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交平台上流传的“学车人数暴跌175万”,严格来说不是一个精确的官方统计口径,但它指向的趋势与公安部公布的数据高度一致。根据公安部交通管理局公开信息,2024年全国新领证驾驶人2226万人,比2023年的2429万人减少约203万人。如果把驾培行业自行统计的报名人数、科目一约考人数放在一起,不同口径下的降幅会略有差异,所谓“175万”大概率来自这类地方性或行业性汇总。数字本身有出入不奇怪,奇怪的是,曾经排队三个月才能摸到方向盘、教练车在训练场晒成铁皮罐头的景象,正在很多城市变成教练坐在遮阳棚下刷手机的常态。年轻人不爱方向盘,已经不是一句调侃,而是驾校、车企和交通管理者必须共同面对的消费趋势变化。
先看几组基础数据,把“不爱”这件事量化。公安部交管局数据显示,截至2024年底,全国机动车驾驶人数量5.32亿人,其中汽车驾驶人4.96亿人,全年新注册登记机动车3583万辆。驾驶人总量仍在增长,但增量结构在发生变化。2019年全国新领证驾驶人2943万人,2020年受客观因素影响降至2231万人,2021年回升到2750万人,2022年为2923万人,2023年回落到2429万人,2024年进一步降至2226万人。连续两年下降,降幅超过之前五年的波动态势。这还是在机动车保有量继续攀升的背景下发生的:截至2024年底,全国机动车保有量4.53亿辆,其中汽车3.53亿辆,新能源汽车保有量3140万辆。车越来越多,新学驾照的人却越来越少,说明新增出行需求并没有全部转化为“自己开车”的意愿。
最直接的原因来自出行方式的替代。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截至2024年底,全国网约车驾驶员证发放数量超过720万本,各地出行平台日均订单量在3000万单以上。共享单车和共享电动自行车在主要城市的投放量超过2000万辆,地铁运营里程在2024年底突破1万公里。对一个20岁出头的年轻人来说,从A点到B点,可以用手机叫车,可以扫一辆电单车,可以坐地铁刷短视频,每一样都不需要自己承担车位、保险、保养和堵车的焦虑。过去“有驾照等于有自由”的逻辑,在网约车和共享出行面前被解构了。自由没有消失,只是不需要用一本C1驾照来兑换。
经济账是更现实的约束。一辆10万元左右的燃油车,每年油费、保险、保养、停车、折旧加在一起,按3万公里行驶里程计算,总持有成本普遍在2万到2.5万元。同样预算用来打车或租车,很多年轻人发现自己的实际出行成本不到1.5万元,还省去了找车位、处理违章、应对剐蹭的精力。中国汽车工业协会数据显示,2024年燃油车销量约1855万辆,同比下降约14%,而价格战让终端成交价持续下探,但即便如此,年轻人买车的意愿并没有同步回升。与此同时,共享租车平台的分时租赁、长租套餐,把“用车”和“拥车”进一步剥离。对于租房居住、工作地点不固定的年轻人,车不再是可以炫耀的资产,反而是一笔需要持续输血的负债。
城市路况也在消磨驾驶的乐趣。公安部交通管理科学研究所发布的《城市道路交通运行状况报告》显示,2024年全国50个主要城市的通勤高峰平均车速约28公里/小时,部分一线城市核心区甚至低于20公里/小时。这意味着在一个小时的通勤里,真正“驾驶”的体验感被压缩到几乎没有,方向盘后的时间变成了与加塞、红灯、施工路段的消耗战。曾经被汽车广告反复渲染的“驾驶乐趣”,在高峰期的高架上变成了一种需要付费的煎熬。年轻人对方向盘的疏离,与其说是不爱车,不如说是不爱坐在驾驶位上却哪儿也去不了的无力感。
自动驾驶预期的提前到来,也在心理上形成了“等待替代”的效应。2024年国内L2级辅助驾驶渗透率已超过55%,高速NOA、城市记忆领航功能开始进入15万元以下车型。车企的传播话术里,“智能驾驶”正在取代“驾驶本身”成为卖点。这种营销的副作用是,一部分年轻人会产生“现在学车,过几年用不上”的预期。虽然L4级自动驾驶距离全场景落地还有相当长的距离,但消费端的心理预期已经被拉高。就像智能手机时代来临前,一部分人不再急着学五笔输入法一样,驾照在部分年轻人眼里成了正在贬值的技术凭证。
驾考制度的收紧,也实实在在推高了时间成本。根据交通运输部、公安部联合发布的《机动车驾驶培训教学与考试大纲》,C1驾照总学时要求为62学时,其中科目二和科目三道路驾驶实际操作学时分别为16学时和24学时。学时对接、刷脸打卡、卫星定位轨迹核查,让“交钱包过”“速成拿证”的灰色通道基本被堵死。一个在校大学生想利用寒暑假拿证,往往需要连续一个月每天到驾校签到,加上约考排队,整个周期拉长到三个月并不罕见。对于习惯碎片化时间安排的年轻人,这种整块时间的投入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耐心阈值。考试通过率也在回落,部分城市科目二、科目三综合通过率低于50%,一次不过还要交补考费、等再次约考,沉没成本越堆越高。
值得注意的是,年轻人的驾驶需求并没有消失,而是转移了。公安部交管局数据显示,2024年全国摩托车保有量突破9000万辆,摩托车新注册登记数量同比增长超过15%,D、E、F摩托车驾驶证申领人数显著上升。电动自行车社会保有量在2024年达到4亿辆左右,其中大量骑行者是20到35岁人群。两轮出行没有学车周期长、考试科目多的问题,成本低、灵活度高、停车不受限,在短途通勤和外卖配送场景里几乎无法被四轮车替代。年轻人不爱方向盘,但爱车把,这个细节比“学车人数暴跌”更能说明问题。出行工具的选择正在从“身份认同”转向“效率匹配”,两轮和四轮之间不再有高低之分。
这种变化对汽车市场的影响,已经从销量结构里浮现。中汽协数据显示,2024年新能源汽车销量1286.6万辆,其中A00级和A0级纯电车型贡献了相当比例,五菱宏光MINIEV、比亚迪海鸥、吉利星愿等车型的热销,说明价格低廉、使用成本低的汽车仍然有市场。但购买这些车的前提是拥有驾照。对于没有驾照的年轻人,车企再多的智能化配置和性价比都等于零。于是出现了一个尴尬局面:车企一边在10万元以下市场拼价格战,一边发现目标用户里相当一部分根本没进过驾校。此前多家车企针对年轻人推出运动化车型,如传祺影豹、名爵6、领克03等,强调操控和声浪,但这些产品的目标人群恰恰是学车意愿下降最明显的群体。当“驾驶乐趣”的叙事撞上“不愿考驾照”的现实,营销效果自然会打折扣。
驾培行业首当其冲。据中国道路运输协会驾培分会相关调研,2024年全国驾校数量约1.9万所,教练车约80万辆,教练员超过90万人,但培训人次同比下降明显,部分城市驾校产能利用率不足五成。过去一个教练同时带五六辆车,现在场地空置、车辆闲置、教练转行开网约车的情况屡见不鲜。行业正在从“增量扩张”转向“存量竞争”,价格战从车企蔓延到驾校,部分地区报名费从五六千元降到三千元以下,仍难阻止生源流失。
从政策角度看,学车人数下降不全是坏事。驾驶人增速放缓,意味着道路承载压力可能减轻,交通安全管理可以更加精细化。公安部持续推进驾驶证电子化、异地通办、学法减分等措施,本质上是在用数字化手段提升存量驾驶人的服务体验,而不是单纯追求驾驶人总量扩张。对交通管理部门来说,未来需要重点解决的问题不是“报名的人少了”,而是“存量驾驶人老龄化”和“不同出行方式路权分配”。随着60周岁以上驾驶人数量增加,加上公安部令第172号放宽大中型客货车年龄上限,考试和管理资源需要向能力评估倾斜,而不是向年龄数字妥协。
对车企而言,年轻人不爱方向盘,意味着传统意义上的“第一辆车”市场正在萎缩。过去,一个年轻人毕业后买车、结婚前买车、工作几年后换车,构成清晰的消费阶梯。现在这个阶梯在第一步就断了。车企需要重新定义“年轻人的第一辆车”:它可能不是用来开的,而是用来被租赁、被共享、被当作移动空间,甚至可能不需要驾驶座。那些把产品定位为“年轻人的第一台性能车”的品牌,必须接受一个现实:目标用户可能在考驾照之前,已经习惯用手机解决所有出行问题,性能参数再强,也抵达不了没有驾照的人。
当然,也不必把趋势推向极端。中国每年仍有超过2200万人新领驾驶证,绝对规模依然庞大。汽车保有量仍在增长,换购和增购需求支撑着市场的基本盘。只是增长的逻辑变了:从“人找车”变成“车找人”,从“拥有”变成“使用”,从“驾驶者”变成“移动者”。学车人数暴跌175万,是市场发出的一个信号,提醒整个汽车产业链,方向盘的意义正在被重新书写。年轻人不爱的不是自由,而是被一辆车绑在方向盘上的那种自由;他们想要的出行,不一定是自己开,而是随时能走、到了就走、不用管停车位和年检。理解了这一点,才能理解为什么驾校的太阳底下,教练们开始怀念那个排队练车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