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子,姐夫跟你说句实在话。”虞正峰靠在车行门口的玻璃门上,手里夹着半截烟,烟灰抖落在他那双油光锃亮的皮鞋旁边,“结婚就结婚,别啥都往外掏。你那点家底,自己心里没数?”
我手里攥着抹布,刚擦完一台二手本田CB650R的油箱,油渍顺着指缝渗进指甲缝里。我笑了笑:“姐夫,你这话说的,我掏啥了?”
虞正峰往里走了一步,眼睛在这间一百二十平的店面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排整整齐齐的摩托车上。他那眼神,有点像看自家后院堆的柴火,又像看一只待宰的羊。
“你可拉倒吧。”他把烟屁股摁灭在我门口的烟灰缸里,那烟灰缸是我特意从淘宝买的,上面印着“禁止吸烟”四个字,他从来没看过一眼,“尹青禾那边什么情况你当我不知道?她二哥尹青松,法院挂了多少执行案子,你打听过没有?”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面上没动。虞正峰是我大姐裴敏的丈夫,这人做生意做圆滑了,说话总带几分试探,但我跟他打了这么多年交道,知道他今天来肯定不是为了关心我。
“姐夫,我跟青禾的事,我心里有数。”我把抹布搭在架子上,走到他跟前,“你就别操心了。”
虞正峰撇了撇嘴,忽然压低声音:“行,我也不跟你绕弯子。我听说,你把店面和城郊那个仓库,准备写进婚前协议里?还打算做公证?”
我愣了一下。这事儿我确实跟尹青禾提过,但也就是口头说的,约好了今天下午去公证处。那仓库是我爸留给我的,老裴家攒了三代人的家底,一百二十万的车行加上三百平的仓库,算是我全部身家。我今年三十二了,跟尹青禾处了两年对象,她人长得白净、说话也温柔,在幼儿园当老师,家里条件一般,但我从来没嫌弃过。
虞正峰看我不吭声,又笑了:“我可提醒你一句,尹家那个老二,不是省油的灯。你那个未婚妻要是开口管你要钱,你别犯傻。”
我没接话,转身去拧水龙头洗手。水声哗哗的,掩盖了我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中午的时候,尹青禾给我打电话,说她妈想让我晚上过去吃饭。我说行,挂了电话又觉得不太对劲。她平时说话都软软糯糯的,今天电话里声音听着有点紧,像是旁边有人似的。
下午两点,我去了公证处。公证员跟我核对材料的时候,外面下雨了,雨点子打在落地窗上,啪嗒啪嗒的。我把车行的产权证和仓库的土地使用证放在桌上,又签了几份文件。办完出来,我给尹青禾发了个微信,说婚前的财产公证做完了,让她别多想。
她回了个笑脸说“好的”。
晚上去她家吃饭,她妈做了一桌子菜。尹青松也在,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在看手机,头都没抬一下。我进去的时候叫了声“二哥”,他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掀。
饭桌上她妈一直给我夹菜,问这问那,说到彩礼、说到婚礼的规格,我每回答一句,尹青松就在那边嗤笑一声,跟鼻子堵了似的。
尹青禾瞪了她二哥一眼,转头冲我笑了笑:“别理他,他这两天心情不好。”
我没多问。吃完饭后尹青禾送我到楼道口,忽然拉住我的袖子,欲言又止。
“砚哥……”她低下头,“我二哥好像……欠了点钱,别人追到家里来了。我妈愁得觉都睡不好。”
我没说话,她就又补了一句:“我也不想跟你开口,我就是……心里难受。”
我看着她白净的脸和微微泛红的眼眶,心里软了一下,但也只软了一秒,虞正峰上午那句话又钻回脑子里。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没事,咱俩的事咱俩操心,其他的事再说。”
回去的路上,雨越下越大。我开着那辆老掉牙的帕拉丁,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刮来刮去,刮得人心烦意乱。
尹青禾这个未婚妻,人确实挺好,温柔体贴、能拿得出手。但我也不是傻子,她那个二哥尹青松,前几年折腾餐饮火锅店亏了四十多万,后来又搞什么P2P网贷,把人亲戚朋友全都坑了一遍,法院的失信被执行人名单上挂了三年多。这事我大姐早就跟我说过,让我留个心眼。
我留了。
第二天一早,我把车行里的一个伙计叫过来,让他把仓库那边的钥匙找出来。那个仓库在城郊,离市区四十分钟的车程,当年我爸在的时候用来放老零件,后来成了一堆废铁和锈件的垃圾场。我去年把里面清了清,想着以后万一有什么大件东西能放。但一直也没怎么用。
我开车过去,在仓库门口站了一会儿。铁皮门上生了锈,大锁也换了新的。我打开门,里面空荡荡的,水泥地面上有一滩水渍,房顶角落结了一圈蛛网。空气里有一股霉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的气味,像极了什么破败的老故事。
我在这站了不到五分钟,电话响了。
是尹青禾。她在电话那头,声音带着哭腔:“砚哥,出事了……我二哥今天上午被法院的执行法官堵在家里了,说是要拘留他。我妈都哭了,说你要是能帮一把……”
“帮什么?”我打断她。
“就是……他差一点钱,法院说如果今天能凑够一部分,就先不拘留他……”
“差多少?”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尹青禾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十二万。”
十二万,不多不少。我手里的活钱大概能凑出这么多。但我站在空荡荡的仓库里,那个念头在我脑子里绕了一圈。
我问他:“你二哥的执行案子,总共多少?”
尹青禾没说话。
我走出仓库,锁上门,上了车。雨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露出来,照得湿漉漉的路面发亮。我握着方向盘,心里有一个声音在问我:你是天真还是愚蠢?你那个未婚妻到底是真的走投无路,还是被人推出来当讨钱的工具?
我没有直接回车行,而是开到了市中心的商圈,在一家茶楼里约了个人。
这人姓顾,顾长洲,以前在司法系统做过一阵子文书,后来下海做催收和债权包,把市里那些烂账看得门儿清。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递过来的名片上写着“债权咨询顾问”。我把尹青松的名字报给他,让他帮我查查。
顾长洲笑了笑,在手机里翻了翻,不到一刻钟就给我找出一份清单来:“裴哥,你媳妇儿这二哥,啧,真不是省油的灯。法院执行案子挂了四起,总共金额加起来六十几万。外加私人借贷的,少说还有三十来万。而且……”
他停了停,用手里的笔点了点桌面:“他还被人起诉过诈骗,不过后来撤诉了,估计是私下和解了。”
我把茶杯放下来,心里像被人浇了一盆冷水。六十多万,加上私人借贷将近一百万。尹青禾跟我说的是十二万就能解决今天的燃眉之急,但我要是掏了这十二万,往后她二哥的出入口是不是就冲我开了?
我跟顾长洲说:“这人名下,有没有什么能划扣的财产?”
顾长洲笑了笑:“名下一套老破小,跟他妈共有的,还抵押过。剩下的干净得很。”
我点了点头,结了茶钱走人。经过门口那一座石狮子的时候,我看到茶楼反光玻璃里映出自己的脸,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跟水泥地板一样。
回到车行,我发现虞正峰又来了,这回不光他一个,我大姐裴敏也来了。大姐坐在门口的塑料椅上,手里捧着杯保温杯,看到我回来就站了起来:“阿砚,你去哪了?打你电话也不接。”
“手机静音了。”我随便编了个理由,然后问虞正峰,“姐夫,又什么事?”
虞正峰这回不绕弯了,直接跟我说:“我听说昨天你做了公证?你那个未婚妻知不知道?”
“她当然知道。”我说。
“她知道个屁!”虞正峰冷笑了一声,“你做了公证,她那边就什么也拿不到,她能不知道你防着她?我看你俩这门婚事,悬了。”
我大姐裴敏在旁边瞪了他一眼:“你少说两句。”
虞正峰一摆手:“我不是挑拨,我是在替他操心。这年头,人心隔肚皮,你一个开摩托车行的,赚的都是辛苦钱,家里的老底都是你爸在的时候攒的。你要是稀里糊涂被人算计了去,以后怎么跟裴家列祖列宗交代?”
他们夫妻俩在这儿唱红脸白脸,我没接话。正这时,尹青禾的电话又打来了。我按了接听,那头传来的声音却是个男的——尹青松。
“裴砚是吧?我妹说跟你说好了,今天转账呢,怎么这钱一直没见着?你那车行不会是快倒闭了吧?哈哈哈。”
我在电话这头一句话没说,虞正峰已经凑过来听见了。他脸色变了变,我在他目光下开口了:“二哥,钱的事不急,我今天在银行那边办个手续,晚点再处理。”
“行,那我等你消息。”尹青松挂了电话。
我收起手机,看着虞正峰那张肥嘟嘟的脸,忽然笑了:“姐夫,你今天来得正好。晚上的饭,你是去还是不去?”
虞正峰被我问愣了:“去哪?”
“我家那口子约了晚上吃家庭饭,说商量婚礼的事。”我一字一句,“正好,你和大姐也一起去,凑个热闹。”
当天晚上,饭局在城东一家老字号湘菜馆。尹青禾点了满满一桌子菜,剁椒鱼头、辣椒炒肉、口味虾,红彤彤一片端上来,跟办红事似的。桌上坐着她妈、她二哥尹青松,还有她一个大伯娘。
我带着虞正峰和大姐裴敏到场的时候,尹青禾迎上来挽着我的胳膊,笑得很甜:“砚哥,快来坐。”
我坐下后,她妈就开始唠家常,唠着唠着就漏了话头:“哎,咱家青松啊,就是运道不好,做生意赔了点钱。小裴你是个有本事的,能帮他一把,那都是一家人。”
尹青松坐在对面,低头剥虾,剥得油光满手。他的脸圆圆的,但眼睛小,笑起来跟条缝似的,看人的时候总觉得藏着一股精明劲儿。
我正要说点什么,手机响了。我看了眼屏幕,是顾长洲发来的消息:“裴哥,查到一个有意思的东西,回头跟你说。”
我收起手机,抬头对上尹青禾的目光。她冲我笑了笑,那笑容跟往常一样温柔。但我忽然觉得,她那眼神里好像有一个钩子,只是我一直没看清钩子后面拴着的是什么。
“二哥,”我开口了,“你那执行案子的事,其实也不难办。我认识一个人,专门做债务重组的,回头我帮你引荐一下。”
尹青松剥虾的动作顿了一下,嘿嘿笑:“重什么组呀兄弟,你有钱直接转过来不就得了,还整那些绕弯子的。”
他话音刚落,尹青禾在旁边轻轻咳嗽了一声。尹青松看了他妹一眼,又笑了:“行行行,你说了算,我就等着消息。”
一顿饭吃得很热闹,聊婚礼、聊婚纱照、聊蜜月是去海南还是去云南。但那一桌子热闹底下,藏着的东西让我觉得饭菜嚼在嘴里都是木渣子味。
饭后,尹青禾说要跟我一起走走,她妈他们先走了。我开车送她回家,路上她坐在副驾驶,一直看着窗外的夜色。
“砚哥,”她忽然说,“你是不是觉得我跟你在一起,就为了你那点钱?”
我没踩刹车也没有转头,直视着路面:“我没那么想。”
“我二哥那个人……”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比谁都清楚他是什么德行。我不求你给他填窟窿,我就是想……你别因为这个,把我往外推。”
我看着她的侧脸,车窗外的灯光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她说得挺真诚的,如果一个女人演戏能演到这个份上,那她也算是个人才。
我伸过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睡吧,不早了。”
第二天,顾长洲给我打来了电话。他在电话那头说了一句让我整个人僵在原地的话。
“裴哥,你那个城郊仓库,在你名下确实没错。但我查了一笔账,今年三月份有一笔八十万的借款,抵押物就是你那个仓库的使用权。借款人是尹青松。”
我握着手机,站在车行里,周围那些摩托上的反光刺得我眼睛疼。
“那笔借款已经逾期了。”顾长洲补了一句,“按照他签署的质押协议,如果逾期超过三个月,对方有权处置那个仓库的使用权。那个仓库你找公证处做的是婚前财产公证,但你那个未来二舅哥早就把它的使用权抵给别人了。”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盯着屏幕看了十秒。
原来是这么回事。
难怪尹青禾对我做公证的事一点都不反对,一点都不闹。因为我那仓库虽然产权在我名下,但使用权给尹青松抵出去了。到时候真要执行起来,仓库我拿不回来,钱也拿不回来,她那边还能倒打一耙说是我自愿给的抵押物。
她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跟她二哥串通好了?这个问题在我脑子里炸裂开来,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我把手机关了静音,在柜台后面坐了一整个下午。来店里看车的人不少,我有一搭没一搭地招呼着,脑子里全是那些乱七八糟的线头,扯来扯去,缠成一团。
晚上,大姐裴敏给我打电话,说虞正峰今天出去喝酒,喝了半斤白的,回家后胡言乱语,说什么“小舅子就是太实诚了,迟早被人吃干抹净”。大姐在电话里叹气:“阿砚,你姐夫这人嘴不好,但他看人还是有几分准头的。你那个对象……你自己掂量掂量。”
我说:“姐,我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行的折叠椅上,看着门口那盏路灯,看着飞虫绕着灯泡转了一圈又一圈,直到深夜。
第二天,我做了个决定。
我先去了一趟仓库,把里面所有的东西翻了一遍。墙角有个方方正正的铁皮柜子,上面落了层厚灰,我撬开锁,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一摞纸,大部分是我妈当年的中药方子和一些小票,跟仓库不搭边。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已经泛黄发脆了。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份复印件,纸张上印着“债权转让协议”几个字,落款是七年前,时间是老爸去世前一年。
协议内容大致意思是:我老爸当年借给了一个叫孔德望的人十八万块钱,那人后来还不上,就把一间门面的使用权抵给了我爸,期限二十年。
我捏着这张纸,手指一个劲地发抖。那个孔德望的名字我认识,是城东一个摩托车配件批发商,早年跟我爸合伙做过生意。他那个门面在城东建材市场旁边,位置极好,这些年租金翻了不少。
我拿着那张纸,回到市里,找了一家会计师事务所,让朋友帮我评估了一下那个门面的价值。朋友看了那协议,又自己跑了一圈,最后跟我说:如果这协议真实有效,以那个门面的位置和面积,光租金一年就小十万,二十年下来将近一百五十万的收益。
“但是裴砚,”朋友提醒我,“这协议上面写的是裴德水跟你爸两个人签的,你爸过世后你有没有办继承变更?如果中间没有过问过这笔债,对方完全可能主张你放弃了权利。”
我拿着这张泛黄的纸走在街上的时候,手机又响了。是尹青禾,她说她今天提前下班了,想过来找我,一起挑婚礼用的喜糖。
我说好。
她到了车行之后,穿了一件淡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下来,看起来干干净净,像春天刚开的迎春花。她在我店里转了一圈,摸摸这辆摩托车,又摸摸那辆,笑着问:“你怎么店里的车都这么好看?”
我靠着柜台,没接话。她转到我面前,看了看我的脸色,脸上的笑容收了收:“砚哥,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没有。”我说,“在想个事。”
“什么事?”她走近一步,伸手碰了碰我的额头。
我握住她的手腕,又松开,我笑了笑:“在想,咱俩结婚以后,那些摩托是不是就成了我的大老婆小老婆,你排第三。”
尹青禾扑哧一下笑了,伸拳捶了我一下:“你这个人,真烦人。”
那天下午,她陪我在店里待了两个多小时。中间有个客户来看车,她主动帮我倒了水递烟,喊哥喊得甜,把那个客户哄得心花怒放,当场就订了一台三万多的踏板。客户走后我在计算器上按了几下,转头看到尹青禾站在门口,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给她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色的边。
在那一瞬间,我几乎要怀疑是不是自己太多心太阴暗了。她也许真的不知道她二哥拿仓库去抵押借款的事,也许真的只是想好好跟我过日子。
这个念头只活了不到三个小时。
晚上七点,尹青禾说想吃火锅,我开车带她去城东一家新开的牛肉火锅店。吃到一半她说要去洗手间,把包留在位置上。她走后大概两分钟,她手机亮了。
我本来没打算看。但那条消息弹在锁屏界面上,显示了一行预览:“你那个未婚夫到底转了没有?明天就是最后期限了,他再不拿钱出来,我就把仓库的事捅出来,让法院把那个仓库直接冻结。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发消息的人备注叫“孔叔”。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把视线移开了。
孔叔。孔德望。
尹青禾从洗手间回来,坐下继续涮毛肚,一点异样没有。我告诉她我明天要去一趟外地提一批旧零件回来,大概两天。
她说好,让我开车注意安全。
第二天一大早,我开着车,没去外地。我把车停在城东建材市场对面的马路边上,坐在车里,看着孔德望那间门面的招牌亮起来,看着卷帘门拉开,一个六十多岁的秃顶男人搬了两箱配件摆在门口,然后点了一根烟,坐在塑料凳上开始刷手机。
他就是孔德望。
我和他没打过什么正面交道,只知道他早年跟我爸有些来往,后来渐渐疏远了。那笔十八万的欠款,我爸活着的时候从来没跟我提过。我猜要不是我爸已经去世,这东西可能就一直埋在铁皮柜里落灰了。
我从车里出来,背着个工具包,就装作是来市场进货的,走到他门面前,故意看了一会儿他门口那堆配件。
“老板,这火花塞怎么卖?”
孔德望抬眼看了我一下,报了价,我嫌贵。他放下手机:“那你说多少。”
“你这批货是二厂出来的吧?”我蹲下来随手拿起一个,在手里掂了掂,故意问他,“做批发的不都拿整箱的价?你这是零卖的价,糊弄外行吧。”
孔德望笑了一下:“行家啊你,哪个店的?”
“车行的小本买卖,平时不进件,今天来瞅瞅行情。”我不动声色地扯了几句,临走的时候从口袋里摸出一包芙蓉王,弹了一根给他。
他接了烟,态度松了下来。我随口问了句:“老板这店面挺好吧,一年租金不少吧?”
“哟,”他吸了口烟,眼珠子转了转,“盘下来的时候便宜,早年间一个老朋友给的,都没怎么花钱。”
我点了点头:“那你这朋友仗义。”
他笑了笑,没再往下接话。
我转身走了。回到车里,我把那根芙蓉王揉碎在烟灰盒里,然后掏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喂,长洲,你给我支个招。这事我不管了,但我得让我那个所谓的未婚妻吃一次哑巴亏。”
顾长洲在电话那头听完来龙去脉,沉默了一阵:“裴哥,我最想先跟你说一句——你那个仓库,恐怕不只是被你二舅哥抵了这么简单。我怀疑你未婚妻一开始跟你谈对象,目的就不纯。你要是不想把自己搭进去,这个时候就得心狠一次。”
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孔德望的门面:“你说。”
“尹青松不是被执行吗?你明天就给他转钱。你故意当着尹青禾的面去银行,就说帮她二哥还钱。但是在你转账之前,你先跟银行那边打好招呼,说你有一笔款项要转给一个叫尹青松的人,你要求柜员在转账之前先做个查询。”
“然后呢?”
“然后你什么都不用做。尹青松是法院挂名的被执行人,账户早就被司法冻结了。你只要把钱转过去,那笔钱根本不会到尹青松手里,会被保全系统直接划走,进了法院的执行案款专用账户。到时候尹青禾一家想拿到这十二万,门都没有,钱会直接用于偿还他的债务。你走的是正规途径,你是替他还钱,没有任何毛病。”
顾长洲又补了一句:“而且,银行系统现在有实时提示,你转账的时候,屏幕会弹一个红色提示——交易对手为被执行人,账户状态异常。那个弹窗,只要你在现场,就能让尹青禾亲眼看到。”
我拿着手机,没说话。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我后脖颈凉飕飕的。
“你让我想想。”
挂了电话,我在车里坐了将近一个小时。脑子里一会儿是尹青禾站在阳光下对我笑的样子,一会儿是那封信上我爸苍老的签名,一会儿是那个欠款逾期三个月的质押协议。
我想起我大姐说过的一句话——“阿砚,你心软,容易被人拿捏。”
她没说错。
晚上回到家,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一个决定在心里反复磨。第二天一早,尹青禾主动来找我了。她穿了一件白衬衫,妆容画得很淡,进门之后就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砚哥,我二哥那事……你考虑好了没有?”
我坐在柜台后头,正擦一副骑行手套,没抬头:“考虑好了。”
“那你……”她犹豫了一下,“你是不是也手头紧?要是实在拿不出那么多,先拿个八万也行,我再去问别人凑一点。”
我放下手套,抬头看她:“不用凑了,十二万我出。我今天跟你一起去银行,把钱转给你二哥。”
她明显松了一口气,脸上浮出笑意:“真的?砚哥你太好了!”
我没应她的“太好了”,站起来穿外套:“走吧。”
去银行的路上,她坐在副驾驶,一路上话不少,说婚礼想要请多少人,说婚纱看好了一家,价格不太贵。我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眼睛看着路面。
到了银行门口,我停好车。她跟在我身后走进大厅,我取了号,坐在等候区。她在我旁边坐下来,肩膀挨着我的胳膊,带着那种依偎的姿态。
我低头看手机,没看她。
叫到号的时候,我站起来走向柜台。尹青禾跟在我身后。柜员是个年轻的姑娘,戴着口罩,眼睛圆圆的,看到我坐下,问我办什么业务。
“转账。”我说,“十二万,转给一个叫尹青松的人。”
我把身份证和银行卡递进去,又报了一遍卡号和名字。柜员敲了几下键盘,忽然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了看屏幕。
“先生,”她说,“我这边给您弹了一个提示,您需要看一下。”
她把屏幕转过来。那块原本蓝白色的银行界面,此刻跳出一行红色加粗的字:
【风险提示:交易对手为被执行人,账户状态异常,该笔交易可能被司法冻结或划扣,请谨慎操作。】
我把那行字看完了,然后转头看向旁边的尹青禾。
她就站在我身侧,微微弯着腰,目光落在那块屏幕上,脸上一丝一点的表情全都消失了。那一瞬间,她脸上的血色像被人抽干了一样,从颧骨一路白到耳根。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看着她,声音平静:“青禾,你二哥以前借的钱,用我的仓库做了抵押,这事你知道吗?”
银行大堂里开着暖气,空调出风口吹出的风带着一股干燥的热气,大厅里还有几个人在排队,离我们几米远有个阿姨在填单子,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尹青禾站着,一动也没动。
那张白净的脸像凝了一层霜,嘴唇微微抖了几下,最终挤出一句话:“砚哥……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这个弹窗你看清楚了吗?”我指了指屏幕,“你二哥是法院挂名的失信被执行人。这笔钱转出去,他一个子儿也摸不到。你会白忙这一趟。”
她盯着那个红色提示看了很久,喉咙动了动。
“你先告诉我,”我说,“你知不知道,你二哥三月的时候跟孔德望签了一份质押协议,拿我那个城郊仓库做借款抵押?”
尹青禾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低下了头,两只手绞在身前,指甲掐进掌心。过了很长一会儿,她说:“砚哥……我、我确实知道。”
她这句“我知道”落下来,整个空气都像被冻住了似的。我坐在柜台外面的椅子上,身上的外套没脱,后背却一阵阵发凉。
“什么时候知道的?”我问。
“……上个月。”
“上个月。”我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块块碎裂,“也就是说,你早就知道,你二哥借款抵押的仓库是我的。你跟我谈结婚、跟我谈彩礼、跟我谈婚礼,都是在这一前提下进行的。”
她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我是真的想跟你结婚的!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我二哥他死活求我不要告诉你,他说他会想办法把钱还上,不会影响咱俩的。”
“他拿什么还?”我盯着她的眼睛,“他是被执行人,账户都被冻结了。他拿你当枪使,你知不知道?他让你跟我结婚,让你以未婚妻的身份管我要钱,等钱到手了他那边再跟孔德望平分还是怎么样,你想过没有?”
尹青禾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站在我面前哭得一塌糊涂,嘴里反反复复说着“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没办法”。
银行柜台的职员尴尬地看着我们,大气不敢出。我把银行卡收回来,站起身,往银行门口走。尹青禾追上来,拉住我袖子:“砚哥!你听我解释!”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
“你解释吧,我听着。”
她嘴唇哆嗦着,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终只是说:“我……我二哥他是我亲哥,我不能看着他去坐牢。”
“那他拿我的仓库去抵押贷款的时候,为什么没想过我是你未婚夫?”我问。
她哑住了。
我拉开她的手,走出银行大门。外头阳光白晃晃的,照得我几乎睁不开眼。我走向自己的车,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的那一瞬间,我才发现自己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直在抖。
我没回车行。我开着车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城东建材市场对面的路边。孔德望的门面前,那个秃顶男人还在那里坐着,这回他没看手机,正跟另一个人在谈着什么。我坐在车里,盯着那间门面看了很久。
那个门面是我爸留下的债权,一压就是七年。尹青松拿着我的仓库使用权去抵押找孔德望借了八十万,而孔德望手里握着的那张债权转让协议,牵扯着我爸那笔十八万的旧账。
这一切像一张网,在七年前就已经织好了。
我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拨了过去。
“喂,周叔。我是裴砚,我爸的儿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小砚啊……你终于给我打电话了。”
周叔全名周海平,是我爸生前在摩托车圈里最信得过的老兄弟。早些年我爸跟他合伙做过配件生意,后来我爸退了,两个人也一直保持来往。我爸去世的时候,周海平来送了一程,在灵堂上站了一宿,没说话。
“周叔,我想问你个事。我爸生前跟孔德望那笔十八万的借款,你知道多少?”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会儿:“你爸没跟你说过?”
“没有。”
周海平叹了口气:“你爸当年借给孔德望那十八万,是因为孔德望当时在生意上被人坑了一把,资金链断了。你爸看在多年交情的份上拉了他一把,条件就是城东那个门面二十年的使用权。本来说好了五年之内还钱还息,但孔德望一直拖,拖了几年,你爸也没好意思追。”
“后来你爸出事……孔德望那边就更没人去过问了。”
我攥着手机:“周叔,那个门面,现在能在孔德望手里值多少钱?”
“按现在的市价,一年租金至少八万到十万。他这些年靠那个门面做生意,赚得盆满钵满。他不还那笔钱,是因为他知道你爸不在,没人来跟他算这笔账。”
我吸了一口气:“那他要是我现在找到他了,他还认不认这笔账?”
周海平冷笑了一声:“他认不认不重要。你手里有你爸签字的那份协议,只要你能证明你爸当年确实出过这笔钱,这账他赖不掉。”
“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里发了会儿呆,然后把车开回城郊仓库。
我站在那间空荡荡的仓库中央,看着头顶生锈的铁皮,看着水泥地面的裂缝,看着墙角那个被我撬开的铁皮柜。我爸留下的那份泛黄的债权转让协议就放在我外套内袋里,贴着胸口,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我这个人,从小就不是什么聪明人。我爸在的时候总说我“实诚,心眼不够用”,我大姐也说我被人卖了还得帮人数钱。但我再实诚,也不是傻子。尹青松拿着我的仓库去抵押借款,他没有我的签字,他是怎么办到的?孔德望收一份使用权作抵押,他难道不知道这个仓库不在尹青松名下?
除非,他们早就串通好了。
我想起尹青禾那天在火锅店,他二哥发来的那条消息——“明天就是最后期限了,他再不拿钱出来,我就把仓库的事捅出来。”
也就是说,他们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如果我乖乖掏钱,那他们就拿钱走人;如果我不掏,他们就把仓库被质押的事捅出来,打我个措手不及。
不论怎么走,这个局都布好了。
站在这间空荡荡的仓库里,我的手机又响了。是尹青禾打来的电话,我按掉没接。她又打,我又按掉。接着她发来一条长消息,一屏幕的字:
“砚哥,我知道你现在恨死我了。但我要跟你说清楚,我确实知道仓库的事,但我没有跟他们合谋骗你。我只是在发现这件事之后,不知道该怎么办。一边是我亲哥,一边是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选。我妈说如果我不能把你搞定,我二哥就真的完了。砚哥,求你给我个机会,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公证处,签任何协议,证明我不要你任何财产,我只想跟你好好过日子。”
我盯着那段话看了三遍,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如果她这些话是在三天前说的,我会信。
但现在,我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她想跟我好好过日子,但她二哥和她家里人显然不是这么想的。我要是继续跟她绑在一起,以后这种破事只会越来越多。
我决定做一个局中局。
当天下午,我去找了顾长洲,让他帮我办几件事。第一,查清楚孔德望的底细,以及他跟尹家之间的资金往来。第二,准备一份债权追偿的文书,以我爸遗产继承人的名义,向孔德望主张那笔十八万借款以及门面使用权的返还。第三,找人盯住尹青松的动向。
顾长洲听完我的安排,在电话那头啧了一声:“裴哥,你这是要摊牌啊。”
我说:“早晚的事。”
三天后,顾长洲给我回了话。调查结果让我彻底看清了这张网的全貌。
孔德望跟尹青松的合作,不是这一两年才开始的。七年前,我爸去世那年,孔德望还不上那笔十八万的借款,找中间人牵线搭上了尹青松,让尹青松出面跟孔德望签了一份债权债务承接协议。本来这笔债就随着我爸去世不了了之了,尹青松主动接过来,自然没安好心。
尹青松用“承接债务”的名义,从孔德望手里拿到了那间门面的部分控制权,然后通过在银行工作的熟人,在仓库产权证上做了个模糊的手脚,以仓库使用权为抵押给孔德望签了八十万借款合同。孔德望名义上借了钱出去,实际那笔钱一转身就走到了尹青松的账户里,两人各取所需:尹青松拿到了几十万现金,孔德望则通过抵押协议拿到了我仓库的实际使用权。
而尹青禾,就是尹青松用来收网的工具。
他让自己妹妹来接近我,以谈恋爱为名义拖住我,确保我短期内不会去动那个仓库。等到时机成熟,他们就找借口让我掏钱“救急”,钱一到手,整个链条就闭环了。
我听着顾长洲的报告,把手机攥得咯吱作响。
“裴哥,”顾长洲问我,“你打算怎么办?”
“你先帮我约孔德望,我要跟他当面聊一次。”
“你要摊牌?”
“不摊牌。”我说,“我要让我那个二舅哥自己把这条路走死。”
又过了一天,我在一家茶楼的包间里见到了孔德望。
他穿着件灰色Polo衫,手腕上戴着一串黄花梨手串,一副生意人的架势。看到我进来,他笑着站起来:“小裴是吧?你爸当年跟我交情不错,你叫我一声孔叔就行。”
我不动声色地坐下,寒暄了几句。茶上来之后,我直截了当:“孔叔,我也不绕弯子了。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聊聊我爸跟你的那笔账。”
孔德望脸上的笑意淡了半层:“什么账?”
“十八万那笔。”我把那份泛黄的债权转让协议复印件放在桌面上,推到他面前,“你当年资金链断了,我爸拉了你的急。本来说好五年内还清,到现在也有七年了吧。这笔钱,孔叔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孔德望盯着那份复印件,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他捻着手串,沉默很久才开口:“小裴,你爸当年那笔钱,确实帮了我大忙。可我后来也不是不还……我不是找了尹青松来承接吗?你应该知道这事。”
“我知道。”我点点头,“但是我爸那笔账,债权人是裴家,有我爸的亲笔签名和手印。你找尹青松来承接,你跟我爸商量过吗?我爸同意了吗?我爸把债权转让给你了吗?我这做儿子的继承了遗产,怎么不知道这事?”
孔德望的脸颊抽了一下。
“小裴,咱们今天打开天窗说亮话。你爸去世之后,我确实动了点歪心思。但这些年我在生意上也各种难处,不然我也不可能跟你二舅哥搅和到一起。你那个二舅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当初主动找上门来跟我合作,说能帮我摆平这事,顺便他自己也能捞一笔,结果到头来,他拿着钱跑了,烂账全挂在我头上。”
他说着说着语气变了,带着一肚子苦水:“你以为我乐意跟他绑在一起?我借出去那八十万,现在连个影子都没见着。你要是有本事让你那个二舅哥把钱吐出来,我孔德望第一个谢你。”
我没有直接回答。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问他:“孔叔,你想要回那八十万吗?”
“废话,做梦都想。”
“那你帮我做一个事。我不仅能让你拿回那笔钱,还能让你把那个仓库的使用权还到我手上。你要付出的,就是配合我演一场戏。”
孔德望沉默了一会儿,一双浑浊的眼睛盯着我看了许久:“你想怎么演?”
我在桌上用手指敲了敲那份协议:“很简单。你跟尹青松签的那份抵押协议,还有效吧?”
“有效。”
“他会来找你,问你钱什么时候到账。你就跟他说,钱已经准备好了,让他那边给个账号,马上转过去。”
孔德望想了想:“然后呢?”
“然后,你再告诉他——你说裴砚已经准备把仓库转让出去了,问他要不要提前把仓库腾出来。”
孔德望皱起眉头:“你这是要钓他?”
“他拿我的仓库做抵押,本身就侵犯了我的产权。我要是把仓库转让出去,受让方有权利追查仓库上的抵押合同是否有效。他尹青松连仓库权属人都不是,这抵押合同根本站不住脚。到时候,他不但拿不到钱,还要吃官司。”我看着他,一字一顿,“我要让他自己把自己作进去。”
孔德望低头想了好一阵。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再续。
“行,”他最终抬起头,“我配合你。但丑话说在前头,事成之后,你爸那十八万的事,咱们怎么办?”
“只要仓库回到我手上,那笔十八万的账,我跟你一笔勾销。”
他沉默了几秒,伸出一只手:“成交。”
跟孔德望谈妥的第二天,我坐在车行里,给尹青禾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她才接起来。声音沙哑,像是哭过。
“喂……”
“青禾,我有话跟你说,你听着就行。我不怪你,但咱俩的事,我需要考虑一下。你给我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我不会联系你,你也别联系我。三天之后,我给你一个答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轻轻应了一声:“好。”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往柜台上一扔,深呼吸了一口气。
这个时候,虞正峰从门口探进来个脑袋,手里拎着一袋橘子:“我说裴砚,你这几天脸色不行啊。怎么的,跟媳妇吵架了?”
我看着他,摇了摇头:“姐夫,我问你个事。当年我爸去世的时候,你是不是知道孔德望找我爸借钱的事?”
虞正峰的脸上浮现一丝古怪的神色。他放下橘子,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下,挠了挠头:“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突然想到了。你跟我爸那么多年关系,这事你应该知道吧?”
虞正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知道你爸借了钱给他。但你爸走了以后,他那笔账我本来想帮你追的,后来尹家那个尹青松主动找上我,说是他跟你认识,让我别插手,说这事他来解决。我当时信了他的邪。”
我盯着虞正峰的脸,心里头那个原本模糊的拼图,忽然又拼上了一块。
原来尹青松的计划,比我想的还要深。他不但安排了尹青禾来接近我,甚至还提前安排人在我身边把可能威胁到他们的线头全都剪断了。
虞正峰看我不说话,有点不自在:“砚子,你没事吧?你要是有什么事,跟姐夫说,姐夫虽然嘴欠,但该出力的时候还是会出力的。”
“没事,”我说,“姐夫,你这袋橘子放这儿吧,回头我吃。”
他点了点头,走了。
我坐在店里,剥了一个橘子,吃了一瓣,很酸,酸得我眯起眼睛。
第二天下午,孔德望给我打电话:“你那个二舅哥上钩了。他说他那边在准备一个账户,让我把钱打过去。另外,他说仓库的事他解决,让你不用操心。”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让你抓紧时间跟尹青禾结婚,越快越好,最好下个月就办。不然怕夜长梦多。”
我握着手机笑了:“行,孔叔,你做得很好。接下来你就按照我说的,他再催你的时候,你就说钱已经准备好了,让他把账户发过来。”
“好。”
挂了电话,我给顾长洲打了个电话:“你在法院那边有关系,帮我查一下,尹青松被执行冻结的账户名下,有没有什么第三方账户可以走的?”
“你想干什么?”
“他想绕过冻结账户收钱,我就让他那笔钱绕一个永远到不了账的圈子。”
顾长洲那边沉默了一瞬,然后说:“裴哥,你这招狠啊。行,我去查。”
两天后,该来的都来了。
尹青禾给我打电话,说自己在我车行门口,让我出来见面。我走出去,看到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大衣,头发扎起来,眼圈发红,整个人清瘦了一圈。
“砚哥,”她看到我,抿了抿嘴,“我想好了。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不怪你。我二哥做的那事……我确实不知道全部细节,但我替他瞒着你,这本身就是我的错。你想退婚也好,想报警也好,我都认。”
我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你二哥昨天联系你了没有?”
她一愣:“联系了……他说他那边搞到了一个账户,说有一笔钱要到账了,让我别担心。”
我点了点头:“那你现在给他打个电话。”
“为什么?”
“你打了就知道了。”
尹青禾犹豫了一下,还是掏出手机拨了出去。
电话接通,尹青松那边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喂”。尹青禾开了免提,声音紧张:“二哥,你那边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钱还没到账呢。那个孔老头说今天转,估计下午到。你那个未婚夫呢?他到底转没转那十二万?他要是再不转,我就把仓库的事捅出去了。”
尹青禾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我站在旁边,没有出声,看着她拿着手机,手指一个劲儿发抖。
“二哥……你、你别这样……砚哥他……”
“他什么他?什么叫你忘了?他要是真拿你当未婚妻,那十二万早就到账了。你真以为他喜欢你?他知道你没钱没背景,家里还拖着一个老赖哥哥,他能娶你?他就是拿你当消遣的。”
尹青松那头的声音已经不耐烦了,“行了,你别管了,我这边有路子。你稳住他就行,等他转了钱,我自然有办法拿到手。”
电话挂了。尹青禾站在原地,手还举在耳边,眼眶里蓄满了泪。
“他……”她哑着嗓子问我,“他一直都是在利用我吗?”
我没说话。
那天下午四点,顾长洲给我打电话:“裴哥,尹青松那笔钱到账了。孔德望转了八十万过去,走的是一张第三方私人账户。”
我在电话这头差点没握住手机:“到账了?”
“到账了。但那个账户,是尹青松以前一个朋友的名字,那人早在两年前就被人起诉欠款跑了,账户已经挂上了多个法院的冻结令。这八十万一进去,直接全部被划扣了,连一分钟都没多待。”
我站在车行门口,阳光打在脸上。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尹青松满心以为那笔绕道第三方账户的钱能躲过执行,结果那账户本身就是一个烂账户,钱进去的瞬间就变成了法院执行款里的一粒灰尘。
他等了这么多天、布了这么多局,最后等来的是一场空。孔德望的钱也确实是出去了,但这不是我该关心的问题。他孔德望自己跟尹青松合谋抵押我的仓库,这笔账他该还。
那天晚上,我坐在自家阳台上,手里捏着那份泛黄的债权转让协议。夜风凉飕飕的,路边的梧桐树叶被吹得哗哗响。
我掏出手机,找到尹青禾的微信,发了四个字:
“咱俩算了吧。”
她那边几乎是秒回:“砚哥,再给我一个机会,求你了。”
我没有再回。我把手机屏幕按灭,放进裤兜里,抬头看着夜空。月亮很大,星光稀薄,城市的天际线像是被一笔一划刻出来的,灰蒙蒙的。
五天后的下午,城东一间茶楼的包间,一张长桌,坐了四个人。我、虞正峰、孔德望、尹青禾。
尹青禾坐在桌子对面,眼眶红肿,桌上放着一只纸袋,里面装着一份她手写的保证书:自愿放弃与裴砚婚约中的所有财产主张,双方解除婚约,各自承担各自损失。
其实本来不需要这么正式,但我大姐坚持要有白纸黑字。她说,人心隔肚皮,将来口说无凭。
孔德望在旁边抽着烟,没说话。虞正峰坐我旁边,翻看着那份保证书,然后抬头看了尹青禾一眼:“小尹,你跟你那个二哥说一声,下次别再打裴家的主意了。他那笔绕道的钱,法院划扣之后就进了执行款池子,他前前后后折腾了这么多天,一个子儿摸不着,听说人已经被法院传唤了。他要是还想搞什么花样,让他自己掂量。”
尹青禾低着头,没吭声。我把笔递到她面前,她在保证书最后签字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签完字,她把笔放下来,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眶里泪光闪闪:“砚哥,不管你信不信……我是真心喜欢过你的。”
我看着她的脸,沉默了很久,最终说了一句:“我知道。但喜欢归喜欢,你的喜欢扛不住你家里人那碗水。”
她没有再说话。她把保证书折好放回纸袋里,站起来,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以后……你好好的。”
她走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逐渐西沉的太阳。孔德望掐灭烟,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小裴,事情解决了。你爸那笔账,我不欠了。仓库的抵押协议,我今天下午就去撤销,钥匙还你。”
我点了点头。
孔德望走了。虞正峰坐到我旁边,掏出烟盒递给我一根:“这事就这么结了?”
“结了。”
“你那仓库呢?彻底收回来了?”
“收回来了。”
虞正峰点着烟,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腔里喷出来:“那你那个摩托车行呢?你之前做公证,那个婚前财产协议还做数吗?”
“做数。”我说,“车行和仓库都是我自己的,婚前公证也做完了,婚约也解除了。这两样东西,谁都拿不走。”
虞正峰嘿嘿笑了一声:“我就说吧,你姐夫我虽然嘴碎,但眼睛还行。你小子骨子里头精明着呢。”
我没接他的话。我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眼前散开。
电话响了,是周海平打来的:“小砚,听老孔那边说事情都解决了?”
“解决了。”
“行。你爸要是泉下有知,也该放心了。”他顿了顿,“对了,你那个门面,我这边有个朋友想租下来做汽车改装,一年给九万,你有没有兴趣?”
我在电话这头笑了:“有兴趣,周叔,回头咱见一面细聊。”
挂了电话,我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走到茶楼外面。夕阳把整条街都染成暖橙色,路边的摩托车行亮起了灯,招牌上的字在光线里显得清清楚楚。
我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步朝自己的车走去。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一条短信通知。
我低头看了一眼——
短信内容是一笔入账通知:城东建材市场门面,房租预付,九万八千元,已到账。
我收起手机,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我爸当年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做人别太贪,但也不能太软。该硬的时候,一分一毫都不许让。”
我把车驶出停车位,汇入傍晚的车流。车窗外的城市灯光明灭交错,像是一场刚结束的长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