山里面转一圈。”她没问,直接通知他。

陈宇正在对着电脑改图纸,键盘上全是泡面的汤渍。他抬起头,脸上的黑眼圈比上星期重了一圈,嘴唇因为上火起了个口子。

“余总,那车我刚提回来,还没——”

“没开过是吧?正好帮你磨合。”余安安扯了下嘴角,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三下,邦邦邦,“你坐项目部那个五菱去驻场,车钥匙给我。”

五菱是他们那个破面包车,空调早坏了,方向盘皮子开裂,跑工地的时候一颠一身土。

陈宇看了一圈周围。一个办公室十六张工位,除了他剩下十五个人,全都低着头刷手机,耳朵竖得跟兔子一样。

他伸手从抽屉底层摸出车钥匙,指尖在钥匙圈的银色挂坠上停了一下,然后递过去。

“大屏操作说明书在中控扶手箱里,侧滑门要——”

“行了行了,你当谁没开过车?”余安安抓过钥匙,转身就走,高跟鞋把地砖踩得哒哒响,“周五一早出发,下周一还你。”

她把“还你”两个字咬得特别轻。

办公室门一关,后面有人低声笑了一下。陈宇把视线转回屏幕,没回头。笔记本旁边的保温杯盖子没拧紧,泡的枸杞水渗出来,洇湿了图纸一角。

他伸手去拽纸巾,发现纸巾盒是空的。

周五一早七点,陈宇到项目部的时候,五菱面包车停在雨棚下面,后视镜上挂着一只破塑料袋。他打开车门坐进去,座椅烫得隔着牛仔裤都发疼。钥匙插进去转了两下,发动机吭哧了几声才打着火。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全是热风,他把窗户摇下来,方向盘烫手。

他从项目部开去凤凰山矿区的路要两个半小时,一路都是坑洼的砂石路。车颠得他后脑勺在头枕上撞了三回,胳膊上的旧伤扯得发麻。

九点二十分,他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他单手握方向盘,掏出来一看,是余安安发的朋友圈。九宫格的图,第一张是他那辆银色房车停在山路上,侧面印着“星辰”两个字,旁边是一棵歪脖子枫树。第二张是她穿着碎花裙子坐在驾驶座上自拍,墨镜架在头顶,方向盘上她的手涂了亮红色指甲油。第三张是她男朋友在车边支烧烤架,油花溅到车身上,她配文:借来男朋友的大玩具,换个心情跑山啦,美滋滋。

陈宇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面包车过一个水坑,手机滑下来掉进脚垫上的泥水里,他没看。

上午十一点,他刚到矿区项目部,另一个电话打进来了。他看了眼屏幕,是余安安的男朋友,叫张恒。

“陈宇。”张恒的声音听着很客气,带着笑,“安安让我跟你说一声,我们在服务区休息呢,你这车真不错,空间大,空调效果好。”

陈宇没接话,走到矿区板房外面,踩着碎石点了一根烟。

“是这样的,”张恒语气松快,“刚到服务区我们充了会儿电,然后吃了个早饭,哎你这车开着真舒服,比我们家那辆日系强——对了你微信是多少,我给你发个码,你先转我六百块钱。”

“什么六百?”

“过路费和早饭钱啊,还有充电桩的费用。我跟你说,你这充电桩挺好使的快充,就是吧,得你先从手机上解绑账户,重新绑我的付款码,不然用不了。你就先转我六百,我替你把这趟的路费结了,回来再算,行吧?”

烟灰掉在陈宇的工作鞋鞋面上,他低头看了一眼,用鞋底碾灭。

“张恒,”他说,“充电桩是绑在我的账户下的,你直接扫码就能用,费用从我账户扣,你不需要付钱。”

“啊是吗?”张恒在电话那边笑了一声,“那可能安安没搞清楚,她说要先绑她的码才能充。算了算了,六百也不多嘛,你转过来就完了,我微信给你发收款码,你赶紧的,我们等着出发呢。”

“过路费ETC也是绑定我的银行卡的,直接从上面扣。你不用付钱。”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钟。然后陈宇听见余安安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像是在和张恒说话:“你跟他说了没?他转了吗?这破车不绑定我账号怎么充,赶紧让他解绑,磨蹭什么呢。”

张恒把话筒捂了一下,声音小了一些,但还是漏了几个字进来:“他说……不用……”

然后话筒那边重新放开了,张恒清了清嗓子,语气明显冷了几分:“陈宇,安安让你现在就把充电桩解绑,绑定到她的账户上。还有过路费的事,你就当请我们喝瓶水呗,开你车出来玩一趟,六百块钱你都心疼啊?”

陈宇把烟头扔到地上,踩住。

“张恒,你把电话给余安安。”

那边窸窣了一阵,余安安的声音接过来,尖利明亮:“陈宇你搞什么,一个充电桩而已,你绑我账户怎么了?我这出来玩呢你别扫兴啊,赶紧的,别磨叽,把账户解绑。”

“余安安,”陈宇说,“车你开走我没说什么,充电桩你用我账户免费充我也没说什么。过路费本来就是从我卡上走的。你男朋友现在跟我要六百块钱,这事你知不知道?”

“什么六百?”余安安顿了一下,声音拔高了,“张恒你跟人要钱了?不是,这多大点事,就六百块钱你俩电话里吵什么?陈宇你一个大男人六百块钱都拿不出来?你是上个月奖金又扣了?”

陈宇没说话。

“算了算了,这钱我出行了吧?”余安安的声音里带了明显的不耐烦,“我转给张恒,你别管了。但充电桩你得给我解绑,我现在车要开走了电还没充满呢,你不解绑我就用不了,这不是耽误事吗?你快点把账户密码发过来。”

“充电桩可以直接用,不需要解绑。”

“我说了需要解绑!”余安安的声音突然高了八度,带了火,“陈宇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我说要解绑就要解绑,你跟我杠什么?你是不是因为我不带你出来你心里不平衡?拜托,这是我的周末,你一个破面包车司机跟过来算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张恒的声音:“算了安安,要不我直接强制切换一下——”

“你不用管!”余安安打断他,又对着话筒说,“陈宇,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现在把账户和密码发过来,这事就算了。要不然等周一我回去,车停公司门口,你自己看着办。”

陈宇站在板房门口的碎石地上,太阳晒得他后颈皮肤发烫。矿区里的传送带轰轰地转着,卷起一层灰黄的粉尘。

“余安安,车是我买的,充电桩是我的账户,过路费走我的ETC。”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灰里捞出来的,“你开走的时候我没说一个不字。你现在反过来问我要六百块,这道理讲得通吗?”

“你跟谁讲道理呢?”余安安冷笑了一声,“陈宇你是不是觉得你特有理?我告诉你,项目部谁不知道你那车怎么来的?你爸给你掏的首付吧?三十多岁了还啃老,你装什么大款呢?我就是借来开开怎么了?你还真当自己是个车主了?”

她停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一种带了笑的尖刻:“再说了,上周经理不是说了吗,项目部要优化人员结构,你那个岗位——”

她没说完,但陈宇听懂了。上周的周会上,项目部经理刘为民说了一句“有些老同志要有点紧迫感”,眼睛往他这边扫了一圈。那之后,余安安跟他要钥匙的时候,整个办公室都没人抬头。

“账户密码不用发了,”陈宇说,“车你用吧,回来再说。”

他挂掉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走进板房。

下午六点,他开着五菱回了项目部停车场。还没熄火,就看见停车场角落那辆银色房车停在原来的位置上,车身侧面溅了一道油渍,从侧滑门一直拉到后轮拱。

他下车走过去,绕着车走了一圈。驾驶座门把手上沾了黏糊糊的东西,像是奶茶洒了没擦。中控台上的纸巾盒空了,副驾驶座上扔了一个口红盖子。后座上堆了三个塑料袋,里面是吃完的零食包装和矿泉水瓶。充电口的盖子虚掩着,没扣紧。

他打开侧滑门,后排小桌板上放了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用咖啡杯压着。

他抽出来展开。

上面是余安安的字,圆珠笔写的,字迹潦草但用力:陈宇,充电桩全程没法用,我用自己充电宝充的手机,破车差评。过路费我垫了七百三,你周一记得转给我,不然我就让财务从你工资里扣。另外你车里真脏,一股泡面味,熏得我头疼。下次别开这种破车出来丢人了。

她把“七百三”三个字画了个圈。

陈宇把纸条叠好,放进自己工装裤口袋里。他拉开中控扶手箱,里面那本操作说明书还在,但扉页被人撕掉了半张,露出下面他写的一行小字:星耀款提车纪念,2026.6.3。

他把箱子盖上,下车,锁好车门。

手机亮了。余安安在项目部群里艾特了他,发了一条语音,后面跟着一个微笑表情。

他点开语音,办公室里安静,听筒里传出来余安安的声音,尖亮中带着笑:“@陈宇 陈工啊,今天谢谢你的车哈,虽然体验一般般,但胜在省油。对了过路费七百三,周一上班别忘了哦,不然我真找财务啦~”

群里沉默了两分钟。然后有人发了一个捂脸笑的表情。

陈宇按熄屏幕。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备注写着:你是不是陈宇?我是房车俱乐部的,你那个充电桩的SOS应急系统,今天下午四点多被人从外部触发了一次强制断电,系统自动报给我了。按规矩我得跟你确认一下,是你本人操作的吗?

陈宇看着屏幕上那行字。

四点多。余安安说充电桩全程没法用。她说是充电桩坏了。

他点了一下“通过验证”,还没来得及打字,对方又发过来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

“那个触发方式,是有人用螺丝刀硬撬了充电口的紧急断开装置,不是正常的账户操作。你要不要查一下行车记录仪?”

陈宇抬起头,房车的前挡风玻璃上,行车记录仪的小红灯一闪一闪。

他走过去,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伸手按了一下记录仪的屏幕。

屏幕亮了,显示内存已满,最后一段录像的存储时间是今天下午三点五十八分。

他点开。

画面里,余安安站在充电桩旁边,手里举着一把车钥匙,正往充电口紧急断开的位置上用力戳。张恒站在两步之外抽烟,手机对着她拍。余安安戳了两下没戳动,回头冲张恒说了句什么,张恒笑着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过钥匙,弯下腰,对着那个小口子用力一拧。

画面黑了一秒,然后恢复。

余安安直起身,拍了拍手,冲着张恒的手机镜头比了个V字,嘴型像是在说:搞定。

陈宇把视频关掉,把行车记录仪的存储卡抽出来,放进自己口袋里。

他锁好房车,走过停车场,推门走进项目部大楼。

办公室还亮着灯,余安安的工位上杯子还在,电脑没关。她今天没回来加班,去山里的周末还没过完。

陈宇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拉开椅子坐下。他打开电脑,把那只沾了泥水的手机擦了擦,放回桌上。

他翻出项目部群里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

余安安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来:“@陈宇 陈工啊,谢谢你的车哈,虽然体验一般般,但胜在省油。对了过路费七百三,周一上班别忘了哦,不然我真找财务啦~”

群里还是没人说话。

陈宇把那条语音点了收藏。

然后他打开微信,找到房车俱乐部那个人的对话框,打了三个字发送出去:怎么查。

对方秒回:“你把车开来我们店里吧,我帮你导出完整日志。顺便,我提醒你一下,那个紧急断开装置是跟整车电路联动的,被人为强拆过一次之后,如果下次再触发,可能烧掉整个充电模块。修一个,四万二。”

陈宇把手机放到桌上。

屏幕又亮了,是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他三年没联系过的号码,备注名是“妈”。

消息只有一行字:安安今天开你车出去玩了吧?我看她朋友圈了。小宇,那车是给你结婚用的,你爸知道你把车借给别人开,今天晚上又喝酒了。

陈宇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上自动锁屏变黑。

他站起来,关掉办公室的灯,走下楼,走进停车场。

他站在那辆银色房车旁边,用手摸了摸侧滑门上那道油渍。手指沾了一层亮晶晶的油光。

他掏出钥匙,打开了房车的储物箱,从最底层翻出来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是一张购车发票,车主名字写的是陈宇,付款方式写的是全款。发票下面压着一张他爸写的字条,蓝黑钢笔写的:儿子,车给你买了,就一个要求,明年带个姑娘回家吃饭。

他把发票塞回去,把储物箱关上。

停车场里很安静,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一闪一闪地滑过去,照在房车银色的车身上,像水面上跳动的光斑。

他掏出手机,给房车俱乐部那个人发了条消息:明天上午十点,我开过去。

对方回了个OK的手势。

陈宇坐回五菱面包车的驾驶座,把窗户摇下来,点了一根烟。

烟抽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在副驾驶座上亮了一下。是余安安发来的朋友圈,定位在某个山间民宿,配图是一张篝火照片,张恒搂着她的肩膀,两个人对着镜头笑。

她在评论区自己回了一条:真开心呀,还是借来的车开着不心疼,随便造。

陈宇把烟掐灭,发动了五菱面包车。

车开出停车场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那辆银色房车静静地停在角落里,车身上的油渍在路灯底下反着一层暗光,像是被人划了一刀。

他转回头,握紧方向盘,往出租屋的方向开过去。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余安安直接打过来的。他接起来,开了免提,放在副驾驶座上。

“陈宇你把我行车记录仪的内存卡拔了?”余安安的声音又尖又急,背景里有风声和篝火的噼啪声,“我刚看app提示记录仪断连了,你动我车了?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偷偷开我车了?”

陈宇看着前面的红灯,把车缓缓刹住。

“余安安,”他说,“车是你开走的,钥匙是你拿的,我今晚没碰过车。”

“那你给我解释一下记录仪怎么回事!”余安安的声音在免提里炸开,“你是不是觉得我玩你车你不爽,你想搞我?我告诉你陈宇你别作,周一上班我让刘经理调监控,你要是碰过我车你就等着——”

“记录仪内存满了,”陈宇打断她,“自动停录的,你手机app上应该有提示。”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余安安像是被噎了一下,然后声音低下去,换了一种带笑的腔调:“哦,这样啊。那行吧,我还以为你搞小动作呢,吓我一跳。对了过路费的事别忘了啊,周一见。”

她挂了。

陈宇把手机从副驾驶座上拿回来,看了一眼通话记录。

绿灯亮了。

他踩下油门,面包车吭哧了一声,往夜色里开过去。

第2章

周一一早七点,陈宇到办公室的时候,余安安的工位已经亮着灯了。

她坐在椅子上翘着腿,手里端着一杯瑞幸,电脑屏幕亮着,打开的是一份Word文档,是“项目部工作纪律自查表”。陈宇把包放到桌上,拉开椅子坐下,保温杯还没拧开,余安安的声音就从侧面飘过来。

“陈工,七百三。”

整个办公室同时安静了一秒。周六加班的那三个设计员还在,保洁阿姨正在门口拖地,拖把顿了一下。陈宇没抬头,把保温杯放到桌上,从抽屉里翻出员工手册翻了翻。

“你翻什么呢?”余安安站起来,高跟鞋一蹬,三两步走到他工位旁边,手里举着手机屏幕怼到他面前,“微信还是支付宝,你选一个,我急着做报销单。”

陈宇把员工手册合上,抬眼看她。

“余安安,公司财务制度第三章第七条,个人垫付的过路费需要提供通行费票据原件才能报销,转给个人的钱不能走公账。”

余安安嘴角抽了一下,手机收回去,另一只手从身后抽出一个信封,“啪”一下拍在陈宇桌面上。里面一沓粉红色的通行费小票,厚厚一叠。

“小票我备好了。”她笑了笑,弯腰凑近了一点,“你转给我,我把小票给你,你自己去财务走报销流程。或者我直接拿小票找财务报,报下来的钱我收了,你这边就当无事发生。两条路你选。”

陈宇看了一眼那沓小票,最上面一张时间戳是周五早上七点二十三分,车型栏手写着“小型客车”,金额十五块。他把目光从小票上移开,转向余安安的眼睛。

“你今天早上几点到的?”

“你管我几点到的?”余安安直起身,手机在手里转了一圈,“陈宇你痛快点行不行,七百三又不是多大个数,你搁这跟我打太极打一早上,你是不是真没钱了?你要真没钱你直说,我请你都行,别这么寒碜人。”

她嗓门高了,保洁阿姨拖着地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带上。工位上的三个设计员头也没抬,其中一个的鼠标键按得噼啪响。

“有钱。”陈宇说,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但我不会转给你。”

余安安的脸沉下来了。

“陈宇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硬气?”她把那沓小票从桌上抄起来,在手里甩了甩,“你是不是忘了上周经理在会上说的那番话了?项目部年底要砍掉两个设计岗,你知不知道评分表上你现在排第几?”

她弯下腰,声音压低,带了笑:“倒数第二。你前面就是那个上周刚来的实习生,人家年轻能熬,你一个三十三的老设计,图纸返工率全部门最高,你觉得你现在跟我耍横有什么资本?”

陈宇把银行卡从桌上拿回来放回抽屉,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

“车脏了我替你洗,”他说,“充电口被人拿螺丝刀捅了,维修费我自己出。过路费的小票你拿好,谁垫的找谁报。”

余安安愣了一下,脸上一瞬间闪过一个微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

“你胡说什么呢,谁捅你充电口了?”

“行车记录仪拍到了。”陈宇说。

办公室彻底安静了。那三个设计员同时停了鼠标,键盘声消失了。余安安的瞳孔缩了一下,手机在手里攥紧了,指关节泛白。

“你少在这诈我,”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调,但还是撑着,“记录仪不是内存满了停录了吗?我手机app上都看到了,你别想拿这个来讹我。”

陈宇没接话,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存储卡放在桌上,推到余安安面前。

“卡在我这,你想看吗?”

余安安盯着那张小小的黑色卡片,嘴唇抿紧了。她身后那三个设计员里有一个转过头来,正好看见这一幕,又把头转回去了。

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项目经理刘为民端着个搪瓷缸子走进来,里面泡着浓茶,茶叶在缸子里沉浮。他看了一眼余安安站在陈宇工位旁边的姿势,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张存储卡,慢悠悠开了口。

“安安,你站那干嘛呢?”

余安安转身的那一刻,脸上已经换了一副表情。她笑着退了两步,晃了晃手里的那沓小票:“刘经理,我找陈宇对一下上周末跑工地的过路费呢,他自己开的车忘了报,我帮他整理出来了。”

刘为民“哦”了一声,端着搪瓷缸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陈宇。

“陈宇,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陈宇起身,把存储卡收进口袋,绕过余安安走过去。余安安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经理办公室的门,然后慢慢退回到自己工位上,把那沓小票往包里一塞,手机屏幕亮了又灭。

经理办公室的门关上,刘为民坐在皮转椅上,搪瓷缸搁在桌上,茶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他看了陈宇几秒,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

“陈宇啊,”他说,“安安那个人你也知道,年轻气盛,说话冲了一点,你别往心里去。她那个过路费的事,你给她报了得了,图个清净。”

“上周她跟我借车,”陈宇说,“充电桩被人硬撬了。”

刘为民的手指停了。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放下,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

“怎么个硬撬法?”

“紧急断开装置被人用螺丝刀捅了,四万二的维修费。行车记录仪拍到了,是余安安和她男朋友干的。”

刘为民的眉毛动了一下。他看着陈宇,目光从陈宇的脸上移到窗台上那盆绿萝上,又移回来。

“你确定是她?”

“我确定。”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空调机嗡嗡地响。刘为民把搪瓷缸端起来又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钝响。

“这样,”他说,“这事你暂时别声张。维修费的事走项目部的杂项支出,我来签字。安安那边我跟她谈,让她以后注意点。你把那张卡给我,视频删了,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陈宇看着刘为民。刘为民迎着他的目光,把搪瓷缸端起来又抿了一口,眼皮没抬。

“四万二不是小数目,”陈宇说,“项目部的杂项支出年度预算还剩多少您心里清楚。年底了,这笔钱从哪出?”

刘为民的茶杯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陈宇,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笔钱不该从项目部的预算里出。谁弄坏的,谁赔。”

刘为民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放,响声比刚才大了几分。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脸上的表情从和事佬变成了别的什么。

“陈宇,你是不是觉得你手里那张卡很有分量?”他的声音慢下来,像砂纸在木头上磨,“四万二,你报上去要维修要问责,流程走下来余安安最多被警告一次。你呢?项目部年底优化名单我还没定,你猜这件事传出去之后,你那个名字还在不在名单上?”

刘为民停了停,看着陈宇的眼睛:“退一步,大家面子上都好看。你的事我帮你兜着,安安那边我去压。你非要往前一步,那我只能告诉你,优化名单上那个倒数第一的位置,我随时可以动笔。”

陈宇站了两秒,伸手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存储卡,放在刘为民的办公桌上。

“行,”他说,“卡放您这。”

刘为民看着那张卡,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表情,伸手把卡拿过去放进抽屉里。

“这才对嘛,”他说,“你出去吧,把安安叫进来。”

陈宇转身拉开门,走出经理办公室。余安安靠在茶水间的门框上低头玩手机,听见门响抬了一下眼皮,陈宇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低低地说了一句:“怎么样,怂了吧?”

陈宇没停步,走回自己工位坐下。余安安踩着高跟鞋进了经理办公室,门在身后带上,里面传来刘为民低低的声音和余安安偶尔一两句带笑的回答。

三分钟之后余安安出来了,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打了胜仗之后的松弛。她经过陈宇工位时停了一下,弯下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刘经理说了,你那个维修的事他走杂项报,不用你掏钱。你呀,把卡交给刘经理是对的,省得折腾。”

她直起身,拍了拍陈宇的肩膀:“行了这事翻篇了,七百三也不用你转了。我这人大度,不跟你计较。”

她回到自己工位上,打开电脑开始刷淘宝。办公室里重新响起了键盘声和鼠标的点击声,保洁阿姨又推门进来接着拖地,拖把在水桶里搅了两下。

陈宇看着电脑屏幕,打开了一个Excel文档。那是他上个月做的项目成本核算表,右下角有一行字没被人注意过:车辆购置及运维预算——星辰房车,全款已结清,车主姓名陈宇,车辆挂靠单位:项目部临时资产。

他关了那个文档,打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有一个名为“备份”的子文件夹,加密的。

他输入密码,里面躺着三样东西:一张购车发票的照片,一份房车俱乐部的系统日志截图,还有一个音频文件。音频文件的名字是“通话录音_20260815_余安安”。

他把文件夹关掉,加密锁上。

茶水间里传来余安安打电话的声音,语气轻快带笑:“哎呀我跟你说,我们那个陈工可真逗,一个充电桩的事整得跟拍电影似的,还拿存储卡来吓唬我……放心啦刘经理已经摆平了……那破车我爸出个零头就能买一辆……下周末咱们换台好的开……”

陈宇把保温杯拧开又拧上。

手机震了一下,是房车俱乐部那个人发来的消息:“陈哥,系统日志给你导好了,维修报价单我发你邮箱了,你看看什么时候方便过来修?那个装置不修的话下次充电可能会跳闸。”

陈宇回了三个字:下周吧。

对方秒回:“行,那我先把配件订上。对了,你那个车的GPS定位,我帮你查了一下上周末的全量轨迹,有一个异常停靠点,在凤凰山脚下待了四个小时,但那个区域信号覆盖不好,具体位置不太精确。你要不要我帮你深挖一下?”

陈宇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深挖什么?”

“那个地方是凤凰山矿区的一个废弃矿道入口,上个月刚被国土局封了,按理说进不去的。”

陈宇回头看了一眼经理办公室的门。刘为民在里面打电话,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内容。他又看了一眼余安安,她背对着他,正对着电脑屏幕挑口红颜色。

他低头打字:“那个废弃矿道,跟项目部有什么关系?”

对方隔了十秒才回:“陈哥,房车那天的胎压监测记录我刚导出来了,右后轮有持续四十分钟的低气压抖动信号,像是碾过了碎石地。凤凰山那个矿区我查过了,上个月国土局的封条被人撕了,里面有人在搞夜间施工。你们项目部,是不是在那边有业务?”

陈宇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办公室里的日光灯管嗡嗡地响。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翻开员工手册最后一页,上面印着项目部年度业务范围一览表。

凤凰山矿区,不在列表上。

第3章

周三中午,陈宇从矿区驻场回来,推门走进项目部食堂,余安安正在窗口打饭。她端着餐盘转过身看见他,嘴角勾了一下,端着盘子坐到了另一桌,没跟他打招呼。

陈宇打了两个馒头一碟咸菜,坐到角落。刚咬了一口馒头,手机在口袋里震了,是房车俱乐部那个人,这次直接发了张截图过来。

截图是个地图软件上的轨迹回放页面,一条蓝色线从项目部停车场出发,拐上高速,在山脚下的县道岔出去,钻进一片涂着灰色阴影的区域。那个区域角落标了一行小字:凤凰山矿D3采区,2024年12月停产封矿。蓝色线在那个灰色区域里绕了三个圈,然后折返。

下面附了一条文字:“胎压抖动信号最密集的点我给你标出来了,经纬度发你了。那个位置距离主矿道大概两百米,有重型机械进出痕迹。陈哥,你们项目部真跟那边没关系?”

陈宇把馒头放下,点开那张图放大看了看。灰色区域里他标了一个红圈,红圈旁边有一行标注,像是手写输入法打的字:“混凝土搅拌车胎印,三天内。”他截了这张图,保存在手机里,又打开邮箱看了一眼昨晚收到的维修报价单,四万两千三百块,含工时费。

食堂里人慢慢多了,余安安那桌坐了五六个人,她正捏着一双筷子比划什么,几个人围着她笑。其中一个项目部的老监理姓吴,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平时不怎么说话,此刻也在笑。余安安说完一段,其他人低头扒饭,吴监理抬头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扫过陈宇这边,又移开了。

陈宇把馒头就着咸菜吃完,端着盘子走到回收口。经过余安安那桌的时候,她正好站起来去盛汤,两个人擦身而过。

她胳膊肘撞了一下陈宇的餐盘边缘,发出一声脆响。

“哎哟抱歉。”她头也没回。

陈宇把餐盘放上回收台,走出食堂。身后的门还没关上,听见里面一个男的声音在笑:“安安你这一肘子把人饭碗都撞飞了。”余安安的声音跟着飘出来:“他又没拿稳。”

下午两点,项目部会议室,刘为民主持周中进度会。十四个人围着一张大桌子,余安安坐在刘为民右手边,笔记本摊开,里面夹着一张纸,陈宇坐在长桌末端,面前一杯凉透的白水。

刘为民把投影打开,屏幕上是一张凤凰山矿区的地形图。他点了点图上的一片区域。

“这个区域,昨天业主方又催了,说咱们进度慢。老陈,你现场盯的那个口子,混凝土打完没有?”

陈宇看着屏幕上那片区域,就是房车俱乐部发来的截图里灰色阴影的那块。D3采区,封矿标记得清清楚楚。

“刘经理,”他说,“那个口子不在咱们合同范围内。”

满桌安静了一下。余安安抬了一下眼皮,手里的笔转了一圈。

刘为民笑了一声,把投影笔按了按,换了一张图:“怎么不在范围?上个月调整过的补充协议你没看?D3采区支护加固,工期四十五天,你现场盯的那组人不是一直在干?”

“补充协议我没签过字,”陈宇说,“那份协议的内容是废弃矿道的回填加固,但现场干的是混凝土连续墙浇筑。两种工法的造价差了三倍。谁签的字?”

余安安的笔停了。她低头翻了一下笔记本,没抬头。

刘为民把投影关了,会议室灯光亮起来,照得一桌人脸白惨惨的。他用遥控器点着桌面,声音不急不缓。

“补充协议是安安代表项目部跟业主方对接的,签了字的。你只管现场施工进度,合同的事你不用操心。”

“现场施工跟合同对不上,”陈宇说,“如果现在打的墙最后验收走回填加固的标准,那就按回填加固的单价结算。多出来的混凝土方量谁来认?”

余安安把笔记本合上了,往后一靠,椅子腿在地砖上划出吱的一声。

“陈宇你是不是有病?”她声音不高,但整桌都听得清,“你一个现场设计员,天天盯着预算表看,你懂什么合同谈判?那是业主方要求改的工法,刘经理同意的,我签字的,你搁这较什么真?”

旁边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其中一个年轻的设计员伸手把水杯端起来挡在脸前面。

刘为民抬手压了压:“行了行了,别在会上吵。工法的事后续跟业主方对账再调,陈宇你把现场进度盯住就行。散会。”

他站起来先走了出去,搪瓷缸夹在腋下。其他人陆续起身,余安安收拾笔记本的时候把那张夹在里面的纸掉在了地上,她弯腰去捡,陈宇先一步俯身把纸捡了起来。

是一张手写的便条,余安安的字,墨水洇了边:D3混凝土墙月底前必须打完,验收找工程科老周签字,备注按回填加固报,单价差走签证。

陈宇把便条递给她。余安安一把抽过去,塞进笔记本里,压低声音:“你眼睛挺贼啊。”

“你写这个的时候,”陈宇说,“知不知道D3采区上个月被国土局封了?”

余安安的脸色变了一下。就一刹那,她脸上的肌肉僵住了,但三秒之内恢复了,嘴角一扯。

“陈宇,你整天研究这些跟你没关系的事干嘛?”她把笔记本夹在胳膊底下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他一眼,“你那个房车的维修费刘经理已经批了,跟项目部的杂项支出一块报了。你最好老老实实的,别到处翻东西。”

她走了,高跟鞋在走廊里啪啪地响远。

陈宇站在空了的会议室里,看着桌上那张被揉皱又摊平的便条。他掏出手机,翻到房车俱乐部那个人发的截图上那个红圈的位置,又翻到采购部上个月发的一份材料清单,里面有一行小字:C30混凝土,凤凰山矿区D3点,供货量430方,签收人:余安安。

430方。回填加固的标准用量是120方。差了三百多方。

他关了手机,走出会议室。走廊尽头,余安安正站在茶水间门口跟人打电话,声音含混带笑,隐约听见几个词:“……那个陈宇今天在会上跟刘经理杠……他以为他是谁……”

陈宇从旁边走过去,她背对着他没看见。他经过电梯口的时候,吴监理从拐角走出来,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像是一直在等他。

“陈宇,”吴监理五十多岁,说话慢吞吞的,烟在手指间转了一圈,“D3那边,上个月底我去过一趟。”

陈宇站住了。

吴监理看了一眼走廊两头的方向,声音压得很低:“不是刘经理派我去的。我儿子在国土局执法队,他跟我说D3有人半夜进出,让我留意一下。我那天晚上开车过去,在矿道口看见一辆银色车,停在那停了快一个小时,车灯关着,侧窗贴着膜,没看清里面是谁。”

他把烟叼在嘴里没点。

“那你什么时候看见的?”陈宇问。

“就上个周六凌晨,”吴监理说,“半夜两点半。那辆车后来走了,我跟着它开了两公里,它上了县道往高速方向去了。我眼神不好,没看清车牌,但车身侧面好像有几个字,反光贴的那种,像是……”

他眯着眼睛想了想。

“像是‘星辰’。”

陈宇站在原地,走廊里的灯管在他头顶嗡嗡响着。吴监理看着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捏在手里搓了一下。

“陈宇,我知道那车是你的。”吴监理说,“我认识那辆车的银漆和尾灯造型。你那车提回来那天我在停车场看过。所以我就想问你一句,那天晚上你把车开去D3干什么?你是不是也掺和进去了?”

“我没开。”

吴监理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五秒,点了点头。

“行,你说没开就没开。但是陈宇,你听我一句劝,D3那事比你想象的大。我儿子说国土局那边已经开始翻旧账了,封条被撕那次他们内部拍了照,拍到了一辆银色车的模糊影子。你不管谁开的你车去的,车挂的是项目部临时资产的牌子,查起来第一个找的人是你。”

他把烟按进走廊窗台上的烟灰缸里,转身走了。

陈宇站在走廊里,灯管忽然闪了一下。他掏出手机给房车俱乐部那个人发了条消息:“那个GPS异常停靠的精确时间点,具体是周六的几点?”

对方回得很快:“凌晨两点十七分到三点零四分。怎么了?”

“把那段轨迹的时间戳发我。”

对方发来一张表格截图,上面列着一行数据:2026年8月16日02:17:33 - 03:04:18,静止状态,胎压异常记录时间 02:23:11。

陈宇翻开通话记录。上周六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他手机上有一条未接来电,备注名是“爸”,时间是02:19:33。他没接,因为当时他睡了。

他爸半夜两点十九分给他打电话,刚好是他房车停在凤凰山废弃矿道口的时候。

陈宇拨了他爸的号码。彩铃响了快一分钟,没人接。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第三遍的时候对方直接挂断了。

他低头打字:“爸,你周六凌晨给我打电话什么事?”

消息发出去,三分钟没回。他正要锁屏的时候,对话框里蹦出来一行字,是他妈回的。

“小宇,你爸昨天晚上又喝多了,我刚才看他手机,他给你打过电话?他喝醉了什么也不知道,你别往心里去。对了,安安那车的事你别跟她置气,你爸说了,那车要是脏了开去洗一下就行,安安这孩子心眼不坏。”

陈宇看着那条消息。

他爸手写的字条还压在他房车储物箱里。他爸说车给你买了,就一个要求,明年带个姑娘回家吃饭。

而他妈说安安这孩子心眼不坏。

他按了锁屏,把手机放回兜里,走回工位。余安安的椅子空着,她还在茶水间打电话,笑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他打开那个加密文件夹,把今天那张便条的照片拖了进去,又建了一个新文件夹,命名为“D3”。

他点开房车俱乐部发来的那张轨迹截图,放大到最大,看着那条蓝色线在一片灰色阴影里绕了三个圈,最终停在一个红点上。

红点旁边有一行他没注意到的细节。那个经纬度坐标下面,地图软件自动关联了一条地名备注:凤凰山矿区D3采区地下变电站,废弃。备注旁边有一个小图标,像是电力设施的标志,灰色的。

他放大了那个图标。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系统自动关联的历史数据:该变电站曾为矿区北侧3.2公里处一处地下水监测站供电,2025年1月停用。

凤凰山北侧三点二公里,是邻省边界。陈宇记得那个地方,他去年跑过一次,那边有一条跨省的输水管线,正在修,工期排到了明年开春。

他合上电脑。

余安安从茶水间出来了,经过他工位的时候吹了一声口哨,没看他,直接走到自己桌前开始化妆。她拿出粉饼补妆,镜子举着,反光正好打在陈宇的电脑屏幕上。

她看不见屏幕上的内容,但她在镜子里看着陈宇的后脑勺,笑了一下。

第4章

周四上午,陈宇在矿区现场盯完最后一车混凝土,回到板房办公室的时候,手机里多了一条短信。陌生号码,没有备注,内容只有一行字:陈工,我是国土局执法队的小赵,吴监理的儿子,方便的话中午见个面,我在你们项目部楼下的咖啡厅等你。

陈宇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他把安全帽摘下来挂到墙上,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板房外面的传送带停了,整个矿区安静下来,只有远处的挖掘机在修路,咚咚咚地响。

十二点过五分,他走进项目部楼下那家瑞幸。靠近角落的卡座上坐着一个穿黑色外套的年轻男人,面前一杯美式没怎么动,手机横着在打游戏,听见门响抬了一下头。陈宇走过去坐下,对方把手机扣在桌上,朝他点了点头。

"吴叔跟我提过你。"小赵说话快,带着本地口音的尾音往上翘,"你那个车,车牌号尾数是76对吧?我们上个月在D3外围装的临时监控拍到的画面,像素不行,但车型和尾灯轮廓对得上。银色,侧面有反光贴字,看着像两个字的。"

"星辰。"陈宇说。

"对。"小赵从外套内兜里掏出一个U盘推过来,手指在上面敲了敲,"这里面是三段监控截图,时间分别是8月16号凌晨两点二十一分、两点三十三分和两点五十八分。你的车停在矿道口的柏油路面上,驾驶座有人影但拍不清脸。副驾驶和后排看不清楚。"

陈宇把U盘收进口袋,没说话。

小赵喝了一口美式,皱了皱眉头像是苦着了,把杯子放下接着说:"陈工,我今天找你不单单是给你看截图。吴叔说你人靠谱,让我跟你透个底。D3那个地下变电站,我们查过了,去年停用之后配电柜没拆,里面有高压输电的接口,接的是北侧那条输水管线的临时供电线路。"

他停了停,看着陈宇:"也就是说,有人用你那个废弃矿道的地下变电站偷电,供给输水管线的施工方。工程量不小,偷的电量我估算了一下,从七月中旬到现在,折合电费将近八十万。"

八十万。陈宇在心里把这个数字过了一遍,抬起头看着小赵。

"谁报的警?"

"没人报警。"小赵扯了扯嘴角,"上个月月底我们例行巡检,发现封条被撕了,矿道里面有新鲜的车辙印,顺着查到了变压器房。里面配电柜被人动过,加了几个分流器,电线引到了北面墙外。我们是顺着墙外的埋线路径找到了输水管线的接入点。"

他把手机翻过来,打开一张照片举到陈宇面前。照片上是一段裸露的电线,被胶带缠在一根钢管上,胶带破了一角,露出里面的铜芯。钢管旁边有一个铝合金接线盒,盒盖上歪歪扭扭刻了一排数字。

"这个接线盒上的编号,"小赵说,"我们查了采购记录,是三个月前一批从省外进的材料,签收单位是你们项目部。签收人签字那一栏,写的是余安安。"

咖啡厅里音乐换了,从轻爵士换成了某首抖音热歌,鼓点重得桌面上那杯美式都在轻轻颤。陈宇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抬头。

"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报告已经递上去了。"小赵把手机收回去,往后靠了靠,"但上头的意思是说,先摸清楚链条再动,别打草惊蛇。输水管线那头的施工方背景不简单,涉及跨省协调,需要时间。我今天给你这个,就是想告诉你,你那辆车被牵扯进来了,你得有个心理准备。"

他站起来,把外套拉链拉上,走到陈宇旁边的时候停了停,声音压低:"吴叔说你那车上周被撬过充电口。我知道你有行车记录仪,里面要是有能对上那三个时间点的人脸画面,你得留着。千万别删,也别交给任何人。"

他走了。咖啡厅的门弹回来晃了两下。陈宇坐在卡座上,捏着那只U盘,指腹摩挲着盘面的塑料棱角。他把U盘塞进裤子口袋最深处,起身回了项目部。

下午一点半,办公室午休刚结束,人陆陆续续回来。余安安迟到,两点十分才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两杯星巴克,经过陈宇工位的时候搁了一杯在他桌上。

"请你喝。"她没停步,走到自己桌前坐下,"冰美式,没加糖,你最爱的那种。"

陈宇看着桌上那杯星巴克。杯壁凝结的水珠往下淌,在桌面洇了一圈湿痕。他没碰。

余安安在他背后打开了电脑,键盘噼啪敲了几下,然后安静了。陈宇把那个U盘插进自己电脑里,打开文件夹,三段监控截图弹出来。他点开第一张,画面模糊灰绿,夜间监控的底噪颗粒粗得像砂纸,但确实能看清一辆银色房车的轮廓停在矿道入口,车灯关着,侧面有一道模糊的反光,隐约是两个字的形状。

他放大画面。驾驶座里有个模糊的人影,戴着一顶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五官。但人影的右手搭在方向盘上的姿势,拇指翘着,像是在敲打什么东西。

他想起余安安开车的时候,右手搭方向盘的习惯就是拇指翘着,像弹钢琴一样轻轻敲。那天她从停车场开走房车的时候,他在二楼窗户里看到的最后一眼,就是这个姿势。

第二张截图,时间凌晨两点三十三分。画面里驾驶座的门打开了,一个人影下了车,走到了车尾,俯身像是打开了后备箱。监控角度刚好被一棵树挡了一半,只拍到那人的下半身:一条深色的牛仔裤,和一双白色的运动鞋。

余安安上周末穿去山里那套衣服,朋友圈照片里就是深色牛仔裤和白色运动鞋。但这条裤子烂大街的款,这个鞋子也是。他不能靠这个下定论。

第三张截图,时间凌晨两点五十八分。画面里人影回到了驾驶座,车门关上,尾灯亮了一下又灭了。车缓缓启动,倒了几米,然后调头,开出了监控视野。就在车调头的那一瞬间,后车窗的阴影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反射了路边的光,像是一个人脸的轮廓,贴在后窗玻璃内侧,看着外面。

陈宇把那张截图放大到极限,像素已经被拉成了马赛克,但那个轮廓的形状确实像一张脸。脸贴着后窗玻璃,正在往监控的方向看。

他盯着那个轮廓,后脊背慢慢绷紧了。

那辆房车的后排车窗是隐私玻璃,从外面看不到里面。但如果有人从里面贴着玻璃往外看,外面有光打在窗户上的话,是可以看到一张模糊的人脸的。那张脸的位置在后排的右侧,也就是副驾驶后面的那个座位。

他上周五把车钥匙交给余安安的时候,她是一个人来的。但张恒后来在电话里出现了。她朋友圈九宫格里也没拍过后排座位。

第三张图里后窗上那张人脸,不像是余安安的。脸型轮廓更宽,下颌线更钝,像是个男的。但又不像是张恒。张恒是尖下巴,头发短,那个轮廓的发际线明显要高一些,头顶的弧线偏圆。

陈宇把这三张图关了,拔出U盘锁进抽屉。他拿起桌上那杯星巴克,走到茶水间,揭开盖子,把咖啡倒进了水池里。冰块哗啦啦地磕在瓷面上,咖啡液顺着下水口旋下去,留下一圈棕色的水渍。

他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走回工位。余安安正在背对着他打电话,声音小,但茶水间空旷,隔着两道墙也能飘过来几个词:"......今晚不行,我这边有事......我说了今晚不行,那个东西还没处理好......你帮我拖一下,明天再说......"

她挂了电话,转过身的时候陈宇已经坐下了。她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的桌子上——那杯星巴克不在原来的位置了。她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重新转回去对着屏幕。

下午四点,刘为民从办公室出来,站在门口拍了拍手。

"所有人,五分钟后小会议室开会。业主方来人,临时审计,查一下近三个月项目部的材料采购和电费支出。各个口子的负责人都带上自己手头的单据。"

余安安从椅子上站起来的速度比谁都快。她走到刘为民面前,脸色不太好,声音压得很低,陈宇坐在靠窗的位置听见了两个字:"没通知。"

刘为民看了她一眼,目光在余安安脸上停了一秒,声音平淡:"审计是今天上午临时通知的,我中午才收到函。别慌,把东西整理好就行。"

余安安回到工位,弯腰翻抽屉,动作比平时快了两倍。她把一叠文件从左手边挪到右手边,又从右手边塞回左手边,最后从底层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打开看了一眼,脸白了。

她转头看向陈宇。陈宇正在整理自己桌面上那个月的图纸,余光里余安安朝他这边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转身去了小会议室。

陈宇把图纸理好,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房车俱乐部那个人二十分钟前发了一条消息,他刚才没来得及看。点开,是一条新的GPS轨迹分析。

"陈哥,我又深挖了一下你车的全量GPS数据,发现除了上周末那个异常停靠点,还有一个细节。7月19号凌晨两点左右,你的车同样在凤凰山区域出现过一次,同样是静止状态,同样是发动机熄火,时长四十一分钟。但那次的轨迹被一段数据空白覆盖了,像是有信号干扰器在工作。你能回忆一下7月19号你那车在哪吗?"

陈宇回忆了一下。七月十九号是周日,他那天去医院复查胳膊上的旧伤,车一直停在医院停车场,下午才开走的。钥匙在他自己手里,没借给任何人。

但那条GPS记录显示,七月十九号凌晨两点,他的车出现在了凤凰山。

他把这条消息截了图存好,起身走向小会议室。推门进去的时候,余安安已经坐在角落了,面前摊着一个打开的牛皮纸袋,里面空空的。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来回划,指甲掐着桌面,留下一道浅痕。

刘为民坐在主位上,对面坐了三个穿深色正装的人,其中一个中年女人正在翻一沓财务凭证。她翻到一张的时候停了一下,抬眼看向刘为民。

"刘经理,你们项目部七月份的电费支出比前三个月翻了一倍,而且没有对应的工程量增长记录。这笔钱走的是哪个科目的预算?"

刘为民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放下,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夏天到了,工地夜间照明用电量上去了,正常的季节性波动。"

中年女人把那张凭证翻了个面,背面有手写的一行小字,笔迹用力,纸都被笔尖戳出了一个小洞。她念了出来:"转D3临时供电线路接入测试——备注:余安安。"

她抬起眼睛,目光越过刘为民的肩膀,落在了余安安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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