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加油站那个跳动的数字，心里跟着咯噔了一下。
三百五十块。
才跑了不到四百公里。
算下来，百公里12.3L。
坐回车里，我握着方向盘，半天没发动车。你说这是个什么事儿。当初买车的时候，销售跟我拍着胸脯说，1.5T省油，动力够用，你看现在这个排量是趋势，技术成熟。我当时还觉得这人实诚，不忽悠。结果呢。一脚油门下去，动力是够用了，油表也跟着往下掉，掉得我心慌。
后悔，是真的后悔。
我甚至开始觉得自己当时脑子进了水。十二升油啊，这哪是1.5T啊，这比很多2.0自吸的车都费。我同事老周，开一台老款的德系轿车，排量比我这大多了，百公里也就十个出头。每次在单位食堂碰见，他问我油耗，我都不好意思说实话。我一般就说“还行，十个左右”。说完心里就虚。十个左右。右了快两个油，这左右得也太远了。
有一段时间，我魔怔了一样，在网上搜同款车的油耗。论坛里，贴吧里，刷了一遍又一遍。有一个帖子我印象特别深。一个人说自己的车百公里十三个油，下面有人回他，兄弟你是不是开坦克呢。我盯着那个回复笑了半天。笑完了又想，我那12.3，离坦克也差不了多远了。然后就更闹心了。
也是从那开始，我动了换电车的念头。
是真的心动。那种心动，就像四十五岁的中年人看着二十岁年轻人的体检报告，羡慕得牙根痒痒。我算过一笔账。如果换成电车，按我们这儿一块钱一度的商用电桩算，跑一百公里也就十几块钱。我现在的12.3L，按九十二号油七块多算，一百公里差不多九十块钱。一个月跑一千五百公里，光油费就能省下一千多块。一千多块是什么概念。我房贷四千，孩子每个月的兴趣班两千五，这一千多块足以让我在超市给孩子买零食的时候不再犹豫。足以让我老婆去逛商场的时候，我也能主动说一句，喜欢就买了吧。
可问题是，我没办法充电。
我住的是老小区。就是那种楼梯房，六层楼，院子里的车位是谁先回来谁先停的那种。物业倒是好说话，种了不少树，夏天遮阴。但装充电桩？想都不要想。地面上的车位根本没有产权，物业经理跟我说，小伙子，不是不让你装，这线怎么拉？你从楼上飞线下来，不安全，到时候着了火怎么办。他说的都对。我哑口无言。
我认识的一个人，跟我差不多情况，最后硬着头皮买了电车。他家住三楼，一开始从窗户拉线出来，用一根竹竿撑着。每次充电都跟打游击似的。后来邻居投诉，说这线在楼下太危险，万一小孩儿碰着了怎么办。他没办法，只能大半夜跑到几公里外的快充站去充电。每次去充都得等一个小时左右，他就在车里坐着，刷手机。
有一回我们约晚上吃饭，菜刚上齐，他说等等，我挪个车，充电站的位置要留一会儿。他跑出去，过了四十分钟才回来，菜都凉透了。我记得那天是腊月，天很冷，他回来的时候脸冻得通红，哈着气搓着手。我问他，值吗。他想了想说，每月省一千多块钱呢，你说值不值。我看着他，实在说不出话。
他那个样子，我太懂了。我想过，如果我也买一辆电车，我的生活大概率也会变成那样。每天晚上下了班，本来就已经累得够呛，还得惦记着去充电。周末想睡个懒觉，不行，车快没电了，得去充。孩子在车上等着，催着说爸爸快点，我还得解释说等等，马上就好。这种场景，光是想想，我就已经觉得喘不过气来。
所以我没得选。
我还是只能开我的油车。继续扛着这百公里12.3L的油耗。加油的时候继续心疼。看着油价涨跌的消息继续揪心。然后继续后悔自己为什么要买一辆1.5T的车。
这让我想起来，人就是这样。总在算一本算不明白的账。当初买车的时候，我在意的是发动机的参数，是内饰的科技感，是销售嘴里那些天花乱坠的配置。可真正用起来，那些东西几乎全忘掉了，剩下的是什么？是每一次加油时实实在在花出去的钱。是每次踩油门时隐约觉得“这一脚下去又是几毛钱”的那种膈应。买的时候觉得自己很理智，比了一圈又一圈，纠结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做了一笔自以为最精明的决定。可这个决定，在每个月多出来的几百块钱油费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这事儿就跟买房子一样。我有个朋友，当初买房图便宜，买了顶楼。觉得视野好，安静，还送露台。住进去第一年，夏天热得空调二十四小时不能停。第二年，天花板开始渗水，物业来回修了三四次。现在他跟我说，我宁愿当初多花二十万，买中间楼层。可问题是，房子不是说换就能换的。车也一样。折价太狠了。我那车现在卖二手，估计要亏掉五六万。这五六万够我加多少油了。我一算，又沉默了。
换车，亏钱。不换车，费钱。充电，没戏。继续开，烧得慌。
困在这了。
我有段时间刻意地控制油耗。起步不舍得踩油门，远远看见红灯就提前松油门滑过去，高速上一直压在限速的最低档跑。我老婆坐我的车，说你怎么跟开船一样，晃晃悠悠的。我说这叫省油。她白我一眼，你这叫抠。我说这不叫抠，这叫精打细算。她说你就是抠，你以前不是开车挺猛的嘛。我没接话。开着开着，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后面的一辆小车“嗖”一下超了过去。我心里竟然有点羡慕他。这个画面蛮滑稽的。一个开车的人，羡慕别人踩油门比自己干脆。也就几年时间，一辆车把一个粗人磨成了会计。
有时候在红绿灯前，旁边停一辆电车。悄无声息地就窜出去了。我这边发动机轰鸣，变速箱换挡，一顿操作，也只是正常起步。那一刻，感觉自己手里攥着的是一台过时的机器。可又能怎么样。我连换它的资格都没有。不是钱不钱的问题，是条件不允许。我住的那个地方，就是一个只能容纳油车的地方。
我慢慢琢磨明白了一件事。很多时候，你看起来有选择，其实没有。就像我每天看的那些电动车评测视频，续航多少，加速多快，辅助驾驶多聪明。看的时候心里痒痒的，可关掉手机，走到阳台，看着楼下乱糟糟的车位，瞬间就被打回现实。那些光鲜亮丽的技术，那些让人心动的省钱账，在我这个连固定车位都没有的小区里，就是个笑话。不是车不好，是我不配。真的，是我不配。
这感觉真让人憋屈。明明知道有一种更省钱、更舒服的方式就在那儿摆着，我每天都能看见它，听见人讨论它，可我就是够不着。
买油车这件事，当初怎么就没好好想想。我反省了一下。当时不是没想过油耗，但想的方向错了。我觉得1.5T嘛，排量小，肯定省。我觉得销售不会骗我吧，技术都这么多年了肯定靠谱。我跟老婆商量，她说你定就行。我就定了。你看，问题就在这里。我把一个需要认真思考的问题，简化成了一个标签，一个想当然的结论。1.5T等于省油，涡轮增压等于先进。可实际上呢。发动机的技术千差万别，变速箱的匹配各有不同，车重、风阻、调校，哪个不影响油耗。我根本没有仔细去对比车主口碑，没有去看小熊油耗上的真实数据，我只是信了一个概念。然后用一个概念，赌上了一次几年内都没法反悔的消费。结果是我赌输了。
我想起来当年买电脑的时候，还在上大学。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去电脑城，被销售一顿忽悠，花六千块买了一台配置极其奇葩的笔记本。回来被室友笑话了整整四年。那台电脑打游戏卡，做图也卡，散热还差，风扇声大得跟拖拉机一样。我当时就想，以后买东西，一定得研究透了再下手。可到了买车这么大的事情上，我竟然还是犯了同样的错误。想到这，我突然发现，这根本不是什么小排量费油的事，是我那个凑合着活的惯性，一直没改。就像我衣柜里那件买回来就没穿过两次的夹克，鞋柜里那双磨脚磨到怀疑人生的皮鞋，厨房里那个功能听起来很唬人但从来没用过的破壁机。都是因为下单的那一刻，我没真正为自己的生活负责。
我现在开车，有时候会刻意绕一段路，去看看那些新建的高层小区。那些小区地下车库的入口做得很大气，灯光也亮堂。我知道那里面，肯定有很多很多车位上装着充电桩。那种白色的，方方正正的，挂着一个屏幕，插上一根粗粗的充电线。我甚至能想象到，住在那里的人，下班回家，把车停好，顺手插上电，然后上楼，吃饭，洗个澡，躺床上刷手机。整个过程一气呵成。车停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充一晚上电，第二天早上又是满血复活。一个月下来，可能电费也就一两百块钱。这就是另一种从容。一种我够不到的从容。
我常去的一个商场，地下车库有十几个充电位。每次去，那些位子都停得满满当当的。偶尔有车充满电开走，立刻就有另一辆车倒进去。有一次我在那儿等车位，刚好看见一个开电车的哥们从车上下来。我摇下车窗问他，师傅，这充电快吗？他看了看表说，还行，我吃个饭的功夫，差不多能充个七八成。我说那真的挺方便。他笑了笑，方便啊，就是每次来都得碰运气，有时候没位子也烦。我问他，你家里能充吗。他说能啊，家里有充电桩，平时基本在家里充，今天是刚好到这顺便补一点。打火机点烟那一瞬间，火星亮了一下，灭了。我家在五楼，车停楼下，隔着空气，我都能感到那种电流通过的爽快。
他那句“顺便补一点”彻底戳到我了。就是这种顺便。加油从来没有顺便的。加油永远是专程。你得专门开进加油站，专门熄火，专门等着油枪跳表。有时候赶上优惠日，排队的车能拐两个弯。摇下车窗，汽油味飘进来，闹哄哄的声音里面全是发动机怠速的动静。没有任何人会觉得这是一种顺便。
可是我没办法。没办法这两个字，我对自己说了不下几十遍。没办法，小区太老。没办法，没固定车位。没办法，物业不让拉线。没办法，换不了房子。所有没办法凑到一起，就变成了认了。
我有一次在饭桌上跟几个朋友说起这个事。我说我特别后悔现在这车，油耗高，想换电车又没条件，感觉把自己给困住了。一个朋友听了，没有安慰我，反而开始讲他那辆混动的油耗有多低。他越讲越起劲，我越听越堵得慌。后来我干脆不说话了，闷头吃菜。他其实也没错，他就是想证明自己当初的选择比我明智。可我要的哪是什么明智，我就是想有人能跟我说一句，兄弟，我懂你这种憋屈，眼前有路，就是没法走。可人们都不爱听这种憋屈。人们只爱听成功的选择。所以我再也不跟人提了。十二升的油耗，自己咽了。
但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还是会琢磨。真的就这么卡着了吗。
我开始算另外一笔账。如果我继续开这个车，一年一万五千公里，百公里十二升油，一年差不多一千八百升油，按七块五算，油费大概一万三千五。如果我咬咬牙，硬上电车，就算没有家充，全部在外面充，一百公里大概十五块钱，一年电费大概两千多。一年能省一万一。五年能省五万多。这五万多，正好是车折价的钱。可代价呢。代价就是每次充电都要付出一个多小时。一个小时的时间，我一个人在外面，不能回家，陪不了孩子。这个账，算不清了。钱和时间，哪个更值钱。对有钱人来说，时间值钱。对普通老百姓来说，好像时间是唯一舍得花的东西。
所以到头来，我还是在羡慕。羡慕那些有车位，有家充的人。他们才是真正活在新能源汽车时代的人。有个车位，比有辆车重要多了。可惜房子买早了，当初哪会想到，一个车位，会在这么一件小事上，把我绊个大跟头。
现在这车，还开着。每天上班下班。周末带孩子去上兴趣班。每次加油还是心疼，每一次。上个月跑了一趟长途，回来算油耗，百公里十一个多。感觉跟中了奖似的。十一个多竟然也能让我高兴起来。我老婆说你现在这心态，就是被虐待出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了。我说滚。她笑了，我也笑了。
笑完了，继续开。油表还剩两格的时候，还是会烦躁。还是会想起那个没买成电车的事。还是会安慰自己，算了，等这个车开够六年，到时候再想办法吧。六年之后呢？小区会有充电桩吗。我能买到一个带车位的房子吗。还是到时候，又会有新的没办法。谁知道呢。
方向盘的皮子被我握得都有些发亮了。我拇指来回蹭着那一小块光滑的地方，蹭了很久。这个动作，副驾的人不会注意，后排的孩子更不会在意。只有我知道，这是焦虑。一种在车厢里飘散不开的东西。
我启动车，仪表盘的背光又亮起来，那根白色的指针指向满格，油箱是刚刚喂饱的。
开出加油站，汇入晚高峰的车流里。刹车灯红成一片，走走停停。
我又瞅了一眼行车电脑，当前行程的平均油耗正在慢慢往上涨，从刚起步的个位数，一点一点往上跳，十，十一，十二。
我把目光收回来，调到收音机，里面不知道哪个台，正在放一首很老的歌。前奏刚响起来，就想起来，这是我爸那辈人爱听的旋律。可此刻听着，讲的那些纠结，倒是意外地贴切。歌里的那个人，也是在两样东西之间，反反复复地为难。旋律往下走，我跟着车流往前挪。到家还有十公里的路，全是这种一步一挪的红色。这种堵法，百公里恐怕要奔十三个去了。我的脚放在刹车上，轻轻点一下，又点一下。发动机低声嗡着，像个受了委屈的伙计，有力气，却使不上地方。
算了，不想了。
